30-40(1 / 2)

第31章 恶人谷19 再会

荆无命顺着望去。

他直到今天才发现, 原来被大家称为陈二麻子的男人其实是个相当年轻的青年,这家伙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样,像个街边的无赖。

而当他不笑后,身上的棱角就显露出来了。

而颇为严肃的陈二麻子正一脸警惕的行走在人烟稀少的小道上, 他左顾右盼, 确定周围没人后, 没入山林中那条偏僻隐秘的暗道。

这家伙要去干什么?

这条小道又将通往恶人谷何处?

林娴微微皱眉, 一时间, 过往的信息在她脑中一一掠过,她想起根本不存在的东市, 想起了神秘的黑面具,想起失踪的路小佳,想起闪烁其词的司马烟。

而这些线索不断汇聚完善, 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拼图。林娴直觉告诉她,以往所有的困惑都能从陈二麻子的此行中获得答案。

但一股不详的预感也随之升起。她知道,一旦搅混进这滩浑水, 她的生活就再不会和以往相同。

女人垂眸思索片刻。

兀自笑了声。

随即,她动身追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 道路越发崎岖。

男人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深林中。绿荫之下,苍郁的树影遮天蔽日,看上去竟无路可走。

陈二麻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 但做事细致入微, 即使赶路途中也不忘处理掉行踪痕迹。若非林娴是野路子出身的行家, 大概早就迷失在这片密林里。

每当荆无命认为前面是条走不通的死路时, 林娴总能找出方法,从死路中开辟一条活路。

柳暗花明。

当冷光透过云层洒向地面,朦胧的云雾中, 世间万物都染上一层缥缈之色。层叠的阴云下,林娴站在高处,下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没想到这山谷中竟然还有个“山谷”。

建筑林立,错落有致。

无论是哪一栋独屋,其华美程度远超洛阳上好客栈的水准。如果说恶人谷从表面上就像个桃源,那么这里看上去就像桃源中的桃源。

荆无命静默,问:“这个地方你来过吗?”

林娴也跟着静默。

她当然没来过。

她怀疑恶人谷也没几个人还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陈二麻子擅轻功,”林娴分析,“要么是有人雇他来这里偷什么东西,要么他就是来这儿和人接头。”

“总之,先下去看看。”

荆无命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在想什么?”

林娴没回答,她眼神略略放空,似乎还在整理思绪。半响,她开口:“我在想,大街上有人打起来了的时候,通常来讲旁观的群众总忍不住上前看戏。”

“吃瓜很有意思,但如果被赶来的捕快抓住,当作从犯处理那就麻烦了。”

荆无命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想凑热闹,又担心惹上麻烦?”

“一点麻烦算什么。”林娴叹口气,“比起来,我更担心血溅到我身上。”

男人不以为然:“这对你有影响么?”

“当然有啊。”

林娴转头看着他,眼中一片认真:“我见不得杀生。”

荆无命还想说什么,他却看见林娴的表情忽然变了。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动作一顿,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难得消失掉。

荆无命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然后他看到了眼前那个人。

应该说,那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人。

面前那个男人,神情麻木,骨瘦如柴。红褐色的暗疮顺着皮肤蔓延,狰狞又可怖。

枯黄肮脏的头发稀稀疏疏地从头皮中散开,最让人震惊的是从那褴褛、甚至无法蔽体的衣袍中露出的肢体,他似乎全身都如尸体般开始腐烂,

像这种人,本该早就死了,可他却偏偏活着。

当看到林娴和荆无命两人时,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却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渴望,就连那原本蹒跚的步伐也忍不住跟着踉跄起来,几欲摔倒。

但他最终没有倒地,一双手扶住了他。

那是林娴的手。

“求求你……”

“你想要我救你?”女人居高临下地问,逆着光,她的表情没人能看清。

荆无命猜测林娴不会答应。她待人处事界限分明,不是个会管闲事的人。

那人身体颤抖。

热泪从合不上的眼眶中涌了出来,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她,如看救命稻草。

“杀了我”

“我、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如破损的风箱,像是拼尽力气吐出最后一口气,“给我个痛快”

如果伸手救这个男人意味着麻烦缠身。

那么杀了他呢?

会不会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时至今日,死在林娴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最开始她还会从睡梦中惊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起因动机和每一个细节在脑中翻来覆去盘出浆来,确信对方该死,确定自己没错。

但后来时间长了,她也麻了。

无关对错,人就是死了,就是她下的手,这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求求你……”

男人面容扭曲,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而眼前这张扭曲痛苦的脸,和她记忆中的那些面孔重叠起来。

林娴没说话,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似乎曾经也有人这样求过她?

男人忽然整个人抽搐起来,他双目圆睁,面容狰狞,手中力度暴涨,像是再也忍耐不住这份折磨。

还没等林娴出手。

一道暗器破空从侧面飞来。

迅猛精准地擦过那人的喉间,带着撕裂下来的血肉牢牢钉在树上。顷刻,男人的喉咙被开了个洞,被割断的脖颈顿时血花四溅。

他没开口,林娴看着他缓缓倒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似乎还染上一丝平静。

没气了。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儿来,要去往何处,也许他曾经是某人的儿子,是某人的丈夫,是某人的父亲,但在这一刻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的身份只剩下一个。

——死人。

林娴眨眨眼,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溅出来的血滴顺着脸流下。

她也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一把火像在心底灼烧,胃反酸,脑袋有点涨。

林娴抹了把脸,垂眼。

这时,一只如白玉般的手恰到好处的递出手帕。林娴顺着抬起视线,对上那双秀美又透着冷漠的眼眸。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

*

林娴视线落在面前人身上。

她想过很多种和阿玉再次见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场景。

“我还是觉得,你穿红色更好看。”

林娴叹息。

阿玉这次穿着一身白衣,面容柔顺温宁,眼神平静,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她面前,锋芒尽敛,似乎留在林娴印象中那个如刀锋般锐利的女人只是个错觉。

当褪去红裙,他看上去只是个秀气的漂亮青年。

“那你肯定会很喜欢我阿姐,”阿玉微微一笑,补充一句,“她和我长得很像。”

男人的尸体在他们逐渐冷寂下来。

随即,密密麻麻的虫子如黑烟般从他尸体爬了出来,而那男人的全身都快速扁下来,骨髓像化掉了般。顷刻不到,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人皮在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

在她脑海中,林仙儿忍不住开口问。她平日已经很少出声发言。但眼前这尸体的模样是如此恐怖,如此惨烈,让人忍不住物伤其类,心底生寒。

林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她问:“我在恶人谷里一直没听到你的消息。”

“我倒是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阿玉微笑,“我听说你在这恶人谷里混的不错,都当上客栈老板了?”

他对林娴并无恶感,反倒有几分轻浅的认同感。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从这女人温和无害的外表下,嗅到那份同类的气息。

“阿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男人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调查一个小孩的下落,”林娴指了指一旁的荆无命,“那是他的徒弟,名字叫路小佳。”

荆无命没反驳。

这么说其实也算不上假话。

“一个小孩?”阿玉一挑眉,直截了当开口:“就算这个小孩的失踪和恶人谷有关,他也不会在恶人谷中。这里充其量只能算个情报站点。”

听他这么一说,林娴顿时确定了。

对于恶人谷的情况,这个叫阿玉的男人不像司马烟那般讳忌莫深,他了解得更多,接触到的也更多。

就算不是这权力游戏中的执棋人,他也是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你知道被拐走的小孩去向会是什么地方么?”

“那可能性就多了。他被拐走的理由说不准,或许是因为他的脸,或许是因为性别年纪,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在某方面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的视线飞快瞟过一旁的荆无命,补充一句。

“也说不定只是单纯被人拖累。”

阿玉耸耸肩,总结,“总之,要看具体盯上他的是哪一方的势力。”

“哪一方势力?”

荆无命捕捉到关键词,“这其中还有不同势力?”

阿玉一愣,这才意识到双方信息不对等。他一直以为林娴两人是要有预谋才会进入这里,不说有多了解,但大致情况还是该摸清才对。

但显然,面前这两人对这里的情况似乎一无所知。

阿玉怀疑的眯了眯眼:“你知道多少?”

见套不出话,林娴也不装了,实话实说:“这要取决于你愿意告诉我多少。”

秀气漂亮的男人沉吟片刻,放缓语气。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为什么?”

阿玉指了指脚边尸体。

“因为,追他的人很快就会过来了。”

第32章 恶人谷20 答案

“追他的人?”林娴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玉歪着头想了想, 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半响,他做出决定。

“你听说一个叫做蛊神教的组织呢?”

“那是什么?”

“没听过也正常, ”阿玉说, “这也不是什么正规大门派, 只是一群信蛊神的疯子聚集成堆而已, 他们相信等蛊神降世后他们能超脱轮回成仙。”

“蛊神?”林娴皱眉, “这个世界可没有神。”

“是啊,”阿玉双眸微垂, 语气带着微妙的古怪,“所以他们想要亲自造个神出来。”

林娴一愣,只感觉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们在搞人体实验?”

她轻轻发问, 语气似乎很平静。

“人体实验?”秀气的男人将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一番,嗤笑,“这个词倒不准确, 对他们来说这可不算实验,应该说对神的献祭才对。”

“蛊——”荆无命沉吟片刻, 眉头一皱,“他们是从苗疆来的?”他的想法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认为苗疆的那些蛊又神秘又麻烦。

阿玉解释:“是从苗部叛出来的疯子, 就算在当地, 他们也不受待见。”

不知为何, 这个漂亮青年对这些细节似乎很了解。

“为什么他们会在恶人谷扎根?”

“简单, 因为他们交了钱啊。”阿玉斯条慢理地补充,“我是指,很多钱。”

“所有人都知道恶人谷是恶人的聚集地, 不为世间所容,也没人敢轻易踏足。对于某些本身就见不得人的勾当来说,这里不就成了最佳的藏身处咯。”

这些秘辛被这个秀气漂亮的青年用略带讥嘲的语气一一剥茧抽丝,林娴感觉遮挡在面前的这片迷雾逐渐散开,眼前的世界终于清晰起来。

阿玉嘴角扬起,勾出个微笑。

“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恶人谷里只有西市没有东市么?”

林娴看着他,眼神阴郁,沉默不语。

青年搭着她的肩,指向阴云笼罩下坐落有序、一字排开的建筑房屋。

“右角第一栋建筑,是开设在东市的拍卖场,每月一次,拍卖品更是什么都有,连体婴的尸体,重曈人的眼睛,侏儒的”他微妙一顿,继续说,“总之,怎么猎奇怎么来。”

“你猜,那些卖家和拍卖场背后的老板是什么身份?”

似乎压根没期待林娴的回答,阿玉接着介绍:“往左走,是制药的作坊,成品流通全国各地,却始终没人能找到它源自何处。”

“再往下数,开的是……”

就这么洋洋洒洒丢出一大堆骇人听闻的大瓜后,漂亮青年终于肯闭嘴了。看见林娴的表情,阿玉双手抱胸,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看样子你已经明白了。”

林娴的确明白阿玉的意思了。

原来,她和荆无命绕这么大半天找到的这地方就是恶人谷的东市。

她之前以为小鱼儿带她去的人皮市场就是恶人谷中最隐秘的角落了。但实际上,这潜伏在暗处、连存在都让人不确定的东市,才是恶人谷真正的暗市。

而这暗市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恶人谷的居民设立。

这暗市的真正服务对象,是谷外那些挥金如土,癖好猎奇的豪商,是以别人痛苦作乐的变态权贵,是那些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邪教疯子。

恶人谷的恶人只是个幌子。

是啊,这是多好的一个据点啊。世人对恶人谷避之不及,而谷内人也多对外来者心生排斥,不会轻易接纳。纵然有愿意舍身涉险的人,也早像燕南天那样第一时间就被恶人谷的居民合伙弄残了。

就算这暗市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左右都设在恶人谷中,那全部推给恶人谷的这帮恶棍就好了。

反正这里的人大多作恶多端,无论什么时候横死街头都只能说死有余辜。既然如此,那么再背上几桩骂名也不算事儿。

为什么这恶人谷屹立这么多年都不倒?

因为恶人谷是黑的。

只要这黑色的恶人谷还在,那世间的所有势力都能保持白色。

林娴不是傻子,这些关键点只需要阿玉提点几句,她脑子就立即转过弯来了。女人默然不语,良久慢慢开口:“谢谢你告诉我,阿玉。”

“免了吧,我心不诚,没什么值得你谢的。”

青年双手抱胸,懒洋洋地打断。

林娴却说:“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在帮我。你不承认是你的事,要谢你是我的事。”

阿玉一笑,不置可否。

然后他听见林娴继续开口。

“你曾经说自己难得做好事,所以做就要做到底。那么这一次你也会继续帮我对吧?”

阿玉一挑眉。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女人抬头看他,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终于消失掉,笑意全无,眼中的风暴逐渐酿起。

“我要你带我去蛊神教的据点。”

*

阴云。

远方的群山在晦暗的天幕衬托下显得苍凉又辽远,

闷雷在浓密的云层中焦躁不安地响动,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降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微风拂过山林,掺杂着淡不可闻的血腥气。

天幕下,一场单方面的屠戮悄然进行。

蛊神教据点的前厅冷冷清清,几把老旧的椅子乱七八招的摆放在各处,灰尘遍布各处,仿佛经年没有打扫过,只有一个穿着旧衫的汉子抱刀守在角落里。

一见有人闯入,那男人皱眉,立马警觉地迎上来:“你们是什么人?”

来者没答。

男人面容肃冷:“再靠近我就动手了。”

林娴没说话,她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也没看见他这个人般继续向前,就像走进自家的庭院般自然。

男人咬了咬牙。

拔刀。

还没来得及挥动手中长刀,他整个人却拦腰断成两节,血水洒了一地。林娴迈过他的尸体,捡起刀柄。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那漂亮青年,眼神平淡。

不知为何,阿玉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注视着一泓不见底的黑潭,又像凝视着某种死物。

“走吧。”

林娴说。

接下来的路都很顺畅。

走在最前方的女人就没停顿过,无论是谁挡在她面前,都直接一刀一个。

目睹全过程的阿玉因她节节攀升的冷酷气势惊讶,更因她骤然显露的雷霆手段悚然。

在他看来,林娴是个很能藏锋的人。

无论这女人本质是什么,从表面看来她都是那副温和没脾气的模样。仿佛她的脊骨被打断过,棱角早已被磨平,再缝缝补补重新拼凑出个别扭又圆滑的形状。

而这几乎快融入骨髓的伪装却毫无征兆地突然被她亲手揭下,露出的面孔让人心惊胆寒。

就这么一路突进,他们到达最里层。

那是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如库房般的地方,推开门,柜架上是摆放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的全是林娴叫不出名字的蛊虫。

里面的场景宛如人间地狱。

女人如厌倦般垂眸,反手关门。

这一天大概是她杀人最多的一次,又或许是她杀人最少的一次。因为对她来说,眼前所见的实在没几个算得上是人的。

但她到最后也没救下几个人。

当她朝屋内为首那男人发问:“你是他们头头?”

被她掐住脖子的男人没有回答,涨红的脸只勾出个诡异狠辣的笑容,紧接着黑色的液体从他五官溢出。

“异教徒”

林娴一怔,松手。

只见那人软塌塌倒地,骨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融,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空皮,随着他一死,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响起。

不过眨眼间,原本如人畜般被关押在屋内的药人纷纷气绝倒地身亡。

到现在他都没搞明白林娴突然杀上门的原因。不过就算死,他也没打算将研究成果留给林娴。

压力给到了场内剩下的最后那人。

那是个弱不禁风、文士扮相的中年男人,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甩锅:“我、我只是个医师”

林娴没理他,从地道里揪出个被藏起来的小孩。

那是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正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第一眼林娴以为他是被关押在这里的实验品,但一秒后她就打消了这个猜想。面前这小孩气色红润,身体强健,连身上穿的衣服用的是上等布料。

即使看到这血腥至极的场面,他也没多惊慌,似乎平日已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终于,从这一片红色马赛克中,小孩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惊喜开口:“爹”

中年男人顿时脸色惨白。

他冲到林娴脚边不住磕头,涕泗横流:“求求你大人,饶了他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林娴没理他,开口:“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男人不住点头,脑中飞速转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狡辩才能让眼前这女人对他恶感降低。

也许他该供出蛊虫的成效。

还是说这计划背后的投资人才是她追踪的对象?

他前思后想,没想到林娴问他的只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简单到和所有的阴谋诡计毫不相干。

她问:“你儿子今年几岁?”

男人咽了咽口水,轻声答:“再过几天就八岁了。”

“你很在意你儿子?”

男人用尽此生最大的真诚:“他就是我的命根子。”

林娴点头表示知晓,随即又问:“这里面死的小孩也有七八岁左右的,既然你能这么在意自己的孩子,那为什么不能稍微替别人的孩子考虑考虑?”

其实这个问题也相当简单,简单到他甚至可以不假思索地抢答。

但他敢答么?

这个女人想听到的又是哪个版本的答案?

林娴也不急,就这么静静等他头脑风暴,男人思绪良久,嘴唇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冷汗悄然从他额间落下。

第33章 恶人谷21 立场

“算了。”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厌倦。道理她都懂, 无非是刀没扎到自己身上,所以不会觉得痛。

有个哲人曾说过,道德只是低等人群体用来阻碍高等人的虚构事物。【注1】

虽然林娴如今对这观点不置可否,但世界上总有一批人对此奉为圭臬, 当做真理。

要问这蛊神教这帮疯子为什么这么做。

其实真没有什么原因, 只是因为权力握在了他们手中, 只因为他们想, 只因为他们可以。

就像她现在也是如此。

从事件性质来讲, 她可以狡辩自己是个路见不平,铲奸除恶的英雄。

但其实林娴心底明白, 她的行为无关善恶。只是因为心中那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又被人血淋淋地撕开舞到了她面前,她在迁怒。

从某种程度来讲, 她和眼前这些人没什么区别。她要杀蛊神教这帮人,也只是因为她想,因为她可以。

“求求你。”

似乎察觉到自己难逃一死, 男人跪在她脚边不住磕头,心中依旧怀有一丝期待。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 但我儿子是无辜的。”

没等林娴开口,旁边看好戏的阿玉不嫌事大地说风凉话:“叔啊,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叫‘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么。”

女人没反驳也没赞同。

她垂眸, 冷淡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沉如渊, 什么也折射不出来。

男人心底一沉。

狠意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男人咬了咬牙,猛地暴起出手, 剑光自他袖中绽放。

他的动作很快,这一招更是用尽了全力。

但林娴的动作比他更快。

女人仿佛早有预料般侧身闪避,扬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小刀便准确无误地割断他喉咙。

血花四溅。

男人瘫软倒地。

林娴抹了把脸色的血迹,转身,对上那道注视着全过程的眼眸。

不远处的这个小孩比小鱼儿还矮上一点,眼眸黑白分明,呆呆愣愣的望着他,不知所措,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没反应过来。

在末世林娴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眼睛,因为末世很少有孩子能活下来。

“我本无意在你面前出手,”林娴解释,“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理所当然,你父亲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杀他,是因为他有千万种该死的理由。”

她神情自若,态度坦然。

“而我杀了你父亲,你长大以后想找我报仇,也有你的理由。”

男孩死死瞪着她,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双眼血红,呼吸染上几分急促,仿佛脑中终于开始解析在这种场合该有的情绪。

林娴抽出刀,丢到他面前。

“我会等着你。”-

望着小孩跌跌撞撞跑远的身影,在一旁的阿玉双手抱胸,似乎有些遗憾。

“不怕放虎归山?”

林娴摇头:“如果日后我真死在他手里,说明我命该如此。”

漂亮青年眉一挑,有些意外:“你没我想得这么狠。”

“他什么都还没做过不是么。”

女人淡淡开口,“再说,我放过那小孩不是因为下不了手,也不是为了他父亲,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为什么?”

“因为怒气是很容易增幅的。”林娴说,“一味放纵怒气不值得,那样会很危险。”

青年神情顿时一肃。

他不怕实力强横、杀他如捏蚂蚁的人,也不怕深谙人心、单凭一张嘴就能挑动纠纷的人,但偏偏对这种连自己的情绪都能理性分配、收放自如的人忌惮万分。

因为他就是这一类人。

事到如今,阿玉还是不知道为何林娴在蛊神教一事上反应如此激烈。

但他知道一点。

林娴这种人,如果结盟,那将是最最可靠的队友;如果结仇,那将是最可怕的敌人。

既然决定不和林娴为敌,那他就要成为她的朋友,

这好事一做就要做到底才行。

思绪辗转一番,阿玉犹豫片刻,开口:“你今日这般行事,其实不妥。”

“不妥?”

林娴意味不明地重复他说的这个词。

“蛊神教做的事是很恶心,但你明晃晃地冲进来把他们宰了,可以,但不值得。”阿玉冷静说,“即使要对付他们,也不该在今天,不该用这种手段。”

他本以为林娴纵然心生厌恶也会按耐住行动,回去从长计议,没想到这家伙直接冲过去将对方老窝端了,把人都噶了,连骨灰都挫得一干二净。

在林娴朝第一个人下手时,阿玉是懵逼的。还没等他打断,转眼间事态一下子就扩大。直到林娴将这蛊神教灭了个遍后,他再阻止也于事无补了。

“恶人谷的秩序是由黑面具制订,蛊神教驻扎在这儿的据点是交了钱的。”阿玉一顿,冷静分析:“换句话说,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是经黑面具批准的。”

像林娴这样二话没说就闯进来把人家老巢给掀了,无疑是在他们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闹这么一出,对黑面具来说在挑衅。如果他们不对你出手,就没法继续维持在这恶人谷中的威信。不给你个教训,他们也没法给别的租客一个交代,”

林娴思考片刻,承认:“你说得没错。”

站在蛊神教的角度,人规规矩矩交了钱才扎根恶人谷的据点就这么被端了,人也被灭得七七八八。

这不恨死她才怪。

从黑面具角度来说,也是如此。

这安安稳稳运行了这么多年的规矩都没问题。结果她一来,先是抢了司马烟的客栈不说,安安稳稳过了大半个月,大家都放下警惕了,结果她直接憋了个大的,将暗市的生意给搅了。

“站在他们的立场,或许我才是反派。”

林娴的确有很多种更稳妥,更周全的方法解决这件事,甚至她完全可以抽身此事,没必要亲自出面。

但她偏偏选的是最激进的方法。

但要说后悔,林娴也并不后悔。

她确信,即使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对林娴来说,这帮老菜帮子称不上棘手的敌人,但她的确被他们的骚操作恶心到了。

“黑面具有黑面具的立场,蛊神教的人有蛊神教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林娴慢慢开口,冷淡的视线落到面前这漂亮秀气的青年身上。

“那么阿玉,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告诉我这些?”

这家伙游走在外界和恶人谷之间,身份成谜,纵然她对林娴伸过手,现在的发言也是处处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但他毕竟在替黑面具做事不是么?

院内的气氛无端冷上几分。

天空乌云密布,寒风呼啸,闷雷翻滚,树叶摩挲,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你觉得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察觉到她的意思,青年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不悦的眯起眼睛,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林娴微微歪头,盯着他:“你不是?”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从她嘴里说出却无端带着几分不详的味道。

阿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他的答案至关重要,一旦答错,他的下场会相当不妙。

“我当然不是。”

他斟酌着开口,边说边组织语言:“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破搞采购的,像这种核心的生意可轮不上我。”

阿玉是在替黑面具干活。

但他从不承认自己是恶人谷的人。

在第一次见面时,其实她也看出来了,这青年对恶人谷的态度是不屑中掺着丝不起眼的厌恶,对他的老板黑面具也是满怀社畜的怨气。

她早知道暗市的情况,虽然厌恶,但无可奈何。

林娴没说话,似乎在衡量着他说法的真实性。半响后,她移开视线。

“好,我信你。”

这句话像是赦令般,气氛骤然一松,还没等这古怪感慢慢消融下去,荆无命走进门。

在看到院里一片红色马赛克时其实他是震惊的。但荆无命毕竟还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过几秒就调整好表情,目不斜视的走近,将身上的麻袋放下来。

“找到消息了吗?”

林娴问,这时她身上那股狠辣暴虐的气息已经彻底收敛起来,看上去平和如故,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冷淡。

“没有。”

荆无命脸色紧绷,随即补充:“但倒是找到了个人。”

进东市后,他们就分头行动。

林娴要唐玉带她去蛊神教,荆无命忙着找路小佳的下落。

忙了半天,他是半点有用信息都没找到。反而碰巧把游走在东市的陈二麻子给揪了出来。

荆无命本身就一直和他不对盘,看到之后二话不说,直接下黑手打晕绑了过来。

在进门前,他还觉得或许这陈二麻子多少有点用。

看到蛊神教这一片惨状,荆无命忽然又觉得这男人绑得着实鸡肋了点。

诚然,他们是跟着陈二麻子才进的暗市。

但现在看情况,这暗市里水深得很,陈二麻子最多算个在浅水区扑腾乱窜的小鱼小虾。绑了套不出什么情报,但就这么放了也有点可惜。

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醒后也没挣扎,而是沉默的边装死,便在心底盘算起来。

走来的这一路,陈二麻子在脑中是把所有可能性都猜了个遍,他本以为这一遭和以前接过的脏活有关,或者说是过去的仇家找上门来。

直到林娴蹲下身,取下套在他脑袋上的面罩。

重获光明后,陈二麻子看见眼前这熟悉的面孔,这才露出诧异惊讶的表情。

“老板?”

“又见面了。”林娴叹息一声:“陈二麻子。”

第34章 恶人谷22 武当弃徒

陈二麻子不是个笨蛋, 脑袋转了转,顿时想出其中的玄妙来。

“你们在跟踪我?”

他刚想开个玩笑,打哈哈将事情糊弄过去,这时, 陈二麻子才看清院里的场景, 顿时表情认真起来。

“这些人是你们杀的?”

林娴纠正:“准确来说, 是我杀的。”

“你可真能惹事啊老板, ”纵然还被绑着, 陈二麻子那张嘴也没闲着,“刚来着暗市第一天就把这儿掀个天翻地覆, 再呆久点是不是能直接将恶人谷的人都给掰回正道改信佛啊?”

林娴没理会他的玩笑。

她问:“陈二麻子,为什么你出现在这里。”

“自然是为了生意呗。”陈二麻子油滑地说,“老板, 你也知道我是个穷鬼。”

“什么生意?”

“送信啊,”男人答得大大方方,一脸坦然, “你也知道我腿脚功夫不错。”

林娴又问:“是谁雇佣的你?”

“这我就不能说了。”

林娴淡淡问:“就算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说?”

陈二麻子依旧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就算一刀砍了我,那我也不能告诉你啊。”

林娴蹲下身, 直视他的眼睛。

“你大概不知道,我现在真的超级不爽。”林娴说得相当认真,“所以我出口的话, 你最好当心一点。”

这不像是个威胁, 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陈二麻子笑得更开了,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逐渐聚集在周遭的杀意。

他说:“老板, 你也知道我是个穷鬼吧。”

林娴问:“你想要钱?”

“不。”

“不?”

“正因为我缺钱,所以我喜欢钱。而一个喜欢钱的人,往往尊重掏钱的人。”他慢慢开口, 眼神讥诮,那懒散的调子带着几分难得的硬气,“所以当我说不告诉你时,你最好也当真一点。”

围聚在他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实质化,寒气如针刺骨。陈二麻子毫不怀疑林娴会在下一秒拔刀砍他,毕竟这女人有过先例。

“你当真不说?”

冷汗从他额间渗出,男人脸色不变:“不说。”

“好,有骨气。”

杀气一收,连周围的气氛也随之松下来。

林娴状态切换自如,换个话题问:“你早知道这东市的底细?”

陈二麻子承认得干脆利落:“我知道。”

“其他人也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我都能知道,那总有人也会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

虽然黑面具将暗市的消息封闭,但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像陈二麻子,像司马烟,谷里总会有聪明人会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涌动,但多是冷眼旁观、明哲保身。

林娴默然不语。

荆无命冷声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甘心被人当刀使?”

男人耸肩:“钱难挣屎难吃,哪里都这样啦。”

荆无命冷笑:“即使像东市这种屎你也要跪着吃?”

陈二麻子倒也没生气,只是啧啧感慨几声。

“所以说我和你这傻叉合不来,”他踩一捧一,“像这种话,老板就绝对问不出来。”

荆无命脸色一黑,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了。而陈二麻子脸上惧色全无,他甚至还蹭了蹭背后的柱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咱们就这么说吧,这暗市里的腌臜事是我做的么?”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不是吧,是谷外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才对。”

“勾结他们在恶人谷扎根于这东市的是我么?好处是我拿的么?”

“也不是,是黑面具那帮人才对。”

陈二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拒绝道德绑架。

“我是知道暗市,但我一没参与,二没从中获利,来这儿也只是为了送信。所以跟我有关系么?”

“是,这里面的勾当是挺恶心的。但我一个人管得着么?掺和进去我又有什么好处?”陈二麻子用词犀利直白,“看见路边的狗屎,大家都会远远避开,谁还会主动弯腰去清理狗屎的啊。”

“当然,我承认,这也有我本身就是烂人的原因。”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如果我不烂,我干嘛还在这恶人谷混啊,早就出去当大侠,当英雄了。”

这男人一张小嘴叭叭叭,自己就把所有能被怼的话都提前堵死了。

荆无命竟一下子无话可怼。

陈二麻子打嘴仗成功后,转头又看向林娴:“我这么回答,你满意吗?”

——他这番话,与其是说给荆无命听,倒不如是说给林娴听的。

女人淡淡看着他。

“我早就知道答案,又谈什么满不满意。”

“是啊,你知道。”男人赞同地点头,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所以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还会生气。你一早就知道我们是这种烂人了不是么?”

陈二麻子为人疏懒,却精细。

说不定他才是这谷中将林娴看得最透的那个。

所有人都说这林姑娘脾气温和好说话,陈二麻子却只看得见她眼底的敷衍和不走心。

恶人谷里大多数人都是在外面混不下去,逼不得已才进谷的。林娴和他们不同,她可以选择。

而陈二麻子能看出来,尽管她在恶人谷里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这女人压根就没打算长久留下来。

之前他心情好,还捧场做戏配合她演一演。

现在他被绑在地上,受人盘问,自然是连装都不想装了,语气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恶人谷从一开始就是黑色的。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法将一潭黑水硬生生洗白。”

“如果你看不惯,那就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

林娴想了想,否决:“我不能走。”

以前她可以走,她也的确打算带着小昭离开。但在见过今日的场景后,林娴知道,无论今后走多远,这暗市都会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那么就加入我们。”

林娴再次摇头。

——这恶人谷的道,不是她的道。

如果像他们这样默认暗市存在的合理性,那她就是在谋杀曾经的自己。

“那没办法啦,你干脆杀了我们吧。”

青年靠在房柱上,手脚被牢牢绑住,语气却相当干脆决绝:“如果你想让我们变好,那我只能说毫无意义。我们没法改,也不想改。”

闷雷在乌云中翻滚作响,仿佛沉吟着什么。

第一滴雨落下,清脆的打在屋檐上。紧接着,是成千上万的细密雨点。

雨幕中,她和这个男人隔空对视。

陈二麻子觉得自己言尽于此,该劝的都劝了:“老板,这三条路你选哪一条?”

林娴平静道:“我哪一条都不选。”

“但你迟早得选一边才行。”

林娴想了想,承认:“你说得没错。”

“可问题在于,你给我的选择我都不喜欢,无论怎么选,我心底都不大痛快。”

女人一摊手。

“非要选,那我选第四条路吧。”

陈二麻子皱起眉,脸上带着几分恼怒,“世界上没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情。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别太天真了老板。”

林娴淡淡瞅了他一眼。

“做选择的是我,你激动什么?”

男人一噎,原本升起的怒火也瞬间哑了下去。

林娴顿了顿,开口。“我知道,其实你心底对东市暗地里的这些勾当也很在意。”

她语速不紧不慢,剖析起他的心理如看显微镜下的标本:“你屈服妥协,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你劝我放弃,其实只是在希望证明自己没做错而已。”

“怎么样?自我洗脑有效果吗?你的负罪感减轻了么?”

青年默然不语。

林娴叹口气,此时气氛莫名松弛下来。

忽略掉这细雨,这暮色,周围这成堆的红色马赛克,面前的场景就像两个老友在唠嗑。

“就算面对同样的处境,人与人的认知角度不同,能力不同,做法不同,那么最后得出的结果也会不同。”

“而我没法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她的语气平和又笃定,“因为我不是你,丁弃。”

雨势忽然急促起来。

细雨打湿了林娴倦怠的眉眼。在她面前,是青年骤然认真起来的表情-

听见这个名字,荆无命一愣,诧异地抬眼。

他听说过面前这人的传闻。

这个人在江湖中算得上出名,比起本名,还是他的绰号更为人熟知。

——武当弃徒,丁弃。

他本是个世家弟子,但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赶出家门。

武当的长老心慈将他收入门下,没想到他在人人视为武林圣地的武当玄真观里依旧我行我素,整天酗酒挑事,让人不堪其扰。

在被师父将他逐出武当后,丁弃就失去了下落,没想到竟然跑这恶人谷里来了。

青年眼中染上几分不善:“你调查我?”

“我可没那闲工夫。”林娴耸耸肩,“如果你当了这客栈老板你就知道了,即使我什么也不做,也难免有八卦会飞进我耳中。而我偏偏是个听力不错的人。”

“这怎么能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马甲不牢靠,别人一扒就掉了。”

开玩笑,她凭本事听到的听到的八卦,怎么能说是故意调查。

林娴一边嘴上甩锅,一边将丁弃放掉。

重获自由后,男人先是活动下胳膊:“为什么放我?”

“因为我不打算杀你。”

丁弃盯着她审视了好久,然后他开口:“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也肯定听说过我的过去。”

林娴回答:“知道一点。”

丁弃没说话,紧紧盯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于是林娴想了想:“他们口中的你关我什么事,你不就站在我面前么。”

听见这个回答,男人却叹了口气:“老板,你是个妙人。真希望你能活久点。”

林娴也跟着叹口气:“我也希望自己能活久点。”

“但你在今天搞这么一出,怕是把黑面具那帮人得罪透底,没法善了。”

“你说错了,”林娴纠正,“之前我和那些人能和平共处,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境况。”

她的视线投向院内。

荒凉的庭院里横尸数具,潮湿的空气中仍然掺杂着几分血腥味。

“既然我知道了,那就注定没法善了。”

第35章 恶人谷23 宣告

雨天。

放眼望去, 天空乌云密布,云层堆叠,连一束光都透不进来。

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连绵不绝, 似乎整个恶人谷都被笼罩上一层阴郁的底色,

青石板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客栈里的情景虽然比不上原本那么拥挤, 但也称得上热闹。

——这称不上宽敞, 也绝对不算狭小的大厅竟然能坐得满满当当。

青年猜测一方面是因为下雨, 没人愿意被关在屋里傻瞪眼没事干,所以干脆跑客栈和大家吹吹牛聊聊天。

但他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这坐在厅内的食客, 并不全是为了吃饭喝酒打诨插的,还有的,是为了暗市里那场骚乱而来。

恶人谷里知道暗市的人不多, 但也不少。

蛊神教据点被灭一事瞒不住有心人的耳朵。

阿玉坐在客栈大厅里,安静听别人吹着牛逼,他慢慢摩挲着手中酒杯的花纹, 却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

他看到丁弃同往日般坐在大厅里,和狐朋狗友们聚在一起打诨插科, 他喝了很多酒,眼底却一片清明。

之前见过一面的荆无命,身影从门后一闪而过。

四处落座的散客们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眼神却时不时落在楼梯转角。

青年的视线最终落在角落里的那三人身上。

那是两男一女, 一个笑意盈盈的绿衣少女, 其中一个男人瘦高个, 身形瘦削眼窝凹陷,另一个身形矮胖,脸上却带着讨喜和气的笑。

大厅中似乎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但一旦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就没有几个人会毫不在意地移开。

阿玉知道那几人的身份。

——十大恶人,‘半人半鬼’阴九幽,‘不男不女’屠娇娇,‘笑里藏刀’哈哈儿

他不知道这些人来这儿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是为谁而来。

现在这客栈的喧嚣热闹,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刹那的平静。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望,有人想从这风波中牟利,有人计划着给那坏了规矩的林姑娘教训,也有人只是想目睹事态会向何处发展。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女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代替她操持生意的是司马烟正笑眯眯地同相熟的食客交谈着什么,似乎对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

青年到现在也没想通林娴所说的第四条路怎么走。

他知道林娴想让这腐朽僵化的恶人谷有所改变,但这恶人谷的规矩,不是她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这里的人经过上百年的摸索,无数的流血斗争,才形成这最适合恶人谷的制度。

——既然它存在,那就说明它是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在这制度背后,默默站着一大群利益既得者,无论谁想动摇这制度,都得接受他们的疯狂反对。

林娴要做的事,是站在‘大势’的对立面。

——或许连她自己也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做,所以才一直没出现。

青年心中忽然冒出这个猜测。

如果这种可能性照进现实,他不会感到意外。但莫名其妙,他会觉得有些可惜,就像看一个开头还算精彩的故事,还没迎来高潮就迅速走向烂尾。

虽然林娴之前对他怀疑的确让他觉得有被冒犯到,但说到底,阿玉不讨厌林娴这个人。

他们只见过两次,但每次林娴的举措总能出乎他的意料。

要问他为什么要瞒着黑面具,违背立场来帮她,其实青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非要说,那只能说是一时兴起而已。

他对黑面具没什么忠诚度,更谈不上什么归属感。他之所以会替黑面具干活,也只是因为黑面具的游老当初许过他一个承诺。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承诺还没兑现,阿玉也等麻了。

他逐渐意识到,这承诺就像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他这头蠢驴是永远也没有得到的那一天。

诚然,游老开给他的报酬不算差,但他又不是冲着钱来的。要是图钱图利,他当年早就跑去找他二叔了。

当无良老板不谈待遇,天天画大饼谈情怀时,谁不跑谁是怨种。

阿玉是跑了。

在白打工这么多年,他早就攒了一肚子怒气。在遇上林娴那天,他正好准备提桶跑路,自然是卖老东家的黑料卖得相当爽快。

但林娴接下来的操作是真惊到他了。

她下手得太果断,太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过得罪黑面具会是什么后果。

愚蠢,鲁莽。

阿玉本可以从很多角度批判林娴的傻气。

但林娴的愤怒却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无言以对,真实到他放在口中的利弊权衡都显得虚伪苍白。

青年秀丽的五官在烛光下蒙上一层阴影,他微垂眼眸,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带着某种压抑的沉郁,让他看起来锋利又不好接近。

一个人只有在面对抉择时才能显露出本性。

就像当初姑姑临死前的那一抹微笑,老祖宗递给他的那把刀,就像阿姐雨中扶住他的那双手。

他就是在这么一次次选择中,认清了周围人的面孔,认清了自己的面孔。而时至今日,林娴那藏在迷雾中的面孔似乎也露出些轮廓。

他不由好奇,面对现在的局面,林娴会怎么选,会怎么做?-

在这客栈里跑上跑下,忙前忙后的时候,司马烟脸上是带笑的。

在经历下岗失业后再被重聘上岗后,短短一月,他心态大起大落,最终还是调整过来。司马烟已经想通了,既然林娴以后是要出谷的,那么恶人谷里的客栈她总得交给别人打理。

既然别人可以,那他这个前店主为什么不可以?

再说,这林姑娘算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看上去也不热衷于搞事发癫。虽然人是琢磨不透了点,但跟着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及性命的事情。

只要他在打工期间好好表现,那这客栈迟早是能落回他手里。

这样盘算着,司马烟干活儿的劲头又足了起来,他打定主意要做出些业绩让人另眼相看,所以店里的菜品推出了新花式,厅内破烂的桌椅也全部换了一轮,甚至连门口的牌匾也翻了新。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这么卖力干活别人都看在眼里,这客栈林娴日后不交给他,都说不过去啊。

司马烟美滋滋地想。

肯定能成,但他平日也要和林娴打好关系。

所以等林娴走下楼时,首先迎接她的是司马烟殷勤如舔狗般的问候。

唐宇遥遥从大厅角落里望去,林娴似乎对司马烟的态度有些意外,但也接受得理所当然。

她脸上表情淡淡,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林娴和荆无命打了个招呼,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像是什么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她笑嘻嘻地招呼起几个相熟的食客。

“林姑娘你是不知道,”有人开玩笑道:“司马烟这次回来后倒是好好把这客栈整改了一番。这小子在你手下打工的积极性可比他之前当掌柜时强多了。”

林娴失笑,她当然知道司马烟这是在挣表现来了。然而,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但话还是不能这么说。

“司马兄业务水平比我强多了,有他在我自然放心。”

林娴保留地夸赞一句。

司马烟明面上谦虚几句,可嘴角还是跟着上扬,来了波商业互吹:“哪里哪里,还是林姑娘你培养得好。”

林娴微笑:“别这么说,这几天你的行动我都看在眼里。我很看好你。”

司马烟还没来得及高兴,然后他听见林娴用轻飘飘的语气继续开口,毫不在意地放出一道重磅消息:“所以这客栈的生意,我打算今后都交给你了。”

周遭的人动作一顿。

面面相觑,脸上也都是诧异之色,纷纷发问。

“林姑娘,怎么你这么突然就不干了?”

“对啊对啊,你这掌柜不是干得挺好的么?”

“因为眼下我有了更重要的事想要做。”林娴回答,她拍拍司马烟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所以司马兄,就靠你了,以后好好干活啊。”

司马烟脸上的表情呆呆愣愣的,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幸福来得这么快。

还没等被从天而降的礼包砸中的幸福感晕乎乎地升上头,他瞥见面前这女人的表情,顿时心中一冷,脑子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林娴的表情他并不陌生。

当初她也是带着同样的笑容看了大半天的戏,随即一句话推翻他们商量了大半天后的决定,最后如切菜般刷刷刷将葛耿几人砍翻的。

这一模一样的地点,这同样充当见证的人群,这似曾相识的对话

对司马烟来说,这一切就像历史重演,

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轻问,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您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林娴微微一笑,笑容轻浅。她脸上的笑意让司马烟心寒,而接下来的出口话更让他心底凉了半截。

“我打算给自己升职加薪。”

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喧闹嘈杂的客栈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下来。

酒也没人喝了,菜也没人吃了,牛也没人有兴致再继续吹了。

该按刀的人,默默抬了抬指尖。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柜台旁的那女人身上。

狂风呼啸,吹的门板跟着晃动起来,屋外闷雷轰鸣,雨势似乎也急促了起来。

客栈里一片死寂。

只听见雨点啪嗒作响,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带着震动人心的力量。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司马烟干笑一声打破沉寂,企图缓和气氛,“这客栈中你就是老大了,还能升什么职呢?难不成您打算扩展其他生意不成?”

冷风中,烛火不住摇曳着,摇摇欲坠,时而高,时而低,在墙壁上投射出无数如鬼魅般的影子。

站在柜台旁的那女人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似乎面前众人的骚动议论和她全然无关。

“也许是我说得不够清楚,那我就换种说法吧。”

林娴环顾一圈,将厅内众人各异的表情尽收眼里。她的态度很平静,不像是在宣言,只是通知。她的声音也很轻,在这安静的客栈里掷地有声。

她说——

“我要做这恶人谷的谷主。”

门外,一道惊雷‘轰’得炸响。

闪电如利刃般划过夜空,雨点铺天盖地的落下。

丁弃双眼微缩,猛地抬头。

寂静中,烛光摇曳,照亮林娴沉郁平静的眼眸。

——第四条路。

如果这里的规矩让她不满意,那她就推翻这规矩,成为新的秩序制定者。

第36章 恶人谷24 种鸡

随着当林娴话一出口,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恶人谷自古以来便是无主之地,或许也曾经有人也妄图在这恶人谷中划地为王,但斗来斗去,时至今日, 也没人成功。

久而久之, 恶人谷没有领头人便成了惯例。

就连黑面具的统治不敢摆在明面上。

所有规矩都披着一层名为‘自由’的壳子, 让人错以为自己拥有选择的权利。

当林娴说这话时, 没人相信她真能做到。

但也没人敢提出质疑。

上次葛耿几人的教训过于惨烈, 就算有人心有不服,也没人打算当场触林娴的霉头。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然没人开口说话。

但很快沉寂被人打破,只听见一声冷哼从角落里发出:“就凭你当恶人谷的谷主?”

还没等林娴开口,另一道声音笑道:“小鬼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啦。”

那里几人自顾自的对话, 像是压根没把林娴当回事。众人纷纷移目望去,看清那三人的身影后,纷纷一惊, 什么时候阴九幽、哈哈儿、屠娇娇,十大恶人中的这三位到这儿来了?

绿衣女微笑:“那你们不打算给他一点教训?”

“当然得给啊。”

话音刚落, 哈哈儿随手抓起司马烟新买的酒碗一甩,那白碗如急电般飞出,迎面朝林娴袭来。

又在空中兀自炸开。

碎片满天散落, 化作无数暗器, 铺天盖地朝林娴袭来。女人身形一闪, 暗器顿时没入她身后的柜台。

林娴提刀, 朝那三人掠去。那三位恶人也不急,顿时嬉笑着四处逃窜。

“不好,小鬼怒了。”

阴九幽声音缥缥缈缈, 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呢喃,带着让人汗毛耸立的鬼气。

明明话刚出口,他人却瞬间退到几丈后。[注1]

绿衣少女娇笑一声,随即将一道轻柔的薄纱抛向林娴面前,遮挡视线:“别生气妹妹,生气就不好看了。”

林娴抽开纱巾后她也已经逃远。

女人环顾四周,思绪转动。

——这三人都是经验老道的老江湖,闪避的方向都各不相同。追一个,另外两个就能脱身。

林娴追上跑得最慢的哈哈儿。

矮胖的中年人开始时还能面露笑意,见招拆招。只见他在地上连滚几圈。虽然形象全无,逼格全失,但确实躲开了接二连三的攻击。

渐渐的,哈哈儿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无论他人闪到哪里,林娴的刀就跟到哪里。

“打不过打不过,小鬼太难缠了。”哈哈儿大呼,连滚带爬的往后几步,气急败坏,“都死了吗?还不动手我人就快没啦。”

他忽然一声暴喝,众人皆一惊。

混乱中,三道不起眼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中暴起,自林娴身后拔刀,朝着她脑袋直斩而下。

女人闪避,提刀转身一砍。

刀尖从腰部没入,从右肩穿出,转眼间其中一个刺客已被拦腰斩断。

绽着血花的刀没有停留,刀身一转,洞穿右侧那人的胸壁。

瞬息之间,场中已经多了两道尸体。

最后那人飞扑而至,拔剑出鞘。

林娴右手轻弹,一把匕首破空而出。

掠起的刀光一闪而没,如闪电般飞射而来,穿过那人的喉咙,钉入背后的房柱。血花溅落在桌面,烛火晃了晃,连碗中的酒水都未被打翻。

这几下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巧得令人惊奇,决绝得更让人忍不住心底发寒。

“不跟你们玩了。”

绿衣少女娇笑一声,往后一跃,没入人群。

屠娇娇跑路了。

“这小鬼有点厉害。”哈哈儿大笑,撺掇身旁那男人:“阴公,咱们一起来?”

话虽这么说,当两人共同出手时,矮胖男人动作稍慢一拍。攻势在半空中却兀自一转,那一掌拍向阴九幽的背后,掌风带着内力,直接将他推向林娴。

随即矮胖男人身形一折,拔腿后退。

当退到安全地段后,这厮大喊:“对不住啊阴公,你武功强还是你来顶住,我家里有事,溜了溜了。”

随即哈哈儿遁地逃离。

阴九幽心中吐血。

他就知道,他不能跟哈哈儿这老六混一起!

明明他是几人中轻功最好的,但偏偏最后,只有他一人落入这女人手中。

林娴的刀尖轻轻抵在他脖子上,刃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阴九幽毫不怀疑,只要他稍有异动立马人头落地。

然而她没有出刀。

女人若有所思地瞧着面前瘦削阴森的阴九幽,她莫名觉得他身上的‘气’有些熟悉。

林娴想了想,恍然大悟。

“我记得你。”

“当时你来收客栈保护费时,我还多交了不少。”她眼中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你带面具时要比现在看起来高点。”

阴九幽顿时脸色一变。

他自认为伪装无懈可击,这么多年也一直没人发现过什么马脚,没想到他捂了这么久的马甲,就这么轻轻松松被面前这女人给扒下来。

在一旁吃瓜的人更是震惊。

他们当然早知道黑面具只可能会是谷中的高手,但扒下其中成员的真实身份,这还是头一遭。

阴九幽不论实力还是都能站在这恶人谷食物链的顶端,他是黑面具,让人惊讶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更重要在于,如果他是黑面具——

那逃走的屠娇娇和哈哈儿呢?

这恶人谷里还有多少黑面具?

隐藏在面具背后的又是哪些为人熟知的面孔?

*

阴九幽无言,脸色难看。

他现在处于左右为难的局面。如果他的马甲没掉,现在这一处只能算是恶人谷的普通私斗。但林娴将他的马甲一扒,事态顿时微妙起来了。

无论他现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能当做黑面具对林娴这宣言的回应。

所以他不能退缩,也决不能示弱。

他知道林娴没有立即杀他,那就必然有求于她。然而这女人似乎也不着急,就这么抬着手,将剑架在她脖子上,就这么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阴九幽深呼吸一口。

他知道林娴在等,等他率先屈服。

而阴九幽也在等,等她先率先提要求。

时间悄悄流逝,林娴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依旧很稳,而男人额间却渐渐渗出汗来。

在他周围,无数道意味深长的视线从各处朝他投来,阴九幽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越丢脸的是他。

于是男人咬咬牙,沉不住气地开口:“既然我今天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句话说得倒是很硬气。

林娴一晒:“瞧你这么一说,我倒成坏人了。”

阴九幽问:“你想当恶人谷的谷主?”

林娴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