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童年旧事
温聿珣挑了挑眉:“我倒是乐意。就看阿晏……”
“滚。”谢临没让他把话说完,暗道自己还是低估了温聿珣不要脸的程度。
嘴上说的是“滚”,他却往床铺内侧挪了挪,给温聿珣腾出个位置,状似无意道:“大半夜的,侯爷不睡觉,跑哪撒癔症去了?”
温聿珣坐上了床榻边缘,没说话,抬眼正好对上谢临的眼睛。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谢临猜到了。
谢临见他不语,也没再逼问,只道:“一身血味霉味,先去洗个澡吧。”
温聿珣自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听谢临这么一说,便觉得他家阿晏大概率是嫌弃了。
待沐浴完出来,谢临已然阖眼在床铺内侧重新躺下,不知睡着了没有。
温聿珣与他并肩躺下,下意识翻了个身,去搂谢临腰身打算拥他入怀,却被谢临两指抵在小臂上,轻飘飘地拨了开来。
后者依旧平静地躺着,眼睛都没有睁,只有淡淡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去见崔元和杨峻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温聿珣动作一顿,收回手,低低地“嗯”了一声。
谢临道:“人还活着吗?”
“勉强吊着一口气。”温聿珣顿了顿,又道,“阿晏若是想让他们去伯父伯母的长眠之地赔罪……”
“不必。”谢临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转了个身背对着温聿珣,“处理干净吧,不必去扰了父亲母亲的清净。”
温聿珣听到“处理干净”几个字,心思转了转,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试探道:“阿晏不怪我?”
谢临语气平淡:“侯爷费心替我分忧,我为何要怪你?”
他的声调不轻不重,温聿珣一时竟分辨不出是真心话还是反话。
温聿珣只得放缓语速:“我以为阿晏会想亲手了结他们。”
谢临没说话,听见温聿珣的声音放的更缓、更沉:“但那些人不配脏了阿晏的手。”
这一次,谢临许久都没有回应。久到温聿珣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闭上眼,正准备睡下,却忽然听到谢临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声音很轻,却还是清楚地落进了温聿珣的耳朵里。
“这种时候,侯爷还真不像能在疆场上运筹帷幄,破敌千里的人。”
温聿珣轻笑一声:“阿晏说话倒是比以前客气多了。从前都是直接骂我脑子有病的。”
谢临如他所愿:“你脑子有病。”
温聿珣闻言笑得更开怀了。
谢临听到他的笑声,倏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所有压抑的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迸发,却又被他强行遏制。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道冷冽而复杂的视线,直直刺向温聿珣。
“没有下次。”
温聿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瞒着我单独行动,自以为是地替我解决。”谢临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没有下次。”
温聿珣似是愣了愣,沉默良久,最终道:“好,我知道了。”
谢临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是在确定他话里的真实性。
温聿珣无奈举起了双手作投降状,补充道:“我保证。”
谢临这才放过他,重新躺下来阖眼,温聿珣也便随之躺下。
但他们谁都知道,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明日陪我回去一趟吧。”
温聿珣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他张了张嘴,正欲发问,便听谢临道:“不是说要陪我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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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两人几乎谁也没睡着,却默不作声地各自闭眼到了天明,最后还是温聿珣率先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后便发现谢临也已穿戴整齐。
温聿珣难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紧张来:“要先去采买些什么东西吗?”
谢临抬眼看他:“侯爷要买什么?”
温聿珣迟疑:“瓜果、熏肉……还有花圈爆竹什么的。”
谢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回神后语气平静道:“不用。”
“我们今日不是去我父母坟前。是去……我幼时居住的地方。”
谢宅坐落于淮安城寸土寸金的一块地皮上,这么多年过去却还是保留着被烈火焚烧后的样子,未曾重建,也未做他用。原因也简单,买不起的人只能望而却步,买得起的觉得风水不好——毕竟里头百余条冤魂,不知道煞气得有多重。至于官家,许是对“谢大善人”仍保留几分敬意,竟也一直没征用这块地。几方达成了一种无言却微妙的平衡,是以谢宅的废墟一直保留至今。
马车缓缓停在谢宅门前。温聿珣本以为谢临会像初次入城时那样,近乡情怯得厉害。没想到这次谢临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掀开帘子,平静地下车,而后与温聿珣一同站在门口仰望门匾上那已被烧的焦黑的“谢府”二字。
府门上已落了一层厚厚的积灰,老旧磨损得厉害,随着被谢临推开发出些难听的声响。
谢宅内部早已倾颓不堪,满目疮痍,但残存的规模与格局,却仍能让人想象出它昔日的富丽与讲究。
举目所及,是大片大片的空地,被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占据,其间散落着被烧得焦黑扭曲的梁木、碎裂的砖瓦和雕刻精美的石构件。这些残骸沉默地躺在杂草中,暗示着曾经坐落于此的回廊与亭台的方位与轮廓。不远处,几段高大的残墙和门拱依然倔强地耸立着,其上精美的雕花虽被烟火熏得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繁复与考究。
谢临抬步往里走,起初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描摹着周遭残骸的轮廓,似乎是在拼凑回忆它们从前的样子,又似乎像只是一位路过的行人,正不解其意地随意参观。
温聿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地陪同,目光掠过一片片废墟,喉头微紧。
穿过一道仅剩石础和几级台阶的圆洞门,谢临脚步未停,却终于是开口了。他随意地朝一处指了指:“这原是一处小书房外的回廊,以前夏日廊下挂满鸟笼。我那时总嫌吵,经过时都要跑快些。”
“阿蕴倒是喜欢的很。”他轻笑,“还时不时来找其中几只鸟说话。”
走过一片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平台,其上只有些破碎的铺地砖和一根倒折的石柱。谢临顿了顿,道:“这里以前有座小亭子,我母亲夏日爱在此处纳凉。我若是闯了祸,总会先躲到这亭子后面。”
温聿珣颇有兴趣:“阿晏幼时还会有闯祸的时候?”
谢临抬眼睨他,无语道:“侯爷难道是一出生就会打仗的?”
温聿珣吊儿郎当道:“说不定呢。”
谢临不欲与他多扯,只翻了个白眼道:“装。”
七拐八绕,谢临最终停在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遗址前。这里的围墙塌了大半,但主体建筑的基础尚在,能看出房间的大致格局,只是内部早已空无一物,积满了枯枝败叶和厚厚的灰烬。
谢临望着那片空地,静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这大概……是我以前住的地方。窗边原该有张书案,总对着院子里一颗枇杷树。枇杷树长得旺的时候,枝叶能探到窗口。渴了便能直接摘枇杷吃。”
温聿珣听着谢临的描述,笑着挑了挑眉,道:“这创意不错,回侯府我们在院中也种一棵。除了枇杷还能种点别的,石榴桑葚什么的,都试试。”
谢临原本有些感怀的,被温聿珣这么一打岔,愣是什么情绪都没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温聿珣,反唇便道:“我那枇杷树是回来报恩的,自我记事起就都是自己灌溉施肥,从未假手于人。侯爷要养,做得到吗?”
他说着淡淡补道:“别说养,侯爷那梅园里的梅枝,都快被你练剑削秃了吧?”
温聿珣:“……”
他沉默片刻,发现竟反驳不了,便从善如流道:“这不是还有阿晏吗?阿晏养?”
谢临冷笑:“想得倒美。你给我报酬吗?”
温聿珣福至心灵,张口便道:“我卖身抵债?”
谢临:“……”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别逼我在这里扇你。”
说着抬脚便走。温聿珣轻笑一声,快步跟上。
穿过谢临的私人院落再往后走,便是谢宅的后花园。如今这里早已看不出原先精心打理的模样,倒更像是一块被偶然荒废了的野地。曾经的小径被茂密的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淹没,几块湖石随意地倾倒在草丛里,一半已被新生的藤蔓覆盖。远处那方小池塘没有干涸,但池水浑浊,边缘生着一圈茂密的芦苇,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院子角落有棵枯藤老树,树下一架秋千的座板早已不见,只剩下两根空荡荡的铁链挂在那儿,风一过,便轻轻地晃着。
谢临幼时来后花园玩得最多的也便是那处秋千,此刻见了也不禁多看了两眼。见温聿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便介绍道:“那儿原先是一座秋千,阿蕴小时候总闹我陪她玩。”
温聿珣脑子里似乎有了画面,忍俊不禁戏谑道:“和你一人坐一个比谁荡得高些?”
谢临的本意是谢蕴闹着要推,正欲开口解释,却倏地顿在了原地。
一人一个……那儿原先的确是有两架秋千,可在他十岁那年其中一架便坍塌了。
他父母派人重新修缮加固了一番,只保留了其中一架。而今更是只有两根空荡荡的链子挂在那处。
……温聿珣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那里有两架?
第42章 见色起意
谢临多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将疑问按在了心底。
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哪怕他问,温聿珣也不会说实话。
这人的秘密……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多。
“怎么了阿晏?怎么一副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
他思索的这会儿功夫,落在温聿珣眼里就是长久的沉默。后者下意识偏头看他,恰好对上谢临的眼神,不由打趣。
谢临回神,不咸不淡道:“那侯爷是负心汉吗?”
温聿珣挑眉:“这话你问我?问反了吧?”
他重重地咬了“你”和“我”两个字,不由叫人听出些控诉意味。
许是心里还挂记着方才那件事,谢临没怎么过脑子,下意识便道:“我如何是?我可没给过你什么承诺。”
话刚说出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更像负心汉了。
谢临:“……”
果然,再一抬眼,他便对上了温聿珣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者带着半真半假的嗔怨开口:“阿晏……”
眼见着已然落下风,谢临拂袖便走:“不与你论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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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谢宅里出来,二人没回官邸,而是直接去了堤上。楚明湛这阵子长期驻守在那,人都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不少。
见他们二人过来,楚明湛强打起精神上前:“绥晏,温将军。”
温聿珣颔首致礼:“三殿下。”
谢临看清楚明湛眼下的乌青,微微蹙眉:“殿下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楚明湛无奈,安抚道:“这几日格外忙碌些。但好在快结束了。最多不过再三日,运河就能恢复正常运转。”
谢临虽担忧楚明湛身体吃不吃得消,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道:“如此便好。无论如何,殿下还是身体为重。”他说着让温聿珣递出了手里的食盒:“堤上条件不比官邸,侯爷与我让厨房多做了份吃食,殿下趁热。”
楚明湛心里熨帖,微笑接过:”绥晏与温将军有心了。”
三人在临时歇息的帐中落座,便听楚明湛道:“说起来还要感谢温将军。若不是你库里的那笔钱粮解了燃眉之急,北地民生及秩序怕是难以维持至今。国难当头,温将军大义。”
温聿珣才知道谢临居然是这么跟楚明湛解释那笔钱粮的来历的,不由下意识侧目望向谢临。
谢临神色不变,淡然道:“侯爷一向大义,臣亦深为触动。”
温聿珣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微微勾唇配合着对楚明湛道:“应该的。殿下过誉。”
楚明湛笑笑没再多言,谢临看向窗外——三日……崔元和杨峻的那批钱粮,再支撑三日应当是没问题的。
听谢临确认粮草尚且充足,楚明湛也稍稍松了口气。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所有人都认为这这趟江南之行即将告一段落时,变故陡生。
——最后那批钱粮,竟是在入京前临门一脚,被山匪劫了。
楚明湛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好端端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山匪,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明面上那么简单。
谢临反应极快,当即开口:“我们在任城还有一批现成的钱粮。若从任城快马加鞭运往京城,或许能填补这个缺口。”
——他指的是崔元留下的家产。崔元已死,他的家产谢临和温聿珣原本还没商议出如何处理,没想到竟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楚明湛闻言,并未追问钱粮来历,立刻下令派人前去调运。
紧接着,他又召来一名亲信,肃然吩咐:“立刻传信回京,将山匪一事急报给陛下。同时代怀玉侯申请剿匪批文——我们即日返京,沿途顺道剿清这帮匪患。”
谢临与温聿珣对视一眼,知道他们三个想到一块去了。
虽然按理说,楚明湛接到的任务只是疏通运河,钱粮补给和安抚百姓这类事务本不该由他负责。可从一开始,他们便没有在这方面掉以轻心。
究其缘由,是因为运河淤塞才导致粮食供应出了问题。一旦百姓有怨言,明淳帝自然不会下什么“罪己诏”,背锅的只会是负责这件事的楚明湛。
百姓、史书、明淳帝都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就算他说运河淤塞是天灾,粮食调度也已竭尽全力,朝廷照样可以反问:那为何疏通不能再快一些?若是再快上几分,尽早恢复运河效用,不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如此纠缠下去,只要有人存心发难,一切归根到底都会是楚明湛办事不利,能力不行。
而打压楚明湛,获利的唯有一人。
谢临和温聿珣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个相同的名字——楚明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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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暴雨来的蛮横,没有任何雷声预兆,豆大的雨点就直接砸了下来,顷刻间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豹云寨四面的窗户都用厚木板钉死了,但那狂暴的雨声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拍打着窗户,恼得人烦心。
厅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风雨声瞬间咆哮着灌满大厅,一个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年轻喽啰踉跄着冲进来,带进来一地的泥水。他样子狼狈得很,脸上却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大……大当家!”小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声中有些变调,却刻意拔高,“底下老沟那条水岔子,又来肥羊了!”
龙昱擦刀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是眼皮懒懒一抬,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小弟的脸。
小弟被这目光一刺,赶紧收敛了些兴奋,咽了口唾沫,说得更具体:“好几辆大车!都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骡马精壮,压车的护院看着有二十来人,衣裳家伙都挺阔气!雨太大,他们走得慢,正在沟底下找地方想避雨呢!兄弟们瞅着,像是往京城送的货,油水指定厚!”
他喘着气,眼睛里冒着光:“大当家,这送上门的肉!雨这么大,正是下手的好时候!干他这一票,咱们寨子半年吃穿都不愁了!要不要点齐弟兄们,下去冲他一家伙?”
一到雷雨天龙昱就格外烦躁,兴致缺缺道:“前阵子刚动了官粮,风声还没透过去。”他开口骂道,“皇帝那狗鼻子正到处嗅呢,这会儿再伸手,是嫌自己命长?”
那小弟被噎了一下,脸上兴奋稍褪,但立刻又凑前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当家,您听我说完!刚才一阵邪风,吹起了一辆马车帘子一角……我眼尖,瞧见了!里头……里头坐了个大美人!”
龙昱眉头皱起,脸上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一句“滚蛋!老子不喜欢女的!”就要脱口而出。
小弟见他表情,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忙补充强调着喊道:“男的!大当家!男的!!”
龙昱到了嘴边的话猛地顿住,手上动作微微一滞,眼神锋利地看过去,像是不信,又像是在掂量这小子是不是在耍花招。
小弟一见有希望,心下一横,赶紧乘胜追击,压低了声音,说得又快又急:“真的!大当家你信我!千真万确是个男的!可那脸蛋……那身段……绝了!比画上的仙官还俊!皮肤白的跟刚蒸出来的玉糕似的,我就晃了那么一眼,魂差点没被勾走!乖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扎眼的人物!”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龙昱的脸色,舔着脸添上最后一把火:“我瞧着,那通身的气派……啧啧,想来也只有这等绝色,才勉强……呃,才配得上大当家您不是?”
小弟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大当家,机不可失啊!雨这么大,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就这么……放过去了?说不定,真是老天爷给您送来的真命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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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云寨位于京城东部的盘山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天然的藏兵藏匪之地。
温聿珣的剿匪奏请递得紧急,明淳帝一时难以抽调大队兵马给他,只批复让他先率自家亲卫前往试探,另有一支精兵已奉命潜行至盘山左近埋伏,待他抵达后再汇合行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温聿珣索性让那支精锐继续隐匿待命,到时候见他信号行事。
他们一行人则大摇大摆地走这儿过一趟,若是那伙山匪贪心下来劫略,那便正好里应外合,一锅端了;若是匪首是个谨慎些的,没轻举妄动,那再带精锐上去硬闯也不迟。
路过盘山脚下那处最显眼的水沟时,车队依计故意放慢了速度,没多久,便有一伙山匪喊打喊杀地围了过来。
乌泱泱一群人,个个穿着利索的短衫,手里拿着砍刀和棍棒。喊杀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与雨声混作一团,山匪们呈合围之势,一步步逼近,目光贪婪地扫视着那些蒙着油布的大车和看似惊慌的护卫。
车内,温聿珣与谢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
龙昱高踞马上,立于匪群最后方的坡顶,目光穿透雨幕,犀利地扫过山坡下方的一架架马车。
就在此时,最中央那辆看似最华贵的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微微掀开一道缝隙,似是里头的人在向外窥探发生什么了。
仅仅是一只手,一个模糊的侧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这泥泞场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
……这就是二狗那小子口中,天上有地下无的大美人?
他眯了眯眼,猛地一夹马腹,骤然从坡顶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电光石火之间,龙昱已疾驰至那架马车旁,甚至未曾完全勒停马匹,探身一捞,将人从车厢里强行掳出,扛在了肩上。
“撤。”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时,他已迅速调转马头,毫不恋战,策着马便往山上扬长而去。
混战中,二狗一刀格开劈来的兵器,抽空抬眼望去正瞧见他家大当家像抢了稀世珍宝般,将一个人牢牢掳在身前,头也不回地策马冲上山道的背影。
他下意识又扭头看向旁边那驾本该是“正主”所在的、稳稳当当的马车,神色茫然。
他方才惊鸿一瞥的那位“大美人”正面色难看地探出半张脸,眼神又惊又怒地盯着大当家消失的方向。
……等、等等?
大美人还在这儿?!那他家大当家火急火燎、兴师动众……掳走的那个……是谁?!
马车内,谢临猛地缩回身子,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罕见地裂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他看向对面的温聿珣:“他……他刚才……”
温聿珣张了张嘴,也是一时没说出话来,显然同样对这变故措手不及。
“他刚才掳走的人……是殿下??!”
第43章 酸涩难明
豹云寨内,龙昱将怀中人放下才来得及好好端详一番人家的脸。
长得……是还不错。但也没有二狗吹的那么夸张。
罢了。掳都掳回来了。他龙昱身为一寨之主,也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人。
反观楚明湛,傍晚用膳时他本就在谢临的无声监督下吃了不少,龙昱扛着他时,肩膀又正正好顶在他胃上。马匹一路颠簸,每一下都像是故意往他肚子上撞,顶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抽搐。
一被放下来,他便只觉两脚发软、眼前发黑,下意识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逆贼。
恰好对上龙昱低头看来的视线。
楚明湛喉头猛地一哽,再也忍不住,当场弯腰“yue”地一声干呕了出来。
龙昱:“……”
他长的有这么恶心??!二狗那几个小子还天天夸他英俊潇洒、举世无双呢。
龙昱不爽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说出来怕吓死你。楚明湛没理他,干呕一下后他觉得舒服多了,缓过来些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环境。
寨子是用木头搭的,屋里到处垫着动物皮毛,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掳来的金银珠宝,规模倒是不小。难怪劫的了崔元的车队。
“喂。”见他不吭声,龙昱抬脚就往他的椅子腿上踹去,“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啊?”
椅子猛地一晃,在地上拖出小半米,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
楚明湛目光沉下来,却深知如今不宜与他起冲突。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火,低声应道:“谢湛。我叫谢湛。”
另一边,谢临和温聿珣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既然是楚明湛被掳走,那目前便绝不可再硬闯。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这么被几个拿着棍棒的山匪劫了上去。
二狗到了山顶上脑子还有点发懵——最近路过他们盘山的人……都这么弱的吗?
——————
楚明湛是被龙昱直接掳上来的,待遇自然不错。谢临和温聿珣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二狗见他们俩是坐马车的,想来也算是小半个核心人物。索性将他们俩与其他所有人都隔了开来,单独关到了一处柴房里。
门闩刚一落下,原本瘫软在地、被粗糙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谢临侧卧在几捆柴火上,手腕在背后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触碰到温聿珣同样被缚住的手指,摸索着他手腕间绳结的脉络。
不过显然,在这方面温聿珣比他熟练得多。没几下他便精准地找到了绳结的松动处,率先解开了谢临腕间的绳子,而后解开了自己的。
两人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腕,对视一眼。谢临目光扫过紧闭的柴房门,对温聿珣使了个眼色。
温聿珣会意,故意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旁边的柴堆,发出一点轻微的窸窣声,随即又立刻装作昏迷,屏息凝神。
门外立刻传来警惕的喝问:“什么动静?里头那两个醒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耐烦:“捆得跟粽子似的,能有什么动静?怕是老鼠吧。”
“还是看看稳妥,二当家吩咐了,说让我们谨慎些,这几日出不得差错。”
脚步声靠近,门闩被哗啦一声拉开。其中一人探头进来,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线,眯眼看向柴堆方向。
就在他伸头进来的刹那,温聿珣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已劈在他的颈侧。那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珠一翻,软软向下倒去。
门外的另一个听到些许异响,刚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温聿珣已如法炮制,同样干净利落地将他放倒。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任何大的声响,只有身体倒地的轻微闷响,迅速被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所掩盖。
温聿珣迅速将两个昏迷的山匪小弟拖进柴房,谢临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随即轻轻掩上门。
两人默契动手,利落地将昏迷山匪的衣物剥下,换到自己身上。而后将那被扒了外衣、只着中衣的两人摆成原先他们二人瘫倒的姿势,用麻绳粗略绕了几圈,做出依旧被捆缚的假象。
夜色下的山寨并不寂静,远处某间屋子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划拳叫嚷声隐约可闻。两人压低身形,借着阴影和简陋屋舍的掩护,谨慎地朝着喧闹处靠近。
动静最大的那间屋子许是这帮小弟们的饭堂,越是靠近,酒肉香气和喧闹声便愈发明晰。
谢临和温聿珣躲在屋后一扇敞开的窗下,里面粗犷的笑骂声清晰传来。
“……要我说,大当家真是好福气!我方才去汇报事情的时候偷瞄了一眼,掳上来的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比娘们还水灵!”一个破锣嗓子嚷嚷着,伴随着咕咚咕咚的灌酒声。
“呦呵!真的假的?”另一个声音惊叫起来,啧啧道,“我就说嘛!刚干完一票大的,油水还没捂热乎,大当家怎么又急匆匆叫兄弟们下山,原来不是劫财,是去劫‘色’了啊!”
一群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污言秽语和哄笑叫嚷,吵得人耳朵发炸。
“看来咱们寨子里马上就要有一位压寨夫人了啊。也是要喝上大当家的喜酒了!哈哈哈哈!”
窗下的阴影里,谢临脸色沉了下来。温聿珣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先离开这儿。
两人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背靠粗糙的木墙,隐在浓重的黑暗里。
谢临目光沉冷,久久未言。
温聿珣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问道:“想什么呢阿晏?”
谢临并未看他,像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气冷得吓人:“想豹云寨这般行事,是当真不知死活。”
心中虽然有猜测,可听到谢临如此在意楚明湛时,温聿珣还是忍不住心里泛酸。
理智上,他知道谢临对楚明湛的的忠诚有其缘由,心底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他家阿晏,似乎还从未这样情绪外露的维护过他。
思及此,温聿珣不免自嘲。
罢了……他拿什么跟楚明湛比?
甚至连这桩婚事都是沾了楚明湛的光求来的——当初要不是他表示愿助三殿下一臂之力,这般强娶过后,谢临还指不定如何对付他呢。
又何来今日这般……偶尔近乎温存的假象。
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醋意翻腾,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谢临紧绷的后颈,低声道:“冷静些。至少我们现在确定了殿下的下落,就在……”
他的话语突兀地顿住了——“龙昱房中”这四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说出这个具体地点,怕是给他家阿晏火上浇油。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迅速改口,声音沉稳依旧:“……就在主屋那边。”
谢临的目光下意识朝主屋那头看了看,远远见到那禁闭的大门和已然熄灭的灯光,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今夜龙昱会不会……”他说到一半便闭了嘴,温聿珣却敏锐地听懂了谢临的意思。
“不会的。三殿下能在群狼环伺的皇宫内安稳长大,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和法子。”
他说着倏地抬眼看向谢临,意味不明道:“像阿晏那会儿……不也准备了袖箭对付我吗?”
谢临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大婚当晚的事,反唇悠悠嘲道:“这么看来,侯爷跟这土匪也没差别。做的都是些讨嫌的事。”
放在平日,温聿珣哪能放过这么个和谢临斗嘴的时机?定是要张口就来,反逗得谢临说不出话来才好。
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显得异常沉默。
谢临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依稀见得他眼睫低垂,似陷入某种思绪,周身那点惯常的松散笑意褪得干净。
谢临察觉有异,正欲开口,温聿珣却已抬起眼,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再等一个时辰,待到夜最深时,我们去主屋附近,先探明殿下处境。”
他语气果断,将话题径直引回正事。谢临的思绪立刻被拉回,只当他方才沉默是在权衡计划,便按下先前那点疑惑,颔首道:“好。”
——————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楚明湛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他骤然睁开眼,侧耳细听片刻,随即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了眼身旁熟睡的龙昱。他目光微暗,将缝在衣襟内侧的迷药重新塞回去,抬脚跨过龙昱的身躯,利索地从窗户开口中翻了出去。
窗外,温聿珣和谢临早已等候多时。
谢临的目光落到他颈脖间缠着的白色伤布上,几乎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殿下。”他沉了声音,欲言又止。
楚明湛注意到他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无碍。”
“你们那边怎么样?”
谢临定了定心神,答道:“寨子的地形和大致情况已经摸清,只差主屋这一带。此处守卫格外森严,我与侯爷费了不少周折才潜入。眼下若要调动山下精锐强攻,并非难事。只是殿下这边……”
“不着急。”楚明湛抬了抬手,“再给我点时间。”
他目光扫过外头沉沉的夜色,骤然锐利起来:“过几日我会设法将主屋这边的地图画给你们。届时,你们须潜入龙昱的书房,替我寻一件东西。”
“我怀疑他保留了与楚明慎往来的书信。”
第44章 活色生香
天亮之前,谢临与温聿珣回到了柴房,给那两个被绑在一起的山匪松了绑。
两人刚一醒转,谢临便从袖中取出两粒药丸——是前阵子温聿珣替他抓的治食欲不振的药,直接塞进了他们口中。
“这药七日之内若不服解药,便会爆体而亡。”谢临语气平静,“这七日,你们须听我们差遣。事后,我自会将解药给你们。”
两个山匪小弟哪见过这世面,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就要磕头认主。
谢临抬腿,脚尖抵住他们额头,止住下拜的动作:“用不着来这套。出去吧,入了夜再进来,同昨日一样。”
一夜没睡,谢临嘴上不说,温聿珣却看得出他的困乏。
房门刚合上,靠在柴堆上坐着的温聿珣就伸手一揽,拦住他家阿晏的细腰便往怀里带。
谢临反应不及,一个踉跄跌了进去,额头撞在人硬邦邦的胸膛上。
“做什么?”他瞪温聿珣。
“睡会吧阿晏。”温聿珣拍了拍自己大腿,“大腿,肩膀,随你挑。阿晏看哪睡的舒服。”
谢临瞪着他没动,想说山下待命的部队还没联系;队伍里其他人也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关在哪了;殿下万一有什么事情需要紧急联系他们……
“交给我。”温聿珣看着他的眼睛,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都交给我。”
“睡一觉吧。待会有人来送午饭的时候我叫你。”
许是温聿珣的语气和眼神都太具有蛊惑性,谢临靠着他的肩膀,半阖着眼,原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没想到竟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谢临只觉额头微麻——那里残留着一个指印,是温聿珣方才叫醒他时弹的。
他揉了揉眉心,说道:“侯爷叫醒人的方式还真别致。”
面前摆了几盘潦草的饭菜,看着没什么食欲,谢临只看了眼便挪开了目光,听温聿珣道:“方才打听过了。龙昱今早宣布了消息,说三日后大婚,那便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我们的人关在山那头了,具体位置那两个看门的也不甚清楚。盘山太大了,靠我们自己去寻几乎不可能。只能等下头的援军攻上来时,挟一个他们高层的人带路。”
谢临点了点头,脑中已开始规划具体的行动流程,温聿珣舀了勺饭便递到他嘴边:“张嘴。”
谢临皱眉,温聿珣的勺子却像焊死在他嘴边了似的,一动未动,一副他不吃就跟他耗在那儿的架势。
“芝麻开门?”温聿珣挑眉,戏谑着开口。恰巧这时谢临自觉拗不过他张了嘴,看上去的效果就像是温聿珣哄得他吃了似的。
谢临:“……”
他耳根一下就烧起来了,迅速从温聿珣手中夺过勺子,埋头开始扒饭。
温聿珣却还没放过他,在一旁悠悠道:“这睡觉也要哄,吃饭也要哄,三岁孩童都不这般了吧阿晏?”
他说着轻笑,“这要是离了我,可怎么办啊?”
谢临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肘,咬牙切齿道:“闭嘴吃饭。”
另一边,与谢临同样食不下咽的还有一人——正是主屋内的楚明湛。
倒不是说眼下困境让他觉得多棘手,是这山匪的食物实在是……太糙了!
看着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油光发亮,实则毛都没拔干净,油盐都重的很,腥味还没盖住。偶尔还能看到两根头发……
楚明湛不是什么矫情的性子,可到底是个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皇子。他本想着硬着头皮吃点儿,能果腹就行,可看到那两根头发时,是彻底没了胃口。
这落在龙昱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龙昱看着眼前人拿着筷子兴致缺缺的模样,只觉得他是在呕气,意图以绝食相逼,捏住他的两颊拿起一碗汤,抬手便往里灌。
楚明湛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藏在桌下的手渐渐捏成拳,攥得几欲出水。他听见龙昱沉着声音道:“想死也等成完亲再死。昨晚你都没死成,今天就更别想了。”
“我没有想……”楚明湛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说了也是白搭,索性站起身来往外走。
“去哪?”龙昱皱眉问道。
“你要一直关着我?”楚明湛低头看向他。
龙昱没说话。
楚明湛道:“我出去走走。你要不放心的话可以派人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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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谢临和温聿珣便再次同外头看门的那俩交换了身份。
刚绕到主屋附近,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诶诶诶诶,前面那俩。”
谢临眉心一跳,压着头不动声色地转身。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走来,压根没多看他们,直接吩咐道:“正好,省得我去找人了。”
“里头那位未来的压寨夫人说想吃点东西。你俩现在就去厨房,弄些清淡的宵夜。记着,要温热的、爽口的,别拿那些油腻腻的玩意儿。动作快些,直接送进房里去。”
谢临和温聿珣对视一眼——看样子楚明湛是有动作了。
果然,两人拿着吃食进房门时,楚明湛见到是他们二人丝毫不意外。
谢临见到房内只有楚明湛一人,多问了一嘴:“龙昱呢?”
“去找下头的人谈事情了,随时有可能回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他说着拿起一小块从桌角撕下来的牛皮塞给谢临,“这是地图,你们俩现在往书房去。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及时撤退,安全第一。”
谢临颔首,正欲退下,楚明湛却多扫了他们一眼,道:“等等。”
“出门弄点儿雨水、泥巴糊糊脸。你二人容貌太甚,虽说夜里不容易看清,也还是小心些为好。”
两人一愣,都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吩咐。温聿珣觉得有些好笑,眉梢一挑就要开口。谢临一记眼刀横过去,这才让他闭了嘴。
谢临接过话头:“我们知晓了。“他的目光落在楚明湛脖间的纱布上,“殿下也是,无论如何,安全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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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昱从外头回来时,楚明湛已经睡下了。
他看着那个裹成蚕蛹的背影,心道,今天这么老实?
“谢湛。”龙昱开口唤道。
楚明湛没理他,他便自己坐到了床边,抬手在人背面拍了一把。
“刚刚和下面的商议了我们的成亲礼。那两个被关在柴房的是你朋友吧?到时候要不要放他们出来喝个喜酒?也算是给你做见证了。”
楚明湛这下有反应了,却是平静道:“你把谁关柴房了?”
龙昱轻嗤一声:“装什么?老子就不信你在外面晃了一天,什么都没打听到。”
见楚明湛又不说话了,龙昱也懒得再跟他争这个,不耐道:“就那俩坐你后面那辆马车上的。二狗说到他们俩时还欲言又止好几次。怎么?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楚明湛睁开了眼,若有所思道:“你见过他们了?”
龙昱:“没呢。老子连你都还没搞定,哪有闲工夫去见他们。”
说到这儿,龙昱才反应过来,烦躁地“啧”了一声,“老子问你话呢!怎么尽成你问我了?”
楚明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又重新闭上了眼,不再理会他。
龙昱见他三句话蹦不出一个屁来,暴躁得想打人。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劝自己,冷静,冷静,男人不能打媳妇儿。遂狠狠踹了一脚床脚,以平心头之恨。
另一边,谢临与温聿珣几乎摸黑翻遍了整个书房,却始终找不到所谓的书信往来。
温聿珣皱起眉,压低声音问:“你确定他真的会保留这些信?”
也难怪他有此一问。且先不论龙昱是否真的与楚明慎有所勾结,即便是真,一般人收到这种见不得光的密信,看完第一反应也应当是立即烧毁。
谢临摇了摇头:“若他当真是与楚明慎勾结,必会保留。对方为官他为匪,一旦东窗事发,楚明慎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将他当弃子扔出去。”
“唯有手上握着这点证据,他才有翻身之地。能够一手建立起豹云寨,在这山头横行霸道,龙昱不会连这点脑子都没有。”
谢临说着手上动作未停,在一处暗格底下伸手一摸,随即眼神一定,迅速将手上纸张抽出。
“找到了?”温聿珣见状立刻凑过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人同时看清了那叠纸张上的内容——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画。
画中赫然是两名男子交//媾的场景。画面之活色生香、简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谢临:“……”
温聿珣:“……”
谢临的脸瞬间就黑了。
温聿珣睨他脸色,忍着笑故意开口道:“欸阿晏,这姿势……”
谢临额角青筋跳了跳,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和温聿珣讨论什么姿势不姿势,咬牙给了他一肘,打断道:“闭嘴!”
温聿珣并不如他愿,还想说些什么,便听谢临语气危险道:“再废话我把你打包送去跟龙昱聊。你们俩一定很聊的来。”
温聿珣这才作罢,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略显遗憾就是了。
第45章 婚事惊变
嘴上虽不饶人,实际上温聿珣半点没耽搁,同谢临一道再次寻找起来。
两人在接连翻出八本春.宫图,五本言辞露骨到让人眼瞎的话本之后,终于在某个春.宫图的内页夹层中翻出了书信。
“走。”谢临将所有物品摆放回原处,当机立断道。
三日一晃而过。这几日,谢临眼见着豹云寨里里外外张灯结彩起来,喧闹的很。大当家大婚,自是半点不能怠慢,寨中上下人影奔走,贴喜字、挂红绸、抬箱笼、备酒席,处处是忙碌景象。反倒是他们被关押的柴房这一方小角落,无人问津,成了整个豹云寨里最清闲的地方。
自己大婚那日,谢临其实没什么实感,也完全无心欣赏他那御赐婚姻的极盛派头。如今看着旁人为了这场明知成不了的荒唐婚事忙前忙后,他倒真像是要去赴一场正经喜宴似的,反而生出几分荒谬的实感来。
温聿珣观他表情,轻笑道:“怎么阿晏?羡慕了?”
谢临回神,淡淡道:“我羡慕什么?”
“羡慕人家婚礼办不成?”
温聿珣一怔,而后笑笑没说话,心道,那你怕是确实羡慕。
大婚当日,谢临和温聿珣难得被光明正大地放出柴房,请去喝喜酒,却被远远安排在了角落。
两人对这安排倒没什么不满,只是颇觉意外——照理说,他们作为楚明湛方眼下唯一的宾客,高低算半个“娘家人”。就算坐不了上座,也该在内围才对。
正思忖间,谢临抬眼,恰对上了那位二当家的目光。二狗见他回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立刻心虚地挪开视线。
谢临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另一边,和他撞了目光的二狗,摸着心肝别开了眼,总觉得像被那一眼看透了似的。
——天地良心,他这几天可真是提心吊胆的。自那日劫了谢临他们一行人回来,他就像被架在热油上烤似的,坐立不安。
原因无他——他或许是整个寨子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大当家的可能娶错了人的。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不说吧,他亲眼所见的那位绝色美人,的确不是如今被捧在后院准备成婚的那一位;说吧,他又实在拿不准大当家是否当真劫错了人——万一他就中意眼下这位呢?
那自己贸然开口,岂不等于明晃晃地说“大当家您眼光不行,抢回来的还不如另一个好看”?简直是自寻死路。
如此反复纠结,一拖竟就拖到了大婚当日。事到如今,二狗早已没了退路。婚礼都已办起来了,若在这时让大当家发觉可能弄错了人,岂不荒唐?大当家的颜面何存?
想到这里,二狗咬了咬牙,横下心决定一错到底:绝不能让大当家见到那位真正的大美人。既然他肯娶现在这位,总归大体是满意的。只要不让他察觉这桩婚事背后可能摆了个大乌龙……一切就能圆满收场。
龙昱本人是不会去操心那些婚礼细节的,那这些自然便是二狗说了算,是以谢临和温聿珣便被安排在了最外层。
好在老天似乎是听到了他的祈求,龙昱自入了场,全程都没往温谢二人那头多看一眼。
二狗松了口气。
“一拜天地——”庭院里,龙昱和楚明湛共同站在天地桌前,赞礼官已高声唱起了赞词。
龙昱的目光落在楚明湛盖头下方露出的半截下巴上,喉结滚了滚。
“二拜高堂——”
楚明湛没弯腰,心道你的高堂可受不起我这一拜。
一群围在一旁的小弟见状七嘴八舌的起哄:“愣着做什么啊大嫂,快拜啊!”
“是啊大嫂,以后就是我们豹云寨的压寨夫人了!害什么羞啊?哈哈哈哈!”
龙昱也望了过去。
见楚明湛迟迟不动,赞礼官清了清嗓子,重新道:“二拜……”
高亢的嗓音还未落个完整,凄厉的呼喊声便伴随着血腥气撞入喜堂。
“大当家!不好了大当家!”一名浑身是血、盔歪甲斜的小弟踉跄扑入,惊得原本笑呵呵看热闹的一群山匪都骤然变色起身,“外头!外头一支军队打上来了!铠甲精良,见人就杀……似乎是、是官家的精锐!”
龙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暴戾情绪翻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一跨步,将身旁戴着红盖头的楚明湛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扬声道:“集结所有人,抄家伙,随我迎战。”
“轰”的一声巨响,豹云寨的大门彻底被撞开。
身披甲胄的虎狼之师潮水般涌入,刀剑挥舞,箭矢如同疾雨般射来,噗嗤入肉声不绝于耳,瞬间撂倒了数名反应不及的山贼。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轰然炸开!
大红的“囍”字被踩入泥泞,刀锋划破挂满了整个寨子的红绸,缎带碎片混着被砍倒宾客溅出的鲜血漫天飞洒。桌椅倾覆,杯盘狼藉,酒液与血水混合成刺鼻的腥气,弥漫在盘山之上。
混乱中,龙昱格挡开正面一柄长枪,侧方一人却忽地伸手,一刀捅向他肋下。
龙昱想避,但他侧后方是楚明湛。这一刀他若是避开,就会结结实实的插在楚明湛身上。
“娘的……”龙昱低骂一声,正面迎了上去。
突然——
“殿下接着!”
压低的疾呼穿透厮杀声,一柄长剑被人从混战圈外精准抛来,直冲龙昱背后的“新娘”。
一直静立仿佛受惊的楚明湛突然动了。红盖头被猛地掀飞,露出一张平静至极的脸。
他骤然抬手,精准无比地握住剑柄,反手利落地拔剑。
龙昱甚至都来不及惊愕,侧颈处便猛地一痛。
——原本被他护在身后的人拿着那柄长剑,稳稳地架在了他的颈侧动脉之上。
剑刃紧贴皮肤,压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还你了。”他听见楚明湛低声道。
“大当家的!”一直跟在龙昱身侧拼杀的二狗率先瞥见这骇人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刀都差点脱手。
院内殊死搏杀的山贼们闻声动作齐齐一滞,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回望而来。
“大当家!!”“嫂子!你做什么?!”“放开大当家!”
惊怒交加的吼声此起彼伏,山贼们的阵脚顿时大乱。
楚明湛对周遭的惊叫充耳不闻。他略微抬高了声音,沉声道:“不想他死的话,就都住手。”
下方原本躁动的山匪们骤然一静。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无措,摆明了是进退两难。
僵持的死寂中,龙昱倏地低笑出声。他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狠厉:“谢湛……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吗”字尾音还未落下,他身形猛地一沉,肘部狠狠向后撞去,趁楚明湛力道稍松的刹那,反手便要夺剑。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犀利的身影疾掠而至。
温聿珣凌空一脚,精准地踹在龙昱腕骨上,长剑应声脱手。下一刻,温聿珣已将龙昱死死踩在脚下,剑尖稳稳抵住他后颈。
“怀玉侯温执昭,奉旨清剿盘山。”
“自愿受降接受招安者,扔下兵器,退至左侧。若执意负隅顽抗、求死殉寨者……”
剑尖在龙昱脖子上压的更紧了些,骇人的压迫感落下,温聿珣冷声说完后半句:“大可往右站。”
——
一伙山匪被尽数剿了带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温聿珣掀开马车车帘的一瞬间,谢临僵直的脊背才松懈下来些。
前者注意到这个细节,落座之后给谢临揉了揉后腰:“怎么了阿晏?等累了?”
谢临摇了摇头,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收缴兵器,查看物资,清点人头,一应琐事处理下来,不自觉便耽搁得久了些。”
温聿珣语气半真半假,悠悠说道:“本来这些都不归我负责,只是我若将你那位三殿下独自留在上头,自己当甩手掌柜下来了,阿晏怕是要唯我是问……索性帮帮忙。”
温聿珣不知道的是,谢临坐在山下马车上等待的这数个时辰,已经动了无数次想要上山的念头。
他们兵分两路,谢临带人去找长福他们,温聿珣则留在成亲礼现场排兵布阵、作主心骨,这是行动之前他们二人就约好的。
原本送长福他们下来后,谢临便想打道回去,被长福和知乐一气儿拦住了。
两个人小鬼大的打着哭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会儿说山底下需要一个人坐阵,一会儿又说谢临不会武,上去了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让温聿珣分心顾他……这才将谢临拦在山下。
思及此,谢临不动声色问道:“侯爷是几岁开始习武的?”
温聿珣回忆了一番:“五岁吧,怎么了?”
谢临迟疑道:“若不是童子功,成人后再想习武,有可能吗?”
温聿珣道:“看想练到什么程度。若是只是强身健体,作自保之用,那没问题;若是想成为什么武林高手,那怕是难了。”
温聿珣说完,微微挑眉看向他:“阿晏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临迎着他的目光:“我想习武。”
温聿珣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啊?”
谢临没有移开视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而坚决:“我想习武。”
温聿珣终于回过神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谢临道:“上次落入猎户陷阱时就有了,只是后来诸事繁杂,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
温聿珣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觉得我护不住你么?”
谢临神色未变,只定定看着他:“温聿珣,我也是男人。不需要谁护着。”
第46章 风动帆动
温聿珣失笑,放缓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说……练武非一日之功,会很辛苦。”
谢临神色平静,淡淡道:“我心里有数。侯爷和殿下都是自幼习武,就连楚明慎那半吊子尚且能骑马射箭。我为何就学不得?”
温聿珣哑口无言,终是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反正回京后事情繁多,最多不过三天,他家阿晏大概就会把这事抛之脑后。
温聿珣这么想着,以至于在几日后的一个早晨,推开门看见抱臂倚靠在他房门口的谢临时,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还在做梦。
这是他们回到京城的第一日。
他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床铺,确定现在是五更天没错。
谢临倒是很从容,淡定自若地跟他打招呼:“早啊侯爷。去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