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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贵妇逃生记 阿匙 15993 字 4个月前

打吧。

他们放开了手脚、抛开了顾虑,狠揍着对方,互使绊子。

阿格里帕却发现这两个人都没在大厅,不放心地沿路寻来,果然,远远的就听见了打斗声,连忙跑过来。

“喂!”他一边拉起失控的米西纳斯,一边转身用背部挡住还想爬起来打的屋大维,隔在了中间,“疯了你们!”他厉喝道,“要让外面的人看见你们不和,是想怎样收场?夫人还在里面休息着!妈的两个混蛋都给我停手!”

屋大维和米西纳斯这才止住动作。

却仍是浑身绷紧,粗喘着气,脸色阴冷地狠盯着对方,目光中对彼此的愤怒和恨意,混杂着十多年来的友谊,复杂得即使是他们这优秀的脑袋都几乎要再转不过来。

阿格里帕挡在两人之间,半步都不敢退开。

片刻之后,屋大维向后让一步,低呼出一口气,挺直着站姿,米西纳斯也随即推开了阿格里帕,低下头掩去神色,双手用力扯直被拉坏了的衣服。

见他们都冷静下来了,阿格里帕才松开手。

妈的,吓死他了。阿格里帕在心里飙了无数句脏话,好好的一个大将军,却差点想哭。

“我快你们气死了!”阿格里帕厉声斥道,“白痴啊,这个时候才来不说理智,还有甚么用!啊!说啊!要不都打死了事!”

屋大维和米西纳斯同时将脸撇向相反方向。

“待夫人醒了,我看你们是要用张甚么样的脸去见她!”阿格里帕也深呼吸数遍,平复了气息再接着骂,“是嫌她不够心烦不是!”

“我还是她的丈夫,”沉默半晌,屋大维率先投诉,“他凭甚么陪着我的妻子入睡!”

米西纳斯冷笑着反驳:“还不是被你这张恶心的军、阀脸孔吓的。”

“她喜欢我的脸!”

“她喜欢的是我的脸!”

两人争执着便又要靠近,体格占优的阿格里帕大力地两手将他们都推开,手上用的力度已经是能伤人的程度。

“你们他妈的给我闭嘴!再吵我就砍掉你们的脸!”阿格里帕要疯了!“你们不是为了新盟约的事才吵的吗!”“……”

屋大维和米西纳斯,再次同时朝相反方向撇开了脸,屋大维目露不屑,米西纳斯也是一脸桀骜。

“你压制太过,会引起反感。”米西纳斯嘴上却说,“你不放心小庞贝,便将小西塞罗的职位再往上调。”

屋大维声线冷淡,“我可以考虑。”却是认同,“学院拨款方面我不会阻挠,但进度暂时要减慢,我需要钱去预备跟安东尼开战。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必须留在凯撒家族。”

“第二个明明就是儿子。就凭你这样的垃圾德性,养个鬼的孩子。”一边口出恶言,米西纳斯同时将讨论接了下去,“权利可以留在你家,这点我不会跟你争,但日常得交给图来带。我想全罗马都没人会质疑她家的教养。”

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阿格里帕的问题,转开了话题。

阿格里帕:“……”这两个垃圾!

待他们调整完协议后,稍事梳洗过的米西纳斯便硬着头皮回房去见图利娅,却愕然地发现她居然没被走道上的吵闹惊醒,只额边渗着微微的细汗,像是深陷在恶梦里。

“图?”米西纳斯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将她推醒。

“庞贝阁下!”她猛地惊醒。

米西纳斯一顿,“图?”

图利娅脸色发青,睁大着眼睛望着他,双唇微张,神色是她绝少现于人前的惊恐。

她梦见庞贝被砍下脑袋的那一天,她亲眼望着的那一幕。

图利娅并未将梦境说出口,米西纳斯精致的眉目间却是再次闪过一瞬的阴冷,在扶着她坐起来方便呼吸后,便一手除去她指上从不摘下的庞贝家族戒指,就要扔到地上。图利娅拦了下来,向他轻轻摇头,再将戒指重新戴回。

她闭上眼睛,待再次张开眼时,已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今天不对。”图利娅轻声说。

“哎呀,有甚么好不对的,嗯?”在她张开眼时已重新换上笑脸的米西纳斯,哄道,“天气是不太好,这倒是真的呢。要不我们待会儿一起去花园廊下走走,换换心情?”

图利娅望着他带伤的脸,又望向止步在房门外的屋大维,都带了相似的伤。就在屋大维要举步走进时,图利娅却转开了眼,屋大维剎时止住了脚步,僵在门外。

自他带兵围堵西塞罗大宅的那一天起,图利娅便没再向他笑过了。

即便生下的是女儿,其实他们都没可能再走下去。

他看着米西纳斯小心地扶起了图利娅,唤来奴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虽然少有直接碰到她,米西纳斯却始终护在她的身边。屋大维僵立原地,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就这样结伴径直越过了他,离开。

也当然的,那一天以后,图利娅都住在娘家,再没回过屋大维的宅第。

屋大维怔忪了一瞬,随即抿紧双唇,蔚蓝的双目直视前方,并未扭过头去追逐妻子的背影。

阿格里帕挥退了多余的下人,独自守在挚友的身边,直到他平静下来。

而消失在屋大维视线里的图利娅,却是脚下一虚,几乎要站不住。米西纳斯再顾不得其他,伸出手臂用力将她扶稳。图利娅闭着眼睛,半靠着米西纳斯,抚着肚子慢慢深呼吸数遍,然后再次起行。

此时,家里的奴隶突然送来了急信。

米西纳斯先看了信,便要转手收起,但抵不过图利娅的目光,终究是将信给了她。

贝比利娅,图利娅的生母,原本拖着病体强行要从东部前来罗马城,想见长女最后一面,却

图利娅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滑落,倒在米西纳斯的怀中,鲜血沿着她的小腿滑下。

就在今日,一座距离罗马城仅仅半天路程的小镇里,贝比利娅病逝。

自贝比利娅离开西塞罗家以后,图利娅再也没能见到过生母,说好的长大后会有机会再见,根本没能兑现。

因为她们都害怕军、阀,都没敢跟对方有所牵扯。

“图利娅!”米西纳斯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脸容肃穆地吩咐下去:“去叫你们的女主人准备房间,再派人前去西塞罗大宅将接生的人带来。快!”

米西纳斯抱着图利娅进了就近的一间内室,将她平放在一张躺椅上。

“米西。”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

“嗯,我知道。”米西纳斯一手环过她的肩,一手扶着她的侧脸,低下头沉声道,“你妈妈从来没怪过你,你知道的,嗯?你一直都是个最优秀的女儿,全罗马都知道。你没丢任何人的脸,也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你没任何的责任,知道了吗?我在,别怕,我在。”米西纳斯扭过头喝道,“去准备水啊!给我将西塞罗立即叫来!”

埋头在米西纳斯的肩上,只露出下巴的图利娅,在一片混乱中无声地让泪水不停地滴落。

也就在这一天,图利娅早产了。

被大图利娅赶了出来的米西纳斯,守在门边,屋大维也坐在了走道的小几上,十指交叉,双目盯着鞋尖。大小西塞罗的脸色黑得吓人,却只能傻着走来又走去,甚么都帮不上他们家珍贵的小女儿,惟有死命地瞪那两个当真伤得一目了然的男人。

大图利娅坐在小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用巾帕印着那张圆脸上的汗,让小图利娅能够在亲人的陪伴下经历这世上最大的痛楚。

图利娅不愿意拖累孩子,强打起精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啊!”

历经半天的阵痛、在月色最浓之时,婴儿的啼哭声终于传出,众人的目光皆向房门投去。吱吖一声,房门打开,大图利娅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一月三十一日,黎明破晓的前一刻,屋大维和小图利娅的儿子,出生。

就在消息宣布的当下,太阳自地平线露出了第一线曙光。

第58章 走出家庭

是儿子。

就在大图利娅宣布的下一刻,米西纳斯便大步越过众人,风似的走进了产房,再也毫无顾忌。站了起来的屋大维,望着被关上的房门,伫立原地。

西塞罗父子挡在房门前,戒备地盯着前女婿。

阿格里帕上前一步,守在挚友的身边。

“……”屋大维面无表情,右手扶上了腰带,昂首挺立。

就在他身旁的阿格里帕却能瞧见,屋大维的手下攥紧了带扣,指节用力得发白见青,前臂的肌肉更是拉扯得微颤,下颔线至肩颈绷紧得几乎要失控。

蔚蓝色的眼睛一直望着紧闭的房门,房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他定定地望着。

然而,良久,屋大维放松了下来。转过身,他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平静地结束了他和小图利娅仅仅两年半的婚姻,踏上新的人生阶段。

阿格里帕看向那刚出生便遭到生父无视的瘦小男婴,最终还是扭头追了出去,跟上屋大维远去的脚步,撇下新婚妻子。

房门之后的图利娅,尚未收拾。她满身狼狈地躺在床上,侧着头望向房门,微微喘息,湿透的金棕色发丝黏住了她的脸颊,整个房间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图利娅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走进来的米西纳斯,浅蓝的双眸前所未有地失去了所有神采,一片灰暗。

恍惚快要死了。

米西纳斯看着这样的她,自己也失去了表情,锐利的黑目变得黯淡,如同被抽干了往日尖刻却出彩的精神气,再也跳脱不起来玩弄风云。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米西,你怪过我吗?”她问。

“瞎问。”

“我还没说出口呢。”

“我知道。”

“米西,我就是个婊、子,”图利娅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真的爱上特伦缇娅,我会疯的。”

“瞎说甚么脏话。”米西纳斯上前,揽过外袍坐到了她的床边,侧身替她整理黏结成块的头发,温柔地低语:“我知道。那你怪过我吗,图?”

“当然。”她却说,“我恨罗马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恨透了。”睁着无神的眼睛,图利娅眼眶通红。

“嗯,我知道。”他将一切图利娅不会对旁人说的话,都承受了下来。

女奴们收拾干净后便全部退去,房内只剩下从一出生就认识的两人。米西纳斯将她扶坐起来,拿过靠枕垫在她的身后,然后拉过了小几,坐在床边。

“屋大维走了吗?”

“嗯,看我进来,气走了。”

“抚养权呢?”

“他要不肯放手,法律上你是争不过孩子的父亲,威胁他也不妥当。权利是没办法抢过来的了,但他答应了由你来负责教养。孩子满五岁以后,女儿一个月里要回去屋大维家住七天,但儿子必须住十五天。”

“那罗马学院和雅典学院的资助呢?”

所有事务,米西纳斯都已安排妥当。屋大维也没扣下她的巨额嫁妆,更补足用去的部分,原样奉还,并额外再赠送了凯撒的别墅和产业。

更特别的是,在米西纳斯的协调下,图利娅被元老院赋予了财产的完整处置权。

尽管她先前也从凯撒处拿到了财产拥有权,但一应法律文件仍需男性监护人副署,就如同所有的罗马女遗产继承人。据说这是因为女人没脑子,所以罗马法律好心地安排一个男人来保护她们。

然而,屋大维忌惮西塞罗家族,反倒更相信图利娅的个人判断,因此他使元老院通过了特别许可,让小图利娅不必再有监护人,将她从家族彻底解、放出来,反过来制衡她的家族。

所以,她自由了。

在此以前,小图利娅再是拥有势力、生杀予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依附在男性势力上的贵妇。即便尊贵如罗马皇后,都是需要先成为皇帝的妻子,才能拥有皇后的权力,属于丈夫的一部分。

但图利娅赢了。

连皇后之位都再瞧不上的图利娅,终于从这个罗马游戏胜出,好好地成为一个控制财产的“人”,而不是名为“女人”的财产,打出独属于她的小小胜局。

要甚么权倾地中海?图利娅其实只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不要做某人的女儿、妻子和母亲,就做她自己,一个足以让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大维的身份。

“米西,可以请你背过身去吗?”图利娅问。

米西纳斯便依言背过身。她将额头抵了上去,双手紧攥着他的衣服,顷刻间,泪水便将米西纳斯的后背打得完全湿透。

“我自由了,”图利娅窝在挚友的后背,沙哑着嗓子说,“米西,我终于自由了,自由了。”

不用再费尽心神地争权夺利、借用男性家人的名义,都能自由取用一把小小的刻刀;也再没有人能约束她的行止,她想见谁就见谁,不必别人来开恩批准。

米西纳斯好好地在原地守着,只微微躬着的背部绷紧。

“嗯,恭喜你了,图。你比你原先预想的还要赢得更漂亮哦。”他轻声说,“但你傻哦?罗马女人可不会爱上自己的丈夫。”

闻言,图利娅微微一颤。

“放心哭吧,他走了。”

话音刚落,图利娅随即放声哭泣,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她狠狠地捶打着友人的背,泪水汹涌地滑落。米西纳斯牢牢地坐好,任她发泄,陪着她,信守诺言。

“呜”半晌,图利娅停了手,再次用额头抵着米西纳斯的背,无力地痛哭呜咽。

哭声徘徊在小小的房间内,再传出到已经没有屋大维守候的廊道。

米西纳斯合上双目,也无声地滑下了两行泪水。

站在房门外的西塞罗父子,面面相觑。

冷不丁的,大图利娅将手上的男婴一把塞到了父亲的手里。西塞罗惯抱孩子,倒是下意识地就将小外孙抱好,但在看向大女儿时,却是愣了一下,然后倒退了一步。

大图利娅向来养尊处优,脸容姣好,但在历经丧夫、离婚后,神色早就变得麻木。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双目又再次散发出少女时拥有过的灵动神采。

她向父兄低头,以受过良好教养的姿态轻施一礼,然后直起身,不守规矩地提起裙摆,转身直往外跑,连奴隶护卫都没有带上一个,大小西塞罗叫都叫不住。

跑啊跑,哒哒哒哒,大图利娅踏出家门、穿过小巷,目不斜视地越过了罗马城广场,跑到了宏伟的白色建筑物之前。

维斯塔女神庙。

深吸一口气,大图利娅挺直了背,踏上神庙高高的石台阶。

当晚,一名贞女报称有疾在身,提早退休,由独身已久的大图利娅补上,并得到大贞女的亲自辅导。本应持续十年的祭司课业,大图利娅凭着本身的学养和惊人的聪颖,在两年内便完全掌握,并在家族的扶持下,接替了年老的大贞女,成为罗马里惟一能和男性官员平起平坐的女性公、职人员,荣耀的维斯塔大贞女。

虽然一切都要依赖神庙和家族支撑,权限也仅限于公务,但大图利娅也继小妹之后,取得了相对独、立的法律地位,作为个体出现在社会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少时颇显诗名、却在婚后变得静寂无声的西塞罗家大女儿,原来才华横溢,才思甚至比享负盛名的妹妹还要敏捷,是三个孩子中最肖似父亲的真正大才女。

在大图利娅为自己努力的同时,小西塞罗也接任了父亲的家主之位,远赴外省任职总督。或者不够聪明,但任谁都不会怀疑小西塞罗的品行。背负家名的他深得同僚和堂兄弟信任,身边聚集了优秀的追随者,逐渐的,也在政坛立住了脚。

小庞贝虽然只得到副执政官的位置,但在继母的指导下,初涉传统政坛却也没犯下大错,平稳地完成任期,累积了资历。

历经元老院里的争斗、联姻失败的政治动荡下,西塞罗家族再一次以贤臣的姿态在罗马城保住了位置。权势及不上当初依赖屋大维时鼎盛,却是清清白白,根基稳固,即便是屋大维都要对这一族放尊重,并倚重他们来攻击为非作歹的安东尼。

而屋大维自身,也毫无疑问地再婚了。

就在跟小图利娅离婚的三个月后,他便选中出身传统贵族的莉薇娅.杜路希拉。在命令她的丈夫离婚当天,屋大维再运用特、权即日结婚,一天都没有多浪费。被好事者嘲笑他抢女人从不手软,屋大维那张已经学会在公众面前端上微笑的俊脸,也从未变色。

第三任妻子的家族声势虽远比不上前任,却全心辅助屋大维,成为他的力量,也为他收割了前妻派系中部分的贵族支持。加上莉薇娅本人的努力,他们的婚姻由一开始便进入了稳定的阶段,相处中连一句争吵都没有发生过。

如此,在罗马城重获稳定、安东尼和屋大维东西分治地中海的局势中,过了五年

西塞罗大宅,华丽的大理石厅堂内,罗马城最顶尖的诗人们正聚首一堂,开着诗会,听着后晋年轻人们的自我引荐。只刚刚朗读完作品的这一位,很明显得不到贵人们的青睐。

“啪、啦,啪、啦,”掌声零零落落,衬得立于中央的人好不尴尬。

并肩坐在两个主位上的米西纳斯和小图利娅,对视一眼,前者耸耸肩,后者无声地叹一口气,耳边的绿宝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着强赋愁绪的俗诗,他们耐着性子没打断朗诵已是很给小朋友面子了。

“你有耕种过吗?”现年三十一岁的天才诗人,贺拉斯,就坐在米西纳斯下首的第一位,率先给出了评语,“没有的话,你凭甚么在真正的农夫面前唱颂虚假的农歌?”

年轻人站在厅堂中央,在贵人们的目光中窘迫得满脸通红,“不是、我,但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农夫,我们又何必去懂那些粗鄙的细节呢?”

贺拉斯指向就在身旁、年龄稍大的另一位大诗人,维吉尔,“你口中的粗鄙,养育了深刻的作品。”

正是出身农家的维吉尔,摸了摸头。

年轻人哑口无言。

眼见这些心高气傲的才子们快要将人迫死,图利娅向边上的大姐递去眼色。一身白裙的大图利娅便出言,温声解围。正要听下一个朗诵时,奴隶来禀,有客来访。

是莉薇娅。

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又对视一眼。

嗳,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第59章 人面依旧

“今日不是接孩子的日子吧?”米西纳斯露骨地嫌弃,“莉薇娅来做甚么?”

“连你都不知道吗?”图利娅愣了一下。

“啧,我当然能猜得到。我谁啊?”米西纳斯摊手,“就是不想见到她那张假到要死的脸而已~”

图利娅:“……”抬手捂了捂脸。

坐得靠近上首的几个大诗人,听着两人的话,皆忍俊不禁,分明也是不待见莉薇娅.杜路希拉。

这位现任第一夫人,出奇地讨学术界的厌。

倒不全是因为管理书社的米西纳斯厌恶她。即便是与图利娅交恶的屋大薇,在安东尼回转埃及、将她遣回罗马后,也会偶尔地列席书会解闷。屋大薇身份尊贵,又是传统能写会唱的大家闺秀,众人都对她的参与毫无异议,个人交恶不影响学术讨论。

但出身传统贵族的莉薇娅,却完全没有屋大薇的学养。

通读复杂政令的莉薇娅,出人意料地,居然只是粗通文墨,对学院级别的理论完全插不上嘴。后来人们才发现,她自小就没被父亲好好教养,出嫁后也只管着家务,现有的一切都是凭一己之力死记硬学下来。即便她在屋大维身边开始展现出政治上的敏锐,缺失的个人学养也没补上。

莉薇娅涉足政治,同时又高调地扮演传统妇女的形象,亲自为丈夫织衣服、无视丈夫风、流,当然也不会提倡女性从事学术。她由此得到了中至下层的广大女人们喜爱,却惹得仗着家势与丈夫对着干的贵女们不喜。

她也提倡节俭和平实的耕作,不愿资助有时真的不知所云的学术发展,令各大学院不满。

完全就是学术界的绝缘体。

莉薇娅即便贵为第一夫人,渐拥权力,也只能被书社拒于门外。

米西纳斯当然是不会帮助她的,甚至乐见其成,自己也不时讥讽两句。

图利娅倒是觉得过分了,但莉薇娅是有心以“传统”来掩盖她对政治的野心,图利娅便懒得招惹是非。她吩咐仆人将来访的莉薇娅让到偏厅,与米西纳斯暂时退出诗会,没让莉薇娅跟书社众人碰面。

她压着裙摆、在米西纳斯的虚扶下站起来时,在座的男女诗人、列席学者,都半起身致意。

男的先不论,但女的……据说抛弃了屋大维的小图利娅,成为了罗马贵女的偶像。贵女们向她投来的目光,总是闪闪又生辉。

图利娅平静地颔首回礼,走出众人视线后却好险一口气没喘过来。

“请问罗马人是一天不八卦就会死的吗?”她面无表情地质问苍天。

鬼知道罗马人是从哪里得出“抛弃屋大维”这种惊悚的结论,还一笑就好几年都没完!

“首先,亲爱的,我觉得这是会被谈上一辈子的;”米西纳斯半捂着嘴憋笑,“其次,八卦是人性,跟地域和时代都无关的哦。”反正不是图利娅被嘲笑遭到抛弃就好啦~管屋大维去死。

图利娅用力拍上自己的脸。

“来来,我们玩游戏、别生气~”米西纳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发夹,送给了图利娅。

马郁兰的造型,以钻石作花瓣,细细的花冠镶满夹托,工艺是希腊式的精细优雅,与图利娅的气质相配极了。

图利娅却是没好气,微愠地斥道:“你认为莉薇娅会妒忌这些吗?”不然怎么赶在会见莉薇娅前送?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拿过发夹,抬起手,仔细地给她别在发髻上,将图利娅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管她的呢~本来就应该让全罗马的女人都妒忌你才对,但最要紧的,当然是我们家小花喜欢啊。”

“我更喜欢书。”

“瞎说,你明明很喜欢宝石。”

一顿,图利娅点头,“你说得对,书和宝石我都喜欢。”钻石耶

仗着廊道上没旁人,图利娅故意晃动耳边的绿宝石耳坠,又看头上的钻石反射窗外的阳光,折射出波光倒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晃一晃,晶亮动人,充满了世俗的快乐。

米西纳斯非但不劝阻,还在旁鼓劲,给她分析各地宝石的品质和进货时间,一张眉眼精致的脸笑得弯又弯,像只狐狸似的。

明知道他又在拿宝石勾她玩儿,但图利娅还是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

米西纳斯只管笑着摊摊手。

看那剔透的宝钻,衬在图利娅饱满健康的圆脸上,光采照人。

走到偏厅门前,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挺直仪姿。

奴隶在主人的示意下,将偏厅大门打开,图利娅抿抿唇,带着闹得酡红的双颊,在米西纳斯的护持下走进。

莉薇娅听见响动,起身相迎,抬眼,便见打扮得富丽堂皇、神情疏朗的小图利娅。对比起仅仅穿着朴素衣裳的她,恍惚小图利娅才是罗马城最尊贵的女人。

图利娅在下首的第一位从容落坐,米西纳斯也毫不见外地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上,莉薇娅却没敢坐上上首,只换上感激的脸孔,在图利娅的对面坐下,犹如平起平坐。

米西纳斯的黑目里闪过嘲讽。

鬼才跟她平起平坐。

图利娅的座位,谦让了。她的名望和势力,都不是现在的莉薇娅能比得上,莉薇娅对此也心知肚明,一直都是向夫人微低着头,态度恭谨,无视米西纳斯的不屑。

“夫人,午安。”她柔声道,“我今次贸然上门,是为了我的丈夫屋大维而来。”

图利娅并不意外。

这五年来,屋大维大多与阿格里帕出征在外,仅有在城里的时间,也有意错开了她出席的场合,两人几乎再没说过一句话,事务都是通过莉薇娅传达。

“他想知道,”莉薇娅稍稍抬眼,观察夫人的神色,“维斯塔女神庙近日是否接收了安东尼的新遗嘱。”

全然不知这件事的图利娅,怔了一下,转头望向友人,米西纳斯安抚地向她笑笑,将谈话接了下来。

“你要想知道,”米西纳斯指向大厅,“便应该去问大贞女,大图利娅,来烦小图利娅甚么?”

在米西纳斯面前,莉薇娅却是昂起了头,没肯退让,“屋大维就是知道先生会徇私,才派我来请夫人的。先生应当知道,有暗报传来,安东尼的新遗嘱有损罗马人民的利益,若是属实,应当及早制止。”

“是安东尼大概写了甚么蠢话,方便屋大维拿来攻撃。人民你妈。”米西纳斯的手放在几上,手指轻敲桌面,“也不是我徇私,而是屋大维有私心,想利用小图利娅来获取神庙的支持,因为他知道盗取他人遗嘱的行为有多垃圾,他想将罪名推到西塞罗家族身上。”

“先生的话我就不明白了。屋大维的继承人是夫人的儿子,两家是利益共同体,屋大维的需要,自然也是西塞罗家族的需要。”

“噢?那你就直接去找大图利娅就好了啊?”

“先生,”莉薇娅的一双大眼,微瞇,“请不要辜负屋大维让你代政的信任,维护他的利益。这份遗嘱,很重要。”

“说不过我就转移话题,聪明,但有点丑。一,”米西纳斯伸出了食指,一双黑瞳目光锐利,“让屋大维自己将盗取遗嘱的责任背起来;二,”他再比出中指,“屋大维想要的话,他会自己来跟我说,你别自作聪明替他行事,更别想踩线去碰图。”

莉薇娅一滞,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这趟来找小图利娅,确实是她自作主张,而不是屋大维存心绕过代政的米西纳斯。

这几年他出征的规模都不大,罗马城也急须重整秩序,米西纳斯便被留了下来代政。身无官职,他却可以自由取用屋大维的印信,先斩后奏,等同整个罗马城的实际政权都掌握在米西纳斯的手上。

莉薇娅在米西纳斯的阻挠下,非但得不到当年图利娅曾有过的代理权力,更是连第一夫人这种非正式的地位,都被打压得跟个透明人没两样。

要想突破,惟有做出成绩,在屋大维心里取得比米西纳斯更高的信任。安东尼的事和小图利娅的助力,是莉薇娅瞄准的突破口。

却是被米西纳斯,乃至屋大维,守到密不透风。

莉薇娅知道,假如她今日的妄动激怒了夫人,连屋大维都不会放过她。

图利娅端坐着静听,没插手米西纳斯和莉薇娅的争端,直至莉薇娅转向她,并向她低下头,表现出求助的姿态。米西纳斯讽笑出声,莉薇娅却不为所动,向夫人深深地低下头。

“尝试自我行动是一件很值得赞许的事,”图利娅叹一口气,“但你为什么不坦承向我求助就好了呢?”

她要是一开始就直说想让图利娅帮她坐稳第一夫人的位置,图利娅未必不肯帮她。可惜莉薇娅从未真心信任过她。

到底是跟随过图利娅,莉薇娅明白这句温声的问话代表她求助失败了。

“我和米西纳斯都不会将今日的事告诉屋大维,”图利娅偏头瞪了一眼想要异议的友人,“但也仅此而已。请回吧。”

送走了莉薇娅,米西纳斯顿时嚷了起来,被图利娅狠踩了一脚。

“你跟她胡乱较甚么劲?”图利娅皱起眉头,骂,“跟领袖的妻子交恶,请问很好玩吗?”

米西纳斯单着脚,一手扶着墙,一手抱着被踩痛了的脚背直跳,“喂!你这是跟阿格里帕那野蛮人混多了啊?别老是动手动脚啦!”

“……”举止不妥,图利娅心虚,“对不起。”

瞧她不开心,下一刻,米西纳斯便将另一只脚都递给她,“嗳,开玩笑的啦。继续打吧,我不介意的哦~”

图利娅:“……”

于是她真的又踩了上去,气到米西纳斯当真发了好半天的脾气,直到晚餐的时候才肯理会她。

“莉薇娅是在向你告状,让你来约束我。”撑着头半歪靠着长餐桌,米西纳斯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沙拉,“这个女人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也确实需要提醒你,不是吗?”坐姿端正的图利娅,将嘴里的吃食都吞下才开口,“米西,别拿她来玩了。”

“我要存心玩她,她早就死了,”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就是想起来的时候踩一脚而已。她不想着来抢我的东西,我才懒得理她。”

“她就是没动你的东西,你也不会给她好脸色啊。”

“是又怎样?她不只想抢我的,还想抢你的。哦,一点都气都不该让她受哦?”

“她对我向来恭敬。”

“那是因为她知道这样能讨好屋大维。”米西纳斯偏开了脸,说。

图利娅一顿,然后笑了笑,“米西,一个贵族女主人的第一要务,不是家务,而是将丈夫身边的关系网与自己紧密地扣连起来,才能坐稳位置。与我、屋大薇都交好,是莉薇娅的生存方式。”

米西纳斯转回头来,望着图利娅,“但你今天驳了她,基本上是表明要跟她停止这种虚伪的来往了哦。”

“她不会在屋大维面前捅穿与我交恶的事,这对她没好处,所以我今天就是真说了难听的话,她都只会忍,忍到一撃必杀的一天。”图利娅拿过米西纳斯的沙拉盘,将自己盘里的葡萄分给他一点,“而且,我不需要她了。我没兴趣再跟一个永远不会信任我的人来往,所以,现在就随她去吧。”

与莉薇娅最终都没能真正地成为朋友,图利娅多少是有点失望。那双清亮又坚定的大眼睛,是图利娅这么多年来少有见到的。

但罗马女人的利益被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并由此而敌对,也没甚么好奇怪的。

“也或许,”图利娅想了想,“她其实从头到尾都讨厌我本人吧?”

“明摆着的啊。”米西纳斯点点头,小小地挥了一下叉子,“那个女人最讨厌的人肯定是你,连她爸和前夫都及不上。有些女人不知怎的,就喜欢讨厌女人。而且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对某部分人来说,更是讨厌得不得了的性格,会惹火些甚么人是再自然不过的吧。就算是钱,也会有怪人不喜欢啊,你管她的呢。”

好吧。

笑笑,图利娅便放下了,倒是问起安东尼,“你和姐姐为什么都不跟我说遗嘱的事?”

“屋大维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他只这样说。

图利娅却也明白了。

屋大维的下一步,必然是出手威胁维斯塔神庙,强迫图利娅的姐姐交出本应由大贞女好好守护的遗嘱。

这样的事,他们默契地少让小图利娅再插手。

图利娅轻轻摇头。

屋大维,到底是屋大维。

第60章 执着未已

一大清早的,图利娅便又走进西塞罗大宅的华丽大书房,忙碌起来。

自西塞罗终究是为了家人而退出政坛后,便搬到郊外的家族别墅,没再踏进过罗马城,而长子和长女又各有去处,城里的大宅便交给了小女儿,更是将小图利娅一直眼馋的书房,连同藏书,一并送给她。

至于图利娅原来的庞贝旧别墅,被她转赠继女玛尔利娜,让她即便家族再有个万一,都一生衣食无忧。

而屋大维赠予的别墅,图利娅一次都没有住进去过便被她卖掉换钱,拿去做慈善了。

“叮、叮、叮!”此刻,大富婆图利娅,穿着名贵的丝绸睡裙,却是毫无仪态地蹲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拿着锤子自个儿钉着些木架子。

同样穿着睡袍、披着精致披风的米西纳斯,打着呵欠,抱着手臂,斜靠在了门边上,“亲爱的,我说你能不能别大早上就弄些有的没的?”

“早安,米西。”图利娅抬起头来,笑着道,“抱歉,吵醒了你?不如我还是将你的客房移到庭园后面那间吧?景色更好,也更清静些。”

“我才不要。那么远,我来找你的时候不得跑断了腿哦?”米西纳斯又打了个呵欠,双手搂着披风走进,蹲到了友人的身边,“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在造天体仪。转动这个部分有点难弄呢。”图利娅以左手扶着地,干脆盘着腿坐下,手里抱着些木头料子又钉了起来。

“天体仪?”米西纳斯随手拿过图纸瞧了两眼,“交给工匠不就好了啊,是要送谁的吗?尤利乌斯的生日刚过,茱利娅的可也没这么早。”

“是小玛尔利娜。”她瞄准划线,小心地将木料嵌进,“她即将出嫁,这是我私人的礼物。你别只看她的哥哥聪明,其实她也很聪明、很喜欢天文学的,啊,不过,你别告诉她的小叔。”

米西纳斯放下图纸,一手托着头,另一手帮她扶稳模型,方便她动作,“你怕她的小叔,小庞贝那小混蛋,会硬将她送进维斯塔神庙?”

“难得找到喜欢又合适的人,就随她去吧。她一定会是个幸福的新娘。”图利娅将模型放在地上,自己也趴着,拿过尺子,检查天体仪的水平线,“藏拙是件好事,我们不需要又出一个才女。”

“她是庞贝的孙女,你能护她多久?”米西纳斯将自己的披风取下,披到她的身上,“你也别担心大图姐,她能应付的。屋大维的目的也不是要迫死大贞女,他只是要安东尼的遗嘱。”

“想要权利,那承受随之而来的义务和风险也很合理,我无意干涉姐姐的选择,但小玛尔利娜要不愿意要这些,就谁都不能迫她。”图利娅的眼睛一直只盯着模型,声线也平稳。

却明显是在生气。

“我就说,小庞贝最近怎么天天到书店蹲着等我呢~原来是又惹到你了啊。”

“那你理他了?”

“我可没!一看就知道没好事啊。要真会死人的大事,他就直接上门攀你的裙子了,至于其他的,我才懒得管他呢~又不是他爸。”米西纳斯说着,突然失笑,“你到底罚他甚么了?我瞧他的脸都青了,呵呵。”

“给罗马学院的工地搬砖、不,添砖加瓦。阿格里帕不在,工人难免怠慢,用用撒克塞的名号正好。”图利娅倒是一顿,扭过头来看向友人,“米西,他好好的一个将领,却被憋在城里玩政治、攀裙子也好几年了,这不利于我这派的势力。”

“放心吧!屋大维这次出征安东尼,少不了小庞贝的。”

“你也会去吗?”她浅蓝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

“嗯。”米西纳斯笑笑,软和下眉眼,低头望着她,“没事的,别担心。”他直起身来,摊摊手,“我绝对会带着卫队有多远站多远哦~”

“嗯?甚么?”

“不,”她笑笑,“没甚么。”

砌了好一阵子的模型,天色已然大亮,图利娅得赶往下一个行程,便罢了手,先去梳洗,米西纳斯也回去补眠。

在罗马的喧嚣渐渐挤满道道狭窄的石板街时,图利娅也带着奴隶和大叠卷轴上了软轿,在公民们的主动让道下,顺利赶到城中心,进入罗马学院选址中一座已经建好的副教学楼。

尽管浩大的建筑工程尚未完成,但罗马学院已经尝试开学了。今天是有教授请了假,图利娅被请来代课的。

然而,她在放下卷轴后,便带着学生们走出了课室,利用工地旁的沙堆,随手拿过一根长长细细的木条,走进沙地。右手别扭地提着裙摆,左手却顺畅熟练地在广阔的沙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在蓝天下向学生们讲解基本的地心说宇宙理论。

“图利娅教授,”有学生举起了手,“但我记得地心说也有很多缺憾,导致历法常常不准确,所以凯撒才引进了埃及的新历法?”

“埃及的主流学派,现时也是主张地心说,”图利娅以木条撑着地,站住,笑道,“但你说得对,不是每个学者都认同宇宙以地球为中心。比如古希腊的阿里斯塔克斯,他主张宇宙的中心应该是太阳,可惜他的著作已然遗失。同时,他也曾经估算月球的周长……”

远远的,屋大维背着手站在一栋楼房的阴影里,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前妻。

在教书的小图利娅,眉目间满是清爽开朗之色,细细柔柔的声线,咬字却极其清晰。她耐心地解答着少年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连边上路过的行人都自觉地放轻声音,以免打扰了她。

晶莹的钻石头饰别在她金棕色的发髻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伴随着她不时响起的笑声,让图利娅既显得温和美丽,却也令旁人不敢轻慢。

屋大维沉默地望着她,直至她下课回转。一身戎装的阿格里帕,也安静地始终守在挚友身后的半步处。

他们刚下码头,甚至还没回去更衣梳洗,先行低调进城的屋大维便已经直朝城中心而来。

图利娅要不在学院,也会在书店,又或是在大宅内开诗会,总离不开城中心的。

夕阳西下,眼看着图利娅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内,下巴犹是胡渣、一身风尘的屋大维,才快速地眨了眨蔚蓝色的双眼,动了动在不知不觉中麻了的双腿。阿格里帕赶紧扶着他,找了个避人的位置坐下。

“阿格里帕,趁尚未有人知道我们回城的消息,失了戒备,你先带兵围住维斯塔神庙,将大贞女控制起来,”他平静地说,“但不到万一,别让兵刀真上了神庙的台阶,这会激起公民反感。我不希望像安东尼和埃及女王曾闯进神庙杀人一样愚蠢。”

阿格里帕皱了皱眉,“你有信心压得下抢劫神庙的罪名吗?”

“只要下一刻我们立即宣战,所有人的注意力便会被转移,没人会记得提这件事。让米西纳斯给我预备几场庆典,人们善忘的记忆便该被洗得差不多,不必过虑。”

当夜,图利娅便收到消息,屋大维威胁了作为维斯塔大贞女的大图利娅,顺利抢得安东尼的新遗嘱。

坐在书房大椅上的图利娅,映着黄澄澄的油灯看完姐姐的密信后,便默言无声地将信重新折起。蓦地,肩上一暖,她抬起头来,米西纳斯正收回给她披上外袍的手。见她望来,米西纳斯递去安抚的浅笑,一双黑眸在冰凉的夜里带着暖意。

“姐姐会怕的。”图利娅轻声说,“她从小就怕尖利的东西。”

被兵戈围着的时候,大图利娅一定是害怕的。

“嗳,”米西纳斯反身半坐到书桌上,抱起手臂,稍稍低头看着身前的图利娅,“你是不是太小瞧大图姐了?”

“嗯?”

“你家的就没一个孬种,就算是屋大维,都不可能让大图姐崩溃的哦~”他用着半是调侃的语气。

却一如既往的,让她渐渐放松了心里浓重的阴影,慢慢地弯起嘴角。

“嗯,米西,你说得对,”图利娅认真地向友人点头,“是我太小看姐姐了。”

米西纳斯随即摊摊手,“那当然。起来吧!先回去睡,明早你不还要去代课吗?要是上课打瞌睡了,我绝~对会嘲笑你的哦。”他两手向前,手心向上,十指弯弯,催促她起来去休息。

图利娅便顺势扶着他的手起身。

从书桌后站起的她,一时之间便靠近了半坐在书桌后的米西纳斯。

呼吸间就是两人沐浴后的清爽气息,稍一抬头,图利娅便对上他漆黑的眼睛,正扇着又长又浓密的睫毛。

图利娅以有点过快的速度将手收回,偏开了头,视线却刚好划过米西没被单衣覆盖的肩颈线,和脖子上现出半截的银链子。

既不是少年,又老不做运动,米西纳斯却是得天独厚,身型就像后世的杂志模特儿般线条流畅,随便歪坐弯背都能现出漂亮的弧度。配上他偏深的肤色,整个人的轮廓精致分明。

“上课会打瞌睡的人,明明是你。”图利娅稳定着声线,转手拿过灯却毫不犹豫地直往逃生门跑。

米西纳斯一顿,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快速地从桌上直起身,大步追上,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接话:“总爱混进别人家的课室,你还敢提呢。喂,我可记得你每次都将罪名推到我身上哦。”

只碰过她那么一刻的双手,被米西纳斯收在背后交握起来,压下骤来的栗动,目光却瞥向图利娅泛起绯红的白晢脸蛋。

图利娅的头愈是偏开,米西的目光便也追着偏过去。

夜里,一片静谧,诺大的宅第中犹如只有并肩而行的两人。

图利娅提着油灯,在扭断脖子以前,干脆直视前方,假装没感受到友人近在咫尺的体温,“是伯父说尽管推到你身上的呢,我也有帮你做功课作为补偿的。”

“啧!那老狐狸。”米西纳斯随口回道,最终也往外偏开了脸,偷偷地砸了一下嘴。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用力,无名指上的冰凉婚戒便硌着主人的脊梁。

图利娅一回到房里,牢牢地关上门,长舒出一口气。

她说过很多遍让米西搬远点住,却总被他岔了开去。

或者罗马贵妇人们喜欢买各种奴隶是有正当原因的?她痛苦地一巴掌捂着脸。顿了顿,图利娅放下灯,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眼睛愣愣地瞪着。

片刻之后,她抬起左手,使劲扯自己的脸。

房门之外,米西纳斯并没有离去。

他先是嫌弃了一下走道的地板,却还是靠着墙坐下来,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门板后看不见却绝对在的图利娅。半晌,他的手按上藏在衣服下的银链,链子坠着被镶起来的金棕色发辫,刚好被他放在胸口的位置。

翌日上午,图利娅一打开门,便看见地上被放了一束还沾着露水的红玫瑰,一朵朵的,开得极其饱满,颜色鲜艳欲滴,也不知道这时节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她弯下腰把花束拿起来,抱着嗅嗅花香。

静默半晌,图利娅亲手将花插好在一个玻璃花瓶里,小心地放在睡房的窗台上。

带着脸上奇怪的小小印子,图利娅如常地回到学院讲课。

在半圆型的白色大厅里,已经打扮整齐的她站在台上,接着昨天的课题续说了下去,温柔的嗓音在厅里回响,细细地分析天文学的各流派。在奴隶的帮助下,一幅幅以清秀的字迹记载着基础理论的卷轴被挂起,方便坐在阶梯式座位上的学生们抄写。

屋大维悄然无声地走进了教室,出现在白色阶梯的最高处。

“……阿里斯塔克斯对月球体积的估算,是基于……”拿着教棒指在卷轴上的图利娅,在抬头转眼间看见了他,原本流畅的声音戛然而止。

自离婚后,五年都未曾正面再见的前夫。

屋大维挺直着风仪良好的站姿,右手扶上腰带,毫无回避地直视着图利娅,看她脸上的笑容就在望见他的一刻放淡。

没人能见到,站在最高处的他,下颌微微绷紧。

他已经好好地梳洗过,金盔红缨的贴身卫队也被留在学院之外,仅由阿格里帕陪同进楼,并没有惊动师生们,但很明显地,屋大维的到来仍然引起了图利娅的强烈反感。

课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学生们看看罗马的领袖,又看看台上的教授,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