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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屑其实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东西,汴京城中有多少木匠,就有更多的木屑。可是这玩意寻常人觉得没用,未必愿意买。万一这位老人家一日不去街坊吆喝,原本买的人要么改了主意,要么被别的卖木屑的吆喝走了,以后就再也卖不出去了。老人家,是这样的吗?”

妙悟倏然一怔: “原来是这样。”

扶苏一点,她就想明白了关窍。旋即就是无穷的感叹。从区区木屑也能卖,到背后的技巧。个中的巧思与无奈,比刚喝的饮子滋味还丰富无数倍。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是这样么?”

这下发怔的轮到扶苏了。

妙悟这句话不仅道破了老妪不愿意卖木屑的本质,更道破了修改她命运的本质。

尽管她自己毫无所觉。

是啊,比起想着怎么解决李家的暗雷……他为什么从没想过授妙悟以渔呢?

没了李家,未来或许还有王家张家,除非妙悟的婚事,她自己能做主。

“阿姊,你一会儿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扶苏说道。

第56章 第 56 章 他们值得更好的生活。……

“阿姊, 你一会儿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不,等一下。

脱口而出的瞬间,扶苏又犹豫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走上那条荆棘遍地的道路。倘若妙悟本人的愿望, 就是做一个太平年间、富贵而无忧无虑的公主呢?她的出身就是满足愿望的资本。有自己在, 更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

但倘若她愿意,又该怎么办呢?

扶苏凝视着妙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她的脸型和五官都遗传了官家的温和与苗贵人的清丽, 一看就是个未来的美人坯子。

她今年方才五岁,已经会读写许多典籍。但是没有哪一本的内容, 足以支持她回答扶苏的问题。

你到底想过上哪一种人生呢?

正当扶苏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妙悟也皱了皱细眉。她问道:“肃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要去别的地方玩乐, 一会儿再去也不迟。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帮老人家早点卖掉木屑、早点回家休息。这才是你说的‘授人以渔’, 不是么?”

她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

显然把扶苏的话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扶苏顿时哭笑不得。

“好好好,我都听阿姊你的。”

就在这个瞬间, 他下定了决心。他要给予妙悟两条路之间选择的余地。如果妙悟以后只想安心当公主,随时可以退回来。

但今天, 他要带她去一趟大相国寺。那里聚集着三娘, 或许还有其他被拐卖到汴京的可怜女子。

他想让妙悟真正地接触民间百姓, 而不必只能困锁深宫里。倘若可能的话,她从三娘们那里获得的线索,也能使她成为收服十六州的有功之臣, 为自己对命运争取一丝话语权。

没错, 综合了父皇的建言献策, 和自己连日来的思考,扶苏已经把收复十六州列入“必须完成”的要项。不过这事绝非一日之功,还需要诸多筹谋。万事俱备之前,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过,比起十六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老人家卖掉木屑。

“怎么才能快点卖掉呢?我们来想个办法吧。”

妙悟抓住扶苏,扶苏又叫上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阵。过了一会儿,扶苏用两个铜板买来一大碗水,用竹筒装封得严严实实,然后他站在老妪面前:“老人家,我们走吧?”

老妪茫然抬头:“啊?”

之前,她从什么兽啊,什么鱼啊那里就听不懂了,低下头专心地喝饮子。原本想喝完之后,好好道声谢,就上路的。结果这几个一看就是贵公子小姐、长得年画儿般的孩子说,要跟她一起,还帮她卖木屑?

老妪震惊地揉了揉耳朵。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轼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老人家,你信我们吧,真的,保准你卖得更快。”

他那股机灵劲儿简直是对老年人的大杀器。老妪晕晕乎乎地点头,带着他们到了常去的街巷。苏轼环视了周围的环境,用双手攥成拳,大喊道:“卖木屑咯——”

“能点火、能防潮、能吸水、能减震的木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小少年嫩嫩的嗓音这么一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苏轼丝毫不惧怕别人的眼神,这事他在国子监早就做过,早就把脸皮磨得厚厚的。此刻,他反而化被动为主动,笑嘻嘻对人推销了起来。

“这位大婶?这么好的木屑你真的不要吗?”

“看看吧。”苏轼指了指天空:“马上就要进入梅雨季了,买点木屑在家里防潮湿,真的很好用。”

老妪之前说过,街坊邻里的,许多人并不相信木屑有那么多作用,也不会买她的东西。但她没有说的是,那些人往往对她很不客气。要么就冷言冷语嘲讽,要么就毫不客气地驱赶。

但对待小孩子,尤其是几个衣着整洁、眉目如画的小孩时,人的态度就会不自觉软下来。那个被苏轼点到名字的大婶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你们这木屑真有那么多作用?”

“当然是真的!”苏轼十分自信地说道:“不信的话,我们现场给您演示一下,要是是假的,这一大包木屑我们不要钱,全都送给您!”

大婶笑嗤道:“没用的东西,我要那干什么!”

但还是不由自主凑了过来。

其他人也被勾起了一点兴趣,纷纷靠近了一点,想看看这个奇异的组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凑凑热闹有什么不好?

汴京城的百姓,已然经历过繁荣市场的洗礼。但最多也是看看广告牌、店门口吆喝什么的。至于“效果不好全送”的打包票?他们还是生平第一次见。

这个主意,当然来自扶苏。

甚至主打木屑“防潮”功效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在引火方面,还有松树枝作为替代品。防震?一般百姓家里哪有那等需要垫木屑的重物。

只有防潮的功效,不管是雨天、阴角、还是给牲畜都很好用。普通百姓的屋子没那么讲究朝向,或多或少都有太阳晒不到的角落。木屑的作用立刻凸显出来。

没看到苏轼一讲,大家都围上来了么?

苏轼见状,又努力吆喝了两嗓子,等到能叫来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之后,扶苏和妙悟互相对视一眼:接下来,就该他们出场了。

妙悟捧起一个篾子——刚买的,里面平铺了厚厚一层浅黄色的木屑。然后,扶苏拧开问老板要的竹杯,径直从空中开始倒水。

水接触到木屑后,沉闷流淌的声音,进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半杯水被倒完后,浅黄色的木屑颜色微微变深。扶苏把杯口展示给所有人看,然后用手刨了几下木屑。

“喏,是干的。”

他掏出了小手,肉眼可见,一点水迹也无。

“真的假的!”

“不信的自己来上手试试不就知道了?”

妙悟配合地把篾子往人群里递。她恰好是人最无法拒绝的那类长相。谁忍心冷待一个年龄尚小却五官清丽,还会对你笑的小女孩?

刚才还发出质疑的人,迟疑着伸手往木屑里埋,旋即惊呼道:“里面真的是干的!它真能吸水!”

别人表演的,还有人不信。

自己人的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梅雨季将至,家家户户都有几个潮湿的角落。或者干脆填在家里砖瓦不平整,容易积水的地方。梅雨过后就不用处理水坑,木直接把木屑一刨一扫了事!

围观群众立刻想出了好几种木屑的妙用。

是扶苏他们没想到的。

百姓从来不缺生活的智慧。

老妪也因此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大概真没想到几个小孩说了一通话,就能让自己的生意变得如此顺利。也庆幸起来,无论是一开始他们问自己要木屑说“做实验”,还是刚刚扬言要把她的木屑全送人,她都忍住了,没有开口唱反调。

当别人问起木屑的价格时,她统统回答道:“一斤一文,一斤一文。”

没有趁势涨价一分一毫。

就像刚才说的一样。

要是她卖高了,别人就不肯买她的了。

妙悟听到之后,偷偷问起扶苏:“这个老人家背得有多少斤?有一百斤吗?”

“一百斤?恐怕比她的人还重。”扶苏估摸了一下:“最多就十几斤吧。”

十几斤,十几文。

甚至比不上她刚才的两杯饮子钱。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老人家的生意很红火,她该高兴的,妙悟的心却像被堵住了一样。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但是当老妪背后的大包空下来,变成一小串铜板,被她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时,妙悟仍凑了上去,笑着说:“老人家,恭喜你卖完啦。而且我看到还有好多想买没买到的人,你明天可以继续来一趟,接着卖。”

“不等明天了。”老妪笑着露出牙床:“我马上就回家再背一趟过来。”

“可是这天……”

但妙悟实在说不出阻拦的话。她只能说:“那我再给您买两杯饮子,您路上带着喝吧。”

“怎好再要你的饮子?”

老妪想起了什么,一把把铜板掏出来,二话不说塞到妙悟手上:“你们拿去随便喝点解渴的东西。”

说完就一溜烟就跑了。

她是能扛住十几斤木屑,烈日下行走的人。体能岂是区区几个小萝卜小豆丁能比的?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巷口,无影无踪。

扶苏:“……”

妙悟:“……”

苏轼:“……”

怀吉:“……”

“肃儿,怎么办?我们是在这原地等着,还是让侍卫追上去把钱还给她?”

“别,千万别。”扶苏立刻否决了后面一个提议。

这个时代民是很怕官的。老人家一看后面乌泱泱几个青壮年提刀追着她跑,不被吓出心脏病就不错了。

至于第一个提议……?

“这钱我们还是拿着吧,就按照老人家说的,一会儿去买几杯饮子。阿姊,你不是要给官家娘娘带紫苏水吗?用这钱岂不刚好。”

苏轼、妙悟和怀吉都看了过来。

他们都不明白,十几文对他们只是小钱,但是对老人家可是一天的血汗钱。肃儿/赵小郎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会收下呢?

“老人家既然是位知恩图报之人,我们不收钱,表现得不在乎这一点小钱,她更琢磨着该用什么来回报,心里更会不好受。还不如好好收下她的心意。”

“至于她自己,有了现场演示的法门,不怕以后木屑卖不出去。说不定大家还会认准她一家,别的人都不买呢。”

“赵小郎说得对!”

苏轼第一个表示赞同:“咱们要是执意不收的话,恐怕老人家今晚就要睡着了。还是别折磨她了吧。走,买紫苏饮子去!”

妙悟思索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

“对了,赵小郎,你刚才不说要带公主殿下去一个地方吗?是去哪儿?我去过吗?好玩吗?”

扶苏:“你当然去过的,大相国寺。”

苏轼顿时乐了:“那里吗?那可太好玩了。”

先在大相国寺出名,又在附近的夜市摆过摊。苏轼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东道主,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妙悟介绍起那里的景观风俗来。

从相国寺的客舍,到寺里的一口巨钟、僧人们的素斋和一墙之隔的美味夜市。再到官家几月前,一语击退西夏使臣的壮举(顺便科普一下由自己引发的前情,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妙悟听得双目灼灼生光。

她当然知道这所皇家御用寺院的名声,可至今一次也没去过。

苏轼所说的一切都无比鲜活而新奇。

但在兴致勃勃之余,她又偶尔蹙起眉头,朝背后看去,明明什么也没看到,回头时又显得心事重重又心不在焉。

入宫以来就服侍公主的梁怀吉发现了,身为弟弟的扶苏也发现了。

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扶苏立刻快步走到了妙悟的跟前:“阿姊,你脸色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恐怕不是不舒服,是有心事。

妙悟说:“我还是在想刚才那位老人家的事情。”

她心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梗塞在胸口,不说出来就难受。可那到底是什么呢?她形容不出来。

唯独对上扶苏一双包容一切的眼睛时,她才能极其自然地吐露了内心的想法。

“我总觉得,那个老人家,她不该这样辛苦,只能赚十几个铜板的。”

她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扶苏叹气:“是啊,明明她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第57章 第 57 章 “妾曾在辽宫中,服侍过……

陶尽门前土, 屋上无片瓦。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忽然之间,扶苏想起了梅尧臣的这首诗——也是他最有名的一首讽刺诗。

指不沾泥、遍身绮罗之的人, 能住在大厦华庭、雕梁画栋之间。而辛勤劳作的建筑工人, 自己的屋顶上却连一片瓦都没有。

同样的,扶苏见到的汗流浃背的老妪, 家中未必没有阴暗潮湿的角落, 但她绝不会舍得自己放些木屑,而是要把它们换成零星几个铜板, 用到更急缺的地方去。

妙悟说得很对。

她们本不该过得如此艰辛。本该有更好的生活。

但谁才是得利者, 或者说该为此负责的人呢?扶苏看着身上的光洁的丝质衣裳,不说话。

他还记起, 自己在第二世读到马克思的时候, 简直是如遭雷击。

他一向推崇儒家,主张内圣外王、予民仁柔。结果发现自己才是压迫剥削他们的罪魁祸首, 之前推崇的一切,都成了黄鼠狼的拜年、鳄鱼的眼泪、宛如天大的笑话。

那段时间, 扶苏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发现自己第三世穿越到封建王朝时的崩溃, 也多半来源于此。有段时间, 特指谁都不给好脸色的襁褓时代,他是真的每天都在思考,该怎么在这个时代自处。

结果是无果。

封建时代, 只有剥削和被剥削两个选项, 没有其他中间地带。于是扶苏干脆死了心。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 无法拖拽着宋朝跑步进入资本主义,于是退而求其次,一心一意要离太子之位远点。

若是别的人, 思考不出结果,就会没心没肺地囫囵着过下去了吧。但是扶苏不行。他就是会因为别人眼里的一点小问题,钻进牛角尖的人。

妙悟的无心之言,又勾起了扶苏不甚美妙的记忆。他耷拉着眉毛,肉眼可见陷入了低落之中。

他闷头向前走着。

“咚”地一声,撞到一堵肉墙。

嘶,好痛啊。

扶苏面目狰狞地捂着额头,刚要张口,恶墙本墙就恶人先告状了:“赵小郎,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你才是,怎么突然停下?”

“因为目的地到了啊。”苏轼指了指身侧的小门,毫无自己故意的愧疚感:“来,我看看撞到哪了,疼不疼?”

他借着揉额头的时机,顺便抻平了扶苏的眉心。

“怎么每天都愁眉苦脸的?这可不好,小时候像个小老头,长大就真成个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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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想说那你老了还老小孩呢,突然间就哑火了,这位老了还真是个老小孩,没得喷。

只好粗声粗气道:“下次到了提醒我一声。”

说完就径自踏进了相国寺的侧门,用怒气冲冲的背影掩盖住自己泛红的耳垂。

倒把苏轼和妙悟甩在了身后。他们二人齐齐看向扶苏的背影。

苏轼幸灾乐祸地撇起嘴,悄悄咪咪地说道:“当谁不知道他害羞了似的。”

妙悟的脸上笑意转瞬即逝,旋即又蹙起眉头,忧愁之情溢于言表:“肃儿他在国子监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蹙眉叹气,像个大人。我和阿爹都发现了。原以为他到了国子监会好一些的。”

“古人有云:生岁不满百,常怀千年忧。”

苏轼吟了句诗:“赵小郎他大抵是这样的人吧。”

他有时候也会感到好奇:仿佛天生知晓一切、洞彻一切、悲悯一切的赵小郎。他眼里的这个世界,又是什么风景呢?

不过也只是想想,让苏轼真体会到了,他还不乐意呢。

“不过,公主殿下你可知下一句是什么嘛?”苏轼摇头晃脑地吟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古人早就说过啦,天天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就应该及时行乐。仙人王子乔可是过时不候的哟。

他说完这句,就快跑了几步追上扶苏,一把搂过人小小的肩膀,反把后者带得一个趔趄。两人立刻搡攘打闹了起来,过了会儿两人停下来,几乎同时回头,示意落后的妙悟跟上来。

“别跟丢了呀。”扶苏招呼道。

妙悟的嘴角不觉间重新勾起来。她拎着裙摆,几步跟了上来:“就你们这般显眼,我怎会跟丢?”

“没关系。要是真走丢了,公主殿下你就报赵小郎的名字,这儿可没人不认识他。你是不知道,他可英勇了,是相国寺的大恩人……唔唔唔唔唔!”

扶苏立刻从耳根红到了脸上。

他发动了熟悉的捂嘴攻击,低着声咬牙切齿道:“你快点闭嘴!”

“怎么了,做了还不让说?成王殿下仗势欺人!”

妙悟无奈极了:她明明不是最大的啊,怎么会有种照顾小孩的感觉呢?这两个人互坑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说你们显眼还真没错啊。”

“哼。”扶苏。

“哼哼。”苏轼。

两人暂时挂了免战牌,开始专心带着今天的主角妙悟游览起大相国寺。作为皇家御用寺院,相国寺的风景十分优美,不然也难以吸引香客们驻足。

参天的浓荫之下,磬钟绵延、梵音不绝。游人的喧声在草木簇拥的寺廓中若隐若现。清风徐来,吹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气,使人心情陡然开阔不少。

“真好啊,我下次还想来。”妙悟说道。

扶苏也不禁感叹:“是啊。”

见西夏使臣、两国谈判、夜市摆摊……扶苏每一次都是带着任务来,还没好好从观光者的角度欣赏过。今天是他第一次全情投入,带着妙悟和梁怀吉四处游游逛逛,自己也觉得十分新奇。

苏轼倒是先行离开了大部队——扶苏拜托他把净觉小师傅找来。这也是今天他们的最后一站。

净觉小师傅很快就出现了,一见面就对扶苏和妙悟各自行了个佛门的礼:“阿弥陀佛。”

见他知道妙悟的身份,扶苏也不多说,只问:“三娘的事情如何了?”

净觉犹豫了下:“您愿意见一见三娘她们吗?”

“当然了!”

不如说,这才是扶苏今天的目的地。

妙悟拉了拉扶苏的袖子:“肃儿,三娘又是谁啊?相国寺中怎么会有女子?”

扶苏飞快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又问净觉道:“后来呢,当初被拐来汴京的人一共找到了多少?”

净觉:“加上三娘,一共有三人。”

扶苏心中咯噔一下:“才三个。那剩下的呢?”

净觉发出一声叹息,似乎不忍说下去了:“您一会儿自己去看吧。”

他带着几人来到一处院落前。院子大门紧紧地闭着,由四个带刀的侍卫把守。他们一听见脚步声就绷直了身子,看到净觉之后面色微松。但听到净觉要求放行的要求后,皱起了眉头。

“王爷有令,此乃重地,陌生人不得放心。”

净觉说:“这位是成王和大公主殿下。”

为首的侍卫打量了扶苏一番,目光一闪:“抱歉了,净觉小师傅,成王与公主殿下的身份贵重,非是师傅你一言就能佐证。王爷的命令,在下不得不从。”

这就是要他们自证身份的意思了。

扶苏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衣服,头一回后悔自己过于白龙鱼服。他把希望寄托在妙悟身上:“阿姊,你有没有带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妙悟摇头:“都在出宫之前都摘掉了。”

这下可麻烦了。

“要不然,我现在回宫去拿?”

“还是说我现在去周王府摇人?哪个更快点?”

扶苏和妙悟大眼瞪小眼,还是梁怀吉看不下去两个人无头苍蝇的模样,轻声提醒道:“殿下,禁军还在呢。”

“对哦,还有禁军。”

扶苏立刻问守卫道:“倘若有能自证身份的人能证明我们的身份的话呢?”

侍卫其实已经信了八九分:但他刚才只说了王爷,可没提哪个王。这个自称成王的人却一口说出“周王”,必然是知道内情之人。

于是当猫猫祟祟的陈总管被请出来后,侍卫们爽快放了行,临了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扶苏:“我会向八叔爷表扬你们尽忠职守的。”

侍卫立刻松了口气:“多谢成王殿下!”

“多谢成王殿下。”

院门被缓缓打开,几个人依次跨过厚厚的门槛。禁军是照例远远缀在后面,不打扰几位小主人游玩的雅兴。

院子里草木丛簇,花树扶疏。但却不见几个人影,就居住者三人的规格来说,未免显得有些空旷了。

“人呢?”妙悟茫然。

净觉:“回公主殿下,因三娘她……有些惧人,所以方丈特地安排了空旷些的院子,和侍卫们隔了一层。”

妙悟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他没有明说,三娘究竟为什么会惧人。公主殿下尚在稚龄,有些事还不能明说。

妙悟又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们吧,不然怕贸然进去打扰到他们。怎么样?”

扶苏和苏轼都表示赞同。

他们跨过一层外院,选定了坐在一处林荫下的石凳,打算坐着等人来。

苏轼第一个坐上去,又立刻弹了起来:“嘶,这石凳子好烫屁股!”

他坐的是林荫没遮到的一个,现在又是下午,石凳吸足了初夏的太阳。他一坐上去屁股险些被烫出泡来。

苏轼不雅地用手捂着身后,龇牙咧嘴。

扶苏立刻不客气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听到“屁股”两个字,妙悟的脸红了红。她连忙背过身去,以袖掩口,却遮不住眼底的笑意。

扶苏笑够了之后,往边上让了让:“来坐我这个吧,我这个不算烫。”

两个人委委屈屈地挤在一个石凳上。因妙悟是唯一女生,独占了另一个不烫的石凳。她本来还想请怀吉坐的,就像扶苏和苏轼那样,各自分一半,但怀吉哪敢啊?立刻摇手表示自己不累,站着就好。

他们专心等待着主人家的到来。

在这期间,妙悟又拜托扶苏把遇见三娘的始末讲了一遍,苏轼也在一旁旁听,末了说道:“原来是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啊。”

“不过,按照你说的,她们明明很惧怕男子吧,为什么又要派人重兵把这里围起来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是担心边境有拐卖团伙的风声走漏吧。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团伙有没有保护伞在朝中呢。没看到八叔爷脸禁军都不请,用的是自家亲卫么?

不过扶苏很快被打脸了。

苏轼的疑惑也同时被解开。

因为,净觉小师傅带来的女子们中的第二人,头一句自我介绍就足够石破天惊。

“妾名阿菩,曾在辽宫中服侍过贵人。”

第58章 第 58 章 找工作可真难啊。

什……

辽宫?贵人?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听清此女说话的一瞬,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环视四周,分明是蓊郁的碧树参天,却觉得哪哪儿都漏风。

刚才还吐槽过八叔爷小题大做, 现在只觉得四个守卫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这可是辽国的前宫人啊!掌握了辽国皇室贵族第一手资料的, 珍贵的情报人员。

扶苏立刻问道:“你名字的‘菩’,是哪个字呢?”

阿菩答曰:“乃是‘菩提本无树’的菩。”

扶苏眨了眨眼。

辽国的国教乃是佛教, 这不是个秘密。阿菩的名字反而印证了她的来路。

苏轼也很惊讶。不过他比起扶苏的警觉, 反而是好奇更多:“那你以前是在哪里当差呀。”

“妾一年来皆是随贵人们捺钵行营,当差的地方并不固定。”

有别于中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辽国的捺钵制度指的是皇帝随季节而迁徙, 具有浓烈游牧民族的特色。春水、夏凉、秋山、冬坐各有其地点。

通过这个细节,扶苏立刻断定, 阿菩自称的来路不是假的。没有在宫中生活过的人, 就算想要蒙骗人,只会闹出“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甩大葱”的笑话, 绝不会知悉得如此具体。

想来,八叔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阿菩见他们几个人感兴趣, 又主动交待了许多辽宫的旧事。譬如她服侍的宫中贵人乃是耶律特里, 当朝辽帝耶律宗真最小的女儿。

“算一算年岁, 公主今年应当已经出嫁了。”

“那你又是……”

扶苏才问了一半就噤了声。因为他看到阿菩的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想来绝不是什么美好的遭遇,否则怎么会辗转落入大宋境内?

气氛一时之间凝滞。

苏轼似乎想说什么,被妙悟按住了。

三娘拍了拍阿菩的手臂, 似乎在安慰她。反得到阿菩宽慰的一笑:“我没事的。”

然后, 她径自对上了扶苏乌莹莹的眼睛, 语气也郑重其事:“妾方才听净觉小师傅说,看守我们的是大宋贵人麾下的家奴,而您是住在宋宫中的贵人, 是这样的么?”

扶苏眉心一跳:“是。”

阿菩突然一跪:“妾恳请您出兵覆灭辽国。”

扶苏:“???!!!”

他连忙把人扶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和辽国又有什么仇什么怨呢?”

阿菩说道:“太子耶律洪基嗜酒如命,每每酒后都要杀人。某次醉酒之后,只因我妹妹劝诫了一句话,他就听信耶律乙辛的谗言,将我妹妹拖出去斩首示众。还有我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也因他一次梦见不祥之人中有小儿模样,把我儿活埋坑杀致死!”

“怎么会这样?”

苏轼和妙悟都被吓了一跳。对于他们的年纪来说,坑杀活埋什么的未免太过血腥。他们齐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骇然。

未经开化之辽国,果然恐怖。

扶苏的接受度稍稍高一些。毕竟秦朝那个时候,风俗还很原始。类似的事情,他说听过不少——当然绝对不会赞同就对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耶律洪基,耶律乙辛。

这是连扶苏都耳熟能详的一对昏君奸臣。著名贤后萧观音就是被这两人冤枉致死的。原来早在耶律洪基还是太子时,他们就狼狈为奸了吗?

难怪阿菩提起辽国小公主时,语气会那么奇怪呢。既是旧日的主人,又是仇人的亲妹妹。能用平常心对待的早就肉身成圣了。

阿菩又说道:“我知道消息后伤心欲绝,恰逢辽帝夏狩,就偷偷跑了出来,半夜把儿子的……挖出来安葬好之后,自己也不想活了,干脆投水一死了之。结果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人救活了,但他们说要卖了我去宋国。我就跟着他们一路南下,被卖到一户人家里做奴仆。”

扶苏一下get到了重点:“所以你是愿意随他们南下的?你还记得来时路?”

“我都记得。”阿菩说。

不如说,被救起来之后她就生出了报复的心。她甚至恨起自己,为什么发现妹妹和儿子的尸体之后,没有立刻找耶律洪基玉石俱焚呢?

听说宋辽是敌人。

她到了宋国蛰伏,终于等到今天。

“我听小师傅说,你们是说话算话的贵人。我想用我脑子里的一切,换耶律洪基的命。”

任何人看到她眼里的期许与决绝,都会为之动容。至少妙悟和苏轼就深受震动。他们随阿菩的目光一起望向了扶苏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扶苏却说:“大宋与辽,乃是兄弟之国。”

“……”

阿菩眼底的光熄灭了。

扶苏又说:“耶律洪基和耶律乙辛,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残暴无道之人,老天一定会出手收拾他。”

“所以,我会尽力的。但不能保证杀了他的人一定是我。”说不定哪天,他作恶多端老头都看不下去,天降一道大雷把人活活劈死了呢。

阿菩听懂了。她立刻行了一个大礼——佛教里叫作五体投地的大礼:“妾明白,妾会告诉您自己知道的一切。”

扶苏:“事不宜迟,走吧。”

他把阿菩带到一边,拿了张纸,听人口述开始空手画舆图了。妙悟和苏轼呢,则继续问起另外二人的身世。她们虽然不如阿菩来历特殊,但悲惨的程度一点也不输。

比如说,三娘来自十六州里的蓟州。她是被活不下去的父母亲手当掉的。被泼皮无赖买回家天天动辄打骂。另一位叫阿余,是婆家起的,她是被卖到了乡下,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生育,日子过得更加凄惨。吃不饱、穿不暖。于是当八王爷府的人找上门,她立刻跟人走了,根本不怕是骗子。反正总不会比现状更糟糕。

“那你们当初十八人,怎么现在只有三人在这里?”

苏轼好奇地问道。

“嘘,你别问了。”

妙悟横了人一眼:你这不是揭人疮疤么?

但两人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剩下的人各自生了孩子,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了。”

其实她们有的人过得还不错,也有比阿余还不如的。但是当八王爷派的人找上门,听说可以和昔日的姐妹们住单独的院落,她们都很乐意。带上孩子的话……勉强也行。再带上丈夫或者一大家子呢?那就没辙了。

于是,十八人只剩下他们仨。

妙悟讷讷地重复了一遍:“有了……孩子?”

苏轼更是微张了嘴,理解不能。

他们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平时没人跟这个年岁的孩子提过男婚女嫁那点儿事。

现在听三娘一说,都懵得很。按理说,有了孩子明明是好事啊,怎么听起来像是被困住似的呢。

三娘点头道:“是啊。”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肚子。

幸好,幸好她没有怀上那个无赖的孩子。若不然就凭那个人的为人,迟早得把他们的孩子卖掉!那时候,那孩子就和她娘一样惨了,竟然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道。

妙悟一秒就做了决定:“那我不要生孩子。”

苏轼刚要张口,想起自己是男子,不能生:“那我……不要我阿姊生了。”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们又问了许多三娘和阿余许多事。这两个人自北向南而来,又多年生活在民间。眼里的风景都是他们没见过的,无论说什么都能让他们惊叹连连。他们的反应又勾起了两人的谈兴,说得更多了。

水车、绣房、勾栏……

但是最后,阿余的话却让他们沉默了。

她和三娘之间,她是话少的那个。三娘初时有些怕人但是并不害怕小孩子。妙悟和苏轼问什么,她都会回答,有时候还会自己说一些别的事。但阿余则不同,她的眼神更直一点,被问到了也只会愣愣地回答几个字。

但她却主动开口了:

“两位小贵人,能找个活给我和三娘做么?”

妙悟和苏轼都呆住了。

扶苏的舆图画得正酣——阿菩说起她见过的山川河流没有一点滞涩。要么她是测绘地图的天才,要么就是那些记忆已经被她重温过无数遍,才会璀璨如新。她几笔就说出了自己去过的十六州的分布。

没去过的那些,扶苏替她补上了。

这解决了扶苏的一个大难题。中国地图分布他是背得的,地理课上已经不能再熟悉。可是既然生在北宋,他怎么光明正大地知道幽云十六州怎么分布呢?

那是他爷爷、太爷爷、太伯爷爷去都没去过的地方。

多智近妖,也不是这个近妖法吧?

阿菩的出现,让他画得开心不已。甚至她偶尔的几处错漏扶苏也悄悄弥补了。他可以保证,自己手上的这一幅绝对比官家珍藏的版本还要详细——那可是上一世无数次描画省界线的成果。

结果,当扶苏在勾勒渤海附近的半岛形状时,妙悟和苏轼出现了。

“肃儿/赵小郎,快来帮我们参谋一下,三娘和阿余,她们能做什么?”

“做什么?”

扶苏懵了懵:“三娘她,不是在绣花么?”

“可她最近看东西模糊了。绣得也不甚精细,绣品经常被绣坊压价。”

扶苏默然。

上一次他就有所预料,在暗处绣花极为伤眼睛。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唉……”

苏轼也想叹气了:“阿余的手粗,会钩破针线,做不了绣花的生意。她在乡间做的是卖力气的活。但在汴京大家都觉得她是女子,没什么力气。住在相国寺也没办法常年侍候在主人家里。”

“赵小郎,你有什么办法吗?”——

作者有话说:鸿胪寺的棉花:听说有人瞌睡了?等着,我这就把自己做成枕头![墨镜]

第59章 第 59 章 坤宁宫发出警告……

按理说, 给人找生计这件事,本不该让一个三岁小孩来操心的。求八王爷、求官府都比扶苏合理。

可是谁让扶苏表现得太靠谱了呢?

他好像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局面,都能奇迹般地想出解决办法。苏轼呢, 虽然嘴上习惯了跟人打打闹闹, 但心里未尝不暗暗佩服。一旦遇到了什么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扶苏的名字。

但这一次, 扶苏却没有像苏轼想象中一样, 立刻想出什么办法来,而是沉思了片刻。

苏轼紧张地探头道:“怎么了, 不行么?”

如果连赵小郎都没辙的话……

扶苏回过神来, 纳闷道:“怎么会呢?”

“就算我实在想不出招儿了,也可以找阿爹啊。”

想到此人阿爹是谁的苏轼:“……”

欣赏够苏轼无语的表情之后, 扶苏才正色道:“对了, 阿菩,我刚才就想问你了, 找生计是阿余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你们三人都这么想的?”

“虽然住在这大相国寺, 每日有净觉小师傅送来斋饭, 不必每日为温饱操劳。但一日二日的还好, 未来……总该有个一技之长才是。”

扶苏颔首:说得很对。

有多少人脱产之后就不思进取了。然而阿菩却能想到以后的日子。这份居安思危的意识,不愧是能从辽宫中顺利脱身,一路平安到大宋的狠人。

阿菩说完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 从前我们听人吩咐、闷头做事就好, 不必想多余的。自己拿主意时, 便像无头苍蝇般乱转了。”

“放心吧,既然是我把你们找到聚一起的,当然要负责到底啦。”扶苏保证道。

“不过, 你们的身份到底有些特殊,抛头露面的活计恐怕是不能做了。”

这就是扶苏刚才沉吟的原因。

要不然,他就把糖画摊子的生意外包出去了。那可是个绝对能赚钱的活计,而且摊子就支在相国寺外面的街巷,不用担心她们会受欺负。

刚才净觉师兄还跟他反馈这事来的。说有香客思念糖画成疾,都找上了他们方丈,问什么时候能再开一次。

唉,可惜了,只能想别的办法。

扶苏站起了身子,凌空抖了抖雪白的宣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只不过,这张舆图事关重大,我得先回宫一趟交给官家。阿菩,你们等我的好消息吧。”

扶苏的个头虽小,虽然行止之间(尤其是和苏轼打闹的时候)偶尔显得幼稚。但谁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小孩。阿菩得到了保证,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她把三娘和阿余叫来,一起给扶苏行了个礼。

扶苏侧身想避开,却被苏轼按在了原地。

“你还是老实受着吧!”他笑嘻嘻地说:“刚才不还这么教育我们的么?”

苏轼说的正是卖木屑老妪硬塞铜板一事。扶苏劝他们接受铜板,用的是一样的话术。

扶苏被噎住,瞪了人一眼,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扶苏掐指一算,妙悟再不回宫官家该担心了,就和苏轼几人提了告辞。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有一件好奇的事想问阿菩。

“你说你被卖到一户人家为奴仆?那户人家是什么来头?在汴京。”

他听阿菩说话文绉绉的,偶尔还会蹦出一二个成语来。鉴于辽国整体的文化水平被大宋吊着打,宫女不太可能识文断字,她肯定是来宋朝之后才学会的。莫非是什么诗礼之家么?

阿菩紧张地抿了一下嘴:她以为扶苏仍然在质疑自己的来历,临走时还不忘出言试探。

其实扶苏真的只是好奇。

“那户人家就在汴京。”她说:“您可以去查,我从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和他们说过。”

她说出了主人家名字。

“谁?”扶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王安石。”

阿菩说:“是男主人的名字。”-

回宫的马车上,一片沉默。

扶苏恍恍惚惚的,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他早就好奇这位千古名臣呢——小本本上的情报记了满满一页呢。什么拗相公啦,司马光头号天敌啦,青苗募役保甲啦,甚至于很不爱洗澡啦……

谁能想象,竟然从这一处关联上了。

阿菩的话在他耳畔响起。

“王大人的性情耿介,但初入官场,未必能……我原想着,待他高升几阶后,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他定会禀报朝廷。没想到,竟然先遇见了成王殿下您。”

阿菩没想到,他也没想到啊。

扶苏还没想好,该拿王安石怎么办呢,要不要让他知道自家女仆是个辽国来的宫女?还掌握着幽云十六州的一手资料?

他正发着愁呢,眼前突然一阵黑影将要压来,连忙灵巧地躲开。再一看,妙悟一脸的遗憾:没能摸到肃儿毛绒绒的头顶,真是可惜!

“阿姊,你干嘛!这可是在轿子上!”

一不小心是会翻车的。

妙悟无辜道:“我也没想干嘛呀。对了,肃儿,我有件事要问你。”

扶苏警惕未消:“什么事?”

“你想好给她们找什么生计了?要不然,让她们进宫当我的侍女,怎么样?”

“阿姊觉得呢,官家会答应阿姊吗?”

妙悟一下蔫巴了:“我,我不知道。而且她们肯定不会愿意的,她们连待在寺里都不愿意。”

扶苏眉心一动:“哦?你问过她们了?”

妙悟摇头:“就是感觉。”

当三娘提起自己悄悄攒着卖钱的绣品,阿余在墙根阴凉处偷种的蒲公英,还有阿菩从辽宫一路到大宋,见过那么多的山川河流。她光是想想就心神摇荡,连看回宫的路都变得索然无味、乏善可陈。

还有今天摸到的东君、美味的饮子、偶遇的老妪……发生了太多事情冲刷了妙悟的认知。

她一脸认真:“肃儿,我先不跟你说了,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得把它们都理顺了。”

扶苏莫名欣慰,真不枉他带人走南闯北一遭:“加油。阿姊,等你想好了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等着听呢。”

“还有,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回宫的路越来越近了,妙悟肉眼可见地变得萎靡,甚至想预定了扶苏下一个休沐日。扶苏想了想,决定不用休沐日,等他决定好怎么安排三个女子的生计,就带上妙悟再出门一趟。

——休沐日可是很宝贵的!

他还想躺在宿舍里,闷头睡大觉呢!

“好,那我们约好了。”

两人一齐回了宫。妙悟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扶苏怀里还揣着新鲜出炉的舆图呢。正准备去一趟福宁殿,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成王殿下,劳烦停步片刻。”

扶苏认了出来,她是曹皇后身边的宫女。

“有事么?”

宫女笑意盈盈地说:“成王殿下,娘娘托我向您传达一句话:‘上次您回宫径自去了福宁殿。不知道今日,是不是该风水轮流转,轮到坤宁宫了呢?’”

扶苏:“……”

扶苏:“…………”

救命啊!好重的醋味!

他立刻说道:“我正要去坤宁宫的。”

舆图现在就躺在怀里,什么时候交给官家都行。更关键的是,曹皇后她快要生气了!也对哦,上次稀里糊涂地回了一趟宫,连娘娘的面都没见到就走了。恐怕她后来才知道自己回来过。

曹皇后她能不生气吗?

宫女的笑意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巧了,那咱们走吧。娘娘让奴婢备了轿子,等您”

扶苏讪讪地上了轿子。隔了好远,他就从帘外看到坤宁宫灯火通明,点了恐怕不下百根蜡烛。曹皇后绝不是奢侈靡费的人,她为谁做的排场不言而喻。

下了轿子后,远远看到中堂坐着个人。扶苏径自走过去,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娘娘……”

“高了。”曹皇后一把摸上扶苏的脸,叹气道:“是不是也瘦了?让阿娘仔细看看。”

她用指节比划了下扶苏的胳膊,嘴上没说什么,眼底心疼之色愈浓。扶苏的心也变得暖融融的,化在了曹皇后千般灯火映出的慈母眼神中。

他又唤了声:“娘娘。”

曹皇后笑着应了一声:“嗳。”

扶苏的心突然踏实下来:曹皇后明明可以抱怨国子监的条件不好、再借势劝他回宫住下的,但她一句都没说,显然是极为体贴儿子,知晓他定然不会愿意,才不想让他左右为难。

“瘦过头了,一会儿好好给你补补。”

“嗯。”

“今晚就宿在坤宁宫吧,寝殿给你打扫好了,还是从前住着时候的样子。”

“好,我听阿娘的。”

“所以,是有什么急事,惹得吾儿急匆匆就要往福宁殿去,两次都顾不上吃饭,也不来看他阿娘呢。”

“……”

扶苏快滴汗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有国事、急事。”

曹皇后挥了挥手:“罢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满殿的宫女们依次鱼贯而出。少了人影幢幢,再辉煌的宫殿也转瞬变得清寂了起来。

“现在应当不须顾忌什么了。”曹皇后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不能告诉阿娘么?若实在不能说的,我就不问了。”

扶苏觑着曹皇后的脸色:“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好奇、再加上关心他才问的?

曹皇后:“肃儿觉得呢?”

扶苏回避了这个问题,回答了一开始的问题:“第一次是国子监中有急事,只能拜托官家救场。”

吧?

第一次毕竟不光彩,他说得简略。但这一次就可以细说了。扶苏从怀中宝贝地掏出舆图。将之展开,放到了曹皇后眼前:“阿娘你看,这是什么?”

曹皇后定睛一看,眼神飞快地一缩。

她甚至站起了身来:“舆图?你怎么会有这个?”

扶苏:“……?”

该问的是他才对吧?

按理说,一般人是没资格接触到舆图的,更不会知道它长什么样。整个国家只有少数几人才有资格看,属于极高级别的机密。曹皇后就算是将门出身又是国母,也不在资格之内。

但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舆图。

扶苏满肚子疑问,但曹皇后速度更快。她的眼神变得缥缈而凛冽:“肃儿,你舆图上画的是十六州,想因为收复十六州么?”

扶苏:“???”

他失声道:“娘娘,您怎么知道?”

自己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啊。

曹皇后却已经站了起来:“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扶苏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乖乖地跟上了。一边腹诽难道真是“知子莫若母”,一边细细琢磨,为什么曹皇后认舆图那么厉害?

曹皇后带着扶苏七拐八拐,到了自己的寝殿。她径直打开一个抽屉,从中抽出一卷宣纸:“这是阿娘从前在闺中学习时所画,已经许久不见天日。你既然有收复山河之志,今日,阿娘便将它赠予你。”

扶苏接过后打开一看。

不出他的所料,正是一幅大型的舆图。

“这是阿娘您自己画的么?”扶苏问。

“是啊,是你阿娘闺中不懂事时候模仿着画的。不一定准,为了留个纪念罢了。”

不,很准。

准得可怕。

图上的国家不仅有大宋,还有辽国、西夏、大理、交趾、占城、倭国……几乎鸿胪寺有记载的国家都在图上出现了个遍。

一个将门之女,未来皇后,光凭先生的口述就能私画舆图,还把国家画得如此齐全?是为了什么呢?

扶苏突然之间理解了。

为什么每当官家提起与辽、与西夏的议和之事时,坤宁宫的气氛就悄悄冷了下来。

第60章 第 60 章 台谏没参曹皇后对皇帝“……

扶苏并不是第一次目睹官家和娘娘不睦的画面。

至少在扶苏出生的时候, 宋夏战争已经轰轰烈烈地开打了。在他的记忆里,每当官家来坤宁宫,和娘娘提起前朝的国事时, 两人的气氛总会变得别扭异常。

扶苏不是没试着缓和关系, 这是他三世以来头一回父母双全。谁不想拥有一对和睦的父母呢?

但是,每次他拖着官家来坤宁宫, 纵使自己怎么努力撒娇卖痴, 官家和娘娘只有在注视他时,目光是温暖慈爱的。谈及彼此时, 总会不欢而散。

强扭的瓜不甜。大概在扶苏一岁的时候, 他明白了这个道理,继而选择了放弃。不过对于父母不和的原因, 扶苏一直以为, 自己知道。

曹皇后是刘太后临终前指给官家的。而因为生母李宸妃的存在,官家一直对刘太后有心结。所以, 他会把娘娘是为太后意志的延伸,觉得难以亲近——这并不是个秘密, 在历史上真切发生过。

但今天通过舆图, 扶苏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谁会画舆图呢?知晓兵事之人。

谁会看舆图呢?下达军令的人。

又或者是, 对收复故土还存有期待之人。譬如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再譬如,一个出身于将门世家, 祖父是平南唐开国功臣的曹皇后。

这样心有丘壑的曹皇后, 在听到仁宗满面愁容说起“前线吃紧”、“兵败如山”、“早日议和”的时候, 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扶苏不敢想象。

只能说,台谏没有参她对皇帝“大不敬”之过,一定是她努力忍耐后的结果。

“娘娘, 您说,您是闺中时期学来的舆图画法?您的闺中……还教这些么?”

曹皇后“扑哧”一笑:“你是想说我闺中不正经吧?”

“唔,也是够不正经的。原该教一些德容言功,可我和阿兄偏要缠着祖父讲这些。祖父说没用,你们根本用不到的,可耐不住我们恳求,还是讲了。我和阿兄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说起闺中之事,曹皇后眼神中的怀念毫不掩饰。

那个时候,祖父发现了她沿着祖父讲的古,偷偷画起舆图,不仅没骂她,还夸她画得标准、和他在太祖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呢。

然后就嘱咐她画完后就烧掉,莫要流传出去。她表面上答应好好的,点上蜡烛,却又舍不得了。

只要……不传出去就可以了吧?

这一幅舆图,就被曹皇后死死地藏了起来。最终压在嫁妆箱底,甚至随着她一起进了坤宁宫,被遗忘在了铺满尘灰的角落。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它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么?”

扶苏听完,只觉得手上的薄纸重逾千斤。

他把两幅舆图拼在了一起。南北的国界线相交,再点缀上周边的邻国,俨然是最熟悉的21世纪中国地图。

扶苏把舆图扫描了一遍,将画面映刻在心里。然后将曹皇后的那份珍重地卷起来,收入怀中:“娘娘,我会好好保管的,谁也不给。官家来了,我也不给。”

“给他了又何妨呢?曹皇后说道。

“诶?”扶苏讶然抬头。

“倘若真有用上它的那一日的话,就算肃儿你交给官家,母后因此受罚也心甘情愿。”

“……”

曹皇后又俯身摸了摸扶苏毛茸茸的的头。

她的笑容中既有洞彻,亦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期许:“不过肃儿,你迟早会用上的,对么?”

“……嗯。”

“吾儿有鸿鹄之志。”

说完这句话,曹皇后就不再问了。她亦知道,以大宋当前的国力,说什么收复失地,都是空中的楼阁。作为母亲,她是不愿意给儿子压力的。

“母后等着你的好消息。”

扶苏极为认真地保证:“儿子绝不会让您失望。”

恍惚之间,曹皇后想起了她怀孕时,家中嫂子来探望时说的话:“我等做女子的,初嫁只能倚仗丈夫,但是等年纪大些了,到头来还不是要倚仗自己的儿子?”

那时候的她,并未把话放在心上。

她的处境与嫂子一般的世家贵妇不同。她已经是一国之母。腹中幼子不仅是她的指望,更是大宋举国的指望。加之那时她在官家处失望了太久,对“指望”什么的早就兴致缺缺。

如今曹皇后回忆起此事时,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嫂子的话是对的。

倘若是收复十六州,荡平北方,完成太祖与祖父的未竟之业……肃儿或许真是她唯一的指望。

“快去福宁殿吧,官家也在等你。”

曹皇后从未如此真情实感地说出这句话。

“嗯???”

扶苏被吓了一跳:“那……我真的走了啊?”

“快去吧,早些回来,还能睡个整觉。”

曹皇后一边把扶苏赶走,一边琢磨着,下次官家再说起国事的时候,她是不是该表现得委婉点呢?-

福宁殿。夜凉如水。

当扶苏的小身影出现在殿中,仁宗惊讶极了。

他脱口而出道:“肃儿,你怎的在这里?皇后怎么舍得放你过来的?”

扶苏:“……”

官家,你好像很了解娘娘啊。

不过这一次,官家料想错了。扶苏摸了摸袖袋,从中摸出一张纸来:“当然是因为有要紧的事。”

要紧到娘娘主动把他往外赶呢。

“官家,你快看看这个。”

仁宗好奇地接过这张纸来:上面写了什么天文,能连皇后都一反常态?然而,最初的几秒过去后,他脸上的好奇尽数褪去,瞳孔止不住地颤抖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肃儿,这是,这是……”

“是我从被拐到大宋的女子那儿得来。她说她自己是辽宫的宫女。大约八叔爷已经跟您讲过了?我今天去探望她才知道她不仅在辽宫待过,还把一路上的山川形胜全记下来了。怎么样,她画得准不准?”

“何止是准?就算是太祖皇帝当年,手中亦无如此详细之舆图!”

幽云十六州,北宋建立前就落入了契丹手里。所以,就算宋太祖手里的那份舆图,也不是经过勘探的一手原图。而是由唐末因沿而来,至今已有百年之久。

百年之间,会发生什么?

山川易形之事不太可能有,但城镇的分布、行政区划已经大有不同。可以说,扶苏手中舆图的重要性,远远压过了大宋历代的传家宝。

“好啊!”

仁宗激动得双眼发光:“难道说鸿胪寺禀报说,沙土之中种出闻所未闻之祥瑞,就是为了今天?”

扶苏:“……祥瑞?”

他立刻警惕了起来:“是什么祥瑞?”——

作者有话说:太困了……已经神志不清了。

后面还有一点睡醒了补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