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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露出笑容,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舒缓下来。

是了,冷血会走进这家客栈,只是凑巧而已。他没必要多想什么,一切都还在掌握中。

这时候他听见冷血对着门外不耐烦地喊道——

“你还在外面磨蹭什么?”

金九龄一愣。

难道还有人和他一起来的?

是追命?

还是铁手,或者说冷血还有什么他不认识的熟人?

金九龄正在心中推测,一道女声随即传入耳中。

“这不就来了嘛?”

只见纤细的手掀开门帘,一个青衣女人缓缓走了进来。

一看到来人的脸。

金九龄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半。

——是薛冰。

为什么薛冰还活着?!

那人先是惊慌失措,深呼吸几个回合后,随即一股怒火自心头窜起。

唐门那群饭桶到底干嘛去了。

这么久连人都没找到,结果薛冰不但没死,还这么大摇大摆地窜到他眼皮底下了!

金九龄又惊又怒,冷汗渗出,脑中思绪飞速转动。

是了。

冷血和陆小凤不同,毕竟是吃公家饭的,金九龄能玩的那些伎俩对他来说起不了多大作用。既然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薛冰,那迟早会查到他身上。

由神侯府的捕快说出口的真相也比陆小凤更具说服力。

这样一来,他的名誉、地位就全完蛋啦。

一瞬间,金九龄在心中做出决定。

——他必须让这小子永远闭嘴才行。

这一念头刚升上心头,金九龄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哭喊声自酒楼里响起。

只见那夫人抱起孩子,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

但哭闹声依旧响个不停,在这不大的客栈内是如此引人注目。

老人起身,尴尬地扫视四周的食客,随即训斥起孩子来。

冷血冷眼旁观着这一情景,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一脸兴致勃勃地听老人用方言训斥起孩子。

这几天,他陪着易容后的林娴在金陵转了个遍。

一无所获。

没有绣花大盗的踪迹,也没有针对薛冰的刺杀找上门。

他觉得这几天的行动就是在白费功夫。

但林娴面上却不见气馁之意,她表情过于轻松,态度过于从容不迫,所以冷血怀疑她是在背后偷偷谋划些什么。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恶人谷谷主不见得有多信任。

冷血是这么想的,但他找不到证据。

所以他直接了当地问出口:“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林娴支着头看着他,笑弯了眼:“咱么相处这么几天,你还会不信任我对吧。”

冷血毫不委婉:“对。”

“好扎心的话。”林娴指责:“你这么直接说出口,那咱们还做不做朋友了。”

青年不为所动。

虽然看着不声不响,但实际上冷血是个相当固执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有事能动摇他的想法。

这样一来,他倒是和记忆中那人又相似了几分。

林娴叹口气,一摊手:“好吧,我承认我的确瞒了你一点东西。”

“但在绣花大盗这件事上,咱们利益可是一致的。相信我,我和你一样想抓住绣花大盗。”

冷血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烛光下,女人兀自一笑,眉眼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你不是捕头么,这些疑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发现。”

疑点?

什么疑点?

青年忍不住皱起眉头。

视线扫向四周,冷风透过窗檐渗来进来,灯中烛火跃动在四周打出无数个明灭不定的虚影。

没由有来的,冷血忽然感受到一股森冷攀上后背。

这周遭,太平静,太祥和了。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滩平静的湖泊,潭水深处,杀意自底部逐渐酝酿升起。

这个念头刚冒上冷血心头,他骤然发现,这杀意竟无处不在,裹挟着厅内每个角落,几乎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客栈不对劲。

这客栈里的人也不对劲。

冷血忍不住动了动手,林娴在下一秒拍拍他的手背。

“微笑。”

一听她的话,冷血顿时放松下刚想绷紧的肌肉。

不大的客栈里,周遭的气氛就像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青年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又会因什么而断。

“你到底想做什么?”

冷血又问。

这一次他的语气倒是放得很轻,毫无攻击性,听上去就像老友间无关紧要的闲谈。

林娴的态度比他更加松弛。

“我说过,我和你一样想要抓住绣花大盗。”

她扯出一个微笑。

“但是死是活就不一定了。”

这是什么意思?

冷血来不及思考,林娴话音刚落,只见一阵冷风袭来。

烛灭。

黑暗骤然降临。

在这一刹那,屋内所有人几乎同时动手。

一旁的矮胖伙计从腰间抽出尖刀,迎头朝林娴劈来。

那疏懒的账房先生也从柜台后起身出手,数十把暗器以惊人的速度极准、极狠地力道破空而至。

抱着孩子的妇人洒出毒砂。

原本佝偻着背的老者也如猫一般朝她所在的方向飞扑而来。

在视觉被剥落的这一瞬间,唐门的四个杀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不约而同地袭向林娴。

冷血心头一惊,连忙拔刀阻击。

黑暗中,金九龄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只奔冷血。

冷血必须死!

他必须得灭他的口!

在金九龄看不见的地方,背后那红衣女子悄悄抬手。

一时间,刀刃摩擦的声音在暗不见光的大厅内接连不断地响起,随即是骨头破碎的声音,闷哼声,咒骂声……

血腥气在黑暗中蔓延。

过了半响,一道幽幽的烛光终于在黑暗中亮起。

林娴点燃灯,她的轮廓在烛光下蒙上层非人的色彩。

“好了好了,所有事都结束了,大家先别激动。”

她像是幼儿园的老师一样发号施令,处理着不听话的小孩间的打闹:“我数三二一然后松手,谁再敢动手我就揍谁。”

她脚下踩着个杀手的脑袋,为这句话增添了极强的说服力。

“三。”

感受到脚下的脑袋动了动,林娴忍不住加大力度。

“二。”

冷血放下剑,捂住腰侧的伤口。

“一。”

直到倒数完毕,熄灭的光全部亮起,冷血这时候终于看清了客栈内的景象。

银针、匕首、短刀散落四处。

这无疑是一场刺杀行动现场。

但现在,冷血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刺杀谁了。

唐门人要杀的是林娴伪装的薛冰,但最后中刀的却是冷血,要杀他的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金九龄,而现在他却倒在血泊里,下一秒就将断气。对金九龄出手的,却是个从始至终他都没注意过的红衣女人。

金九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唐玉会对他动手。

他更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唐玉竟然能对他动手。

“为什么?”

他不甘心地问,声音嗬嗬作响:“为什么?”

唐玉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我和你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这只是个委托。”他耐心解释,“你找唐门想买走薛冰的命,而有人也雇我买走你的命。”

然而这句解释金九龄已经听不到了。

男人瞳孔扩散开,再也无法做任何回应。

唐玉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朝着一旁面色难看的老者开口:“收手吧,三叔。”

“刺杀失败,委托人已死,你们没有再继续任务的必要。更何况,她不是薛冰,你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唐紫檀取下呆在手中的鹿皮手套,看着面前这斯文秀气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你接了委托?”

“是。”

“委托金多少?”

“五金。”

唐紫檀沉默下来,他们价值千金的一场委托,竟然因为这区区五金失败了。

唐又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绣花大盗?”

“是。”

“你也知道,我们会在这里伏击薛冰?”

“是。”

“你算准了金九龄一定会在这时候出手?”

唐玉依旧表情淡淡:“至少在那一刻,他对我是毫无防备的不是么。”

老者深深吐了口气。

暗杀暗杀,说到底讲究一个‘藏’字。

高效、精准,对时机恰到好处的把控,更重要的是,要藏着心中的杀意,直到下手前一秒都不要让目标摸清自己的意图。

而这一次行动,他带出来的唐门好手没一个能比的是面前斯文秀气的青年。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唐玉般,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这离家多年的黑羊。

半响,唐紫檀发出一声叹息:“你不亏是你父亲的孩子。”

唐玉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还没等他开口,客栈的大门被人猛的破开。

陆小凤冲了进来。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男人傻眼了。

倒在地上的那具咽气了的尸体他认识,是他的朋友金九龄。

大厅中央认真吃瓜的青衣女人他认识,是他一直在找的薛冰。

站在她一旁,那一脸冷峻的青年他也认识,是神侯府的捕快冷血。

那手中带血的红衣人他不认识,但明显他是噶了金九龄的元凶。

剩下的几人他也不认识,但看着四周散落的暗器,陆小凤也猜出些端详来。

他眨了眨眼,和屋内的一行人面面相觑。

陆小凤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察觉到屋内诡异又僵持的气氛,男人似乎觉得自己似乎进来得不是时候。

“来来来进来吧,这件事和你也有关。”

林娴自来熟地朝他招招手,慢悠悠补充:“顺便把门带上,大半夜怪冷的。”

第57章 唐门7 真心

当林娴替陆小凤解释清楚一切后, 男人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是在震惊金九龄的真实身份,还是这个故事曲折离奇的走向。

最后,他问:“如果你不是薛冰,那她又在哪里?”

“放心好了。”林娴安慰:“她没事, 还活着, 薛老太太正在照顾她。”

陆小凤长吁一口气。

这时候才有功夫注意到面前这陌生女人。

她此刻依旧扮成副薛冰的模样, 但无论是言行举止, 还是周身气质都和他记忆中的薛冰截然不同。

注意到他的眼神, 林娴微笑:“我姓林,来自恶人谷。”

陆小凤随即也自报家门。

林娴说:“我知道你。”

男人对此并不意外, 他朋友很多,名气很大。这江湖中,不论是他认识的, 还是不认识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他的事迹。

没想到林娴下一秒却开口——

“你是花满楼的朋友。”

陆小凤笑了。

他觉得有些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花满楼的朋友’的身份被人记住的。

陆小凤顿时对林娴多了几分好感。

“你认识花满楼?”

“他是我朋友。”对于这点林娴倒是没有质疑, 她顿了顿,又问:“他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

一阵寒暄之后, 看见一旁的来人,陆小凤挑了挑眉,“看样子还有人有话想对你说。”

林娴转头, 只见冷血正抱臂, 有些不耐的等在她身后。

陆小凤起身告别:“看样子现在也没什么事了, 那我就先走一步。”

他等不及去看看薛冰的情况。

林娴朝他招招手。

走到一半, 陆小凤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般回过头,他的眼中闪动着快活的神色,他说——

“林姑娘, 其实下次你也可以告诉别人,你是陆小凤的朋友。”

林娴一愣,随即微笑起来。

这时候她倒有些明白,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人喜欢这家伙了-

待她转头,没等林娴开口,冷血直截了当地发问:“你早就知道金九龄是绣花大盗?”

林娴语气轻松地承认:“是啊。”

青年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所以这都是你计划好了的?”

冷血要抓的肯定是个活的绣花盗,但唐玉却非杀金九龄不可,所以他们才会将金九龄引到他面前。因为林娴知道,金九龄一旦见到神侯府的捕头和掌握他踪迹的‘薛冰’一同出现后,一定坐不住对冷血出手灭口。

林娴乐了:“瞧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像个反派一样。实际上我也没骗你什么不是么。”

她随即认真发问——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戒备我。”

冷血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不语。

就当林娴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冷血开口:“因为你的眼神。”

“眼神?”

女人觉得有些有些莫名其妙。

“你看我的眼神,带着敌意。”

林娴微微一愣。

直到冷血点出来之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心底的那份浅不可见的防备。

“好吧,这是我不对。”

林娴坦率承认,她实在没想到这个青年的直觉的能强到这种程度。

“其实我真不想和你打交道,因为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相似。”林娴注视青年如墨般的眼眸,“在你身上我总能看见他的影子。而我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那个人。”

冷血不肯就此放过她:“什么人?”

林娴面无表情地开口——

“前男友。”

冷血愣了愣,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硬邦邦转移话题:“金九龄的尸体我要带走。”

林娴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擅长处理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冷血这番举措也正和她意。

“当然,毕竟他是你们公家的人。”

金九龄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一定是堆烂摊子。

一个声名远扬的捕头竟然爆出江湖恶徒的身份,这无疑对公家的形象是一场不小的打击。

最好的处理办法还是让它烂在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看出了她的想法,冷血淡淡反驳:“金九龄的事诸葛先生不会不管,神侯府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林娴连连附和,点头称是,就差大呼衙门大老爷清明。

冷血动了动嘴唇,忍了又忍,最好还是没说什么,憋着股气带上金九龄走人。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林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小子其实还挺好玩的。

这时候,一杯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娴仰头一看,那斯文秀气的年轻人垂着眼,沉静地朝她投来视线。

不知何时,客栈的唐门人已消失不见。

周遭只剩下她和唐玉两人。

客栈内一片狼籍,却忽然寂静了下来。

望着周围破落的摆设,林娴感觉似乎又回到了恶人谷。

“演技浮夸了点。”

唐玉淡淡评价。

林娴接过茶杯,在心底悄无声息地叹口气:“这下又轮到你了。”

她觉得这些人就是在打车轮战。

金九龄死的这一天,这些人一个个都给她来颗真心话炸弹。

林娴揉了揉脖子,给自己打气:“好吧,咱们都是老熟人了,速战速决,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青年微微勾动嘴角,露出个堪称柔和的微笑。

“我想说谢谢你。”

林娴眨了眨眼,这可不是她预想的展开。

“唐玉,”她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被夺舍了么?”

这句谢谢,陆小凤可能会说,冷血可能会说,唐玉也可能会说,但绝不会说得像此刻这么诚恳。

青年嗤笑:“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没等林娴憋出什么好话,唐玉脸上的笑意就浅淡了下来。

“我想谢谢你,是因为你人很好。你聪明,很通透,处事圆滑,但很仗义,能有你做朋友是所有人的幸运。”

他垂眼,鸦黑色的眼睫颤了颤,“你一直都很好,但我不够好。”

林娴一直以诚心待他,但他却做不到这么真诚。

青年注视着烛火中的阴影,那双眼睛也染上了几分阴郁。

“我呢,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他顿了顿,自我剖析,“也许我就是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就是做不到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说到底,人都很自私。

只要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就能毫不费力地掌控一个人。

唐玉对此一向看得很清,他也的确很擅长这点。

但面对林娴这样的人,他却束手无策。

他实在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名誉,权利,地位都打动不了她,到最后反而他成了被打动的那一个。

青年深吸一口气。

“听好了,我带你去唐门,不只是为了帮你。”

林娴静静等着他开口。

“我原本是想利用你,但现在我不想骗你了。”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去唐门,是为了带一个人离开蜀地。”

林娴若有所思:“你阿姐?”

唐玉没有反驳。

林娴想了想,又问:“有谁会反对?”

唐玉沉声答:“所有人都会反对。”

林娴脸上的笑容扩大:“也就是说,咱们这是要和整个唐门做对咯?”

青年动作一僵,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会怎么回答?”

林娴朝他微笑,态度中透着股理所当然:“走,当然是要去救咱姐姐。”

第58章 唐门8 故人

林娴支着头假装被车窗外的风景吸引住, 马车行驶在山路上颠簸不停,车内气氛沉闷让人昏昏欲睡。这也本该是个睡觉的好时机,但林娴实在睡不着,因为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一直以要杀人的目光狠狠瞪着他。

林娴还记得少年的这张脸, 这小子就是客栈那晚被她踩在脚下的倒霉蛋。

他们走在前往唐门的路上, 唐玉负责坐在外面驾车, 独留她和这位隶属唐门暗杀部队的少年坐在一车。

“好巧啊, 又见面啦。”

林娴露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企图挑起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唐斩。”

“哦,原来你姓唐啊, 那你也是唐玉的亲戚?”

“才不是呢。”唐斩否认,语气中带着丝不着痕迹的骄傲:“我的‘唐’是赐姓。”

唐斩今年十六岁。

以他这个年纪,能得到唐门的赐姓要么是天赋异禀, 要么是在任务中立下了大功,而唐斩两者兼备,他实在有骄傲的资格。

他易容高超, 轻功极佳,在暗杀方面更是被誉为天生的杀手。

同辈里少有能被他放在眼里的, 就算在内门子弟中,也只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唐缺能让他心服口服。

直到这次行动,他先是在自己最拿手的领域被唐玉狠狠秀了一把, 然后又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物理意义上的踩在脚下。

唐斩的自尊心跟着碎了一地。

他忍住心中酸涩的感情, 故作风轻云淡地夸奖:“你的易容术很强。”

林娴‘哦’了一声。

——这一称赞她都快听腻了。

“你也很不错。”她客观评价:“以你的年纪来说。”

这句夸赞在唐斩耳中听上去像句侮辱, 少年目光灼灼, 掷地有声:“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林娴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事实上我现在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不是么,”她纠正,“总有一天, 你会让整个江湖记住你的名字。”

唐斩脸一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你真这么觉得。”

林娴微笑:“当然。”

她着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而当她决定要和一个人套近乎的时候,很少有不成功的。

没过多久,原本还看她不顺眼的唐斩开始和她聊到一块儿。可惜这少年看上去像个傻甜白,实际上口风很紧,重要的情报是一点也不透露。

从他口中,林娴只知道了唐门一些在江湖中称不上机密的情报。

例如唐门有内门和外门之分,外门大多是异姓子弟,不过也有向唐斩这样破例得到赐姓的存在。整个唐门的重要部门都是由直系弟子负责把控,像毒药、暗器、火器这些最为核心的技术更是只有少数高层才掌握的机密。

其实整个唐门在江湖中都称得上相当特殊的存在,很少有以宗族形式延续这么多年的一股势力。每一代总有唐门人作为代表在江湖中走动,其余唐门子弟则隐没在暗处,鲜为人知。

在外界看来,唐门着实是块铁板。还是块藏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到的铁板。

但事实上,这偌大的唐门真的就固若金汤么?

林娴冷不防地开口:“你们上次行动,用的暗器是淬了毒的啊。”

“对啊。”唐斩眨了眨眼,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林娴笑了笑:“没什么。”

她之前检查过,虽然暗器中淬了毒,但这份毒比起袭击小昭的暗器上的毒要差远了。

唐门已经很少接单了。

金九龄的这份委托无疑他们是相当看重的,派出的刺客也都是些精锐高手,但即便如此,这次行动中他们用的毒药也不是门内最好的那一批。

林娴若有所思,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是唐门内部对于这次行动的意见并不统一,有人希望他们暗杀失败。

要么,就是这份毒的机密程度远超她的预估,以至于不到万不得已,唐门不会冒任何风险将其暴露在世人眼里。林娴垂下眼,微微皱眉,唐玉那个会解毒制毒的姐姐在唐门内部的地位也绝对不会低到哪儿去。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需要他们去救么?

林娴刚还想问点什么,就感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唐玉拉开车帘:“到唐家堡了。”

唐斩顿时迫不及待地下车,就像倦鸟归林般雀跃起来。

“这么高兴?”

林娴问:“难道金陵让你不满意?”

唐斩摇摇头:“金陵很好,但还是比不上唐家堡好。”

他自由在蜀地长大,不论外面的城镇有多繁华,也比不上唐家堡——。

他理所当然道:“毕竟这里才是家嘛。”

林娴不由转头朝唐玉望了一眼。

——这家伙此时的观感大概是最复杂的。

不论此刻心情有多复杂,至少从面上看起来,唐玉还是很沉得住气。

林娴视线投向面前的景象。

天气晴朗无云,山岭青葱,一层层鱼鳞般的屋脊上排着暗绿色的瓦,重重叠叠排列着,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半山。(注1)

这里就是唐家堡了。

不得不说,这和林娴预期的不太一样。

在她想象中,唐门该是个更戒备森严、剑拔弩张的地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生机勃勃。

唐家堡内,商铺开得到处都是。这里有整个蜀中最考究的酒楼,最时新的绸缎庄,花色最齐全的脂粉铺。从衣食住行、到休闲娱乐、甚至包括死丧婚假每一样东西都不必外求,就像个小型城市般。

道路两旁的居民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看上去就和堡外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林娴感慨:“原来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啊。”

唐玉眨了眨眼,眼中却闪过几分茫然。

“是啊。”

在恶人谷时,他曾无数次想过唐家堡的景象。如今看到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场景,比起欣喜激动,唐玉更多感受到的却是无所适从。离家多年,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唐玉曾经很明确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去那里。

而当他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之中,他却忽然似乎找不到出路。

林娴轻轻站在他身边,语气轻巧:“这唐家堡看上去也没什么出奇的嘛。”

青年原本彷徨的心似乎略微安定了一点。

“是啊。”

然后他听见林娴发问,“你在唐门内部的线人是谁?”

唐玉之所以能掌握他三叔唐紫檀的行动计划,必然是有唐门内部的线人朝她通风报信。

林娴原本以为或许他的线人应该是个曾经和唐玉交好的熟人,但现在想想,唐玉已经远离唐门多年,即使在唐家堡里还有故交,那也不可能有人会为了交情背叛唐门才对,除非那人是想利用唐玉在打压和他政见不合的唐紫檀一系。

唐玉回答:“我大哥。”

他顿了顿,随即补充:“不过接下来那件事他帮不上忙,他是肯定站在我的对立面的。”

林娴脑子卡壳了一秒。

“唐傲?”

唐玉的表情带着丝嫌弃:“不是那个大哥,是我另外一个兄长,唐缺。”

林娴说:“原来你还能有两个大哥?”

“如果你的叔父有很多个姨娘,那难免会扯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林娴说:“我猜你这两个大哥关系一定很微妙。”

“是啊。”唐玉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这和我没关系,总之都叫大哥就对了。”

林娴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神情若有所思。

“你小时候一定不好过。”

唐玉父母早逝,又生活在这种势力错综复杂的大家族里,难怪这家伙这么会察言观色,一句随口之言都能让他揣摩出好几种意图。

青年愣了愣,思考片刻,他开口反驳——

“其实也有算不错的时候,至少在我爹死后我还过得挺好的。”

林娴:???

“唐门对自家人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极度排外。”他顿了顿,继续开口:“不论是店铺伙计、街道商贩、还是屠夫走卒,能出现在唐家堡里的外姓人,除了和唐家沾亲带故的远亲,就只会是唐门的客人。”

林娴笑起来:“那我也是唐门的客人咯?”

唐玉难得也跟着微笑:“不,你是我的客人。”

林娴刚想说些什么,视线转动,当看见出现在远处街角的那人后,她却如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下一秒,一股不属于她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怔怔注视着视线内的那个人——

初春时节,气候称不上寒冷但也绝不暖和,而那人身穿件单衣,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一般。

他的背却挺得很直。

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似乎能忍受住所有孤独苦难,也绝不开口多说一句。

甚至不用看他的正脸,林娴就已经认出男人的身份,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走马观灯地自她脑海中闪过。林仙儿这一辈子见过男人的无数种眼神,但没有一种,像那人的眼神一样能印在她记忆深处。

她见过他朝梅花盗提刀时眼底的挣扎,也见过他数着山间梅花时眼中的落寞。

她见过他的隐忍,痛苦、麻木……

记忆尽头,是那人抽手时毫无顾恋的眼神——

光是这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刺痛。

林娴神色复杂,如叹息般轻声念出那人的身份——

“飞剑客……”

第59章 唐门9 印象

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情绪不对劲, 唐玉问:“怎么了?”

林娴不在意道,“没事。”

她细细咀嚼起涌上心头的情绪,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林仙儿当真对什么都毫不在意。

“你真的没事?”

唐玉狐疑地打量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带着不着痕迹的关切。

“真的没事。”

林娴拧起眉, 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她只是感受到了这世界对她的深深恶意。

真倒霉, 偏偏遇上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 远处那英俊的青年偏偏将视线朝他们这边投来。

阿飞愣了愣。

他先是注意到站在林娴身边的唐玉。

阿飞在唐家堡没待多长时间,唐玉对他而言, 也只是个陌生的俊秀青年,但呆在唐玉身边的那道身影他却再熟悉不过。

春日下,女人脸上笑意清浅, 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柔和。

她和唐玉的举止称不上亲密,但一看就关系匪浅。

青年眼中闪过几分讽刺。

她什么时候又搭上唐门了?

“飞先生,怎么了?”

站在他身旁的唐缺观察着他的脸色,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挑眉, 笑吟吟地开口:“那是我的族弟唐玉,他今天刚回唐家堡,你一定没见过他。”

“如果飞先生对他感兴趣, 我可以替你介绍介绍。”

唐缺正琢磨着该如何和这位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飞剑客搭上关系。

阿飞淡淡移开视线:“不用了。”

青年此刻心中平静得不可思议。他知道, 不论那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此后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年少时, 很多他曾以为死也不可能割舍的东西,当真正放手回头一看,才发现轻飘飘的不过如此-

唐玉这东道主做得相当尽责。

他耐心地带着林娴将唐家堡的街道转了个遍, 时不时还抛出几个景点背后的趣闻小故事,充分满足林娴的吃瓜心理。

最后,唐玉终于不兜圈子,直奔主题——

“谷主,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林娴早就习惯了他的做法,对这句话也毫不意外。她挑了挑眉,没有立即答应。

“你说。”

唐玉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我阿姐……这么多年她不知道我去了恶人谷。”

“我在信里一直告诉她,我在金陵经营一家客栈。”他似乎有些难为情,暗示得相当委婉:“到时候你见到她时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林娴看他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原来你是会在姐姐面前装乖的那一类啊。”

“你不懂,我不想让她担心。”青年顿时炸毛,“总之,你可不要说漏嘴了。”

没再继续调侃下去,林娴朝他打包票:“我做事,你就放心好了。”

唐玉不太信任。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忽然有种不靠谱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什么不靠谱?”

下一秒,林娴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唐玉瞬间变脸,身上的那股阴沉偏激的气质‘刷’地收起来,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灿烂起来。

“阿姐?”

林娴一边感叹此人演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起来人。

映入视野的这个女人和唐玉有六分相似,眉眼温婉,秀美的面孔中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很温柔。

这是林娴对唐怜的第一个判断。

唐玉的姐姐让她有些想起花满楼,但她的这份温柔,似乎又和花满楼从骨子里透着些不同,让林娴无法轻易定论。

不远处的那青衣姑娘咳嗽几声,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一笑。

“这位是?”

还没等唐玉开口,林娴一个箭步窜过去握住唐怜的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玉老板手下的伙计,直接叫我小林就好了。”

唐怜似乎有些诧异,但下一秒微笑起来。

“你好,林姑娘。”

尽管唐玉在一旁朝她发射死亡视线,但仍然改变不了林娴和唐怜逐渐交谈甚欢的事实。

“为什么我一直没听阿玉提起过你。”唐怜好奇问。

“因为我是新招的员工。”

林娴解释,她知道唐怜想听的自然不是她的故事。林娴将她和唐玉相识的经历角色对换,半真半假地道来:“我的上个老板就是个黑心奴隶主,所以我踹了他提桶跑路,阿玉对我很义气,不仅收留了我,还替我找前司要回了拖欠的工钱,所以在那之后我就在他手下干活了。”

唐怜瞪大眼睛:“真的是这样么?”

唐玉笑容有些僵硬。

林娴一本正经道:“当然是这样啦。”

“真好。”唐怜轻声开口,望向青年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阿娘肯定也就放心了。”

唐玉说不出话来。

林娴自来熟地替他接话。

“唐小姐,你可不用挂念他,他的生意做得可好了。”林娴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诌:“你是不知道,就是因为客栈生意太好了,最近老板还琢磨着在泉州开分店呢。”

唐怜好奇问:“为什么是泉州?”

“因为泉州临海啊,是个经济相当繁荣的贸易口。”

唐玉正打算开口打断,这是一个伙计走近,先是朝唐怜行了个礼,随即对唐玉开口:“玉少爷,大倌让你去见他。”

青年皱起眉,有些迟疑地望向林娴。

唐怜却忽然开口——

“阿玉,你先去吧。”

“大倌找你,肯定是有要事和你商量。”她宽慰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林姑娘,我会好好招待她。”

林娴没说话,朝他使了个眼神。

唐玉明白了她的暗示,不再犹豫:“那我先走一步。”

待青年的身影消失后,留在原地的林娴和唐怜不由沉默下来,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一秒,唐怜‘噗嗤’笑了起来。

“抱歉,我让你感到不自在了吧。”她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很少和同龄的女孩子接触,所以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悄无声息地消融掉。

林娴觉得这个唐门的大小姐真甜,笑得真好看,脾气也真好。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那个唐玉的姐姐?

“唐小姐,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直接叫我唐怜就好了。”唐怜摆摆手,“唐家堡里大家都姓唐,更何况,我真的算不上什么大小姐。”

对于这句话林娴不置可否。

如果唐怜真像她所说的那么普通,那么跟在她们身边的暗卫就不会这么多了。

林娴不动声色地感知起来,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各个角落。

——这些人是负责保护唐怜的。

又或者说,看守?

之前唐玉警戒她时,林娴还没太在意,现在她算是真正意识到了,对于唐门来说,唐玉的这个阿姐还真是个相当重要的大人物。

“好吧,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唐怜说:“我想去看看首饰店看看。”

林娴并不意外,小姑娘的确会喜欢这些地方。

半路上,唐怜忽然开口:“林姑娘,你说泉州是靠近大海?”

“是啊。”

她轻声问:“那海又是什么样的呢?”

林娴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在内陆生活的人大概没几个见过大海。

像唐怜这种情况,更是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你应该没见过吧,大海可是相当有魔力的。”林娴双手比划着朝她描述,她讲起波浪翻滚,拍击岩石是什么场景,讲起盘旋在碧蓝天际下的海鸟,讲起气味腥咸却透着自由意志的海风。

唐怜笑意清浅:“要是有机会能去看看就好了。”

林娴说:“要是你想,我可以带你去啊。”

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姑娘,你真好。”

唐怜露出温柔的笑眼,她真真喜欢这个刚认识的林姑娘。

“谢谢你愿意配合阿玉瞒着我。”

林娴动作一顿,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说着,他们迈进店门。

“阿玉这个人从小就是那样,看着不声不响,但实际是会一条路走到底的性子。他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了又怎么会轻易放下执念。”唐怜开口:“但他很努力地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娴不答,淡淡听她继续说。

“但这次见到你,我觉得真的太好了。”唐怜轻轻注视着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出乎意料的冰凉:“谢谢你做他的朋友。”-

唐玉走进书房,待在书桌后的那人已经等候多时。

“你来了啊。”

唐缺招呼道。

唐玉没有第一时间答话,他在思索自己的这个堂兄比上次见面又重了多少。

所有人在看见唐缺的第一眼,都忍不住低估这个男人,因为实在没有人会相信这么个横肉挤得连眼睛都看不见,整天笑眯眯的和善胖子会有多大能耐。但唐玉知道,其实唐缺才是真正咬人不叫的狗。

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兄弟里,唐傲是武功最高的,唐玉却从不怕他。

但对于和他更为亲近的唐缺,他却从没放下心中的忌惮。

唐缺语气亲切:“见到你阿姐了?”

“我有些意外。”唐玉说,“我还以为以老祖宗的个性,是永远不会有让她下山的那天。”

唐缺假装没听出他口中的讽刺。

“按照规矩,她的确是不能离开,但阿怜她是唐门人,又不是囚犯,在唐家堡里她当然是自由的。”

唐玉古怪地笑了笑。

他这刺头的态度三分真七分演,他知道自己离开唐家堡这么多年,要装出副心中毫无怨气的模样,唐缺是肯定不会相信。还不如表现出不满,让唐缺认为他容易被掌控,从而放松警惕。

以前,他和这个族兄是竞争关系,但在离家之后,唐缺却开始和他示好起来。这么多年,这家伙在唐门也站住了脚跟。

唐玉之前得到的刺杀情报就是唐缺透露的。

他也知道这个族兄想要什么。

——唐缺练了这么多年阴劲,连人都练扭曲了,无非就是为了当上唐家堡堡主的位置。

但堡主这位置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做的。

不论唐缺负责操持的‘暗器’生意有多蒸蒸日上,只要他一天没练出毒经,那族老那边就一天不会认可他。这道自古以来的老规矩就如拦路虎般,不知道让多少唐门子弟的上进心就此破灭。

唐玉曾经当然也想争过堡主这位置,但自从那档子事发生后,他也就佛了。

显然唐缺还没放弃。

“这次你搅和了三叔的生意,肯定让他心里不痛快,今后他肯定会惦记着找你麻烦,你要小心了。”唐缺看向他,话音一转,“但你出手做得很不错,族里的长辈也对你改观不少,我也相当看好你。”

唐玉在心中冷笑,他这堂兄,打一棒子给颗糖的手段是用得炉火纯青。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唐玉却笑的青涩,连连谦虚几句。

唐缺没在意,闲聊一会儿,仿佛忽然想起般发问——

“你带进唐门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唐缺当然注意到了之前飞剑客的异样,他向来是个做事细致的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不可控因素。

唐玉面色不改:“一个朋友。”

恶人谷和整个江湖向来有壁,他赌唐缺压根还没查到恶人谷发生了什么事。

唐缺淡淡‘哦’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多少。

“今后你就别走了,留在唐家堡帮我做事吧。”

唐玉说好。

“你这次回来得也巧,正好能赶上你阿姐大婚,要是错过了,肯定会感到遗憾的吧。”

唐玉动作一僵,猛地抬眼。

“她什么?”

唐缺笑容微妙,眼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难道她没告诉过你么?”

“你姐姐快要成亲了。”-

唐怜咳嗽几声,微微顿下身,饶有兴致得打量着柜台中摆放的饰品。

林娴没说话,靠在一旁的屋柱,打量着唐玉的姐姐。

这唐怜,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个傻甜白,但回过味儿一想,倒带着几分让人猜不透深浅的感觉。

林娴走近发问:“有喜欢的么?”

唐怜看着其中一个木簪,轻声‘嗯’了一声。

林娴说:“喜欢就买下来呗。”

唐怜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叹息:“还是不了。”

这时,一旁的店员笑着补充:“姑娘,你就别劝啦,大小姐天天来看这簪子,都快半年了都忍着没下手。”

林娴有些意外。

——唐怜这大小姐当然不至于连支簪子的钱都出不起。

“为什么?”她问。

唐怜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了肯定会笑我。”

林娴保证:“我一定不会笑你。”

唐怜盯了她半响,最后决定——

“好吧,我告诉你。”

“我已经有了个簪子。”

她说。

林娴问:“那个簪子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不。”唐怜摇头,轻轻开口,“我只是觉得,要是买了个新的簪子固然很好。”

“但原来的簪子,又该有多寂寞啊。”

林娴动作一顿,心中不知道被什么触动到。

——“唐玉的姐姐”。

——“唐门的秘密武器”。

——“看上去天真的大小姐”。

原本加在唐怜身上的标签都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消散掉,顿时,面前这个笑意温柔的女人在她心中鲜活了起来。

第60章 唐门10 困鸟

“那如果我买下这簪子如何?”林娴说。

唐怜眼中闪过几分疑惑, 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我和你交换簪子,这样你就不用纠结了。”林娴微笑:“因为我会替你继续使用你的簪子。”

唐怜迟疑:“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朋友之间交换饰品不是很常见么。”

“朋友……”她笑起来:“我是你朋友么?”

林娴耸了耸肩:“是啊。”

对她来说,朋友这个词定义模糊, 但用途却相当广泛, 这实在是个没什么含金量的词。

唐怜却似乎相当高兴。

“谢谢你, 林姑娘。”她抿了抿嘴, 微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

看着她逐渐亮起来的眼睛, 林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自那之后,唐怜和她就逐渐亲近起来。

唐玉开始不乐意了:“你什么时候和我阿姐关系这么好了?”

林娴用一句话打发他——

“女孩子的事你少管。”

唐玉被噎住了,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已经有太多事够他烦了。

如今唐家堡的局势变化莫测,他是生怕搅进这一滩浑水里。

唐缺想要凭借暗器建立所谓的‘新唐门’, 他那个老祖宗对毒经的执念简直到了着魔的程度,统领暗杀队的三叔却一声不吭,哪边都不站。从外面看唐门还是块铁板, 唐玉却瞥见阴影中存在的细微裂缝。

就更别提他阿姐那边……

自从唐缺那儿得到阿姐即将成亲的消息后,唐玉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怜。

他好几次想直接质问唐怜, 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

但每次话到了嘴边,看到女人脸上温柔如故的笑意, 他就失去了问出口的勇气。

没管唐玉心中纠结万分, 这几天唐怜是带着林娴将整个唐门玩了个遍。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唐怜对唐家堡的熟悉度自然要强上她不少。这几天下来, 林娴也大致摸清来唐家堡的地形,至少潜入和逃跑的路线图在她脑中是规划了个七七八八。

林娴也同时注意到周围人对唐怜的态度相当微妙。

不论她们走到哪里,遇见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止住闲聊, 诚惶诚恐地朝唐怜问候,大人更是会拉走不懂事的孩童,生怕冲撞到大小姐。

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唐家堡的大小姐,这里的居民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但比起对于晚辈的亲昵,林娴觉得他们的态度倒更像是敬重,而那份敬重中又掺杂着一份敬而远之。

“你不觉得厌烦么?”

走在路上,林娴没头没脑地忽然问。

自林仙儿的执念消散后,她体内停滞的气又畅通无阻的流动起来,林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与日俱增。她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清楚,感知得也更清楚。也正是如此,这一路走来,周遭无处不在的监视让她有些烦了。

——这唐门就像个阶级森严的巨大牢笼。

不论唐怜的地位看上去有多超然,也改变不了她并不自由的事实。

明白林娴言外之意,唐怜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们并没做错什么,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族里的长辈派他们跟着我,也是担心我的安全。”

林娴不以为然。

“你真体贴,你考虑到了所有人的立场,但唯独漏了一个人的感受。”

唐怜微笑,刚想安慰说自己没关系。

然后她听见林娴开口:“你没考虑到我的立场。”

“我是来和我的朋友唐怜玩的,不是来看唐家堡的大小姐接受觐见的戏码。”她语气中带着丝无赖,“这是你的地盘,作为东道主,你至少得让我玩得开心才行。”

唐怜失笑。

“你想做什么?”

林娴凑近,低声开口:“让我们逃跑吧。”

甩掉暗卫?

闻言,唐怜有些错愕的眨了眨眼,心跳却不由跟着加快。她甚至有些忘了过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林娴依旧保持着朝她伸手的姿势。

她的脸上带着轻佻从容的笑意,浅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透着股不可思议的非人感,诱惑人心。这一刻,唐怜有些怀疑她真是什么从山林中跑出来的山鬼妖精。

——她似乎毫不怀疑唐怜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深吸一口气,她将手轻轻放在那人手心。

下一秒,唐怜只感觉树林在她视野中拉成一道残影,她听见了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林娴拉起唐怜,展动身形,几个呼吸间就将所有追踪的暗卫甩在身后。凭她现在的实力,这世间实在没几个能追上她的。

走进山间深林,她步调减缓,放下唐怜。

林娴看着这位唐家堡的大小姐在林中四处张望,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我还从来都没来过这里。”

林娴抱臂微笑:“这世上的美食美景,新鲜事物多了去了,以后有机会你都可以去看看。”

唐怜未答。

忽然问:“你听见什么声音了么?”

林娴侧耳倾听,的确发现些异响。

她们一路追踪过去,看到只受伤的野猫。

“它年纪太小了,还是幼崽。”林娴检查伤势后,冷静判断,“腿断了,还流了这么多血,大概率是救不活了。”

唐怜沉吟片刻,抱起猫,白色的衣服上顿时渲出一大片血污。

对于她这一举动,林娴既没反对也没赞同。

唐怜轻声解释:“我只是想试试。”

“随你。”林娴抱臂,淡淡提醒:“我只是觉得,最好不要对结果抱有太大期待为好。”

——不然最后也只是徒增伤心。

唐怜听后,柔和下眉眼夸赞道:“林姑娘,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林娴心情有些微妙,她听过无数人怨毒恐惧的咒骂,见过太多忌惮探究的眼神,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评价她温柔。

林娴没再继续多言,转头寻找出路。

这个山头存在不少人活动的痕迹,而唐怜却从没听说过这里。或许是唐门什么机密据点。

这么猜测着,没过多久,她就看到建筑物的影子。

看上去像是个训练场?

林娴嘱咐唐怜抱猫待在原地,她先翻墙去探探情况。

没料想,林娴刚跨上墙边的树干,就听见一阵讨论声自墙内响起。

“唐斩,你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

“别提啦,那小子自打金陵回来后就一直那副鬼样子,应该是在外面受刺激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林娴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心虚的继续蹲着听墙角。

——这里大概就是唐门暗杀队的据点了。

墙另一头的几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们的存在,闲聊声继续响起。

“大概是因为那个唐玉吧。自他回来后,大倌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最近他风头可劲了。”

“唐玉?”说话人诧异道:“那个人不是个被赶出门的直系子弟么?没什么了不起的吧,他怎么也比不上你吧。”

这时候,林娴听见唐斩不太高心的打断:“别提了。”

墙内人没有因他这句话停下讨论。

“哦,我还记得这个名字。”

“那小子身份倒是不低,但就是运气不太好。据说他母亲生他时就死了,他父亲就是那个练阴劲练疯了的那个,他之所以被赶出去,说到底也是当初受大小姐那家的事牵连。”

有人好奇问道:“大小姐?这跟大小姐又有什么联系?”

“你是新来的,应该不知道吧,”那人语气微妙:“咱们这大小姐啊,看着地位超然,但与其说是在保护她,倒不如说是在看守才对。”

“为什么?”

“因为,她父母可都是唐门叛徒。”那人语气理所当然:“她是罪人的女儿。”

林娴转动视线,角落里,那个抱猫的少女安静的驻立着。她低头垂眸,一动不动,表情藏在阴影中看不出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