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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这就是你醒来的第一件想到的事?”

唐怜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对的么?”

“没什么?”林娴有些无奈, 她坐到唐怜身边, “这件事唐玉早就知道了?”

唐怜笑了笑, 默认。

林娴沉默下来。

虽然之前她能看出来唐怜不曾习武, 而且身体不太好,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这一事实。

她什么都还没问,唐怜已经脸色如常地朝她解释起来:“肺病, 很早之前的老毛病了。”

她的态度太过云淡风轻,让林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唐怜说着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翻找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

林娴接过一看,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

“我的血。”

看见林娴眼中的茫然,唐怜继续解释:“唐门的毒经,普天之下,只有我和老祖宗两人练成。这世上也只有我们两人的血能解。”

唐怜轻轻开口,“我听阿玉说了,你来唐门是为了替你的侍女求药吧,这个应该能帮上你。”

望着唐怜坚决的表情,林娴忽然明白为什么唐怜现在要将解药交给她了。

——她是怕之后没机会。

林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要成亲了?”

唐怜有些意外。

“原来你知道了?我还在考虑怎么告诉你呢。要是不忙的话,林姑娘你就留下来参加婚宴后再走吧。”她语气轻快:“毕竟你可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林娴打断:“你真打算成亲?”

唐怜沉默片刻,反问:“为什么不?”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我所拥有的已经够好了。”唐怜微笑,“我可是唐家堡的大小姐,说不定一个月吃喝用度都足以山脚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开支。”

林娴执拗地盯着她:“这还不够好。”

她知道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唐怜来说毫无意义,她本身也不是会在意物质享受的人。

“唐怜,听我说。”

林娴直视她的眼睛,难得这么真心实意地劝道:“人生苦短,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还没见识过,你不该把未来绑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这可不是你的奉献精神发挥作用的时候,就算是为了唐门也不行……”

“林姑娘。”

面前的青衣姑娘忽然开口打断,这还是她第一次打断林娴发言。

“我呢,其实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唐怜轻轻说道。

林娴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她感觉像是措不及防被人打上一拳。

唐怜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吐露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微微侧头,朝她露出的笑容美好温宁:“这个秘密阿玉应该还没告诉你吧。”

林娴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别这样啊。”唐怜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我就是不想看到你现在这种眼神。”

女人轻轻抚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一直冰凉,这时候林娴终于明白原因了。

“我不想纷乱因我而起,我也不想阿玉和他血亲为敌。我是个快要死了的人了,如果说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里我还能为唐门做点什么,那我相当乐意。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林姑娘,你是个很温柔的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唐怜低声说道,“正因为你温柔,所以你从不干涉别人的决定。”

面前的女人轻轻抬眼,她眉眼温婉,笑意温宁,那清浅的目光却似乎直直地照进林娴心底——

“你会尊重我的选择,对吧?”

林娴哑口无言-

雨水自天空中落下。

雨声渐急。

林娴推门而出。

夏季的阵雨在半空中拉成细线,为整个世界蒙上一层扭曲模糊的滤镜。

她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进雨中。

冰凉的雨水沾湿她的衣服。

林娴只感觉一股郁气环绕心中,无处消散。

‘你会尊重我的选择,对吧?’

那道声音如魅影般在她耳边徘徊,随之她想起唐怜那双通透中带着薄凉的眼眸。

林娴走出小院。

她脚步刻意放缓,仿佛在雨中漫步,在撑伞匆匆而过的人流中,她的身影格格不入。

‘你会尊重我的选择,对吧?’

林娴一脚踹开路边的石子。

她全身都淋湿透,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比起狼狈,此时她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就连林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大雨中,就像她不理解心中的怒气从何而起,又该如何散去。

这怪异的举动落入另一人的视线内。

“怎么了,飞先生?”

小厮看着这冷淡英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飞收回视线。

“没什么。”

小厮觉得有些奇怪,但不以为,像这些高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常人不能理解的怪异。望着急湍的雨声,小厮不由感慨:“这雨下得可真够大啊。”

男人动作兀自一顿。

“把伞给我。”

小厮有些错愕:“什么?”

“算了。”

阿飞‘啧’了一身,直直冲进雨中-

林娴一屁股坐在园中的长椅上,望着雨丝自天幕中飘落。冰凉的雨珠落在脸上,周遭很安静,是她的心不平静。

忽然,林娴感觉眼前一暗。

雨消失了。

她抬眼一看,那漂亮的青年打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边。注意到她的视线,青年微微扯了扯嘴角,眼中却少见带着几分寂寥。

——是唐玉。

“是你啊。”

林娴叹息。

唐玉不答话,只是撑着伞,静静陪她看着落雨。

两人的身形远远地缩成一个小点。目睹这一过程,阿飞顿住脚步,他的表情似乎也被这场大雨冲刷干净。

“飞先生!”

侍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赶上那人的步伐:“伞,你的伞……”

他是真搞不懂为什么高人忽然发疯,跑出去淋雨。就像他真搞不懂为何那人又忽然改变心意。

“不用了。”

他推开伞,在雨幕中远去-

林娴不知看了多久的雨。

她是个理性永远能压倒感性的人,即使一时破防,也会压抑住情绪,冷静地开展自我剖析。

当她回过神,思绪渐定。

雨势也从急湍逐渐变缓。

在这一过程中,唐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像个缄默的影子。说到底,身边这青年才真正是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人人,他心中的挣扎肯定远甚她千倍。

林娴深呼一口气,感慨道:“我承认,来唐门后我是有点飘了。”

在她观察着唐怜时,她甚至没注意到那道同样对她投来的注视。

而在这方面,唐怜是个远甚于林仙儿的高手。

“你姐姐真厉害。”

“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懦弱,知道我举棋不定,明白我下不了决心。”

小昭要跟她走,是她自己选的。

小鱼儿放弃对她下手,是他自己的决定。

荆无命最终回来,也是他亲自做出的选择。

在这些重大的命运拐角点上,林娴从不轻易插手,因为她尊重别人的自由,更是因为她没有勇气承担干涉别人命运的责任。

这份怯懦藏得太深,她甚至连自己都没发现。

所以在被唐怜以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一举道破后,她才难得一见的狼狈。

“真太让人不爽了。”

雨声清脆。

林娴心情逐渐平静下去:“你知道最让我不爽的是什么吗?”

唐玉很捧场地问:“是什么?”

“是你姐姐的眼神。”

青年的表情在一瞬间似乎被刺痛到。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打算怎么做,谷主?”

林娴缓缓站起身。

她拨开伞,伸手去接那细如牛毛的雨丝。

天空逐渐放晴,在晦暗的阴云中,远方那一抹金光是如此显眼。

闷热褪去,雨后空气清新。

‘你会尊重我的决定,对吧?’

林娴又记起唐怜望向的眼眸。她想,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唐怜看她的眼神。

不,她不会。

林娴在心底轻声开口。

“唐玉,这一切因你而起,原本我也是为了帮你而来。但接下来我的行动并不只是为了你,更是出自我个人意志,是为了我自己。”她轻声开口,掷地有声。

“我要救你姐姐出去,我要带唐怜离开。”

第65章 唐门15 出逃

是夜, 月光皎洁。

万籁俱寂,所有生物都陷入梦境之中,树叶摇曳,只听见远处的蝉鸣。

一切都是如此的祥和安宁。

宁静到不可思议。

刹那间, 暗器破空而来的声音划破夜空。随即几道闷哼声在黑暗中响起。蹲守值班的暗卫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解决掉。

唐怜惊醒。

她似乎本能般地感受到此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女人放缓呼吸, 翻了个身, 手悄悄握住枕头下的匕首。

死寂。

一道身影如飞鸟般轻轻落在她的身旁。唐怜握紧刀柄, 不动声色地发问:“是谁?”

“我是梅花盗。”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唐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林姑娘?”

她一骨碌坐起身,望向来人。林娴双手抱胸正朝着她笑, 唐怜顿时心头一松,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笑意。

“你来干什么?”唐怜问。

林娴向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动作中带着几分神秘兮兮, 似乎她即将要做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

而她随之出口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要带你离开。”

唐怜觉得自己似乎听错了。

“别逗了,林姑娘……”

“我没有在说笑。”

林娴打断她,当看清她的眼神后, 唐怜不由跟着一愣,林娴眼中原本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散去, 那双黑眸在夜中亮得惊人。

——她远比她所想的更认真。

微风吹拂,在唐怜心中拨动阵阵涟漪。

林娴握住她的手,轻柔沙哑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如同羽毛划过面庞。她轻声开口, 声音在夜里清晰入耳。

“唐怜, 我要带你去看海。”

沉默。

寂静中, 唐怜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握住她的那双手带着温热的实感,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以为这是她自己的温度。

她抽出手。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理由。”

“但我不接受。”

林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

“那也没办法了, 这就是最好的选择。”唐怜垂眼笑了笑:“世界上不存在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我的选择让一部分人开心,那就注定让另一部分人不开心。”

“那你自己开心么?”

这一句轻声的提问让女人倏忽沉默下来。

在沉默中林娴继续开口。

“唐怜,你以为你的做法对大家都好,那你就太自以为是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最好的选择。对有的人来说你远比你所想的重要得多,我不喜欢你这种按照性价比来衡量生命的方式,我也不接受你的选择,你的生活也不该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女人扯动嘴角:“但我时日不多……”

“那你就更不该将时间浪费在一个牢笼里。”林娴打断:“世界上有太多你还没来及见过的东西,蜀中美景很多,但唯独见不到海,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大海么?”

唐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你会惹上大麻烦的,”她相当认真地重复,“我是指相当相当大的麻烦。”

“我不在乎。”

林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事实上,从我和唐玉进蜀,就是为了今晚捅这篓子的。”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人声,火光在夜中亮起,沉浮不定。

原本沉寂的唐家堡再次运转起来。

无视屋外的骚动,林娴不为所动,执拗地望着眼前人。

她伸出手:“让我们如愿以偿吧。”

这一瞬间几乎漫长地像是一个世纪,唐怜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初见林娴的那天。暖阳下,那陌生女人也是这么毫无顾忌地朝她伸手,她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眼神却灵动如游鱼,不轻易将任何人放在眼底。

从见她第一眼起,唐怜就知道,这个女人将在她的生命中落在浓墨厚彩的一笔-

天色渐白,远处起伏连绵的群山是如此辽远。

林娴和唐玉是在半山汇合,他们带着唐怜穿梭在树影中,一刻也不停歇。

几道黑影掠空而来,追逐在他们身后。

唐怜心中微凝。

虽然她不习武,但她心里清楚,对于唐门来说她不仅是个直系小姐,更是重要的战略武器,所以事发之后,被派出追捕的也都是好手中的好手,精锐中的精锐。

这样的人他们三人能应付过来么?

回首望去,林中不见人影,静悄悄的山林空空荡荡,反倒透着几分瘆人地诡异。

正想着,几声鸟雀的轻啼在林中响起,随即暗器破空,从四处漫天袭来。林娴右脚轻点树梢,向右一折,原本打向她的短箭顿时没入树干。

女人不慌不乱,身形在树干上灵巧飞转。

她捻起几支暗箭。

“闭眼。”

林娴轻身开口。

唐怜顺从地闭眼。

随即‘簇簇’几声,她就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林娴将唐怜交给唐玉,吩咐:“你们先走,咱们在山下汇合。”

唐玉和她交换一个视线,不再迟疑,捎上人就走。

人影消失在林中后,林娴站在原地忽然出声道:“唐斩,出来吧。”

少年犹豫片刻,一咬牙从树影中显露身形。

“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我要留着你报信。”

“报什么信。”

林娴平静道:“我要你告诉他们,离开唐家堡之后继续追可以,但要掂量掂量后果,因为接下来我不会留手。”

唐斩沉默片刻,神情复杂:“你真的很强。”

“我现在打不过你,不是年龄问题,或许我这辈子都打不过你。”

“那你打算做什么?”

少年深吸一口气,不答话。

——他不甘心。

唐斩抬刀朝她冲过去,他只使出了一刀。

因为林娴也只用了一刀。

血花溅落,在倒下的身影之后,林娴抬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那黑发青年不动声色地在几米开外朝她望来,清晨的微风带着几分冷意,那人却只穿着一件单衣,他站的很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意。

在他的腰际别着那把如铁片般的剑,像个玩具,但这江湖中,再没有一个人会小瞧那把剑。

——是阿飞。

林娴又问:“你也打算拦我?”

“这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要看被你掳走的人怎么说。”

“唐怜不是被我掳走的。”林娴耐着性子解释:“她自愿跟我走的,她在这里不会幸福。”

“跟你走就会幸福?”

“不一定,但她能得到她在这里得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女人肃穆:“自由”

飞剑客不做声。

林娴也摸不透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就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开打时,她听见阿飞开口。

“好,我相信你。”阿飞沉吟片刻,干脆利落道:“我和你走。”

林娴有些意外。

“唐怜救过我,我自然要还她一次。如果真向你这么说,那么我会帮她阻挡追他的人。”阿飞这样解释。

“如果我骗了你呢?”

黑发青年动作一顿,冷冷道:“没有如果。”

当他们下山到约定的集合地点时,唐玉早已候在原地多时。在看到林娴身后的阿飞时,唐玉顿时眼神微妙起来,问:“他怎么来了?”

林娴解释:“来帮忙。”

闻言,唐玉没再多话,但对这样一个答案他显然并不信服,落向阿飞的视线始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四人朝海而行。

接下来的几天大概是唐怜十几年间最畅快的一段时间。要说特别,其实他们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落日余晖隐没,山峦起伏连绵,溪水蜿蜒流淌……这些其实也都是她在唐家堡见过的景象。

但唐怜就是知道有些地方不同。

自从牢笼中挣脱出来后,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变得鲜活多彩起来,连吹来的山风都透着自由的味道。

日暮,山谷。

当唐怜伸手触摸溪中的游鱼时,小鱼儿灵巧地从她身旁溜走。

“这样不行啦。”一旁观望的林娴不由摇摇头,随即撸起袖子,跃跃欲试:“看我的!”

她随即下水,用魔法阵作弊放电,最后捡了一筐鱼上岸。

唐怜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睁大眼睛,真心实意地夸赞:“林姑娘你真厉害!”

林娴脸不红心不通地接受赞美:“惟手熟尔。”

听见河边传来的嬉闹声,不远处扎营准备行李的唐玉脸上也浮现出笑意。而当他看见对面那人后,笑意不由淡上几分。

阿飞正坐在倒伏的树干上,用小刀削着果子。黑发青年眉眼沉静,手中的动作不慢,却做得相当细致。

他似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没多分给身旁人一个眼神。

对此唐玉并不意外。

他俩本就是见面都不会招呼一声的关系,就算凑到一起也憋不出什么话题。

一时间寂静无声。

唐玉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道:“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我劝你放弃,不要轻举妄动。”

阿飞微微皱眉:“什么?”

他隐隐猜到唐玉是什么意思,只是唐玉不该是会对他说这些的人。

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属实交浅言深。

“少装了。”

唐玉没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对谷主的态度很微妙啊,你是为了她才和我们走的吧。”

阿飞不答话,垂眸继续进行着手中的动作。

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唐玉解释什么,他也从不细想,自己这番称得上反常的举动又是出自什么缘故。

“你对她旧情复燃了?”

“还是说你一直没放下她?”

阿飞动作一顿,抬头瞪着他。

唐玉丝毫不怵,继续开口:“我听过你和谷主之间的故事。刚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就像从故事里走出来一样。”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

“但谷主不同,至少我是看不出来她和传言中的形象有什么相似之处。”唐玉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很显然她应该变化不少吧,否则你也不会这么意外了。”

阿飞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玉悠悠道:“我想说,人呢,不能在同一个槛上栽两次。”

阿飞表情一僵,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了一刀。

“既然你已经放下了,那就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为好。你和她没有一点可能,即使在一起,我也不觉得你们会幸福。”

唐玉侧眸,淡淡看着他。

“像你最初见她时那样,不就表现得很自然么?”

阿飞沉默。

唐玉言尽于此。

他拍拍阿飞的肩膀,站起身,然后他听见身后那人冷不防忽然发问。

阿飞轻轻抬眼,黑眸中情绪意味不明——

“那么,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些话的?”

第66章 唐门16 夜谈

“我说这些当然是为了谷主。”唐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是我的朋友, 我自然希望她一切都好。”

“朋友?”

阿飞意味不明地重复这个词,眸中染上几分讥嘲。

这句话唐怜说,他信,甚至唐家堡的唐斩说, 他也信, 但唯独由这个一看和林娴就关系匪浅的唐玉说出口, 他却没那么相信。

“你能说一直当她作朋友?”

唐玉沉默片刻, 下意识朝不远处的小溪看上一眼。

“我不会说一直。”

——他向来是个对自己很坦荡的人。

“但我来自恶人谷, 而她是恶人谷的谷主,所以我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永远?”

“永远。”

他态度懒散, 语气很轻,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飞皱起眉,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候林娴和唐怜拎着鱼归来。话到了口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夜已深,四周寂静无声。

林娴朝角落里独坐的那人走去:“还没睡?”

阿飞轻轻抬了抬眼, 却什么话也没说。

林娴没在意,顺势坐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望着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出神。

呆坐中,她听见身旁的男人冷不防提出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天,为什么你要对唐斩留手?”

他说的是她带着唐怜跑路, 被唐门追击的时候。

“那小子就这么死在我手上可惜了。”林娴一笑, 抱臂懒洋洋地给出评判:“未来他迟早一日名动江湖, 要么是杀手, 要么是剑客,就像你一样。”

说罢,林娴打了个哈欠, 拍拍阿飞的肩膀。

“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她正准备起身,不料身旁那人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你要救唐怜?”

“最开始是因为我答应帮唐玉的忙。”她没有问阿飞为什么会好奇这样一个问题,“再然后,唐怜成了我的朋友,所以我势必要带她走。”

阿飞听后没出口,只是轻轻嗤笑一声。

那声轻嗤在寂静的夜里是如此清晰。

林娴一挑眉:“你不相信?”

“不,我相信,”青年吐出一口郁气,语气淡淡:“我相信你对他们都是真心实意。”

“我只是不甘心。”

似乎意识到什么,林娴刚刚上扬的嘴角微微一滞,然后她听见阿飞开口。

“你对唐玉真心,对唐怜真心,对唐斩也是真心……”他停顿片刻,低哑的嗓音在夜里响起,“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你就不能对我多几分真心实意?”

“飞剑客……”

林娴有些庆幸,在黑暗里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你在意这点么?”

寂静中,阿飞垂着眼沉默下来:“你希望我在意么?”

林娴望着夜空的寒星无言。

过了良久,她轻轻开口:“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论你在意与否,你都得明白,这份在意其实毫无意义。”

青年拉住她的那只手力度骤然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

林娴转头,凝视着他的眼眸,那双浅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清浅浅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你知道么,当一个人看着月亮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很多,要么是对过去的追忆,要么是对未来的想象。在你的未来里,能想象到我么?”

青年愣了愣,眼中是难得的茫然。

“你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吗?”林娴开口,提问直击要害,“就算重来,你真的能毫无芥蒂抛开过去吗?”

阿飞哑口无言。

苦涩的情绪自他眼中一闪而过。

手中的力道渐渐松开。

林娴轻轻抽回手:“时候不早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嗓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是现在遇见你……”

“没有如果。”

——她是这么说-

唐怜的病情渐渐恶化起来。

女人咳嗽加重,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她的笑容如故,眼中却带着生命将尽的平静。

“等我死后,就把我的尸体葬在海边好了。”

一天,她对唐玉开口道。

唐玉有些意外:“阿姐,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因为我不希望你因我回唐门。”

青年眸光闪了闪,沉默不语。

“我以前总担心,你要是一个人在外漂泊,无依无靠该怎么办。就算族中子弟和你关系不好,但多少也能帮衬着,毕竟那里是你的归属。”唐怜咳嗽几声,顿了顿继续道:“但现在我发现我想错了。”

“你出身唐门,但不意味着你就该留在那里。”

唐怜看着他微笑起来。

唐玉避开她的视线:“这就是你的理由?”

“当然,还因为我喜欢海。”唐怜轻轻笑道:“还记得么?当初阿娘就想带我们去看海。”

青年没作答。

唐怜也不在意,转头望向窗外,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思绪被拉像远方-

在临海的客栈,唐门最终还是找上门。

林娴望着堵在眼前黑压压的大片人,唐缺、唐斩……有的是熟悉的面孔,但还有的她则叫不出名字。

簇拥中,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相当年迈的妇人,头发花白,衣着出人意料的朴素。她的腰不再挺直,面庞皱纹遍布,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她朝林娴招招手:“你知道我是谁么?”

林娴点点头。

光是看唐门人对她那副慎重的态度,她就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唐家的老祖宗,唐老夫人。

林娴实在没想到,江湖中威名远扬的唐门老祖宗,竟然是眼前这样一个如此平凡的老人。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坐下,像是和她闲聊家常:“我听说,你之前来唐门也是为了求药。”

“是。”

“你觉得,我唐门的毒,厉害么?”

“厉害。”

林娴坦率地承认了这点。

这世间很少有什么能难到她的事,但唐门的毒的确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若是小昭没有中毒,她就不会去见花满楼,就不会去恶人谷,不会认识唐玉、小鱼儿、不会再见到荆无命,更不会去当那恶人谷的谷主。

说到底,自她来到这世界后的所作所为以及引发的一连串后果,都源于唐门的毒。

“可惜这毒来之不易,这普天之下就只有两个人练成。当然,过不久或许就剩一个了。”唐老夫人一阵唏嘘:“再过不久,说不定连一个也不剩。”

林娴笑着不接话。

唐老夫人接着开口:“但这毒经练起来,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我们唐家堡的子弟有门功夫叫做阴劲,每个唐门子弟,不论男女老幼都曾修习,你肯定知道。”

“知道。”

“阴劲,阴劲,内力倒转练成便为毒经。”老太太叹口气:“这条路,实在没什么捷径,但也实在没什么门槛,每个唐门子弟都能练。但你知道为什么有史以来,整个唐家堡练成毒经的人却寥寥无几?”

“为什么?”

唐老太太笑道:“因为这毒经啊,要想练成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

“没错。”

“那要是失败了呢?”

“没有失败这种说法。”唐老太太笑了笑,口吻风轻云淡:“要么迈过那一道坎,要么就以死亡终结。”

林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难怪唐门高手如林,但真正练成毒经却寥寥无几。

人都是怕死的。

“当初我初进唐家堡,就是学会了阴劲。然后无知无畏地倒练成了毒经。我是外人,没有血脉联系,所以堡里那些没死的老东西都不服我,但当时唐家堡的堡主力排众议接纳我、重用我。

“从那之后,我就决定这辈子就为唐门效力……”

林娴耐着性子地听着,但实际上对这老妇的故事不怎么感兴趣。

她说来说去,无非说这毒经有多重要,唐家堡的规矩有多重要,唐门的未来又有多重要。或许这些对于唐老夫人的确重要,但对林娴来说却一点也不重要。

半响,那老妇终于绕进正题:“所以,唐怜现在究竟在哪里?”

林娴笑了起来。

她不愿兜圈子,回答也仅仅只有简洁的两个字:“你猜。”

在唐门人来之前,唐怜就已经被带走。

林娴是留下负责断后的那一个。

唐老夫人面色有些僵硬。

她活了很久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半响,她脸色阴沉地开口:“林姑娘,你最好不要不识抬举。”

林娴不为所动,眼神沉静——

“若我偏偏不识抬举,你又打算怎么样?”

气氛剑拔弩张,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在紧张的氛围下,林娴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慢悠悠点明本质:“说到底,现在你们之所以还在这儿和我磨磨唧唧,不是你们愿意,而是没把握对付得了我。”

唐老夫人没说话,面色却有些僵硬。

林娴话音一转:“但实际上,我也不怎么想对你们动手。”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唐玉和唐怜的血亲,杀多了之后再和他们碰面还怪尴尬的。

“所以咱们就来个协议好了。”林娴伸出手指头:“我给你们三招的机会。这三招若我接不下,你们走,我绝不动手;若接下了,我走。”

唐老夫人这次答应得倒是爽利。

“好!就按你说的做。”

三招之后,林娴转身就走。

唐老夫人不吭声,猛然在她背后抬手。

刹那间,暗器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淹没,林娴记得,这一招在去江南的船上,那名叫‘牛肉汤’的女人也用过。

这老妇不死心还搞偷袭。

林娴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闪身躲过后捻起擦身而过的暗器反手就是一甩。

利刃落下,正中唐老夫人喉间。

老妇顿时脸色大变,捂着流血的喉咙,身形缓缓倒下。

“老祖宗!”

“老祖宗!”

顾不上追赶林娴,周围的唐门人大惊,纷纷涌上前关注濒死的唐老夫人。

老人脸色憋的青白,死死睁大眼睛,声音如旧风箱般‘嗬嗬’作响。

“唐,唐……”

她心愿未了,始终没法闭眼。

她实在不能死。

唐门的‘毒’绝不能断在她手上!

这才是唐门的根啊。

犹豫片刻,唐斩轻轻上前,附在她的耳边:“老祖宗,你总是说,唐门的‘根’在于唐门的毒。但我师傅却说,唐门的‘唐’就是唐家堡的杀手撑起来的。大倌告诉我,唐门的未来是火器。”

“我脑子笨,实在不明白你们谁说的才是真的,什么才是真的唐门。”

“或许你们都是正确的。”

“但这些却都不是我留在唐门的理由。”

唐斩的唐是赐姓,他本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在获得赐姓后,他只觉得自己好高兴好高兴。就像个漂泊的浮萍忽然找到了根,有了归属。这个‘唐’字是伴随他这辈子的荣耀。

少年轻声开口——

“对我来说,唐门的唐,在于姓唐的这些人。”

浑浊的泪水自妇人苍老的面庞滑落,这一刻几十年的记忆走马观花地自她眼前闪现。她想起作为孤女初进唐家堡的场景,想起周围人从最初的排斥到对她的接纳,想起老堡主在众人的异议中朝她伸出的手。

“唐门的未来就交到你的手里了。”

那人豁达笑道。

恍惚间,唐老夫人瞳孔逐渐涣散下来,她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留在世间的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叹——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