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吾夫执昭
起初,谢临并没有当回事。不过看着傅玉跃跃欲试的表情,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耐着性子道:“你要怎么帮我?”
傅玉信心满满地凑近,故作神秘道:“我看大帅还是非常在乎您的。只需要让他意识到自己还爱您、离不开您……”
谢临听得好笑,正欲开口,傅玉已经眉飞色舞地说出了第一套方案:“监军不如装个病?大帅肯定着急得不行。等他在病榻前守着的时候,您眼尾一红服个软,保管和好如初!”
谢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傅玉又一拍手,压低声音道:“或者……您干脆欲擒故纵!故意冷着大帅,多跟旁人走动走动。大帅要是瞧见了,说不定当场醋意大发,直接掐着您的腰把您按在墙上……”
谢临:“…………”
“停。”他眉心直跳,在傅玉一片“嘿嘿嘿嘿嘿”的猥琐笑声中打断了他。
谢临揉着额角,哭笑不得:“你这都哪学的?”
傅玉认真想了想,正色道:“晋江文学坊,您听说过吗?”
谢临:“………………”
傅玉越说越起劲:“那可是如今市面上最火的话本作坊!里头的故事个个精彩,尤其是那种破镜重圆的套路——”
“可以了。”谢临面无表情地抬手制止他,“……我在京城有位姓薛的朋友,下次引荐你认识一下,你们俩肯定很有话题。”
傅玉偷睨着谢临的神色:“真的监军,您考虑考虑!虽然从我嘴里说出来显得不靠谱,但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临摇头,缓缓道:“不是不相信你。是你说的一开始就不适用于我和温聿珣。”
“嗯?”傅玉有些疑惑。
“他仍旧在乎我这件事,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谢临道,“目前横亘在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他不信我。”
谢临明白,温聿珣怀疑的是这份感情的持久与重量。那件事之后,温聿珣认为谢临即便对他有喜欢,也排在旁人之后。他认为自己永远不是谢临的第一顺位,故而不再对后者抱有希望。
信任的崩塌,绝非一朝一夕可以重建。正因如此,那日在帐中,谢临才会说出“让时间证明一切”的话,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出路,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
“装病是一时的,就算病中关系有软化,病好了一切也会回到原点。而且他作为主帅,每天已是殚精竭虑。若还要因为我一个莫须有的病而分心,那我成什么了?欲擒故纵更是,他或许会难过会愤怒,但这出来让他更不信任我以外,没有任何的作用。”
傅玉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他沉默片刻,一针见血地问:“那监军具体打算如何用‘时间’来证明呢?”
谢临被他问得一怔,竟一时语塞。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傅玉沉下心来,冷静分析道:“监军的思路没错,但做法未免太过被动了。”他回想所见,若依谢临与温聿珣眼下这般不温不火的相处模式,只怕再过一万年,大帅也未必能领会其中深意。
“虽无捷径可走,但未免不能催化催化。”傅玉道。
见谢临似被触动,陷入沉思,傅玉眼睛一转,忽然咧嘴笑道:“监军,您试过写信吗?”
——
自那日射杀了乌勒格过后,赫兰军安分了几天。
这日傍晚,温聿珣巡营归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回到房中。他随手解下披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案头,动作却微微一顿——只见原本整齐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些东西。
他略一迟疑,而后走近。最先入眼的是一碗羹汤,还隐约冒着热气。军中厨房偶尔会自作主张送些汤点过来,倒也不算稀奇。可视线右移,他便瞧见汤碗旁搁着一封信笺。
军报?怎会直接送到寝房?还紧挨着汤碗摆放,谁做事这么冒失?
正自不解,他的目光又被信笺旁那支红梅攫住——虬枝斜逸,花瓣嫣红如血。
……搞什么?
温聿珣蹙眉在案前坐下,拆开了信笺。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四个大字:“吾夫执昭。”
温聿珣心头猛地一跳,一下被这四个大字震住了。
这是……阿晏写的??
他不可置信。怕不是什么旁人的恶作剧吧……
可这上头的字迹俊朗疏逸,温聿珣再熟悉不过,的确是谢临的笔迹没错。
温聿珣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思绪,定下心神往后看。
“吾夫执昭,一日不见,久思矣。
今早在城头检视新布的弓弩,恰见一群南归的早雁掠过,想来京中此时,应是春意渐浓了。不知来日与你同归时,京中会是哪番景象。
午后在整理往年军籍卷宗,竟翻出一册你旧日批注的《舆地志》。我顺着读完了,虽是军书,但看着你少时的注解,格外有意思。就当是与你同读了一整卷书吧。我竟不知,我们大帅幼时还有个一统天下的梦呢。
方才从城楼下来,回府时路过一株梅树。思极我们在京中初次重逢之时,你说北疆的红梅因风霜砥砺,开的比京城更艳。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带我亲睹。如今我将我见过的这枝折下赠你,也算你带我共赏了。
附汤羹一碗,驱寒暖身,记得趁热喝。权当作……你日前赠我的蜜饯回礼。
谢临手书。”
信很短,温聿珣却看了很久。直到目光掠过最后一行关于“回礼”的字句,他才将信纸轻轻折好,并未如往常处理公文般置于一旁,而是顺手收入了案几一侧的暗格中。
他的视线随之落在那碗汤上,汤已微温,碗底沉着一小撮仔细剔除了刺的鱼肉。他端起来,一言不发地慢慢饮尽。
一连数日,温聿珣案头都会准时出现那份独特的“军报”。
信的内容依旧琐碎:今日校场练兵发现了几个好苗子;昨日入城的商队带来了江南的新茶,已命人送一半至帅帐;甚至衙署屋檐下有一窝燕子归来这般小事,谢临也饶有兴致地提上一笔。随信附上的东西每日不同,有时是一碟精巧的点心,有时是一包新茶,甚至有一次是一卷谢临亲笔批注过的兵法残卷,页边还沾着几点墨渍。
白日里,他和谢临依旧如常相处,谁也没提过信笺的事;可每到夜里,温聿珣案侧那只暗格便会悄然开启,收纳进当日新至的素笺。日子一天天过去,暗格中的信笺日渐充盈,如同一个只存在于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奇特的平衡。
这日,谢临照常走进帅府,亲自端着温热的羹汤,拿着新写的信笺,推开温聿珣的卧房门。
这一抬眼,却是顿在了原地。
温聿珣静静坐在书案前,抬眼对上他的眼神,似是已等候多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缝隙,为他身姿镀上一层暖光。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谢临手中端着的汤碗上,随后缓缓上移,定格在那张因意外而微显怔然的脸上。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汤碗里飘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温聿珣沉默着,朝谢临伸出了手。
不是指向那碗汤,而是直接、平稳地伸向了他握着的那封信。
谢临回过神来,几步走到案前搁下汤碗,没把信递过去,而是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温聿珣空落落的掌心里,神色自若道:“侯爷今日回的这么早。”
手掌被白玉似的触感填满,温聿珣下意识握紧,意味不明道:“堵一位田螺先生。”
谢临轻笑,绕过桌案走到他身侧:“一些点心,几封书信,算不得什么田螺先生。”
温聿珣捏了捏他手指,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想到这招的?”
“傅玉提的。”谢临没打算瞒他,“我猜侯爷也的确是会喜欢。毕竟……”他眼神里带着笑不明显的戏谑笑意低头看向温聿珣,“有人从前就爱藏我的笔墨。”
温聿珣一怔,猛地抬头:“那个你也看到了?”
“嗯。”谢临略一颔首,“很早之前。”
温聿珣陷入了沉默。
谢临没把自己当外人,搂着温聿珣脖子便跨坐在了他身上:“侯爷这几日读信读得开心吗?可有给我回信的想法?”
温聿珣没有回抱他,却也没推他,只手指不自觉向内蜷了蜷,淡声道:“没,只有瓮中捉鳖的想法。”
他复杂道:“一墙之隔,真有什么想说的,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谢临挑眉:“如此一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不过傅玉说嘴上说不出口的话,付诸笔头便会轻松很多。侯爷不觉得?”
温聿珣:“于你而言或许的确是。于我……若是我想,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谢临:“……”
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温聿珣不与他闹别扭的时候,也从来不是什么含蓄的人。
他看向温聿珣的眼睛,问道:“那侯爷现在想吗?”
温聿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明知故问道:“想什么?”
谢临轻声:“想同我说些什么。……亦或是,做些什么。”
第62章 初赴云雨
温聿珣没说话,谢临却看到他眼神肉眼可见的深了起来。那眼神意味不明,却看得谢临莫名耳热起来。
他觉得自己活像被狼王盯住的猎物,还是自己主动送入兽口的那只。一股源自本能的危机感叫嚣着让他逃离,可骨子里的倔强却让他硬生生扛住了这道视线,甚至不甘示弱地迎了上去。
无声的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每一息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暧昧的因子剧烈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
终于,温聿珣喉结滚动,开口时嗓音沉哑得不像话:“阿晏。”谢临心头一跳,便听温聿珣低着声音,像是最后的警告,“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之路了。你……确定了吗?”
回答他的是谢临吮上他喉结的动作。
被温聿珣抱到床塌上时,谢临的头发和衣衫都已散乱。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潮水般褪去,世界坍缩成方寸之地。他只能听见彼此交织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擂鼓般的心跳早已分不清来自谁的胸膛。
温聿珣的吻落了下来,唇齿交缠在此刻让谢临格外的安心。意识在滚烫的体温中逐渐模糊,如同漂浮于温暖的海浪。微凉的指尖探入衣摆,掠过绷紧的脊线时,谢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在一片混沌中回抱住对方,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场由对方主导的风暴。
……
隐忍多时的情.欲一旦爆发,似乎就难以收住。谢临怎么也想不到温聿珣说的那句“再无回头路”会是这个意思。
他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过,就连上次风寒发热时也远不及此刻。到后来,他甚至算不清温聿珣究竟来了几次,对时间的流逝也彻底失去了概念。直至天色微亮,他才隐约感觉到温聿珣将他抱起,仔细清洗了一番。
他闭着眼靠在温聿珣怀中,累得连手指都不愿再动一下。此刻他终于明白,温聿珣平日里究竟忍得有多辛苦。他甚至恍惚地想,温聿珣是不是抱着一种“吃了这顿便没下顿”的决心,于是想着一次吃到饱,仿佛要将往后所有的份都一次耗尽。
然而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谢临很快便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已是下午。他刚一抬眼,便见温聿珣正坐在床前,手中捧着一卷兵书,不知已坐了多久。
“醒了?”温聿珣放下书,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侧脸。
谢临刚想开口,却觉喉咙干涩发疼,几乎发不出声音。温聿珣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很快起身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温热的水在喉间润过,谢临才觉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还有下次的……”他喃喃。
温聿珣一时没听懂:“什么?”
谢临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耳朵,咬牙道:“我说,还会有下次的。侯爷不必想着一次就把我弄死在这儿。”
温聿珣明显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他笑声沉沉的,带着几分罕见的轻松。谢临望着他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晃神——他已经很久没在温聿珣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态了,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二人又回到了在京中暧昧而温情的从前。
若是放在几天前,谢临或许会为这难得的神情心软片刻,可眼下他只觉得这笑意里掺着几分可恶的幸灾乐祸。他手上加了点力,拧着温聿珣的耳朵揪了一下,只可惜浑身酸软,这动作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温聿珣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揉上他的后腰,低声问:“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粥和点心,我扶你坐起来吃一些?”
谢临在心底冷笑——听听这用词,“扶”他起来。温聿珣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昨夜一番折腾,自己眼下和半个废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面上不显,只任由温聿珣半搂半抱地将他从床上托起来。可就在身体重心落下的那一瞬,谢临整个人猛地一僵。
“唔……”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疼得他闷哼出声。躺着时尚且能勉强忽略,可这一坐实,那撕裂般的痛楚便再难掩饰,清晰地昭示着昨夜疯狂的余韵。
温聿珣动作一顿,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对方眼神里掠过一丝懊恼,随即转身取来一只软垫,小心地垫在他身下。
“垫一下,”温聿珣声音低了几分,“应该会好受些。”
鼻尖萦绕着点心的香气,谢临这才后知后觉觉出饿来。他捧着粥喝了一口,又配了口点心,而后听见温聿珣道:“你睡下不久,我已去寻过张监军。”温聿珣给他递了张丝帕擦嘴,一边低声交代,“接下来两日的巡防文书与军务呈报,我都托他代为处置了。”
谢临微微一怔。张监军是朝廷派来的太监,平日里与他们这些武将并不算亲近。温聿珣素来不喜与内官过多往来,此番竟主动去打点……
“你安心歇两日,不必强撑。”
谢临微微颔首。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谢临刚将空碗搁下,门外便传来亲兵的通报声:“侯爷,傅玉傅公子在院外求见,问谢监军有没有在您这儿。”
谢临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直起身子,却被温聿珣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肩膀。这一动牵扯到身后伤处,让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眉头微蹙。
温聿珣偏头看他,低声问道:“见吗?”
谢临点了点头。他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自那日谈话之后,他们也保持了一定的联络。他俨然已经把傅玉当成了朋友。对他和温聿珣的进展,眼下除了他们俩本人,最清楚的应该就是傅玉了。
此刻傅玉大概是出于关心过来看看。
……即便是出于八卦,谢临也认了。
果然,傅玉一进来,看见他便道:“果然是在大帅这儿!上午议事的时候没看到你我就猜到了。”
说完他看了看坐在床上面色苍白但明显气色不错的谢临,又看了看坐在床前的温聿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是个什么状况。
他张了张嘴,犹豫道:“要不……我先走?”
虽是这么说着,他却止不住地偷瞟谢临,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
温聿珣适时站起了身,给他们俩腾地方:“你们聊,我去趟书房。”
谢临:“……”
这小姐妹闺房夜话的阵仗是要闹哪样?
温聿珣人一走,傅玉便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脸上求知欲拉满:“你们昨晚……”
谢临顿了顿,而后轻轻点头:“嗯。”
“娘嘞……”傅玉脱口而出,两只眸子都放起光来,随后又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拍了拍自己的脸:“也是。你们俩是夫妻,想必也不是第一次……”
“是。”
谢临轻声接话,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低声重复道:“是第一次。”
傅玉倒抽了一口气:“乖乖……”他双手一合,发出“啪”得一声,满脸写着“干得漂亮”,兴奋道:“那我岂不是大功一件?!我不管,哥,必须请我吃饭!”
两人熟络之后,傅玉连“监军”也不叫了,成天不是没大没小地直呼“谢临”,就是一口一个“哥”。
谢临身边从未有过这样的朋友。即便是薛季安,也是一板一眼地称他“谢兄”,看似亲近,实则始终守着分寸。谢临虽不习惯这般随意的相处,却莫名想起带妹妹时的感觉——傅玉这一声“哥”叫出来,那种带孩子的熟悉感便涌了上来。
……只不过,这是个懂得有点多的“孩子”。
谢临心下无奈,却又由衷觉得该谢谢傅玉,于是开口道:“明晚你定地方,有空么?”
“有有有有有!”傅玉头点的跟打鼓似的,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我知道城南新开了家羊肉锅子,听说滋味一绝!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订座儿!”
他说着便起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扭头冲谢临眨眨眼:“哥,那你可得把大帅也哄好了,别让他明天晚上找你麻烦。”
最后四个字被他拉长了,说得格外暧昧,促狭之意几乎要溢出来,谢临耳根一热,抄起手边的兵书作势要打。傅玉大笑着闪出门去,留下谢临一个人坐在床上,摇头失笑。
暮色四合时,城南羊肉馆的雅间里已是热气蒸腾。
傅玉夹起一筷子鲜切羊肉在滚沸的乳白汤底里涮了涮,熟练地往酱料里一滚,边吃边含糊道:“这家的麻酱可是独门秘方,香得很!哥,你快尝尝。”
谢临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碗碟,有些无奈:“你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我这是饿的,”傅玉灌了口酒,笑嘻嘻道,“今儿为了这顿,特意晌午只吃了半张饼。对了,大帅那边……没拦着你出来吧?”
谢临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在氤氲热气中悄悄泛红,低声道:“你把他当什么人了?快吃你的。”
事实上,他出门时温聿珣虽没拦着,却环臂倚着门框,语带戏谑:“这就能下地了?看来我昨夜还是不够尽力啊……”
那低沉的嗓音混着笑意,此刻仿佛还在耳畔挠着痒痒。
傅玉见他哥耳垂那点红迅速蔓延至颈侧,心下顿时了然,咬着筷子笑得意味深长:“懂了懂了,我不问啦!”
傅玉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说起营中趣事。热腾腾的锅子烘得人格外暖,待到结账出门时,夜色已深,空中竟零星飘起了细雪。
“这雪下得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傅玉兴致颇高。
谢临点头应允。两人并肩而行,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方才屋内的喧闹温暖与此刻街巷的清冷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拐入一条灯笼昏暗的长巷时,忽见墙角蜷缩着一个身影,衣衫褴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傅玉自己是风餐露宿讨生活惯了的,格外见不得这些。正好方才找店家打包了羊肉汤,他便拉了拉谢临的袖子,快走几步,在那乞丐面前蹲下,将食盒递过去,“老人家,这里还有些热汤,您……”
他话音未落,那一直低着头的乞丐猛然抬起脸——那是一双异常精亮、毫无浑浊的眼睛!
谢临心知不妙,疾喝:“傅玉退后!”
却已迟了。那“乞丐”手腕一翻,一把粉末伴着异香直扑傅玉面门,另一只手同时扬起,一片更浓的药粉如雾般罩向谢临!
傅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觉天旋地转,软倒在地。谢临疾退的同时已屏住呼吸按住袖箭,奈何那药性极为霸道,只吸入少许,便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视线迅速模糊……
最后落入他眼中的,是那“乞丐”缓缓站直的、毫无老态的身影,以及从墙头阴影中悄无声息跃下的几名黑衣人。
第63章 黏腻未净
“哥……哥!醒醒!”
轻微的晃动和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唤中,谢临的意识渐渐回笼。率先对上的是傅玉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庞。
见他醒来,傅玉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因扯动伤口而龇了龇牙,压低声音快速道:“你总算醒了!咱们这回麻烦大了……”
谢临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旁,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坚韧的牛皮绳牢牢捆缚在支撑帐篷的主柱上。双脚同样被缚。
刺鼻的羊膻味和草木燃烧后的烟气充斥着鼻腔,头顶是由木杆支撑、覆盖着厚实毛毡的穹顶。
赫兰部。
谢临脑子里迅速浮现这三个字。
傅玉朝他这边艰难地挪了挪,嘴朝帐门的方向努了努,气声道:“外头至少有两个人守着,我刚才听见他们用赫兰语交谈。哥,咱们这是被捞到贼窝里了啊!”
“可有听清他们说的什么?”谢临低声问道。
“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他们提到‘王子’、‘重要筹码’,还说……‘等大巫验明正身’。”他声音愈发凝重,“哥,他们似乎是专程冲着我们来的,而且目标很明确。”
谢临眼神一凛。这时,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与皮甲碰撞的声响。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立即噤声,恢复先前昏睡的姿态。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光而立,带着草原夜风的寒气。一名身着赫兰贵族服饰的魁梧男子踏入帐中。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视,最终定格在谢临脸上,迈步走过去。
“不必装了,我知道你醒了。”他身姿比雍人挺拔高壮许多,站在谢临面前时,投下的阴影犹如一座小山般,将人笼罩进去,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你就是谢临?”
谢临缓缓睁眼,正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来人俯身捏住他的下颌,像是在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几秒后轻蔑地甩开手:“原来雍军主帅喜欢这样的。”
他在打量谢临时,谢临也看清了他的面貌。灰绿色的眼珠,年纪二十出头,山根侧的两颗小痣格外引入注目。腰间挂着一把齿镰,刃口密布着细密的利齿,像是某种洪荒巨兽的獠牙,无声地散发着凶戾之气。
“猜出我是谁了?”来人注意到他审视的目光,似笑非笑道。
鼻侧双痣,齿镰为器,这般鲜明的特征,来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谢临并未故作不知,平静地迎上对方挑衅的视线:“六王子。”
“还不算蠢。”赫兰部六王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不同于明淳帝,赫兰部的现任首领是个不折不扣的种马。生平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跟不同的女人生孩子。
正因如此,赫兰部的王子公主竟多达二十余人。更麻烦的是,赫兰部并无储君制度,也不讲嫡长为尊——每任继承人,都要等到首领临终前才会公布。若首领猝然离世、来不及指定,便由部落长□□同推举。这种模糊不清的继承规则,导致赫兰王系内斗不休,局势常年混乱。
而这位六王子……谢临隐约记得,他是赫兰王与一位雍人女子所生。
嗯,和傅玉一样,是个混血。
混血的身份,无论在云河城还是赫兰部,都备受冷眼。两边都视他们为“非我族类”,心存戒备。更何况,谢临印象中,这位六王子的母亲至今未得正式名分。可想而知,他在部族中的地位,恐怕也是岌岌可危。
谢临心下有了数,轻嘲道:“六王子大费周章地把我们弄过来,不会为了点评两句我军主帅的眼光吧?”
“牙尖嘴利。”六王子再次点评,他往后一靠,靠在搭着皮毛的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我请你来,自然是想看看……在你们主帅心里,你这位‘夫人’到底有多少分量。”
他倾身向前,直视谢临的眼睛,“三座。用边境三座城池换你平安回去,你说他肯不肯?”
“想法很好,我也好奇。”谢临淡淡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但六王子是不是忘了,大雍的江山姓楚,不姓温。他就算想,也得有这个权力才行。”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六王子神色极为轻松,倒真像是完全不担心这个,“掳都掳了,总得试试。我已让人将你腕上随身佩戴的玉镯给你们大帅送回去了。你能值多少钱,一会便知。”
谢临看不出情绪地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意味不明道:“没记错的话,如今赫兰部前线统兵的似乎是大王子。六王子这般为他筹谋,真是……兄弟情深啊。”
六王子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他看向谢临,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座椅扶手:“你知道的不少……倒是本王子小瞧你了。”
六王子忽然扬声道:“来人。带他去洗澡,换身衣服……”目光却仍锁在谢临身上,他倏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送去本王子帐中。”
——
边境线那头,帅府内。
“找到人了吗?”温聿珣眸色发沉,仿佛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刀疤单膝跪在他面前,面色也不好看:“没有。城南巷弄已反复搜查三遍,只……只在一处墙角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枚小小的盘扣——那是傅玉衣袍上的配饰。
温聿珣闭了闭眼:“继续去搜,扩大范围……”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
“将军!”另一名亲卫疾步入内,甚至来不及行礼,双手便捧上一个粗布包袱,“方才营外有人射来一箭,箭上绑着这个!指名要交给您!”
包袱递到温聿珣手里,被动作谈不上温和的人解开,露出里面的物件——是一枚玉镯和一封信。
只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温聿珣周身的气息便骤然冷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声音低哑,“都下去吧。”
亲卫一般不会对温聿珣的决定做出质疑,可这回送信来的亲卫刚跟温聿珣不久,尚且年轻,脸上顿时透出焦急,忍不住踏前一步:“将军!对方藏头露尾,此举分明是诱您前去,恐怕有诈!城南才刚出事,这……”
“我说下去。”温聿珣抬眼。
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此刻濒临爆发的焦灼混合在一起,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将年轻亲卫未尽的话语冻了回去,人也僵在原地。
刀疤一把拉住还想说话的同僚,强硬地将人拖了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温聿珣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到玉镯和信纸上,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他想到谢临身上还带着伤,又想到赫兰部里那几个荤素不忌的皇室,捏着信纸的手泛了白。
阿晏……
他无声轻喃。
——
赫兰部的沐浴习惯与雍朝大相径庭,没有专门的浴堂或浴桶,更近似于一种原始的冲淋。许是六王子特意吩咐过,他们为谢临准备了一间单独的石屋,角落里放着盛满清水的陶罐和木瓢,示意他自行清洗。
这已是身为俘虏难得的优待。
谢临掩上门,目光迅速而冷静地环视四周。石壁坚固,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狭窄得连孩童都无法钻过,门外影影绰绰,至少有四名守卫的气息。被围得铁桶一般,插翅难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沾着泥污的衣衫。被迷晕后一路拖拽而来的不适感此刻愈发清晰,身上黏黏腻腻的。
……不止是汗,谢临甚至怀疑是不是温聿珣最里面的没洗干净,导致现在才流出来。能感觉到一些东西,随着他的走动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滑。那种感觉……十分微妙。
谢临咬了咬牙,下次一定得看着温聿珣弄,绝对不能提前睡着了。免得又出现这种乌龙。
既无路可退,不如先顾眼前。他不再犹豫,解开衣衫,沐浴起来。
入了水他才后知后觉似乎还蹭伤了哪儿,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不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迅速沐浴完,耳根通红地擦干净身上的水和秽物。
旁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并非他原本的装束,而是一套完整的赫兰族男子服饰。素色窄袖短袍、长裤、皮质束腰,甚至还有一双柔软的皮靴。
谢临的目光在这套衣物上停留片刻,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晰——六王子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大胆些猜,或许连掳掠他这件事本身,都是这位王子背着赫兰王庭,私下所为。
他对赫兰部的风俗制度虽有一定了解,却并未精细到能分辨服饰的具体品阶。然而,眼前这套衣物用料扎实、剪裁利落,虽不显华丽,却自有一股规整的气度,绝非普通牧民或兵卒所能穿戴。
他推测,这大概是赫兰贵族麾下臣属或近侍常见的装束。六王子大概是想让他混迹其中。
果然,当他换好这身赫兰服饰,掀开帐帘走出去时,守在门外的赫兰卫士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依照吩咐,微微躬身,语气平板无波地说道:“谢乐师,请吧,六王子在等您了。”
第64章 敌营旋探
守卫领着谢临穿过营地,径直走向中央一座宽敞威严的大帐。掀帘入内,六王子耶律苏正斜倚在铺着兽皮的主位上,懒洋洋地喝他杯子里的马奶酒。
“来了?”他目光扫过谢临这身赫兰服饰,挑了挑眉,“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谢乐师穿我赫兰的衣服可比无趣的雍朝服饰顺眼多了。”
谢临步履从容地走到帐中站定,闻言只道:“入乡随俗,多谢六王子赠衣。”
耶律苏得了他这声谢,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他将空了的酒樽随手一丢,起身走到谢临面前。
“只是入乡随俗?”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要拂过谢临的面颊,“本王子还以为,谢乐师是聪慧之人,懂得审时度势,已有了……长久留下的打算。”
谢临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后微撤半步,拉开了那令人不适的距离:“我若是长久留下了,可不就说明六王子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谢某还是不与您作对的好。”
耶律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你倒是有意思。现在本王子倒是有些明白,温聿珣为何会对你另眼相看了。连本王子……都有些心动了。”
谢临淡淡道:“三句不离温聿珣。令六王子心动的是他大概可能性更大些。”
耶律苏眼底的玩味瞬间凝滞,随即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转而道:“这几日我会派人贴身跟着你,对外你就说是住在边境的雍人乐师。我不会特意限制你行动,但你也别想着耍什么小心思。”
说着,耶律苏伸出一只手,“相信谢大人是聪明人。合作愉快?”
谢临垂眸瞥了眼那只手,没有动作,只淡淡地看着他。耶律苏也不在意,唇角微勾,收回手随意挥了挥,示意守卫将人带下去。
谢临被送回帐中时,傅玉还是原本的姿势被绑着,神色看着颇为焦急。见谢临一身赫兰服饰,他瞳孔微缩,挣扎着就要起身:“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言语试探而已,无妨。”谢临摇头,给他解了绳子,在他身旁的毡毯上坐下,“耶律苏给了我一个‘乐师’的身份,接下来这几日,我们应当能在这营盘里小范围活动。”
“乐师?”傅玉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怕我们伺机逃跑吗?”他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可能性,猛地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惊呼:“他不会是……真对你动了那种心思,想用这种名头把你圈在身边吧?!”
谢临被他这跳跃的思路噎了一下,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回去之后,你私藏的那些话本,我一定悉数没收。”
玩笑归玩笑,谢临的神色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声音也沉了几分:“不必胡乱猜测。若我所料不差,耶律苏的意图,我大概已经清楚了。”
“是什么?”傅玉依旧困惑。
谢临微微摇头:“眼下还不能与你明说。你只需记住两点:第一,耶律苏目前非但不会动我们,反而会想尽办法确保我们的安全。某种意义上,在这赫兰营中,他是我们唯一可以‘信任’的屏障。”
傅玉这时候脑子也转的极快,立刻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声音压得更低:“你的意思是……除了他,这两天恐怕还会有‘别人’盯上我们?”
谢临没有直接回答,但目光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吩咐道:“你借着活动的机会,多留意营地布局、岗哨和通往边缘的路线,记在心里。其余的事,交给我。”他看向傅玉,语气郑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在我示意之前,切莫轻举妄动。”
也不知是谢临的预感太准还是傅玉的乌鸦嘴太灵,第二日午后,一位“不速之客”便找上了门。正是如今赫兰军的主帅——大王子耶律贺。
帐外守卫的一片行礼声过后,耶律贺踏入帐中,目光在谢临和傅玉之间扫了个来回,问道:“你们都是乐师?”
他这句话是用赫兰语问的,谢临神色未动,傅玉立刻上前半步,垂首用赫兰语恭敬答道:“回大王子,他是乐师,我只是随行伺候的小厮。”
耶律贺的目光便定格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他那张带有明显赫兰特征、却又与纯粹赫兰人稍显不同的面容。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哂道:“原来是个和老六一样的杂种。难怪会被他搜罗回来。”
傅玉目光垂下,头颅垂得更低,没有应声,一副窝囊废受气包的模样。谢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耶律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之间这无声的交流,随即像是失去了对傅玉的兴趣,转向谢临,扬了扬下巴:“既是能得老六青眼的乐师,也给我露一手?”
谢临的乐师身份大概是耶律苏一早就设想好了的,做戏做了全套——帐内还真摆了一架古琴。
傅玉翻译完,指尖微紧,咽了咽口水,看向谢临。
完蛋了……谢临他……会弹琴吗?似乎没听他提过啊……
谢临从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那架古琴旁,一撩衣袍下摆,安然落座。他背脊挺直,脖颈修长,配上那身清雅气质,乍一看,俨然一位风姿绝俗的琴师。
傅玉见状,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甚至暗自惭愧:是他想多了!他哥这般谪仙似的人物,怎么可能不会弹琴呢?定是深藏不露!
然而,当谢临的指尖终于落到琴弦上时,傅玉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铮——嗡……”
一个难以形容的音符蹦了出来,很闷,很沉,谈不上难听,却绝不算悦耳,更像是不小心按错了弦。
嘶……傅玉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哥这到底是会是不会啊……他偷眼瞥向耶律贺,果然,对方眉头也皱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带着审视,沉沉地落在谢临抚琴的手指上。
傅玉后背的汗都快渗出来了。
可渐渐地,那琴声似乎步入了正轨,流畅了起来。音色清越,如冰雪初融,溪水潺潺,带着一种宁静致远的意味。
傅玉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心想或许开头那一声真是曲谱里设计的独特铺垫吧。
然而,他毕竟是常混迹茶楼酒肆、耳濡目染听过不少曲子的人,对古琴不算精通,却也略知皮毛。听着听着,他那颗刚放下的心又不由得悬了起来——他注意到,谢临右手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来回往复,用得最多的,似乎就是一个简洁的、从琴弦上方抹到下方,再从容收回的动作。这指法本身并无问题,音色也干净,可……是不是用得太过频繁了些?
他回想以往见过的琴师演奏,指法变幻莫测,如蝴蝶穿花,绝不像这般……嗯,这般专一。
而且,这曲子旋律听着是悠扬的,调子也准,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像是一具精心雕琢的骨架,血肉却略显单薄。傅玉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就是感觉这琴声“有壳无神”,听不出作曲人究竟想借这音符诉说何种心绪。
他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但愿耶律贺这个对雍人文化一窍不通的赫兰大王子的注意力,只停留在“这声音还算悦耳”的层面,千万别深究
一曲终了,帐内一片寂静。
耶律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琴案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琴师。
傅玉的心这片刻之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起起伏伏,就没定下来过。他掌心沁出冷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煞星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那点指法上的蹊跷,终究没能瞒过他的眼睛,要当场拆穿,把他们这两个冒牌货拎出去处置了吧?
他脑中警铃大作,无数对策飞速闪过,最终只剩下一个最朴素的念头:无论如何,得先护住谢临!要是谢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半点差池,他就算有命回去,温聿珣都得掐死他。
傅玉牙关一咬,脚下微动,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挡在谢临身前,却听耶律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老六眼光不错。这雍人的音乐,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谢临不卑不亢:“承蒙大王子抬爱。”
耶律贺深沉的目光在谢临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利落转身。行至帐门处,他脚步微顿,侧首对守卫吩咐,声音不高足以让帐内帐外都听清:“这般技艺的乐师,当是我赫兰的贵客。好生照看,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待到耶律贺彻底离开,傅玉紧绷的身体才真正放松了下来,整个人脱力地顺着帐中支撑的木柱滑坐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哥,方才那曲子……”
谢临站起身:“我现编的。”他不通琴艺,却经常看楚明湛弹。照猫画虎学个六七成还是不难。
“原来如此。”傅玉恍然,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想起耶律贺临走时的话,眉头复又拧起,“那他最后那话,到底是信了咱们,还是起了疑心?我怎么听着那么瘆得慌……”
“他的意思是,试探暂且告一段落,他认可了我们‘乐师’的身份,暂时不会动我们。”
谢临顿了顿,语气转沉,如同山雨欲来前压城的黑云:“但我们也彻底被圈在了他的地盘上,一举一动,皆在他的监视之下。”
“风暴,要来了。”
第65章 失而复得
接下来的几日,谢临与傅玉在赫兰营中过得倒算安生,仿佛真成了两位被礼遇的客居乐师。傅玉向来机灵,借着“熟悉环境”的由头四处走动,没几日便将营地大致的布局、岗哨轮换的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谢临则深居简出,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帐中,或偶尔在允许的范围内漫步。他看似平静,目光却时常掠过天际,往云河城的方向望。
赫兰军营的夜晚比云河城内嘈杂许多,隔三差五便会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以及马鸣声,夜风声。
傅玉把这些当成白噪音,睡得挺香。谢临却是难眠。
失联这些时日,温聿珣那边不知是何光景。他暂且无法递消息回去,也不知道耶律苏怎么跟温聿珣说的……他家这莽夫一向心思重,想事情容易往最坏的方向想,这几日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谢临无声叹了口气。
帐外的夜风呼啸着,卷过营帐时呜呜作响,连带着整个帐篷都在轻微晃动。风声裹挟着几声急促的低呼,送入谢临耳中。巡夜士兵的路线似乎乱了,原本规律交替的脚步声此刻重叠交错,间或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不对劲。
谢临倏然睁开眼,翻身坐起。
“傅玉。”他压低声音,伸手推了推邻榻的人。
傅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醒醒。”谢临加重了声音,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几下,“外面不对劲。”
傅玉终于睁开惺忪睡眼,正要抱怨,却在捕捉到帐外异常的动静时瞬间清醒。他利落地坐起,与谢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悄声移至帐帘两侧。
谢临将帘布掀开一丝缝隙。远处火把的光影晃动得厉害,映出几道奔跑的身影,朝着营地东南角汇聚。夜风送来的低语变得清晰了些,傅玉拧眉细听。
“……哨岗发现了踪迹……”
“装备精良,人数不清楚……”
傅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轻声翻译给谢临:“听起来像是有人夜闯军营?”
谢临凝神望着东南方向那片逐渐凝聚的火光,眸色沉静如水。
“恐怕不是普通的闯入者。”他轻声说,“你听,马蹄声在营外徘徊,像是在牵制注意力。而方才路过我们的调动……”他顿了顿,“分明是朝着主帅大帐去的。”
谢临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营盘东南角猛地爆出一阵刺耳的兵刃交击声!
“敌袭——!”有人用赫兰语声嘶力竭地高喊,但这喊声旋即被更汹涌的喧嚣吞没。
原本还算有序的调动彻底失控,火光乱晃,人影幢幢,不同服饰的士兵竟在营内悍然厮杀起来!怒吼与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六王子亲卫!”一声惊怒的交涉穿透混乱传来。
回答他的是更凶狠的刀锋破空声和一声厉喝:“还装!杀的就是你们!动手!”
“是内乱。”傅玉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谢临的判断。赫兰六王子耶律苏,竟是要里应外合,对主帅大帐发难。
“这边。”混乱之际,谢临当机立断,带着傅玉出了营帐,绕开正在相互厮杀的赫兰军往外走。
前几日记下的营内地形与布局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傅玉心如擂鼓,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跟紧谢临的步伐。
就在营内厮杀达到白热化之际——
“轰!”
一声沉闷巨响,营寨辕门方向仿佛被巨力撞开,木屑纷飞。紧接着,沉重整齐、如同闷雷踏碎大地的马蹄声轰鸣而起,瞬间压过了营内所有的喊杀。
一面玄底金边的“雍”字大旗,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暗夜中升起的灼日,悍然闯入视野。
雍军铁骑,到了!
铁甲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外营防线,精准地与营内耶律苏的人马汇合,内外夹击,直扑赫兰中军核心。
傅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连日来的提心吊胆与强自镇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鼻尖猛地一酸,几乎是立刻红了眼眶。
谢临则是有些怔松。他的目光穿透跳跃的火光与纷乱的人影,牢牢锁住了雍军阵中那个最醒目的存在——温聿珣高坐在马匹之上,玄色铠甲覆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劈开这混乱暗夜的一柄定鼎之剑。
隔着刀光剑影,隔着人喊马嘶,隔着生死不知的分别时日,谢临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得失了章法,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温聿珣并未亲自冲杀,只是静立在那里,目光扫过战场,似是在观察全局,又似是在寻找什么。
接着,高头大马上的人目光一定,定在某个方向,不动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留远处那道身影。那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担忧与挂念,后知后觉地破土而出,席卷四肢百骸。
谢临几乎忘了呼吸。
“哥?”身旁傅玉带着疑惑的低唤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
谢临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们此刻站在营帐投下的阴暗角落,离主战场和温聿珣所在的位置都极远,人影晃动,火光摇曳,按理说,温聿珣绝无可能看清暗处的他。
方才那片刻的对视,大抵只是主帅巡视战场时,目光无意识掠过这里而带来的错觉。
“走。”他低声对傅玉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两人依旧维持着谨慎的步调,借着阴影和混乱的掩护,朝着雍军主力所在的方向移动。
越靠近前线,战况越是激烈。刀剑碰撞声、呐喊声、马蹄践踏声震耳欲聋。他们灵活地避开捉对厮杀的人群,绕过燃起的帐篷,身形在明暗交错间快速穿梭。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辎重区,离那面迎风招展的“雍”字大旗越来越近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谢临下意识警觉地侧身,还未看清来者,便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捞离地面,稳稳放在战马背上。后背紧密地撞上冰冷坚硬的铠甲,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凛冽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傅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口气没上来,以为谢临被赫兰人偷袭,差点直接拔剑。可他焦急地抬头望去,所有动作和惊呼都顿在了原地。
火光跃动,清晰映照出马上那人线条冷硬却无比熟悉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此刻正低垂着、深深凝视着怀中人的眼睛。
谢临怔然回头,正对上温聿珣漆黑的眸子。里面哪里还有半分战场上的冷戾,只剩下一片令他看不懂的浓重。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或许名为失而复得的情绪。
下一秒,温聿珣的唇便重重地压了下来。
很凉。
这是谢临的第一反应。
温聿珣的呼吸是灼热的,唇瓣却是凉的。或许是在冷风里吹了太久。
这么想着,谢临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了对方。他能感受到那铠甲之下,身躯仍残留着不易察觉的、细微的战栗。
唇上传来难以忽视的刺痛感,腥甜的血气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温聿珣像是一只濒临失控的凶兽,急于通过最直接的触碰、啃噬来确认爪下失而复得的珍宝并非幻影,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尽数倾泻在这唇齿相依之间。
谢临闷哼一声,却没有丝毫推拒,反而更温顺地仰起头,主动迎了上去,承受着这个凶悍而粗暴的吻。舌尖在对方唇齿间舔舐、描摹,像是要将自己的温度与存在感一点点渡给对方。唇瓣厮磨间,温热的气息交融,轻柔的缠绕回应着急躁的掠夺。
这个沾染了鲜血与后的吻逐渐沉静下来,最终化为劫后余生的温柔缱绻。
一吻方休,谢临原本略显苍白的唇上被碾磨出秾丽的绯色,连带着脸颊也染上薄红。他微微向后仰靠,气息仍有些不稳,却侧过脸,将发烫的额角轻轻抵在温聿珣颈侧。
那里搏动着的脉搏依旧急促,透露出铠甲也未能完全遮掩的余悸。谢临无声地叹了口气,柔软的唇瓣沿着那紧绷的线条,一点一点,极轻地落在温聿珣的脖颈与锁骨的连接处,如同安抚般细细亲吻。
“我在这儿呢,”他的声音带着亲吻后的微哑,一字一句地落进温聿珣耳里,“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住温聿珣的后颈,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别怕了。”
——
回到帅府已是后半夜。
温聿珣一路将人抱回内室,脚步未停,径直转向浴池。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他这才将谢临放下,伸手替人脱掉那身碍眼已久的赫兰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