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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所以,他彻底掉马了对吗……

扶苏笑得很甜, 嘴角高高地翘起、雪白的两颊微鼓着,像是个掺了糖汁的奶包子。

但现在没人有空在意他的笑相如何,或者质疑三岁小孩儿把谈判过程全听懂了会不会太有违常理。

因为大家都在笑。

大宋君臣的表情, 此刻达成高度一致。

西夏梦想中三分天下的格局需要什么前置条件?需要势均力敌、拧成麻花、谁也奈何不了谁的三股势力。

倘若某个后起之秀想要与两位老大哥平起平坐, 不出意外,一定会受到原本斗得不可开交的两股势力的一致针对。

看看冷战时期的美国和苏联就知道。它们统治全球的数十年间, 没有哪个国家与它们平起平坐过。而今, 宋辽夏之间微妙的格局,只不过冷战的又一次重……早了一千年的预演。

而且, 更加微妙的是, 西夏很长一段时间曾是辽国的附属国,李元昊的祖宗李继迁又被宋太祖打败过。这就注定了它的崛起之路更艰难, 也更漫长。

不过西夏现在别说崛起了, 恐怕连保住既存的实力都困难。今天的事一旦传出去,就算仁宗不把人证奸细送到辽国, 人家脸皮厚一点,说我为我“兄弟之国”来打你, 西夏敢不接招吗?

辽夏之间必有一战, 从奸细承认自己的西夏人身份那一刻起, 这件事已成定局。辽国不会放弃喂到嘴边的借口,也咽不下昔日家奴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气。

仁宗静静地负手而立、一言不发。他给足了西夏使臣时间,让他们把目前陡转的局势厘清楚。

那么,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是大宋的态度。

刚和西夏经历三年苦战的大宋, 是会高高挂起作壁上观, 还是会和辽国一起发兵攻打西夏,事后两国一起瓜分胜利果实呢?

就要看,西夏能不能给出让大宋满意的价码了。

这才是西夏使臣脸色变苍白的原因。

他们承认或者不承认奸细根本不重要, 杨守素的狡辩更是无谓的垂死挣扎。

原本像天方夜谭的“寸土不予,分银不增”,现在看起来也显得眉清目秀、甚至对西夏是好选择了。大宋完全可以要得更多。

“寸土不可予,分银不可增。”

此时此刻,宋仁宗也在心中回味起这句话来。如果说,他一开始说的时候还有讨价还价话术的成分,但自从目睹扶苏与奸细只有一掌之隔后,他的心就坚定下来,势必要将之达成。

后面的局势更是一节节冲着有利于大宋的方向奔去。

但仁宗看了眼天色,心知今天是无法谈出什么结果了。西夏使臣理智上虽然知道了宋夏之间攻守易型,现在不是他们漫天要价的时候了。但从感情上接受、利益上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

正好,大宋这边也没商量好该怎么狮子大张口呢,仁宗暗忳,等回去和众卿商量一下,再问问肃儿的意见。

他脑子里最先浮出了三项必争之物:

铁,牛羊,还有……马。

西夏的党项马极为出名,不仅耐寒耐旱耐粗饲,而且耐力出众、冲锋力强。是辽国也要眼馋,要求西夏每年上贡的战略物资。

大宋当然也眼馋。但另外两个国家很有默契地把宋排除在交易的范围之外,一起维持着对宋的战略封锁。

倘若能以此事为契机,从西夏那处撕开个口子……宋仁宗呼吸粗重了一瞬,竟然不敢再往下想了。太祖在位时都没过过的好日子,难道他要过上了?

仁宗不敢想,但扶苏敢啊!

眼见着“寸土不予,分银不增”不再仅仅是个梦,他理所当然地开始得陇望蜀。西夏所在地,也就是后世的青海甘肃陕北宁夏一带都有什么物资来着?

铁?煤?石油?

不不,那些都是工业时代的点缀。

而扶苏初次降生于一个农业国,天然更关心吃不吃得饱饭。所以在他心中,西夏最重要的物资是……

是盐啊!

西夏占据了后世中国较为干旱的几个省份的领土,天然就有数不清的盐池。光是青海省的察尔汗盐湖,它的储盐量就足够地球的所有人口吃1000年。

那就是……70亿人每天吃,都要从北宋立国一直吃到他第二世降生的年份。

不得不说,新出生的脑子就是敢想。宋仁宗连要几匹马都觉得如坠梦中,扶苏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薅物资,而是计划起怎么把察尔汗盐湖纳入他们大宋的领土。

他有眼力见地没有声张。说出去可不止是当不上太子了,而是会被怀疑是有精神病的程度。

——不是,你以为现在是大唐呢?

不过,在仪驾启程准备回宫,扶苏偷听到几位官员正在交头接耳,话里话外打起了西夏盐铁的主意。就说嘛,层层科考上来的人脑子就是好用,顺风局都不用他开历史挂的,他们自己就是挂。

这次大相国寺之旅,开局拉风,结尾凯旋,除了中间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外,其余一切都很完美。然而,正是小插曲才是攻势逆转的关键。

感谢西夏送的纯天然有机间谍。

……等等,西夏在相国寺安插间谍的事儿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啊。

之前官家有意营造的“对西夏宝具”人设已经在几个老臣之间口耳相传。他们不会也结合今天发生的一切,在群臣之间传得更加神乎其神、风生水起吧?

扶苏想象着那个画面,咽了口唾沫。

幸好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很高兴,也就没有来时那么讲究礼仪了。大臣们不按官衔大小站,而是三两相熟的走在一起,借机抒发心中激荡之情。

见状,扶苏也从自己的小轿里一股溜儿钻了出来,刻意放缓了步伐,远远地凑在大臣队列的边缘偷听。

听了一会儿,扶苏长松一口气。

幸好,幸好。

没有提到他名字的,都在痛斥西夏人无耻之尤,竟敢然在大宋的皇家寺庙里投放奸细。又或者是预测未来辽夏的战争局势,商讨大宋应当如何应对。

“成王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原来是富弼富相公。他惊讶完之后便笑了,显得十分开怀的模样:“难道是跟老臣一样,激动得坐不住轿子了,非要下来走一走散散心?”

富弼官居副枢密使,在今天这么多仪仗中也是一等一的身份,当然有自己的轿子。

不过,他选择和扶苏一样步行,同样缀得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两个的身份都不适合走进去,去了就是听取行礼声一遍。

扶苏矜持地点头:“嗯。”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偷听的。

富弼丝毫不为三岁小孩也能懂国家大事而感到惊讶。他连提也不提,扶苏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两人一个听过官家的暗示,也亲眼见证过扶苏的特异之处,自然心里有数。一个又犯了老毛病,完全忘了自己才三岁。竟然就这样互相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不,也不是完全糊弄了过去。

只见富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还记得昨天傍晚,垂拱殿原本已经散会了,官家又匆匆地把我们召了回去,问我们倘若钱也不给,地也不给,和谈还能不能成行。”

嗯?

原来还有二次会。自己那时候正在后殿睡得正香,竟然完全不知道。

“寸土不可予,分银不可增”原来就是那个时候提出来的。

“那个时候,臣等都觉得陛下失之于意气之争,多少异想天开了。然后陛下便说,那辽国如何呢?若是辽攻打西夏,我等以和谈逼迫西夏退步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扶苏福至心灵:“所以才有了今天?”

“正是如此。”富弼说。

原来是这样啊。扶苏许多的疑惑都因这句话迎刃而解。

难怪仁宗的态度从消极转为强硬,原来是开了二次会吃了定心丸。又在得知西夏奸细后,那么迅速把话题导到了辽国身上,原来是早有准备。

自己抓到的西夏奸细,其实是给仁宗瞌睡时递了个枕头。

……还顺便给辽国也递了一个。

不过,富相公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扶苏正警惕着“果然只要有殿下在,西夏就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之类巩固人设的话,不意却听到一句更加让他炸裂的。

富弼说:“官家同我们说,此二则非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从成王殿下处得到都灵感。老臣听闻后,实在是感佩不已。今日与西夏的谈判大获全胜,老臣私心认为除却官家外,殿下当居首功。”

嗯?

什么叫从我身上得到的灵感,我那时候不是在睡觉吗?怎么给人灵感?

……等等!

宋仁宗坐在烛火前明明暗暗的轮廓,与被褥之间淡淡苏合香气,电光火石般闯入了扶苏的脑海。不会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吧?在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

扶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那个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可是无论再怎么拍自己的脑子,都没有一点印象,恐怕是随着深度睡眠一起被格式化了。

所以仁宗完全知道了吗,他彻底掉马了吗?现在说自己是天生政治家来得及吗?会有人信吗?

啊啊啊啊啊!所以他到底说了什么,仁宗听到了什么又脑补出了什么?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知的bug永远最可怕,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补救起。

“……”

到了三更天,扶苏躺在坤宁宫后殿的卧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睡不着。

没有谁能让扶苏一夜失眠到天亮。

除非你是富弼——

作者有话说:笑容不会消失只是从扶苏转移到我的脸上[垂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22章 第 22 章 秦始皇、祖龙、父皇…………

上学是工作, 和谈是生活。

没有什么比担惊受怕一夜没睡后,发现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上课更悲惨的事情了。

他现在每天早上寅时二刻,也就是六点要起床用早膳。卯时一刻准时到资善堂。过午在坤宁宫用过一餐后, 申时结束一日的学习。

一天满打满算刚好学够八小时, 当然双休是没有的,只有特定的节日和活动才能休息上一天。

哦, 对了, 扶苏又想起来了一件悲伤的事。因为昨天的变动,之前所有谈判的成果全部不作数。礼部又要重启加班加点模式。

换句话说, 他还要在司马光的手下读上好久的书, 才能等到宋祁回来。

扶苏:“……”

天塌了。

累了,毁灭吧。

扶苏面无表情地把朝食塞进嘴里, 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 像一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再美味的七宝素粥、梅花汤饼、茯苓糖糕都被他吃出了生命体征维持餐的感觉,膳房师傅见了要哭出声的。

坤宁宫的宫人, 有两位是跟着扶苏一起去了大相国寺。都被周围的人悄悄打听过昨天发生了什么,才让成王殿下如此明显的低气压。可连他们也一头雾水。

而且, 成王殿下他虽然小脸皱巴巴的。可是他朝食一口没少吃, 没说过一句斥责下人的话, 没砸过东西,被带去资善堂上学的时候更没闹脾气。

宫人也不知这种情况该不该上报了。要是报上去是一场乌龙,官家和娘娘嫌弃他们小题大做了怎么办?

扶苏没注意宫人的心情, 乘着小轿子抵达了资善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同窗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耳边的时候, 他的负面情绪一下子达到了极点。

他面色如常地走进了教室,加入了晨读的队伍中,口中一遍遍吟诵着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的《论语》, 心中突然感觉自己荒谬到了极点。

如果不想当太子的话,其实有一千万种方法。就比如说现在,他大可以当场撕书痛骂孔老夫子枉为圣人。或者故意藏拙,《千字文》第一行教十遍也背不得,都不会走向今天的境地。

是他自己太过傲气,不甘心明珠蒙尘,被别人当成傻瓜。也不甘心远离那个位置之后命运只能任人摆布,才会流落到今天的境地。说到底,都是他自己活该。

司马先生的课一如既往地没意思。像没被腌入味的白肉,干货满满,吃一口也能满嘴流油,但是怎么咽也咽不下去。今天他讲的篇目是《论语·先进篇》。

孔子与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等几个弟子讨论各自的抱负。

子路想治理千乘之国,三年后使百姓勇武知礼。冉有想治理个小国家,三年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就要另请高人了。公西华愿意在宗庙的祭祀中担任司仪。

几位学生都是孔子论道的熟面孔,但孔子这次却罕见地对他们的志向保持微笑,一言不发。最后一位曾点则放下乐器:“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暮春时节穿着春天的衣裳,和六七个成年人,六七个童子一起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家。

孔子这回开口:“我赞成曾点的想法。”

台上的司马先生还在奋力讲着:孔子这一段表露的态度看似“碌碌无为”,实则是大大的“有为”。正因为曾点描绘的正是礼乐教化后的终极图景,是儒家天下大同的目标,他才会慨然发出感叹。

扶苏却已经神游天外了:他也好想浴乎沂、风乎舞雩。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自然风干,曾点未免也太会享受。对了,这个曾点还是曾子的爸爸,就是那位为了信守对儿子的承诺亲自杀猪的曾子。不知道曾子小时候见过曾点杀猪吗……

“哪有那么复杂?就不能是孔子真的想洗澡了吗?”

忽然之间,一句极细的吐槽像小虫子一样钻入扶苏的耳畔,让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过来。他悄悄扭头向四方瞥去,正好与晏几道游弋逡巡的目光对上。

确认过眼神,是都想洗澡的人。

下课后,两个人自然而然坐在了一起。

晏几道:“唉。”

扶苏:“唉。”

至于彼此叹气的是什么,他们谁也没问谁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扶苏大约能猜到一点。除了开历史挂的他自己不算,晏几道是资善堂里学得最好的人,大好几岁的赵宗实也比不过他。他学什么都一点就透,不须多说什么。

宋祁还好,但司马光可不是一点就透的教学风格。再看两人后世的发展,一个以写风月诗词闻名,一个是赫赫有名的保守卫道士,两人的相性南辕北辙。晏几道在司马光手底下读书能开心就怪了。

……不不不,就算是我,也受不了啊。

晏几道静静看了一眼扶苏,突然整个身子趴倒在桌子上。伴读的目的是当皇子的尺度,他这种坐没坐相的行为要是被老师看到了,肯定会被狠狠训斥一顿。

但他却依旧没骨头似的趴着:“殿下,我不想来资善堂读书了。”

扶苏:“……?”

晏几道:“我没开玩笑。”

他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殿下你也看到了,这里……不是我想要的。”

除了天然相性不合的老师外,还有来自家中的压力。阿爹偶尔会问他成王殿下是什么性子,是否真如传言般是个神童。阿娘、哥姐、仆婢们却会讲得更直白露骨些:成王殿下就是你未来的登云梯,你只须攀上他就一辈子不愁了。

有个别还会酸言酸语,说什么要是再年轻几年选上的说不定会自己。以为他听不懂被他怼了后又恼羞成怒地闹脾气。

晏几道反感甚至恶心上述的一切。

他的同窗都是好人,成王殿下更是难得漂亮可爱还有意思的。但他不喜欢他们被人当作谈资,被当成饭菜称量的感觉。

晏几道思及于此,下意识捏紧了袖角,就见到扶苏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当晏几道以为他会拒绝、甚至于训斥自己的时候,却听到他问道:“你阿爹知道这件事了么?”

晏几道:“我会说的,我今晚回府了就告诉阿爹。”

虽然阿爹极有可能会大动肝火,会大骂他不知好歹,但他还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他以后会被家族当成弃子,但家里至少还能管他一口饭。那样就足够了,比现在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好。

扶苏笑了笑:“那你去吧,我同意了。”

他甚至有些羡慕晏几道的干脆果决。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自己心里都知道。

那么我呢?

扶苏想起未能说出口的“我不想当太子”,惊觉自己当时果然一语成谶。错失了那么好的机会,现在再说已经来不及。官家已经知道他聪明且有意藏锋,他会作何感想?

——我奉若至宝的东西,你却弃之如敝屣,甚至不惜自污来摆脱?

“………………”

“……殿下?”

“殿下!”

直到被晏几道轻拍了拍肩膀,扶苏骤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刚才思绪又飘远了。果然啊,他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事,现在再过一遍发现还是死结。

晏几道迟疑了:“殿下……你还好吗?”

嗯?

扶苏走神被正主抓个正着,小脸羞得红扑扑的:“我在想,如果你成功的话,我会想你的。”

晏几道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编点好的吧。

扶苏急眼了:“我说真的!”

回坤宁宫的路上,晏几道三个字还在扶苏的脑海里回荡。晏几道时常令他想起另一个人。此人几十年后也要在资善堂读书,同时也直接导致了北宋王朝的覆灭。

宋徽宗。

这非是说晏几道有宋徽宗那板可恶,他们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脑子好使、艺术天分还高。

虽然两人一个是文学家、一个是书法家,但并不耽误他俩《论语》学得飞快。偏科这种事不存在的。

但是宋徽宗的问题在于,他把他艺术家富于浪漫想象的能力,与最高统治的权力相结合,那将是所有国民的的灾难和噩梦。

历史上的小晏在政治上并无建树,从扶苏与他本人的接触来看,他对权力也并没有兴趣。他想离开资善堂看似离经叛道,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实则对他自己来说反而是好选择。

那么我呢?

扶苏长出了一口气。他好像第一天才留意到这个问题。晏几道才六七岁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纵使阻力重重也毫不犹豫去做。

可他有了官家,明明知道他有意藏拙却从不主动问的官家,有了对他慈爱之至、每天都嘘寒问暖的娘娘。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却一件没有达成。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直到吃饭的时候,扶苏还在脑内大烧烤,脑袋中央就不轻不重挨了一敲:“吃饭要专心,当心噎着呛着了。你还吃的是鱼。”

扶苏抖一下,回神:“我不会了。”

又过了一会儿,摸着自己的脸皮问:“很明显么?”

曹皇后耸了耸肩:不明显吗?也太明显了。宫女早上吞吞吐吐跟她打小报告,她就知道要坏事,肃儿这孩子一向喜欢把事压在心里,能让他挂脸已经很严重了。

既然提起了这个话题,她就有心多说两句,至少问一问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她又住嘴了,随即,命婢女往肃儿的碗里多添了几柜子菜。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不然,曹皇后都要担心,肃儿说完之后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扶苏不好拒绝来自母亲的好意,碗里被夹了菜,就只能吭哧吭哧埋头吃。结果曹皇后看他吃得多,添菜添得就更勤快了。

他吃得险些怀疑人生,直到看到曹皇后用了漱口的清茶之后,才松了口气。他打了个小饱嗝,顺理成章地丢开玉碗,也叫来热茶,咕嘟咕嘟地漱起了口。

扶苏用完晚膳之后,惯例就要回到后殿的书房中写作业,但是今天却是例外。他刚要出小花厅就被曹皇后拉住了。后者拉着他的手带到自己住的正殿,桌上还放着她做了一半的针线和借光的烛火。

曹皇后闲闲捻起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绣了起来。与此同时,还命令宫人脱掉扶苏的小鞋子,方便他调整姿势坐得舒服点。

“怎么了?”

曹皇后仔细端详了扶苏好几下,方才柔声问道:“昨天从相国寺回来的时候,就闷闷不乐的。不是说大宋压倒了西夏,怎么你反而不开心起来了呢。”

“…………”扶苏移开了眼。

对于儿子沉默的回避态度,曹皇后仿佛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并不显得生气。

她轻描淡写展露了超强的推理天赋。

“让阿娘猜猜看,是不是肃儿一想到第二天还要去资善堂上学,就觉得喘不过气,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

扶苏目移:……居然真的被猜中了。

曹皇后微微一笑:谁还没当过学生啊。

她轻描淡写道:“阿娘明日替你给司马先生请个假,就说你身子不爽,在坤宁宫休息一天。不会耽误课业进度。”

“反正,以肃儿的聪慧程度,课业是肯定不会落下的吧?”

扶苏:“!”

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曹皇后好笑:“怎么了,高兴傻了,连谢谢阿娘都忘了说了?”

扶苏抹了把脸:“谢谢阿娘……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演科幻片。”

他突然想起白天晏几道的话,心中忽然就鼓起了一阵勇气:“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阿娘,我不想去资善堂读书。”

他说出了在外面绝对会被斥责为离经叛道、目无尊长的话:“我、我一点不习惯司马先生上课的方式。他总让我们朗读。但其实我们都背下来了,我根本不想读。”

“还有、还有对句子的不同理解也不许我们说,不然就是有违孔孟之道。”

就像今天学到的“浴乎沂风乎舞雩”,他和晏几道虽然心里各有解释,但是都默契地没宣之于口。因为那样没有好下场,他们也不是没有试过。

扶苏闭上了眼睛,黑黑又长长的眼睫扫在眼底。他不确定,之后曹皇后会怎么对待他。但说出来后,胸口陡然轻了不少。既然如此,那后果怎样他都接受。

“还有呢?”

扶苏:“啊?”

曹皇后倏然叹气:“你绝不止这一件不想做的事情吧?何不一起说出来,让阿娘一同来参详参详,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扶苏犹如被温泉水包裹住,浑身都轻飘飘暖洋洋的。他几乎都要头晕目眩,但还是勉强留住了一分理智。

“没,没有其他的了。”

曹皇后:“只有这一件?”

扶苏:“只有这一件。”

关于太子的事,怎么说得出口呢。事关国本,已不是一人能解决的事情。他怕阿娘会因他的话伤心,又怕她果真帮自己参详起来,连累得她与官家的关系更加僵冷。

曹皇后:“好吧。”

她似乎断定扶苏心里搁着别事的,但是完全不打算追问,目光追随着手中纷飞的针线,语调平稳而温煦:“同你父亲说了么?司马先生,还有你不欲去资善堂读书的事。”

扶苏一怔:和白天问的话好像。

但他的答案,与晏几道的截然不同。

扶苏低下头:“没有。”

他有许多理由解释自己的按兵不动。

读书是他点头的,要言而有信。

李球和赵宗实都需要伴读的位置。

宋先生被授予了紫金鱼服,莫名其妙被撤职了,定会有风言风语。

……

…………

曹皇后轻声说道:“你担心告诉了你阿爹之后,他会因此失望,也会因此对你生怨,父子生出嫌隙,我说得对么。”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扶苏的身子忽然狠狠一颤。

他突然不确定了,曹皇后到底是在就事论事,还是已经勘破他引而不发的秘密?

但是她的话一针见血,把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全挑破在了明面上。

哪有那么多冠冕堂皇。

所有的“不舍得官家伤心”“不忍心他失望”,翻译过来就是“不舍得他变得不爱我”。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地,有几颗透明的珠子滚落了上去,洇开小小的一片。

他一直知道,自己其实很自私。既想摆脱第一世的宿命,又不忍心失去父爱。

他甚至面对不了失去太子之位后,官家对他冷淡失望、乃至如同陌生人的目光。

有什么东西抚过他的脸,曹皇后叹息的声音如纱一般在耳畔响起:“肃儿,不管你要做什么,你须记得一件事——你阿娘是一国之母,没有什么东西要靠你委屈自己才能得到。”

扶苏捂住了眼睛,但却怎么也捂不住喉咙里破碎的泣音-

当天夜里,扶苏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位久违的人。

秦始皇、祖龙,父皇……总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依旧那么威严而不可逼视,仅仅站着,就仿佛一把经年藏锋的利刃,帐外呼呼的北风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他转过身,看到了自己。一伸手就打掉自己自戕的剑,连带着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圣旨都“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那人的声音既怜且叹。

“吾儿,何以至此。”

但扶苏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知道这是一场梦了。

因为他自戕的时候曾经呼唤过无数次,但那个人的身影没有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身前——

作者有话说:扶苏提到胡亥都淡淡的,因为ptsd根本不是他。

类似于“是这人杀了我啊,哦”。

本章贯穿了八万字的ptsd终于登场了,嘿嘿,下一章解开心结愉快掉马。

ps今天没二更

第23章 第 23 章 下定决心,辞谢东宫之位……

好奇怪啊, 在扶苏意识到这里是梦境的一刹那,梦境本身却没有坍缩。

他没能清醒过来,依旧被困在公元前二百一十年的上郡。

“……”

扶苏手中的利剑顺势掉落, 和之前滑落在地上的假圣旨掉到了一起。他背过了身, 既然已经知道是梦,现实再也无法更改, 那就快一让他点离开吧。他不想面对……五步之外,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

“扶苏。”

那人维持着背手的姿态,突然开口:“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吗?”

扶苏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现代的时候, 他随着同学老师们一起称呼那人为“秦始皇”。客观而疏离的称呼仿佛有神奇的魔力, 能够维持他现代人的身份认同,剥离掉曾经历过的一切。

但是真到了那人的眼前, 才发现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仍没办法抹掉:“……父皇。”

扶苏唤出了暌违二十余年的称呼。

嬴政的身子微动了动, 如鹰般锐利的眼里闪过一丝慰色。扶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那个人是天生的君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如同高高在上的天穹般无情地降下雨露或雷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情感显露在外?

果然, 是他梦里的幻想吧。

扶苏扯了一下嘴角。因为他白天被揭破了对仁宗虚伪的一面, 梦境才会调动出他第一世的父亲, 无耻地捏造出一个抚慰他不安心绪的幻象吗?

那个人接下来的话,仿佛更加证实了扶苏的猜想。

“你似乎过得不错?”

“还可以。”

扶苏移开眼,盯着地上狼藉的圣旨和利剑:“去了后代人生活的地方看了一看, 他们说这道圣旨不是您传的, 而是胡亥假传了圣旨。”

扶苏没有说得更详细, 譬如倘若秦始皇还健在,胡亥怎么敢假传圣旨之类的问题。

但是见到那人一听到“胡亥”两个字就狠狠皱眉的样子,怕不是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他知不知道, 他一手建立的王朝,已经……

扶苏做好了被质询的心理准备,也准备好了一套应对的话术。他并不打算告诉那个人真相,怎么说呢,作用是安慰他的梦境,就不要给临时演员添堵了吧?

“既然知晓了此封圣旨的来龙去脉,那你还会怨朕吗?”

什么?不问他秦的结局吗?

那人竟然真的只字不提,只背着手、定定地望着他,执意要等一个回答,似乎这个答案重于他死后的山河千钧。

“………………”

扶苏保持沉默。

他不想梦里也自己骗自己。

等不到回答的人勾起嘴角笑了笑,似乎有淡淡的自嘲之色。然后,他俯身把地上的利剑捡起,看也不看扶苏,就那样掀开了帘帏,走进猎猎的北风之中。

“如此看来,反而是朕贸然打扰了你。”

那人的话因大风的扭曲变得不真切,扶苏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干巴巴地说:“没有。”

本就是被潜意识调出来安慰他的人,说不上什么打扰。

“是么?”那人的声音不置可否。

三十万大军仿佛近在眼前,却因雾气蒙蒙的恶劣天候,变得仿佛遥不可及。曾经也有一支军队被他派往南方攻打百越,就那样一去不回、圈地为南越王国。直到整整百年之后,才由另一位雄主收归中央。*

但同样的故事,没有发生在长子身上。

秦始皇忽而释然了不少:他盼着扶苏那样做,却忘了扶苏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膝下诸子中,自己为四海一统如何殚精竭虑、视之为毕生心愿,扶苏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

身为人子,如何会违背君父此生的夙愿,自私地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又或者弃边疆于空虚之中,发兵南下重燃战火?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不是置自身性命、于万民水火的人。

倒是自己错怪他了,秦始皇想道。

他不止一次斥责扶苏被道貌岸然的儒生喂了迷魂汤。谁又能料到呢,那不是迷魂汤、是座右铭,是直到最后时刻,扶苏仍用生命践行的信条。

秦始皇忽然转过头来,认真道:“待你醒了之后,便把梦中之事忘了吧。”

扶苏:“……?”

“是朕自作多情、打扰了你。”他突然把剑扔得远远的,那柄他用来自戕的凶器顷刻之间被白雾吞没,消失不见,连落地的脆响声也没有。

“朕以为今日之事原是你的执念,现下想来,原来牵挂难解的却是朕啊……”

秦始皇的胡须微动了一下,扶苏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笑了,笑容中又有什么含义。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他忍不住迈开脚步追上去,仿佛那身影下一秒就要消失:“父……”

“……”

那个人突然消失了。

“……皇!”

扶苏从梦中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提醒着他虚假与真实的分野。他试图抓住梦境碎片的影子,唯有最后那句呓语般的话敲击着鼓膜,留下如回声般的阵阵耳鸣。

“朕以为今日原是你的执念,现下想来,原来牵挂难解的是朕。”

这句话什么意思?

那个人死后,也牵挂着自己自戕吗?

不是自己调动了潜意识中的父亲的形象试图给自己心灵按摩,而是……那个人主动试图潜入他的梦境与他相见?

对啊,那个人一出现就拍掉了他手中的剑和圣旨,一副迫不及待要阻止他自戕的样子。

可扶苏其实从不因自戕后悔,自戕是他殉道的选择。如果说他幻想过什么,也不过是自戕之前能见一见那个人,再说两句话。

那个人问他怨不怨,扶苏没有回答。他说不出怨但也说不出不怨。

扶苏怨恨的是命运。

——让性格仁弱他托生于杀伐果决的英主膝下,让他享受过那人如春风化雨般的关爱、再置于冰天雪地中炙烤。让父子的政治理想在君臣的异化中背道而驰。

孰是孰非,无非命运的嘲弄与恶意。

“成王殿下,您怎么了?”守夜的内侍匆匆点着灯进来了。

扶苏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原打算将之挥退。

但那内侍见了他的模样后大吃了一惊:“殿下,可要小的请娘娘过来?”

扶苏皱眉:“大晚上的,娘娘已经睡了。”

他又不是真的三岁小孩,做噩梦了要爸爸妈妈陪的那种。

“可是,可是您做噩梦了啊?”

扶苏默然,一摸上脸颊,果然有零星几滴的水珠。诶?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时候完全在沉思中,根本没有注意到。

扶苏瘪着嘴,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我是热的,你给我换一条被子就好了。”

丝毫不提梦里其实是冬天。

内侍一边给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锦帕顺便扫过了额头与脖子:“您确定不用叫娘娘么?娘娘明日早上发觉您半夜哭了,却不告诉她,只会更心疼您的。”

扶苏默然片刻:“那你去吧。”

他不得不承认内侍说得对,白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曹皇后的超强侦探天赋,或许是单独作用于他身上的。总之,他身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这位母亲。

内侍离开了一会儿,曹皇后赶到了。

她来得很匆忙,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眼神却很清醒,一点儿没有被打扰了睡梦的疲惫模样。她坐到扶苏的床头,立刻用手背探了探扶苏的额头和脖子:“幸好,幸好,没得热病。”

扶苏小声嘟囔:“我才没那么脆弱。”

甚至连噩梦都没做,只是梦到了一个二十多年没梦到的人,一时之间难免有点吃惊而已,怎么一个个都把他当玻璃看呢。

那个人……扶苏又开始出神了。

他突然开口问道:“阿娘,如果你突然得知我受伤了会怎么样?”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童言无忌。”

曹皇后轻拍他嘴的样子和他自己做起来如出一辙。扶苏忍不住扑哧一笑,也不知到底是谁从谁那里学来的。

曹皇后拍完之后,才胆敢设想起扶苏的假设:“若真得知你有哪里受伤了……那怎么样都要见你一面才行,不然,就不是你做噩梦,而是阿娘我做噩梦了。”

扶苏喃喃道:“这样么。”

梦里的那人看到他手中命令他自戕的圣旨毫不惊讶。听到胡亥的名字不觉惊异。甚至于,即使听说他去了后世,也根本没问起过秦朝未来的命运。

种种迹象表明,倘若那人不是他臆想的而是造访他梦里的真实的人……那么他已经知道后世发生了什么。

所以,才会了解自己自戕殉道的前因后果,借助某种力量进入自己的梦境后,试图阻止自戕的行为……然后发现其实介意自戕的人根本是他而不是自己么。

扶苏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汩汩的清泉水流声从耳边传来,他的某一块仿佛苏生了过来。

“怎么回事,梦到谁见你受伤了么?”

“……”扶苏乍然回神,闻言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太敏锐了点。

难道说,这就是做母亲的可怕直觉?

扶苏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扭头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娘娘,我明天想去垂拱殿。”

他突然抓住了曹皇后的双手。

作为一个曾经的成年人,这样如稚童般的亲密行为对扶苏来说极为罕见,由此更显出他的愧疚与郑重:“我打算一大早就过去,资善堂那边拜托娘娘不想请假了。”

“我……我想与官家说一说关于太子的事情。我不愿当大宋的太子。”

扶苏整个背后都泛起了麻麻的感觉,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扶苏知道,那是他破罐破摔发出的。

“终于说出来了啊。”曹皇后感叹道,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样子。昨天的话果然是意有所指。

扶苏慢慢地低下了头。

“觉得很愧疚吗?”

扶苏点头。

“但是感觉也很轻松?”

扶苏想了想,再次点了头。

“那就去吧。”

曹皇后说:“阿娘不是说了么?就算你不是东宫,你阿娘也依旧是皇后。”

她捏了一把扶苏的脸蛋:“只要不是谋反之罪,就牵连不到你阿娘身上。”

扶苏原本愧疚的表情,倏然就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四处张望了望,幸好,内侍宫女们早被挥退了下去,偌大的卧室只有区区两个人。

曹皇后似乎浑不知自己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资善堂,阿娘一清早就帮你去请假,至于官家……”

她顿了一下,扶苏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官家怎么了么?

他听了之后又会怎么看我?

“你也知道,官家与你阿娘的关系一向不如何。帮你求情的事,阿娘就爱莫能助。”

扶苏:……喂!

哪有父母关系不好的事情,当着着孩子的面说出来的?

再转念一想,他今年才三岁,都读得懂《论语》了、参加宋夏和谈了、甚至不想当太子了。曹皇后觉得他能看出来帝后不睦,好像也很合理。

扶苏怔怔地抬头,才发现曹皇后说话的表情的笑着的。他立刻明白了过来,恐怕是阿娘为了让他松缓心神,才故意说了一堆逗他的俏皮话。

扶苏的心暖融融的。

他定了定神,坚定地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不不不,真的是她的期望吗?

扶苏突然卡住,不知道该怎么讲。

曹皇后却又揪了把儿子的脸蛋,滑溜溜的爱不释手。

“阿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肃儿,你可一定不要辜负自己的心意啊。”

“……嗯!”-

因为第二天不用去资善堂上学,扶苏久违地睡了个懒觉,又用悲壮得宛如奔赴战场的表情吃了早膳。

自己搁下筷子时,官家该下早朝了。他立刻出发去垂拱殿就能把人堵个正着。

他立刻命人送他去垂拱殿。这是扶苏第二回去,和第一次不同,这次没有黄都知一起跟着,他也不需要靠尿遁脱身,也不会偶然遇到富弼坏他的好……

遇到了。

扶苏捂住脸:该说自己是乌鸦嘴呢?还是富弼说曹操曹操到?

富弼刚从垂拱殿中走出来,见了他倒是很高兴的样子:“殿下,几日不见了。”

扶苏还了一礼:“富相公。”

富弼摆了摆手:“老臣当不得这声相公。”

又道:“殿下莫非是牵挂着西夏的消息,特地前来垂拱殿亲自向陛下探问的?”

能当上枢密使的人。情商果然不一般。连逃学都能被说得清新脱俗。

但西夏和谈扶苏又切身参与过,加上富弼主动递了台阶,他于是多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富相公可有消息?”

富弼绽出了一个笑容:“西夏使节已经松口同意用盐代岁币,至于多少,他们已经修书回去问李元昊。为表诚意,待今年的岁币缴齐之后,使节团才能回西夏。”

扶苏:“这样就不怕他们赖账了。”

“是啊,臣从真宗皇帝朝算起,为官凡二十余年,能见到今日也算不枉此生了。”

富弼感慨万千,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不过殿下,您以后可别再叫臣相公了,臣现在已经不是相公了。”

扶苏:“……?”

联想到富弼一反常态发出宛如flag的感叹,还有强调两遍的“不是相公”,某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在浮现心头涌起。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逆着光看不清富弼的神情。

“您……不接着推广新政了么?”

“咦?”富弼明显地吃了一大惊:“殿下连新政都知道么?”

心里又刷新了官家对成王的重视程度。

扶苏猜出来富弼在想什么,立刻不说话了。他知道并不是因为官家,而是他开了历史挂——准确来说,因为他全文背诵过《岳阳楼记》。

不对,我为什么下意识要瞒?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去摊牌了么?

“那富大人,你是要去哪儿?”

富弼捋着胡须:“大约是外放某一任知州,做一任亲民官,与民同乐吧。”

“老臣与范仲淹大人推行变法,原是为了救国于危难之中。虽然憾于未能实行,但见我大宋对上西夏也有扬眉吐气之日,未尝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老臣临走前见到这些,倒也值得了。”

听得扶苏直摇头:“富大人,您哪里是区区见证之人,您是和谈的大功臣。”

他甚至忍不住直言:“明明身为变法与和谈的功臣,您怎么能贬官外放呢?”

“这不合理。”

放到秦朝、现代……哪一朝都不合理。

“嘘!殿下噤声。”

扶苏讲得无比直白,倒把富弼惊出一声冷汗,见四面无人才稍稍放下心来——倒和曹皇后夜谈时的情景极为相似,只是主角掉了个个儿。

扶苏卸掉包袱,反成了那个敢说的人。

富弼又谆谆劝道:“大宋本就是内外交困之局,新政牵涉到公田、荫官,俱是极其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所。官家非是不欲澄清宇内,只是……他亦有他不得已之处啊。”

公田,要动地主们原有的私田。

荫官,是官二代们不需要努力就能安身立命之所。

扶苏一下明白了为什么仁宗推行不下去

“就当是老臣的恳求罢,方才的话,殿下千万莫要当着官家的面讲。”

“老臣在此,先与殿下拜别了。”

扶苏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被贬出中央了,了还替贬他官的那个人说话呢。

他不仅要说,而且还要说一些更过分的话。反正马上就跟太子永远说886了,再任性的机会也没有了,不如他他想说却攒着没说的话一口气说了算了。

扶苏甚至在踏入垂拱殿台阶的时候,还在掐指算——他昨天思考晏几道的时候想到了宋徽宗,宋徽宗离现在还剩多少年?好像还不到一百年了。

距离北宋灭国,不到一百年了。

他脚下生风般走进了垂拱殿,或许因为他身份特殊,或许因为他表情太过严肃紧绷,一路上竟然没人敢拦,就连富弼也只是欲言又止地放他走开。

扶苏一路顺风地见到了官家。

后者正背着手,仰天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副巨型舆图,不知在屏息凝思着什么,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在不该见到儿子的时候见到了他,竟然也没太意外。

扶苏突然不合时宜地想:皇后、官家、就连刚才偶遇的富弼,每个人对他逃学的态度都相当chill,没人是鸡娃的家长。

他甩了甩头,撇开了脑海中芜杂的思绪,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官家。”

仁宗狡黠地眨了眨眼:“西夏?”

“是,也不是。”扶苏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些话要说。”

仁宗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收回了刚才开玩笑一样的口气:“肃儿但说无妨。”

扶苏闭上了眼睛,缓缓把刚才的气吐了出去:“庆历新政……”

这象征着后世视角的四个字一旦出口,话匣子仿佛也打开了,他立刻流利了起来。

“范大人与富大人主持的庆历新政,您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呢?”

“是因为觉得目前这样就可以了么?”

扶苏上前几步,走到了仁宗端详的那幅舆图面前。在上面,大宋作为中原之国的占比远比历朝历代都要窄小、逼仄。

而在画面未及的北中之北,几十年后,有一个渔猎民族即将崛起,张着獠牙,一口吞噬掉宋与辽国的国运。

但现在,一切未起端倪。

现在的大宋,还可堪称一句盛世。

“所以您是觉得,纵使百年之后辽夏的大军踏破宋土、生灵涂炭之际,赵氏列祖列宗追究起责任,也不会怪罪在您这位百年前的盛世之君的头上,所以才会放弃变法,以求现世安稳,和庙堂上的一句好名声吗?”

扶苏一口气说完了远比他当初主战派发言更出格、更石破天惊的话。

垂拱殿中无声无息,有种置身暴风眼中心般诡异的平静。但扶苏却轻松极了,把这些日子忍不住挂心大宋国运、又不得不隐藏想法的纠结与郁气都抒发了出来。

仁宗会怎么想呢?

放在前朝是要杀头的话,但是宋朝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仁宗又是个好人,所以是不会杀自己的。

但被厌弃是免不了的吧?哪有做父亲的能接受儿子指着鼻子明言他是懦夫?

若是能斥责怒骂他两句解气也好,以后仁宗再想起他这个儿子来,大约除了也只有厌弃,不会像胤礽一样再次被纳入考量的范围里。

他也能给当惯了优等生的自己一个心理安慰:至少我不是因为太差才被废的嘛。

但等了许久,宋仁宗都没说话。他先是抬头望了一下顶梁,素来和气的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涌动着扶苏看不懂的波纹。

良久,他开口了。

他问扶苏:“肃儿,你今日之谏,是因为已经下定决心辞谢东宫之位,所以才不惜言辞激烈至此么。”——

作者有话说:芜湖!写到了这个文最初想写的地方!

要上夹子所以10号凌晨先不更啦,下一更在10号晚上1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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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扶苏,你唤了别人为“爹……

什么……?

扶苏怀疑自己的听力系统出了问题, 惊讶的神情挂在脸上,怎么止也止不住:官家什么时候知道的!?

仁宗这下子彻底绷不住了:“你到底把你阿爹当成什么了啊?”

我没把您当傻子但是……

不,不对。

扶苏试着代入了一下官家的视角。

儿子年仅三岁就显露出非凡的天分, 不仅会读书认字、而且还看得懂国际局势, 给出合理的对策。

这样一个父亲眼里的好大儿(扶苏自认)平日酷爱藏拙,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口出激进之语, 说明了什么?说明他肯定是故意的。那么,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很明显,是为了被质疑、乃至被讨厌。

那么一个三岁封王、肉眼可见的内定太子预备役, 为什么要争抢着被讨厌呢?

……当然为了不当太子。

扶苏像是吃了个酸橘子似的, 整张脸都皱巴了起来:完全是谜底写在谜面上了嘛!从无意掉马开始官家就知道了!

反过来说,官家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引而不发才让人吃惊。和谈过去好几天了。还是他亲自找上门, 才肯主动捅破窗户纸。

嘶, 当皇帝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胡亥除外,嗯。

但是……

“就不能因为我真的是主战派吗?”扶苏嚷嚷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哦。”官家笑眯眯:“岂不是更好吗。”

他主动弯下腰来——往常都是把扶苏抱起来——视线对齐了之后同扶苏讲话。

“稚圭(韩琦的字)在陕西经略戍边整整三年、志向仍旧不改。彦国(富弼的字)呢, 你方才同他见过的,当也知道, 有心气、敢于攘内之人, 又怎么会对安外毫无想法呢?”

扶苏瞪大了眼睛。

所以说, 他们也是隐藏主战派咯?

仁宗掰下了两根手指,继续盘点:“小宋惯是倾向稳健保守一派,暂时先不谈。至于晏相公嘛, 他当了几十年的太平相公, 定然不希望晚年战祸再起。但是谁让他儿子在肃儿你的手上呢, 自然是不管你说什么,都要给几分面子的。”

扶苏:“……”

扶苏:“…………”

“那我完全失算啦?”

“倒也没有。”

仁宗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肃儿难道没有发现,你说那话的时候诸卿都在观察朕的脸色么?只肖朕一发话夸你有志气, 他们就要打蛇随棍上了。朕要是盼你做个守成之君,便暂时按下不表,以待来日。”

扶苏睨了仁宗一眼:那还不一样?

他要做什么事,官家没支持过?

根本没有过,不存在的。

仁宗看懂那一眼的意思,轻笑了声。

笑完之后,便是漫长的无语沉默。

父子俩人痛快地互相对了次答案,好像彼此间的矛盾就此冰雪消融、不复存在。实际上,谁都在小心翼翼地隔靴搔痒,不肯触碰到核心的话题。

——关于东宫太子之位。

扶苏挠了挠软乎乎的脸颊,试图主动打破沉默。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没必要了。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只需等待宣判的结果就好。

唉,转念一想,官家因为提前猜出了答案,所以现在根本不觉得意外,情绪出奇地稳定。他要是斩钉截铁、一口咬定了不同意,执意要把东宫的位置硬塞过来,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扶苏尝试着想象了一下——他会在太子的位上摆烂吗?

读书学习之类的摆也就摆了,受伤的无非是先生们(先生:喂!)。要是涉及到天下民生的大事……呃,他还真做不出来。

扶苏的脸色倏然变得惊恐。

糟糕!官家不会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刻意转移话题、吸引他注意力吧!

很有可能!

扶苏看向仁宗的目光倏然变得警惕。

如果头顶上有兽耳的话,恐怕此刻已经毛茸茸地耸立了起来。

仁宗:这小子,又想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反思了一下自己:朕到底做了什么傻事儿,才会被肃儿先当成傻子,再当成洪水猛兽?

眼见着再不表明态度,儿子就要冲着自己呲牙咧嘴了。宋仁宗当即不再犹豫,一把捏住扶苏白馒头般暄软的小手:“走罢,朕带你去个地方。”

扶苏:???

你先说好要去哪儿啊?

他先是紧张了一阵子,生怕仁宗先下手为强,把他带到紫宸殿文武百官的面前,拉着他的小胳膊,高声一呼:“这就是你们的太子,诸爱卿都来拜见太子吧!”

直到扶苏发现仁宗的方向与紫宸殿截然相反,路上的人影儿也越来越稀疏,才悄悄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越来越疑惑,这条路从前怎么没走过?宫里居然还有他没去过的地方?

一刻钟后,目的地到了。

匾额上写着“奉先殿”三个大字。

扶苏第一个联想到的是三国。但是,吕布吕奉先在宋朝很有人气吗?人气到皇宫里专开一间痛房……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太离谱了,打住!

正当扶苏脑洞乱飞之际,仁宗的神情却陡然变得肃穆了起来。他吩咐身后长长的仪仗一概等在外面,自己则牵着扶苏的小手,缓慢地跨过奉先殿高高的门槛。

奉先殿建得高大而空旷。殿内最醒目的是三幅巨型的肖像画,平整而服帖地悬挂在墙壁上。每一幅画都有两三人那么高,需要来者高高抬头才能看清画上全貌。

画像上的人皆穿宋制的龙袍,彼此的五官既有相似、细微处又各有不同。每个人积威深重之姿都被十分精当纯熟地勾勒出来。散开的余波悉数逸出在空阔的正殿里。

“哎呀……”

扶苏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

西方的教堂喜欢在墙壁上绘制巨幅的宗教油画,以达到震慑信徒心灵的效果。在他看来,这座宫殿的布局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扶苏突然明白了“奉先宫”的含义:原来不是吕布字奉先,而是供奉祖先的意思。难怪他之前一次都没来过,这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呀。

“认出来了?”官家眉眼含笑。

“嗯。”扶苏点头

宋朝皇室供奉先祖的地方有二:一是太庙,属于正式祭祀的场所。倘若仁宗要册立东宫太子,又或者有国家级的大喜事,就会在太庙举办大典、敬告先祖。

另一处就是眼前的奉先殿。殿内不设灵位而设肖像。皇帝平日里焚香祭祖、每逢节庆时的祷告,都在这里举行。

所以,画像上的尊容不是别人,正是扶苏这具肉身的血缘祖宗,北宋王朝的前三任皇帝:太祖、太宗和真宗。庙号的全称就不念了,不然宫殿里塞不下那么多人。

宋仁宗说:“宋夏和谈是国之要事,原本该开宗庙祭祀的。但是昔日太宗皇帝曾以五路大军围困李继迁,后世子孙却只能以和谈占优而沾沾自喜,朕又觉得,实在没有颜面面对先祖。”

扶苏心中暗暗道:这有什么?真宗皇帝什么实绩都没有还敢去泰山封禅,弄得后世的皇帝都不乐意去了——生怕史书上被迫和这一位齐名,多糟心呢。

刚嘀咕完,一转头,就和吐槽对象的巨幅肖像对上了眼。

扶苏:“……”

扶苏:“咳咳咳咳咳!”

他默默地移开眼:算了算了,不吐槽了,面斥不雅啊。

仁宗见状连忙去拍扶苏的背,搞得扶苏更加心虚了不止一点。差点忘了,真宗皇帝就是官家的亲爹,他血缘上的爷爷……扶苏悄悄比划了一个用拉链封口的动作。

“所以您带我来这儿是为了……?”

给祖先添堵吗?

按照北宋继承人的平均标准,扶苏自认为表现得还算个神童,但怎么说也是个叛逆的、扎手的神童。不想当太子的皇子不是好后代。让祖先们看到了,岂不是更加糟心?

仁宗睨他一眼:“还不是皆因你‘童言无忌’惯了,连列祖列宗都敢编排?”

他一把撩起袍子,干脆利落地在三幅肖像画前跪下了:“肃儿先前在垂拱殿众一番言语,多有无状之处,皆是朕念其年岁尚小、优宠无度才导致的。列祖列宗倘若过耳,勿要见怪,要怪就怪在朕的身上吧。”

扶苏眨了下眼:他言行无状?是说辽夏大军迟早要踏破宋土?还是暗指祖先有眼无珠,清算人都会清算错?

好吧,确实有点。

他在现代社会耳濡目染,对鬼神渐渐失去了敬畏之心。但是古代嘛,祖先可不是能挂在嘴边随便编排的存在。

扶苏托着小下巴,正寻思着,自己也要不要入乡随俗跟着请个罪呢。忽然,听到官家陡然沉凝下来的语调。

“然——”

“不肖皇帝祯,以菲薄嗣祖之基业、夙夜忧勤、惧不克承,每感于心,未尝不潸潸汗下,战战兢兢。”

“忆昔庆历之初,西北边祸骤起,吏治松弛、国库虚耗、民力凋敝。故纳范仲淹、富弼之言,行‘明黜陟、抑侥幸、择官长’等新法。欲振国力,复祖宗之基业。”

“然不肖子难撼风闻、慑于群议,畏天变、惧人言,罢仲淹、富弼等能良之臣,复循故辙。每每思之,未敢不罪之。愧之。”

扶苏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越听越瞪大了双眼:官家他、他居然承认了!

竟然当着列祖列宗的肖像,承认了幼子说得没错。他是因为扛不住保守派和官僚集团的集体压力,才会让庆历新政草草收场。

扶苏自己不信鬼神之事,但是古人信啊,仁宗信啊!他是在以为能上达天听的前提下,说了一番剖白忏悔之语。

这是何等淬冰砺石的坦诚!

莫说祖先,天底下能当着孩子面承认错误的父亲,又能数出几人呢?

扶苏代入了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他做不到。

仁宗说完之后,转头一看,刚才的严肃郑重又破功了,变得无奈又好笑。

“朕的哪句话又把肃儿惹毛啦?”

哪句话都。

扶苏揉了下眼眶:“对不起,官家,是我的错。是我先前说得太重了。”

就算官家承认他说中了又能怎样呢?当时情绪一上头,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压根没考虑过听者的感受。

而且官家根本不欠自己什么吧,太子之位跟饭一样喂到嘴边,被他一把掀翻了碗。就这也没生气,甚至主动反思起自己来。

偏偏这样,官家还说——

“你这孩子,就是太考虑别人了。”

仁宗用手指揩了下扶苏的眼角:“考虑了朕的心情、还为富相公仗义执言,怎么从不考虑下你自己?你若不想当太子,谁能逼你,朕还能把你架着去东宫?”

扶苏呆呆地张嘴:啊?

不……不会吗?

难道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他应该打直球?

扶苏又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对不起,官家,是我误会你了。”

他突然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他擅自揣测官家是封建大爹的类型。问题官家的每一点都很符合啊:封建,都当皇帝了能不封建吗。爹也真是他亲爹,生物学意义上的。

结果开出了隐藏款的盲盒,是个千古难见的开明系列,这谁能想得到呢。

扶苏乖乖滑跪,却听官家笑道:“莫要把朕想得那般高风亮节啊!”

扶苏乍然抬头:嗯?

官家却不看儿子,只抬头看画:“肃儿,你今年才三岁。朕三岁时候呢,还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你却能一眼看穿国之霁积弊,看清朕的软弱不决。大宋有你没你,国运恐怕截然不同,朕实在难以轻易放手。”

可刚刚不是说……

“可肃儿你心系江山,志却不在大位,所以朕欲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誓言——”

“大宋的太子,凡二十岁方可加冠。倘若肃儿你能在加冠之前,还朕一个不逊于新政所许的盛世,朕便另立他人为太子,绝不强求于你。有奉先殿中的列祖列宗为见证,朕绝不背信妄语。”

“变法图存、澄清宇内……朕没办法做到的事,便放手由你施为罢。”

“……”

扶苏愣愣地怔了好久。

忽地,他自己也擦干眼角泪痕,学着仁宗跪拜的样子,跪在了他的身边。

未来还会发生很多事,大宋的国运并不像仁宗想象的那样,积贫积弱、缓慢而无可奈何地走向慢性衰亡……以王安石变法为导火线、新旧两党长达几十年的激烈斗争、宋徽宗继位、女真族的崛起。大宋还有好多道坎儿等着要跨呢。

扶苏记得,仁宗有位长寿的女儿一直活到了靖难南渡之后,被南宋小朝廷奉为祖奶奶。倘若他的寿命足够活到那个时代,空有能力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见势不可挽,岂不是另一种残忍吗?

这个交易,或者叫作承诺,也是仁宗顾全了他的想法,又对宗庙社稷有所交代。极致温柔的两全之法。

“我好像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扶苏说。

他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官家表示拒绝:“严肃些,莫要让祖宗看笑话,还是击掌为誓罢。”

也没有严肃到哪里去嘛!而且你把江山社稷托付给一个学都还没上完的三岁小孩儿,难道在祖先的眼里就很严肃吗?

扶苏心中腹诽,但还是张开掌心。一大一小两只手凌空合在了一起,在三幅巨大人物肖像的见证前。

“啪——”

“……”

“…………”

如果是RPG游戏的话,这里应该是一个重大剧情CG收集点吧?扶苏一边想,一边收回自己的小手:然后,系统就会刷新任务列表,提醒他生成了新的主线任务,有什么已完成,什么是未完成。

而不是像现在,情绪下头、理智上线之后,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中。

他刚才答应了什么?不逊于庆历新政所许的盛世?

怎么做?不知道。

也许是看猪跑看多了的错觉,让扶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活了整整三辈子,但是治国的经历经验,都是完全的零。

扶苏幽幽道:“我现在想反悔了,还来得及吗?”

“若是列祖列宗同意,朕就没话说。”

扶苏看了眼墙上风吹也不动的画像,又盯着两手一摊啥也不管的仁宗,深刻反思了自己:谁说一千年前就没有亲情诈骗?

“事在人为。竭尽人力亦不成便是天命。肃儿,你尽管放手去做,凡事都有朕在。若是不成功,朕亦不会怪你什么。”

仁宗轻拍了拍豆丁蔫蔫的头,安慰道。

扶苏抬头:“果真?”

“君无戏言。”-

次日,资善堂。

晏几道心事重重地来了学堂,发现扶苏早早就到了教室——通常来说,为了避免伴读们因为来得晚被先生训斥,他通常都是最晚到的一个,怎的今天一反常态?

还有昨天,坤宁宫派人来说成王殿下生病请假了,司马先生问是殿下生了什么病,坤宁宫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晏几道心里更觉得不对劲。

因两人有交过心的交情,他心中与扶苏有几分亲近,立刻了靠近上去:“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

“哇啊——”

结果倒是扶苏被背后的动静惊得出声,手中的书掉地,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可吓死我了……”

扶苏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小胸口,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晏几道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可爱的小脸蛋,地上那本掉下来摔开的书。

他一字一句地,把掀开那一页上的几个字念了出来。

“大宋RPG唯一指定主角唔唔唔!”

晏几道被扶苏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吚吚呜呜的声音。后者一下子脚趾扣地,脸色也彻底涨成了西红柿。

救命啊!虽然只有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这种半开玩笑给自己贴金的title被公开处刑什么的,未免也太羞耻了吧!

“你快点忘掉,也不准告诉别人!”

扶苏威胁晏几道。

先前早就说过,晏几道是个颜控,颜控通常有个特点,对于长相好看的人宽容度会无限上升。晏几道丝毫不觉得比小四岁的孩子威胁有什么丢脸的,点头得无比乖巧。

再加上他明白自己恐怕无意间撞破了成王殿下的秘密……不过,大宋他知道,唯一指定主角大概也能猜出来意思,中间那几个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晏几道疑惑地晃了晃脑袋。

——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小扶苏的本本上,title还是“宝玉”。

这本小册子,是扶苏一个白天又一个晚上的工作成果。他掐指一算,自己从没实地接触过政治,只会纸上谈兵。唯一可以称之为优点的地方,就是对宋朝历史的了解。

那还等什么?宋朝当即把脑子里有印象的历史知识全默写了下来。为了防止里面的内容被看见、惹出不必要的事端,备注统统用后世的语言加密了一层。

譬如说,晏几道未来是落魄官二代,因为不肯攀附权贵,政治上也几无建树。他之所以能青史留名,是因为写出诸多与女子相关、婉约深挚的风月诗词。

那么,没有什么比《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更适合的形容词了。

再譬如说大名鼎鼎的包拯,备注就是后世给他起的绰号“青天”。包拯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叉,再写了个小小的“张”字,寓意着他的正义制裁对象是张贵妃家(现在是张昭容)的外戚。

哦对,说起张贵妃更是不得了。各种戏说历史里的妖妃形象。光扶苏知道的就有阻挠庆历新政、家人作乱被包拯正义裁决,以及大名鼎鼎的仁宗朝“生死两皇后”奇观。

这位张贵妃目前还好端端地活着,在后宫中一枝独秀。说来也巧,她和扶苏两人一个是仁宗最宠爱的妃子,一个是最喜欢的儿子,可两个人竟然没有碰上过几面。

扶苏对她根本不了解,更无从判断她如同历史上写的一样,还是被污名化了。

唔,到时候问下娘娘好了。

扯远了,扶苏打算整理好小册子,再问仁宗要一份完整的大宋官员名单。到时候两边对照着看,肯定能看出不少东西来。

说到这个,扶苏就想起来问晏几道:“你跟你爹说了么?他同意没?”

晏几道一下子耷拉了脑袋:“没。”

“阿爹连着几日都在忙西夏和谈的事,也就昨晚才有空回了一趟府上。不过他告诉我,和谈马上要告一段落,今天以后都有空回府过夜了。”

晏几道兴致勃勃说道。

孰料,扶苏表现得比他还兴奋,软乎乎一看就很好捏的小脸上写满了激动。

“也就是说……”

晏几道恍然:“宋先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对话的李球:“要回资善堂来了?”

三人齐齐振臂欢呼:“耶——!”

他们身后的赵宗实:?

好激动,但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三个人倒也没有排挤赵宗实的想法,只是……很敬畏。对能在司马先生手底下读书还能甘之如饴的人。

所幸,赵宗实也毫无被排挤的感觉。

赵宗实的年龄比另外三个都大,更是比扶苏大了整整十岁。他除去对待恩人感激的心情以外,很难不把扶苏当成小孩看待,其余两个自然也一样。

——都是小孩子嘛。

说到小孩子,赵宗实倏而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殿下,这是“一位姓苏的小郎君寄到我家来的。”

他记得殿下拜托过他这件事。

“苏轼的信?”

扶苏眼前顿时一亮:他和苏轼上次约定好了互相通信,还是在相国寺初次见面的时候。没想到后面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苏轼人都到了国子监,也没忘掉当初的约定。

那时候,苏轼是怎么说来着?

“待我聘来狸奴,就给你写信。”

难道是聘到猫猫了?扶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定睛一看,果然。

苏轼写道,自己用卖字画的钱聘来一只极其可爱的猫猫,现在寄养在他国子监赁来的宅子里面。至于猫有多可爱呢?只能说苏轼不愧是未来的文豪,扶苏看完信仿佛看了一部活灵活现的猫片。

信的末尾,还诚挚邀请扶苏去他新赁的宅子里玩,国子监里的奇葩真是一箩筐,他攒了一肚子的槽不吐不快。当然啦,一起陪猫猫玩才是邀请的最主要目的。

赵小郎,我等你,速来!

扶苏看完就趴在座子上:唉,好想看猫猫,好想出宫玩,不想上学……

过了片刻,他发现其他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李球:“猫?哪里有猫?”

晏几道也满脸期待地看了过来。

扶苏:“不是,你们本来就住宫外的,这么眼馋地看着我干什么?”

“阿爹他不让我养。”

“我阿娘也是。”

扶苏又看向赵宗实:“怎么连你也?”

赵宗实比他们所有人年纪都大,是默认不会参与胡闹的。怎么这次也凑热闹了?

赵宗实垂着眼,羞涩道:“父王命我打听与您通信之人的身份几何,他怕您遭遇了有心的坏人,连带我也成了帮凶……”

扶苏睨他:“真的是这样吗?”

信是从国子监寄来的,寄信人的姓名全无遮掩,苏轼又是官家下了明旨、特许进国子监读书的。前因后果很容易就联系得上。

以濮王的宗室身份不至于查不出。

扶苏猜测,这多半是苏轼身份未明时濮王的嘱咐,被赵宗实拿鸡毛当令箭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赵宗实,居然也背叛了革命!

“没想到没想到啊,区区一个资善堂居然有这么多……”

猫奴。

扶苏不舍地翻看着《论语》课本,为难地摩挲着信纸,无奈地回避三个嗷嗷待哺同窗的目光……演够了之后,才大发慈悲地叹气:“那好吧,我去求官家罢。”

“好耶!”

这下欢呼的人里终于有赵宗实了。

刚进门的司马光:?

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的怎么这么高兴?-

虽然答应了同窗们要去求仁宗,但扶苏却很有点不好意思。他刚和仁宗做完约定,要匡扶大宋,结果提出的第一个请求,竟然是出宫去看朋友家的猫?

听起来可真够玩物丧志的。

果然,待扶苏猫猫祟祟来到了福宁殿,全程盯着自己脚尖,说出资善堂全体放假出游的想法之后,仁宗便笑眯眯地问道:“这和我大宋江山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啦!”

扶苏满脸写着正经:如果仁宗还不信的话,他不介意陈述一番“少年心理健康和与猫咪接触次数之间相关性的实证研究”的。

“好了,好了,倒像朕刻薄了你似的。”

官家:“你们少年人原该多出去走走的。刚好夏日将至,再不出去玩就要热了。”

扶苏眼前一亮:感觉有戏!

便听见官家话锋一转:“不过到底是出游,说与江山社稷有关就是戏言了,朕可不能算的。若想出门,肃儿须拿别的来换。”

扶苏一脸警惕:“什么?”别又是跟宋祁一样让他背十页《论语》的吧?

官家示意扶苏凑近些,又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扶苏的身子僵住了,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

扶苏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前生的,此世的,还有梦里的。

最终,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一丝怀念和一丝释然。

“爹爹。”

他轻唤出这个从未唤过的称呼。

“嗳。”官家看起来很高兴地应了一声。

扶苏可以轻易称呼曹皇后为“娘娘”,因为他第一世母亲的角色近似空缺。但是“爹爹”不行,他叫不出口,他总会想起那个恩如雨露威似雷霆的身影。

扶苏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心中隔阂着,不欲认那人以外的人为父亲。还是说,他怕唤了那个称呼后,同样的父子命运悲剧就会再度降临身上一次。

扶苏退而求其次,喊仁宗“官家”。

仁宗一定也发现了称呼上的不对劲,但他什么都不说。直到近来疑似些许缝隙,他才试探般地敲了敲扶苏的外壳。

扶苏再次感叹:不愧是当皇帝的人啊。

可真敏锐得让人害怕。

但扶苏实际上并没有感觉道害怕。

官家,阿爹从来没有动用他的敏锐的洞察力伤害过自己。

相反,他感受到的全部是温柔-

当天晚上,扶苏又做了一个梦。

咦,他为什么要说“又”?

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扶苏的面前,满脸怒容地看向了他。

“朕听说,扶苏你唤了别人为‘爹爹’?”

扶苏:“……?”

不是?这怎么还是个连续剧啊???——

作者有话说:诶嘿,好多小天使留评论,我搂住每一个啵啵!大啵特啵!我可太爱评论了!

以及感谢给我预收天使投资的友友们[竖耳兔头]

本章还是20红包~

第25章 第 25 章 父皇的征途?星辰大海!……

始皇的二度出现, 令扶苏大吃一惊。

扶苏最开始认为始皇是他潜意识调度出的的化身,后面能确定是真人了,又以为见到的是魂魄之类的。

但怎么回事?

梦中的魂魄还能倒映出现实世界?他又突然联想到, 之前父皇似乎对秦亡二世的结局并不惊讶, 难道说……

父皇他,也穿越到后代了?

不对, 那又是怎么看到他的呢。

首先, 扶苏觉得自己需要搞明白一件事情。

“父皇啊,你这个‘听说’, 是听谁说的?”

始皇却“哼”了一声:“是朕先问你话的, 你避而不答,反而质问起朕来了?”

在秦始皇的眼里, 回避就是心虚的表现。如此看来, 他根本没有看错,扶苏果真唤了旁人“爹爹”!

他威严的脸庞上写满了控诉之色, 里看外看横看竖看都是几个大字。

——扶苏,朕的好大儿, 你变了!

“……”

扶苏的额前滴下了一滴冷汗。

真奇怪呀, 倘若在第一世的时候, 父皇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他肯定已经满怀惶恐地跪了下来,为自己的言行无状请罪。

可时移世易, 是重生起了作用吗?还是因为执念已经放下?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甚至能听出不满背后浓浓的委屈之意。

“那父皇, 我们一问换一问?”

秦始皇又“哼”了声:“你须先回答朕的,朕再作考虑。”

“好吧。”扶苏老实巴交地交待:“我是唤了一个人为爹爹。他是我此世的生身父亲。”

在秦始皇再次开口前,他又补充道:“今日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称呼他为父亲。”

秦始皇不说话了。

心里却默默盘算了起来:他看到的扶苏有几岁?三四岁?三四岁才让人开口认爹, 失败啊。不像自己,儿子学会说话蹦出的第一句就是“父皇”呢。

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

甚至还隐有几分得意。

秦始皇还不能表现得很明显,以免被儿子看了笑话,矜持地问:“你是他的长子?他封你为太子了么?”

扶苏眨了下眼:“嗯嗯!”

“哼,这还差不多!”

秦始皇双标得明明白白:自家儿子可以三四年不开口叫爹,但当爹的敢苛待他儿子?绝不允许!

扶苏暗中松了一口气,他没敢把自己不想当太子的事抖落出来。要是父皇知道了,一定会猜出原因,到时候又要自责得胡思乱想了。

到底做过几十年父子,扶苏能看出来,自己的回答大体能让始皇满意,这一关就算过了。

那么……

“您快告诉我吧,父皇,您到底是听谁说的?”

“咳。”

这事要始皇承认,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听人说’朕只是顺口那么一提,实则是朕亲眼看到的。”

搞得他好像个偷窥狂似的。

他真的只是顺眼一看!

扶苏:“???”

他觉得自己没听懂:“看到的?怎么看到的?”

始皇的嘴闭了又张,张了又闭:“是一种能看到过去的机器。”

扶苏却突然恍然大悟:“哦,机器啊。”

他还以为是招魂啊,笔仙啊之类的玄学范畴,那他是真不懂。要是机器他就明白了——就算他第二世还没发明过,但科幻小说里写过啊!

始皇却一阵愕然:“等等?肃儿你知道机器是什么?”

“嗯?我当然知道啊。”扶苏说:“之前我不是说了么,我之前穿到后世的朝代去了。那个时代就已经有机器啦。不过肯定比不上父皇您现在的科技发达,嘿嘿。”

他好奇地多问了几句,而始皇几乎也有问必答,终于让扶苏明白过来——

原来始皇现在的朝代,人类已经可以穿越四维空间的隔阂,正在紧锣密鼓地谋划着征服宇宙中。

听得扶苏双眼发光:“哇,星际时代!”

还有什么比星际世界更适合父皇的吗?

宇宙无边无际,人的寿命漫长,正适合踩地图狂魔的秦始皇。说不定有生之年,他真能征服星辰大海呢。而且还能开机甲高达,多帅啊?

再回头看看自己的时代,扶苏一下子蔫巴了。别说机甲了,大宋连西夏的铁甲都打不过呢。

他捧着脸,羡慕嫉妒恨:“父皇你运气真好。”

始皇由衷觉得,这是他和儿子见面后听到最舒畅的一句话。他大笑出声:“哈哈,也不瞧瞧你父皇是谁?”

是哦。

难道说穿越到哪里,还是按性格分配的?

父皇呢,就让他释放天性去征服宇宙。自己性格仁弱绵软,被分配到了文气典雅的大宋。

可恶,但还是好气。

不过扶苏只emo了一小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烦恼着的事情,眼前就有个现成的,天然的挂。

——还有谁比秦始皇对国家改革更有发言权?他还不是只改了一国,是整整七国!

“父皇啊。”扶苏放软了声音:“我想请教您一下,如果想改变一个国家的话,得先从哪里做起比较好呢?”

秦始皇觑他:“替你那新爹问的?”

扶苏:“咳咳咳咳咳!”

您还惦记着呢?

他移开了目光:“嗯……”

比起告诉父皇真相,还是认下来比较安全。

秦始皇却误解了扶苏的心虚,嗤道:“你既再世成人,自然就有生身父母。朕还能拦着你不认他们不成?”

说句实话,扶苏还肯认他这个父皇,他就很欣慰了。至于一开始那句话,那不是偶然一看就看到这小子胡乱喊爹,一时激动才脱口而出么?

让始皇承认那是真情流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至于儿子的问题,始皇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两个字的回答。

——“教化。”

扶苏一怔,旋即恍然。

他虽然没有亲手理过政,但也在朝堂一线待过,父皇的每一条政策如何下达,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书同文、车同轨、度同衡、行同伦。

当时秦始皇下达的几条政令中,执行得最成功,影响最深远的是什么?是第一条“书同文”。最让人遗憾的是什么?就是“行同伦”了。

它们都与教化有关。

教化不是一日之功。扶苏掐指一算,离自己二十岁加冠还有十七年,说得地狱点儿,比大秦的国祚还长。这么久,足够他下很多功夫了。

宋朝的最高教育机构是什么来着?

——苏轼就读中的国子监。

原来他白天信口的胡扯竟然还成真了,扶苏想。旋即就听到父皇恨声道:“该死了刘邦,承了秦的国祚,竟然连个驰道也不肯修!”

扶苏:“……”

原来您还惦记着呢!

始皇又道:“抄了朕的法门,白得几百年国祚,真是太便宜他了。”

说完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当即同仇敌忾:“就是就是!便宜他了!”-

梦醒了,伸个懒腰,起床洗漱。

哎,不用上学的感觉真好。

扶苏自己是这么想的,在宫门口的集合地看到同窗的时候,确定了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个的脸色都亮堂了。

虽然本质是看猫,但因为是登门做客,他们都没有穿得很随便。圆领长袍的襕衫,腰间佩着银或玉带,活脱脱一个个小儒生童子的模样。

各人身后跟随的仆从手上捧着几个盒子,自然就是登门要送的礼物了。

扶苏不知道别人送了什么,他是让膳房烘了好多小鱼干,不加盐的那种。

鱼干?不加盐?膳房当时还以为听错了,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又一口气做了好几种流行的猫饭。沉甸甸地装满了两个大盒子。

扶苏觉得,这份礼物,不管苏轼喜不喜欢,他家的小狸奴肯定很喜欢。

一开始是乘着轿子的,后面到了繁华的地段,人流密集,四顶轿子极容易被冲散。扶苏干脆让抬轿子的仆从在后面慢慢走,他们几人轻装步行出发。

赵宗实、晏几道和李球默契地让扶苏走在最前方,他们缀在后面,扶苏摇头晃脑表示拒绝。

“那岂不是跟老鹰捉小鸡一样,显得我很矮吗?”

他一手牵一个,几个人被迫站成一排。

然后中间立刻塌进去了一块儿。

李球没憋住:“噗。”

扶苏:“……”

扶苏:“不管了,就这样,出发出发!”

苏轼赁的宅子在国子监外三条街的位置,别看三条街很远,还是个热门的位置嘞。邻居们都为官做宰,苏洵能赁到还是托了关系的。

没办法,他比较宠儿子,虽然国子监有“斋舍”可供居住,但苏洵不舍得让儿子成天泡在国子监里。要是被欺负了连个别的落脚地都没有,他不安心。

“现在倒好,我一旬才能出来一次,全成了东君的窝了。”

“东君”就是苏轼新养的猫的名字,是只才三个月大的三花猫。听见新主人唤它的名字,便“喵”了两声,从房间的悬梁上一跃而下,稳稳扎进苏轼的怀里。

苏轼今天穿了件深衣服,被这么一扑,胸前立刻多了两根明显的猫毛。他无奈地将之捻去:东君!”

东君:“喵喵喵!”

再一对上猫猫无辜的眼神,连教训都舍不得了。只好指着它:“瞧吧,比我还像屋子的主人。”

其余几人都按捺不住,纷纷凑近上去端详,但没有贸然上手摸。东君见了陌生人也不慌,只甩了两下尾巴,又喵喵叫了两声。

晏几道好奇:“东君,听这名字,莫非是只公狸?”

扶苏摇头:“不可能吧?应该是只母猫。”

三花猫怎么会有公的呢?

几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都齐齐看向苏轼,等待他揭晓正确答案。

苏轼微微一笑:“东君是位淑女。”

李球大为不解:“啊?那为什么要这么起名字啊?”

“君岂不闻河东君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