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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论?”苏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哦,我可是听梅博士说了。他知道你要参加秋闱。很是兴奋呢,还扬言要亲自指点你文章。”

扶苏:“……”

他突然记起来,自己请教梅尧臣,该怎么给两道新菜色取名的时候,还被梅尧臣套路去了一篇文章。后面他又是面圣、又是陪妙悟逛街、又是发现棉花……有诸多事务缠身,文章当然是一笔没动的。他还想着梅尧臣既然没主动找他要,说不定就能赖过去呢。

看来是不行了。

扶苏越看苏轼幸灾乐祸的样子越来气,于是便恶向胆边生,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问道:“对了,忘记问了,你《尚书》背到哪儿了?”

苏轼丝毫没察觉扶苏的险恶用心:“‘本固邦宁’那儿,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尚书》的话我已经全背完了。还有《春秋》三传,我也背了一半哟。”

苏轼:“!!!”

他脸上残存的笑意飞速褪去,转化成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恐。凡是读过书的同学都知道,学霸根本不可怕,可怕的是学霸表面上抱怨“好难呀”“根本学不会”,实际上背着你偷偷努力。

“你怎么那么快的……这不合理啊……”他喃喃自语道。

笑容从苏轼转移到了扶苏脸上,他总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哼哼,你固然是天大宋有数的才,可那又怎样,我可是带着挂来的——特指后世经过科学验证的各种记忆法。

怎么样?知道怕了吧?

苏轼受打击的程度似乎比扶苏想的还要深。毕竟一个三岁,一个七岁,脑容量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个人,弱势方反而反超了过去。一贯自诩神童、自以为背诵得很快的小苏轼又如何受得了?

反正,从那天过后,扶苏就甚少见到苏轼忙里偷闲了。这对他的性子可谓破天荒头一回。负责盯对他俩背书的范纯仁也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苏小郎和你闹矛盾啦?”

扶苏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怎么跟师兄你说的呀?”

范纯仁一脸无奈:“你怎么知道我会先问他?”见扶苏只微笑不回答,只好深吸一口气:“他说他被你蒙骗了,必须要奋发图强才行。”

“哦。”扶苏颔首:“没事的,等到升斋考试之后就好了。”

很显然,苏轼只是一时被打击到了,至于策论文章,肯定会后来者居上的。扶苏从不怀疑唐宋八大家文章的水准。

果真是这样么?

范纯仁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一月时间一晃而过。

皇城司的看护之下,鸿胪寺中青涩的棉铃结成了熟果,暴露出软和雪白的棉絮,被上交给官家。隐瞒身份的王安石抵达了宋辽边界,正在寻访本地住民。紧锣密鼓地调查。而在万众期待、和两个小豆丁并不期待的目光中,国子监的升斋考试也如期举行。

偌大的考场,除了负责监考的范纯仁以外,只有扶苏和苏轼两个人。扶苏再瞥一眼考场的窗户外,博士们近乎全员到场,天,就连祭酒也来了。

就算他背得很熟,心中也难免觉得有些紧张。只能用默背来缓解紧张。至于为什么不找苏轼说说话?抱歉,他还不想公然违规被罚出考场。

试卷一发,两个人纷纷写了起来。

而奋笔疾书的两个小豆丁丝毫不知道,在考场的窗户外,那群紧盯着他们的博士中,一场低声的争吵亦在悄然爆发。

“老夫与他们二人最为相熟,教他们文章乃是天经地义。”

“诶,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谁不知道你是以诗词见长,但现在的科举又不考诗赋!还得让我来才对。”

“……”

“祭酒,你来说呢?”

杨安国摸了摸保养得宜的胡子,悠悠然道:“是老夫劝他二人下场的,要说教习文章,应当由老夫负起这个责任才对!”

第66章 第 66 章 你还真是吃货的人设不倒……

——祭酒, 我是让你劝架,没说让你加入啊!

此刻,在场的博士当中无论是谁, 心中都是相似的想法。他们当中不乏当世赫赫有名的学问大家。名声不缺, 官位不稀罕,钱财更是视如粪土。若说唯一还缺什么的话, 就是能传承衣钵、光耀门楣的可心的弟子了。

国子监中良才常见, 但是三岁就能通晓圣贤书的天才可不常有。就算不能传承自己衣钵。能占个老师的名分也好啊。日后等人出息了,还能吹嘘“是我当年教的他”, 多有面子啊!

扶苏和苏轼不知道的是, 早在他们刚刚入学国子监的时候,就被许多博士注意到了。一来, 是他们的年龄和官家的恩旨十分打眼, 使人不得不侧目。二来呢,就是梅尧臣得了那幅以诗入画的糖画之后, 就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道了。

他们早就等着这两个人从经义斋升入治事斋呢。一听说升斋考试提前举行,不约而同来到了考场前看热闹, 顺便观察一下自己未来的两位弟子。结果弟子表现如何没看清楚, 倒是看见一群居心叵测的同僚们。

哦, 还有仗着官高一级,想要独占两个好苗苗的邪恶祭酒。

这还能忍?

杨安国立刻遭到了周遭一圈博士的眼神杀。他们本就是庆历新政的支持者,权贵?根本不带怕的!更不会屈服于区区祭酒的淫威了。

这个说“祭酒年龄有点大了恐怕没精力同时教两个学生”, 那个又说“梅尧臣擅长在于诗赋, 策论的事还得是我来”, 更有甚者连“我前天卜了一卦发现与两位小郎有师徒缘分”的鬼神之言都出现了。

在座的各位吵了一圈,还是没有下过定论。最后,还是官高一级的杨安国一锤定音:“在考场外吵来吵去的成何体统, 反倒让苏小郎和赵小郎笑话。倒不如待他们出来了,自己选就是了。”

这是个听起来公平的办法,但也有人心中暗骂祭酒狡猾。自己选?小孩子哪里懂得谁学问更好?还不都是选自己熟悉的人吗?那祭酒还不是占了个大便宜?

可眼见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只好默认了,一时心中思绪飞转,琢磨起等会儿该怎么给未来的徒弟留下好印象。有几个博士素来性情端严耿介,不仅学生惧怕,就连家中人都有些敬畏。此刻却努力软化面部,试图支起一个和蔼的笑容,若是让家中子孙辈见了,还以为是中邪了呢。

等扶苏出了考场,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一幕。只有官家驾临那一天才到齐的博士们,此刻在门口聚集了个七七八八,一见到他都笑眯眯的,和气极了。还有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博士和蔼地问他:“赵小郎,考完了?考得怎么样啊?”

扶苏:“……?”

他挠了挠脸:“还好吧。”

其实哪里是还好哦?扶苏有理由怀疑,题目是尽量往难了出的。圣贤书里数得上号的名篇,如《礼记》中的“大学之学”,《尚书》的“本固邦宁”,一概不在范围之内。出的都是极其偏远的章节。也幸好扶苏的记忆十分新鲜,要是再过两个月,他未必能记得。

扶苏说的含蓄,但稍后一点出来的苏轼抱怨得毫不客气。不过,他拉踩完出题难度之后,得意地说了一句:“幸好,我都还记得。”

又问:“赵小郎,你呢?”

扶苏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博士们看向他们的目光更加热烈了。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他解惑的是杨安国:“既然如此,你们升入治事斋后,就要学着写策论了,须一位先生指导你们。你们有意拜入哪位博士的门下?当然,选我也是可以的。”

最后一句话,又引得博士暗暗骂他狡猾。

扶苏这下子明白了,就和后世的研究生选导师一样,只不过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导师们纷纷上门自荐了。

可问题在于……

“杨祭酒,难道你们不先看看我考过了么?要是我没考过怎么办啊?”

他这一问,反倒让在场的人傻眼了。他们几乎没考虑过“不及格”的可能性。此刻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

“不会没考过的。”

一道从身后而来的清朗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来是范纯仁抱着卷子,走了出来。他迎上诸位的目光,眼神含笑:“我方才看了一眼两位小郎的卷面,具体得分如何尚且未知,但都是已通过了考试,这一点不会有错。”

等等,你是怎么看一眼就知道的?

扶苏乌溜溜的眼里满是疑惑。

“自然是因为,这张卷子,乃是我……我父出的。”范纯仁只肖一眼,就能看出扶苏的未竟之语:“我前些日子托父亲为几位小郎作保,家书中略提了提两位的事迹。阿爹便来了兴致,亲自出了升斋考试的考题。”

扶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他总算明白这些题为什么会上难度了。原来出自那个人!吃干噎稀饭的狠人!

然而,范纯仁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他对着祭酒博士们潇洒一拱手。姿态从容,却让博士们直觉不妙:“方才听到了先生们的话,不知我能否替我父也问问两位小郎,可愿意跟着我父作学问?”

“……”

“……”

现场竟然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博士们暗暗咬紧牙关、捏紧拳头。范纯仁的父亲是谁?范仲淹啊。跟这位一比,他们还有一点儿优势吗?但他们却不能像刚才吐槽杨安国一样吐槽范仲淹胜之不武了。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追随范公啊,好羡慕苏轼和赵宗肃啊,可恶!

而扶苏则是眼前一阵金星——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的!他险些就要跳了起来:“愿意,我当然愿意的!”

拜托,那可是范仲淹呐。

范仲淹要收你做徒弟,你答应不答应?当然要答应。不答应的,有理由怀疑是傻子!

范纯仁笑眯眯地说道:“那可太好了,阿爹一定很高兴。赵小郎,你从前便唤我范师兄,如今这称呼才算做实了。”

扶苏:“嘿嘿。”

“苏小郎,你呢?”

正当大家以为苏轼也会点头的时候,他却面露踌躇之色,半晌才说道:“我就不了吧……我想跟着祭酒学作文章。”

扶苏:“?”

咦,苏轼是怎么回事?且不说范仲淹在后世评价甚高,就算在当世也是赫赫的名臣。从功利角度说,拜他为师也是件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当然了,在场的人都是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庆历改革派,这样的话不好当众说出口。扶苏决定私下再问问怎么回事。

范纯仁也没多说什么。师徒本就是端看缘分,他作为师兄更不会强求。而况杨安国的人品学问也很好,拜在他门下学习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不过,问题又来了。

范仲淹现在远在边关,短时间内不会回京。但秋闱近在眼前了,小扶苏的策论授课该怎么办呢?博士们又是一番摩拳擦掌,试图争夺最后的名额。但很快又死了心。

因为小扶苏手指一伸,坚定地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个人:“我选他!”

至于理由也很充分。

“因为我答应过梅博士要做一篇文章,至今还欠着他的。”

梅尧臣一捋胡须:“哼,原来你还记得。”

扶苏和其他人都忍不住侧目:这个时候就别口是心非啦梅博士,你明明就是很高兴吧,唇角都忍不住翘起来了。再笑,你的同僚要打你了!

“罢了,既然你还记得这回事,便由老夫教你如何做文章吧。”

梅尧臣嘴上虽然傲娇,动作却一点儿都不含糊,一把捞走了扶苏,以免迟则生变。临走去还不忘嘱咐范纯仁:“赵小郎的卷子改完之后,记得送往老夫那儿去。”

范纯仁对梅尧臣带走新师弟的举动没有一点不满:“是。”

说完,名义上的新师徒就离开了。

“诶——”扶苏有点懵懵的:“梅博士,我们去哪儿?”

“自然是老夫的书斋,教你怎么写文章。”

“……进度这么快的么?”扶苏发出小小的抗议。

才刚刚考完一场,就马不停蹄开始教起策论了,生产队的驴日程都没这么密集。说实话,他还头昏脑涨着,满脑子都是“子曰”呢。

“哪里快了。也不看看离秋闱还剩下多少日子了。”梅尧臣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而且,若你考不中,剩下的人定要念叨老夫,把你要走了还琢不成良质美玉。”

说得自己都压力大了呀。

扶苏做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不无凡尔赛地叹气:这就是成为天才,被人争抢的代价吗?

他们回到了梅尧臣的书斋。扶苏之前来过很多次,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不过,第一次是来送礼的,第二次则是为了求助。从没有像这一次一样,梅尧臣一副誓要教出天才的架势,连带着他都有点紧张了。

“坐吧。”

就连半爬上椅子,调整好姿势之后,扶苏翘着脚,两条细细的小腿下意识地晃了下后,也不敢再晃动了,牢牢地并在一起。他疑心梅尧臣看到自己这么做之后笑了一下。然而那笑容都转瞬即逝。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片刻后,他的面前摆上了个茶杯,梅尧臣提着个陶壶,往里面倒起了水。

“喝吧。”

扶苏依言抿了口,旋即瞪大了眼睛:“怎么是甜的?是蜂蜜么?”

“是枣花蜜。”

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晃悠。一喝到甜的,就会笑出来。虽然这赵小郎人小鬼大了些,可到底年方三岁,还是个孩子呢。梅尧臣想着,不自觉松缓了面容。

当然,他要是知道扶苏心中怎么腹诽他,大概松缓的面皮又要紧绷了。

明明看起来端正严肃,闲云野鹤,居然喜欢喝甜的吗?怎么说呢,很有反差感。但是一想到原本的“傲娇”人设,又不奇怪了怎么回事?

扶苏唇角泛起了谜之微笑。也许是他的腹诽舒缓了神经,也许甜味确实能缓和紧张。总之,喝完一杯甜水之后,他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博士要教我什么呢?”

“今日先不教你文章怎么写。”梅尧臣摇了摇头:“老夫先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能想明白了,今日就能下课了。”

扶苏来了精神,稍稍坐正身子:“什么?”

什么问题想明白了就能下课?

他肯定要好好回答。

“老夫且问你。”梅尧臣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且悠远:“依你之见,大宋如今弊在何处?或者说,何处弊害最大?”

大宋之弊?

若是寻常人来看,大宋境内一片河清海晏。就连一直饱受诟病的外敌西夏,最近也打了个翻身仗。说一句盛世没毛病。要说弊害?仿佛就是吹毛求疵、没事找事了。

但扶苏可不一样——他是和仁宗在奉先殿对线过的。虽然只是他的单方面输出。

鉴于回答完这个问题,就能下课,扶苏不得不慎重对待。他稍稍思量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回答道:“是……冗官、冗军、冗费,这三冗吗?”

梅尧臣:“……”

见人迟迟没有回答,扶苏有点儿慌,又追加了一个答案:“是强干而弱枝?”

“……”

“呃,兵力疲敝?”

“……”

“重文轻武?”

“……”

再多的,扶苏是真的想不到了。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其实还是宋徽宗、宋钦宗两个类人父子。但那是一百来年后才出生的人。他总不能这个时候跳预言家吧?

而且没记错的话,庆历新政和王安石变法,好像目的都是解决他刚才说的那些问题?

扶苏小心翼翼,又有点犹疑地问道:“倘若我说的都不对的话,梅博士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还能有什么高见呢?”梅尧臣话中似有无限感慨:“赵小郎,有时候我当真不知道,你的家里人,到底如何教导于你的。”

竟能如此……如此……

恕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所以是我说得对的意思吗?”扶苏喜滋滋的,他就知道历史课本上教得没错。

相反的,梅尧臣也不用做出那种表情嘛。他也是开了挂。不如说,能在庐山中,识得庐山真面目,才是非常了不起的本事。

不过,梅尧臣既然问他这个……

“难道说,秋闱的策论要考这个吗?”

“是本没这个可能的。但是宋夏和谈之后,官家迟迟没有调任富相公出京。今年又是他担任考官,想来是会出些切中改革的题目。”

“所以,除却从前的农桑、水利、徭役、商贾、边事以外,你方才所说的每个条目,亦都要好生准备一番。以富相公的性子,多半有一二题与之有关。”

扶苏两眼一黑:“……”

早知道刚才就不说那么多了!可恶!

“重文轻武,这个也要准备吗?”

你们不都是文官吗?阻止朝廷重文轻武,不是砸了你们自己的饭碗吗?

梅尧臣捋须笑了笑。但扶苏只觉得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种狡黠的意味:“这倒不会。不过是老夫想听一听,赵小郎于此事上,到底有何高论罢了。”

“……好,我写。”

写得有多不客气就不关他的事了。

扶苏算是识破了梅尧臣话里的诡计:答对了可以早点下课没错。但谁也没说过,课下后不布置作业呀!

被套路的他像是背上了沉重的龟壳,回到了宿舍里。定睛一看,苏轼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对了——

扶苏立刻忘却了苦恼,跑到他的身边:“苏小郎!”

“诶。”苏轼比了个手势:“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先等等,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祭酒批出来了升斋考试的卷子。我比你考得好哦,嘿嘿。”虽然只有一题的差距。但好就是好。值得狠狠炫耀。

扶苏的脑袋边上,立刻挂上了两条黑线。说实话,这事儿他一开始就没在乎过,现在更是早就忘了。但看苏轼得意洋洋的样子,难免让人不爽。

他只用一句话就杀死了比赛:“七岁赢三岁,胜之不武。哦对了,我马上要四岁了……那还是胜之不武嘛。”

苏轼:“!!!”

“赵小郎,你!”

他的得意脸转瞬变成了气急败坏,偏偏又无法反驳,只好呆立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让扶苏珍惜地欣赏了好几秒——这可是限定版哑口无言小苏轼。以后都是他怼得人说不出话,什么黄庭坚啊、佛印啊。都是受害者。

可要好好欣赏上几眼。

说不定以后还能拿出来吹嘘——我嘴炮单杀过苏子瞻!

看够之后,他方才正色道:“好啦,我且问你,你白日为何不愿意拜范公为师?”

苏轼听了这话,立刻警惕起来,朝左右看了又看:“今天也有别人问我,但我都没说。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一定要保密。”

扶苏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好。”

怎么办?突然不是很想听。

苏轼挨挨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有听说过那个传闻么?范公在他年轻的时候,家中贫穷,所以就把粥风干,每当到了饭点,就割下一份,用以果腹。”

“这和你不愿意拜他为师有什么关系,呃……不会吧?”

扶苏只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脑浆要烧干了:“就因为这个?”

苏轼振振有词地点头:“对啊,虽然我知道范公必不会以己度人,但是万一呢?万一我以后在也吃不到美食可怎么办啊。我可一点儿不想委屈自己的舌头!”

就为了这个?就放弃了天大的好机会?

……你还真是吃货的人设不倒啊!!!——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小扶苏马上四岁了。

……但怎么才四岁!

第67章 第 67 章 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扶苏揉了揉眉心, 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范公是什么人,自己错过了多大的机会?”

苏轼点头:“我知道呀。”

知道你还……!

扶苏此刻真是一千个、一万个恨铁不成钢。

“可是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嘛。”苏轼摇头晃脑,悠悠然地说道:“有杨祭酒教我, 也是绰绰有余啊, 又不会辱没了我。”

“倒是你,赵小郎。”苏轼话锋一转:“范公固然是天下文人之望, 但你呢?你也是不世出的神童呀。”

——是让我也倍感压力, 乃至于时常自惭形秽的人。

苏轼的双手搭在扶苏瘦小的肩膀上,乌湛湛的眼睛无比明亮:“那么多博士都想收下你, 你却独独选了范公为师, 范公说不定也会偷着乐呢。”

“所以呀,你拜他为师, 大可不必像现在这样感恩戴德嘛。”

扶苏抿了抿唇:“有那么明显吗?”

苏轼点点头:“嗯嗯。”

小扶苏揉搓一把自己的脸, 心中的滋味很是复杂。难道说,果然是局外人看得更清楚吗?他对范仲淹确实有超乎寻常的在意。因为他不止是大宋年间生人, 还是一个后世的迷弟——会通篇背诵《岳阳楼记》的那种。但在苏轼的眼里,生来就贵为亲王, 却对个臣子异乎寻常地看重, 应该很奇怪吧?

“好吧。”扶苏说:“这次我就信你一回。回头就写信告诉范公, 收我为弟子他应该偷着乐——苏轼说的。”

“喂!”苏轼慌了神:“别害我啊!我那还不是为了鼓励你吗?”

“嘿嘿。”扶苏扬了扬眉毛:“你不用鼓励我啦,不得鼓励一下自己吗?小心写策论也比我超过去了。”

“那怎么会呢?”苏轼一脸的踌躇满志。且不比较二人的老师吧,光写文章这事他可是有家学渊源的。他父亲苏洵, 随便写一篇文章都是十里八乡传颂的名篇。他怎么会在这方面输给赵小郎呢!?

“嗯, 那我就给你个超过我的机会吧。明天我不在监中了。你加油学?”

“不在监中?你要去哪儿?”苏轼问。

扶苏说:“方才说了, 我马上就四岁了。”

“昂?”

“所以当然是回宫过生日啦。”扶苏扬了扬手上的家书:“官家和娘娘都来催我了。”-

一品亲王的诞辰,该是一个什么规格?

扶苏表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记得去年的时候,他和官家还没有互相说开, 官家自作主张在他诞辰宴上宣布加封他为一品亲王。扶苏当时的绝望,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不止是得知自己的内定太子,还有被当成猴子观赏的心累。一个三岁小孩在成人眼里,有什么自主的喜怒哀乐?偏偏他还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人人都想先混个脸熟、刷点好感度。譬如说八王爷,就是在那天宴会上见到的。

宴会结束之后,扶苏蔫巴了好久。

心累。

所以,当仁宗今年提起这件事时,他特地在家书中重点强调:不要张扬!不要大办!我们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吃顿饭就好。

是以,今年的宫中静悄悄的。扶苏趁着夜色回宫,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四处张望之时,丝毫不见什么喜庆的氛围。他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样才对嘛!

成王的寿宴在坤宁宫中举办,扶苏便夜宿在了那处。推开房门,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变化,层层纱帘下柔软的床铺、空中弥漫的安神的清香……扶苏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哇,好软的床,真是久违了!

明明离上次回宫相隔不久,却因为中间漫长而煎熬的备考拉得无比漫长,恍如隔世。扶苏兀自想了一会儿,思绪越来越沉重迟缓,竟然就着脸贴枕头的姿势,睡着了。

寂静的清夜之中,有一双手为他捧来去暑气的冰鉴,盖上锦被后,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扶苏一觉睡到了天亮。

梦中既没有周公、孔子,也没有经史子集,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呼……”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接过了帕子敷在脸上,又清醒了好多。洗漱过后,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捏了把自己圆乎乎白嫩嫩的手,有点儿愣神。自今日起,他就四岁了,但作为当事人却没有一点感觉,是怎么回事呢?

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高了点。”仁宗说。

“瘦了,也黑了点。”曹皇后说。

那句话怎么说的?变化在每天都见面的人身上无声无息。在久别重逢的人身上就格外明显。

“……黑了点很正常吧,现在是仲夏。”话虽如此,扶苏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眉头紧锁。他真的黑了么?很明显么?明显到被亲妈一见面就埋汰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仁宗朗笑了一阵子,也凑到了扶苏的身边,和他一同入镜对比。片刻之后,点评道:“是有点黑了。”

扶苏:“……”

他猫猫嘴一撇,很明显地不高兴了:“还不是因为国子监要种菜?”

虽然分给他的活计不多,但也是每天要在日头下晒一会儿的。哪像官家一样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是在垂拱殿,就是在福宁殿。大太阳下也有人给他打伞的。能不白吗?

“怎么了?不高兴了?”官家趁机捏了把扶苏的小脸蛋。软乎乎、滑溜溜的,手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朕让太医院给你开些药,内服外敷,定能白回来的。”

扶苏“哼”了一声。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承认。活了三辈子的人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计较外貌肤色也太不像话。

他于是另找了一个由头:“官家,娘娘,你们怎么在我的卧室呢?”

要不是他运气好,已经穿衣洗漱完毕,就要被直击睡颜了。那怎么可以呢?就算是小孩子也是要隐私的呀。

曹皇后掩住口,似是忍俊不禁:“你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扶苏:“……什么时辰了?”

被帝后俩人拉着,看到外面毒辣辣近乎垂直照射的烈日时。他深深地沉默了。知道自己睡了个懒觉,但不知道这么晚啊。

曹皇后还在一旁补刀:“也好,这样就不用用早膳。留着肚子吃你的生日宴了。”

扶苏乌莹莹的眸子低垂,动了动嘴唇,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辩解的话:“是因为升斋考试太累,所以我才……而且我已经通过了!就在昨天!”

“喔?这么厉害吗?”

“而且博士们都争着要我拜他们为师呢。”

“那肃儿最后选了谁?”

扶苏顿了顿:“范公。不过现在教我做文章的先生是梅尧臣。”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仁宗和曹皇后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他们想起了两人间不愉快的交锋。那时候,仁宗本欲搁置庆历新政,范仲淹则自请外放去了西北边关。仁宗退而求其次,选了礼部侍郎宋祁为资善堂翊善。曹皇后因此阴阳,不,近乎是明着指责了官家一通。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对未能结缘的师徒,竟然在国子监中续上了。

谁听了都不得不感叹一句有缘吧。

仁宗眼底的情绪复杂,但背后的内情他什么都没说,只摩挲着扶苏的发顶。

“论及人品学识,满朝文武未有能超过范公的。肃儿,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我当然知道啦。”扶苏嘟了嘟嘴。就在昨天他还用了差不多的话术,认认真真地劝了苏轼,反倒被怼了回来。自己的后世迷弟滤镜固然夸张,但也因为范仲淹本人值得被戴上滤镜,不是吗!

“对了,官家,你说要我跟着他好好学,可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呢?”

这位人品学识当世之最,现在还在贬谪外放呢。身为弟子,当然要捞捞老师了。

仁宗:“……”

“怎么刚一拜师,胳膊肘便往外拐了?便不怕你阿爹吃醋么?”他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适才回答道:“只能待西北局势稳定之后。”

最近辽夏又打起来了,战果如何,尚且是一片迷雾。西北边陲必须派放心得下的人镇守。

“嗯嗯。”扶苏连声点头,心中其实并不着急。掐指一算,《岳阳楼记》中有“庆历四年春”和“越明年”的字样,说明文章至少是庆历五年写出的。也就是说今年内,范仲淹是不会回到汴京了。他也就是打听一下而已——倘若他提前发力,现在把人捞回来,让人心态变化,写不出那千古名篇了可怎么办?

那他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扶苏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哆嗦,连忙转移了话题:“不是说我可以不吃早膳,留着吃生日宴吗?生日宴呢?”

曹皇后笑话他:“这么着急?”

“嗯!我饿了!”扶苏理直气壮。

曹皇后便对着内侍挥了下手,不一会儿就有侍女们鱼贯而入。为首的菜,在映入扶苏眼帘的那一幕,就令他瞳孔巨震。

“这是……”

为首的是一个摆件,艺术品级的雕工把四岁的小扶苏的身形雕得栩栩如生。但它的材质既不是翡翠,也不是和田玉,而是……扶苏曾经发明出来的冰糖。

他发明的糖画,在四岁生辰的那天,成了给他祝寿之物。

扶苏走近了细细看去,那流光溢彩的近乎透明的焦黄色糖壳上,连他嘴角的弧度都和日常笑起来一模一样。足征它耗费了设计者多大的心力。而设计者本身,又有多么了解他、有多么爱他。

“有蜡烛吗?”扶苏突然问道。

他突然很想吹蜡烛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感受到了幸福,希望大家也能感受到。[猫爪]

第68章 第 68 章 荔枝还堵不上你的嘴!

“蜡烛……”帝后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会感到奇怪, 也在情理之中。大宋还没有点蜡烛庆祝生日的习俗呢。但扶苏却觉得,生日的时候,要有蛋糕、蜡烛、和一起吹蜡烛的家人才算完整。

他第一世不提也罢, 所有人都对他的出身讳莫如深。第二世是个福利院出生的孤儿, 关于生日的一切概念都是从影视剧中得出的。日常的生活费半靠资助、半靠奖学金,没有多买一个奶油蛋糕的余裕, 也没有会陪他一起吹蜡烛的家人。

所以, 严格意义上,今天是最接近他想象中的生日的一天。

扶苏仰起糯乎乎的脸, 乌莹莹的眼睛闪着期盼的光芒:“阿爹、娘娘, 可以吗?”

官家和曹皇后心坎都被萌化了。何况生辰当天当然是寿星最大。就算在这个时代,一根蜡烛造价不菲, 勉强称得上奢侈品, 他们也立刻点头同意。不多时,四根婴儿小臂长的红烛就被内侍们端了上来。

“这……”扶苏哭笑不得。

这么大, 散发的热量可不一般。要是插在糖画上烛火恐怕都能让糖画本身融化。扶苏只好退而求其次,亲自点燃之后倒出一点融化的蜡油, 一支蜡烛分配一角, 固定在了糖画的四方, 像四个门神似的。

然后,他又颇具仪式性地拉上小花厅中的帷幕。纱帘隔绝了阳光,四周顿时昏暗了不少, 生日宴的氛围感一下子就拉满了。扶苏旋即闭眼, 双手合十, 在心中许了个愿,在仁宗和曹皇后含笑的目光中奋力一吹——

蜡烛没灭。

扶苏:“……”

可恶,小看它们了。

仁宗忍俊不禁:“噗, 咳咳咳。”

曹皇后也以手掩口,眼睛瞟往了别处。

扶苏怒视了幸灾乐祸的父母一眼,才用力鼓起嘴,调度出了四岁小孩最大的肺活量,蜡烛才在送气声中应声而灭。

白烟自烧黑的烛心中冒出,扶苏定定地注视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只觉得心底的某一块被填满了。他左右看看,终于理解了当年看影视剧看到这一幕,主人公笑起来时是何种感觉。

他也有了可以陪他一起过生的双亲。

忽然,一双细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够了么?刚才不还说饿了?”

扶苏恍然回神,摸了摸肚子。他是真的有点饿了,一觉睡到中午,上一次用膳还是昨日的丑时时分。但端看着眼前偌大的糖雕,扶苏却有点犯难:“嗯……真的要吃掉吗?”

雕的是他自己诶。

吃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曹皇后顿时哭笑不得:“谁说让你吃那个了。”

她指了指糖雕之后依次端上来的菜肴:“这里面就没你爱吃的了?”

扶苏循声音望去:“蟹酿橙!”

是因为性寒凉,娘娘一向不肯让他多吃的蟹酿橙!

再定睛一瞧,除却这一道外,满桌子都是他爱吃的口味。不仅有宫廷膳房出品的,还有如酱卤鸭、冰酿白元子等相国寺夜市的特产。甚至还有他“发明”的开水白菜和蛋炒饭。

一餐下来,扶苏大快朵颐,连头都很少抬起来。帝后二人分坐在小寿星的两侧,一边撑着脸看着他吃,不时用玉筷给他添菜,玉碗中食物堆成的小尖尖从未消失过。

“……不行了。”当扶苏再一次抬头,发现眼前的碗里再度堆满之后,带上了痛苦面具。

“吃不完了,而且我已经吃得比平时多了好多。”他摸着鼓起来的小肚皮:“官家、娘娘,你们怎么不吃啊?”

别光盯着我一个人呀。

曹皇后:“你可瘦了那么多,多补补。”

扶苏戳了戳自己的小脸,依旧是软软的一团:“我没瘦,只是抽条了。”

“不信你问官家,他之前摸得可舒服了。”

曹皇后的目光,幽幽然转移到了官家的身上。官家沉默了一会儿,选择力挺儿子,以免他恼羞成怒,未来都不给自己摸脸的机会了:“能吃固然是福,但年年有余嘛,剩下一些说明肃儿未来一年都有福气。”

曹皇后不死心地问了句:“肃儿,你都吃饱了?”

扶苏奋力点头:“嗯嗯嗯。”

曹皇后这才放过他,吩咐侍女上了茶水。扶苏含了口热茶漱嘴后:“剩下的菜,我想分润一些,打包给同窗,哦对,还有宫中的下人们,让他们也沾沾我的喜。”

沾喜气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大桌子美食他只吃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全浪费倒掉,也太让人心疼了。扶苏可看不得这些!

官家笑道:“同窗?是那位苏小郎么?”

“对。”扶苏说:“他可是个老,呃,小饕。而且发明美食的能力不在我之下。”

“哦?竟是这样?”官家道:“朕改日有机会定要尝尝。”

扶苏连连点头:“改日改日。”

不过改日到什么时候,就不好说啦。一来发明东坡肉、东坡肘子是未来的苏轼可不是这个。二来要是官家出现在国子监,他要下场应考的事情不就露馅了么?

在真正出结果之前,扶苏并不打算让仁宗知道。万一没过多丢人呢。t他也是有包袱的。

吃饱喝足之后,扶苏又陪着帝后二人说了会儿话,多提到的是他在国子监中的生活。博士抢着要收我为徒、范师兄他们亦十分照顾我,我生活得可开心,可适应啦,您两位在宫里就放一万个心吧。

直把二人哄得面色松缓释然,他方才离开坤宁宫,径自去了妙悟的住处。没想到妙悟竟然不在,一问,原来是去探望苗才人了。扶苏便等了一会儿,妙悟方才归来。

“呀,肃儿你怎么在?”她一见扶苏便讶然不已:“我还以为你在坤宁宫,没空来找我,就去探望了才人。”

“才人的身子怎么样了。”

妙悟用手在身前一比划:“才人的肚子有这么大,据太医马上说要生了,马上宫中就不止咱们俩,有新弟妹来陪我了。”

扶苏:“好好好。”

曾几何时,苗才人肚子里的孩子被他视作摆脱束缚的希望,日夜企盼官家比喜欢自己更喜欢ta,自己方能从太子之位脱身。

奉先殿事件之后再想想,他之前未免太过自私了点。自己不想当太子,就要把责任全推卸到未出生的婴孩身上吗?就没考虑过万一ta也不想呢?

至于现在,他惟愿苗才人母子能平安。再如妙悟所说,能多陪陪她,不至于让她太孤单就好了。

妙悟先是傲娇了一波,旋即又期期艾艾地问道:“肃儿,你今日会在宫里面过夜吗?晚膳能不能在我这里用呢,”

扶苏叹了一声:“我今夜便要回监中了,先生只给我批了一日的假。”

“啊……”

妙悟失望不已:“那好吧。”

她嘀咕了两句,大约是抱怨先生的严苛吧?扶苏并没有听清。过了一会儿,命令侍女们端上了一个十分精致的果盘,一把推到扶苏的面前:“原是晚上要给你的。你现在随便吃点吧。至于寿礼,我还没准备好,等全部完成了再给你。”

扶苏在果盘中看到了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咦?这是什么?”

有点像梅干?但比梅子小一大圈。

“是荔枝干。”妙悟以为扶苏感兴趣,抓起一把就塞到扶苏的手里:“这玩意是从岭南运来的,据说,前朝因此劳民伤财,官家只让晒成干了再上贡,可不易得呢。宫中也只有十几斤,我分到了一斤。你要是喜欢就全拿去,再问官家娘娘要点,他们肯定有不少。”

“诶,我倒不是喜欢……”扶苏的小手一下子被塞满了,他不得不捂住双手以防滑落:“我只是好奇,它怎么是这个颜色的。”

“嗯?有什么不对吗?”

扶苏摇了摇头:荔枝果肉透明莹白,但荔枝干却是红色的。和梅干的外表极为相似,也难怪他会不认识呢。

咬一口,好甜。一点不输给鲜荔枝。

倏然间,他想起什么来,心念一动:“阿姊,我能不能带一点,分给同窗尝尝?”

他怕妙悟不高兴,比了个手势:“就一点,几颗就够了。”

妙悟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还命侍女们分了其他几样干果——都是街市买不到的尖货,装进几个干净的口袋里。

以至于扶苏出宫的时候,寿宴上的菜肴装了几个食盒,干果又装了几个食盒,既像是打秋风,又像是赶集回来的。幸好没人看到,不然定要惹来注视和嘲笑。

他回到国子监后,马不停蹄把食物放进冰块中手动降温。也幸好挑的都是耐放的菜——不耐放的全分润给宫人们了——隔了一夜卖相依旧很不错也没有变质。他就带着食盒去了膳堂,准备给师兄们加餐。

“嚯。”曾巩说道:“今日好生丰盛,我们也算沾上了你的喜气了。”

“是啊是啊。”李观澜不客气地夹走一条酥炸小黄鱼。油浸得透透的,连骨头都炸焦了,一口下去满嘴酥脆生香:“你这寿宴,也过得太滋润了。”

苏轼埋汰道:“赵小郎是什么人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扶苏:“……”

直说吧,你是不是故意的?

“诶。”范纯仁突然开口:“我倒听说一件事。听闻成王殿下不忍见到宫人饥贫,便把食物分发给宫人们。倒与官家的仁慈宽厚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愧是亲生父子。”

“是啊,担心宫人被罚,自甘忍住口渴。官家的仁厚,历数古之君主,怕也只有尧舜才能与之相若罢。”

宋朝的风气宽厚,读书人谈论君主德行并非一件需要避讳的事情。何况范纯仁们还是夸赞并非讥讽呢,聊起来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但扶苏从“成王殿下”几个字一出现开始,心中就一个咯噔,生怕自己哪里掉马了。不过好在作为信源的范纯仁并不知道成王分的也是寿宴上的食物,不然年龄对得上,场合也对得上,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他肯定非掉马不可。

结果,比掉马还难绷的事情出现了。就是当着本人的面,丝毫不知情地一阵尬夸。听到那一叠声的夸赞,扶苏如遭遇电击一般浑身发麻,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苏轼还坏心眼地挑眉:“哦?真的吗,成王殿下他居然这么好啊?这方面我了解不多,范师兄,你说给我听听呗。”

扶苏:“……!”

他的眉心直跳,一把从袖袋里掏出个果干,恶狠狠地说道:“给你吃!”

我就不信了!荔枝还堵不上你的嘴!

第69章 第 69 章 你们神童,未免太有个性……

“咦, 这是什么?”

小苏轼收到了来自扶苏的投喂,当然知道他肯定不是出资好心。但它把荔枝干捧在手中,瞧了又瞧, 还是好奇地塞进了嘴里。这时候蜜饯果干还是顶贵的东西, 要添很多糖的,苏轼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次呢。

他一边嚼, 一边狐疑问道:“赵小郎, 你竟然这般好心?”

扶苏气结:“你滚!”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吵了。”范纯仁抚着额头无奈不已:“还想不想听成王殿下的故事了啊?”

“想!”

“……不想。”

范纯仁只当扶苏在故意和苏轼唱反调,没放在心上。从明面上来讲, 范纯仁是他们这个年龄身份差距极大的小圈子当中, 出身最为显赫的人。李观澜和苏轼都是南方书香门第,曾巩家道中落之前, 父亲是地方大员。扶苏名义上的父亲濮王呢,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闲散宗室,既无功绩, 也没什么名气。

而范纯仁呢,是被当朝宰相范仲淹寄予厚望、着力培养的长子。是以他的消息格外灵通。官场上有什么风吹草动, 范仲淹都不会刻意瞒着他。

所以, 早在扶苏的出生震动朝野之时, 范纯仁就听说过他的大名:“成王殿下乃是官家和皇后的独子。生于庆历年间,掐指一算,唔……与赵小郎似是同年生人。”

扶苏:“……”

苏轼津津有味地嚼着荔枝干, 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小动物:“这我当然知道了, 然后呢然后呢?范师兄, 说点大家都不知道的呗。”

范纯仁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大家都不知道的啊……”

“据说他出生时,宋军前线大破西夏军, 这个算吗?”

曾巩举起手:“这个我知道。”

那个时候,成王殿下还未加封亲王名头。他父亲收到京中亲朋的信,跟他提起过,说既发生了此事,这位嫡出小皇子的地位更是板上钉钉,不可能有别人了。还开玩笑说这就是他未来要侍奉的主君了。

扶苏为了维护人设,也默默地举起手来,表示他也听说过。可恶啊,这种半公开的传闻,姓赵的人没听过也太假了。

“那他的另一桩事迹,你们肯定没人听说过。”范纯仁也不恼,而是卖起了关子:“不妨猜猜看?和今年的某件事有关。”

今年?某件事?

扶苏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哪一件呢?唉,做过的好事太多,也是一种苦恼。

苏轼则快要跳起来:“我知道!我知道!”

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方才自信满满地回答道:“我猜是宋夏和谈,是也不是?”

范纯仁:“然也。”

苏轼一迭声地“嘿嘿”笑着,不停地跟扶苏做鬼脸。扶苏不由得恶毒了起来:“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想借成王殿下,炫耀你相国寺斥退西夏使臣的功绩了。其实你不提大家也不会忘的。”

苏轼:“……”

苏轼:“…………”

他大叫道:“我、我没有!”

扶苏:“嗯嗯,你没有。”

眼见着世界大战又要开启,范纯仁、曾巩等人见怪不怪地互相对视一眼,化身救火队员连忙出面救火。先是曾巩状似好奇地问起苏轼嘴里在嚼什么,得到“荔枝干”的答案后,李观澜开玩笑般地抱怨:“怎么都不投喂我们呢?赵小郎,你可真是偏心呐。”

扶苏一边分发给众人,一边小声逼逼:“还不是因为他太能说了。”

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成功转移话题了。他是真的怕范纯仁再多说一点,就会露馅。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却只有一个扶苏。哪里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同年出生的两个人,都是“神童”,还都姓赵呢?

他这一层马甲,留着还有用呢。

至少在科举中试之前,暂且不能掀开。

再看那头,每个人都品尝起了荔枝干,苏轼更是洋洋洒洒发表起了食评。

总结起来就几个字——

日啖荔枝三百颗,来世愿做岭南人。

扶苏止不住地点头:这才对嘛。喜欢吃荔枝还会写诗的才是好苏轼。而不是刚才那个调侃、打趣、试图揭他老底的坏家伙。

不过,转念一想,宫中的事迹,范纯仁怎么第二天就知道了?肯定不是从范仲淹的渠道,也就是官场小道消息中得知,那就是禁中自己传出来的流言。

而既有能力,也有动机、还有胆子传他的流言的人……

好啊,破案了。

官家,还有娘娘!等我下次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你们算账!

在范仲淹等人的刻意引导之下,本次加餐在一片祥和的吃吃喝喝的氛围中结束。临走之前,苏轼还从扶苏这儿薅走了好大一捧荔枝干,说回家了问东君吃不吃。其余的人都做不出拿贡品喂猫的荒唐事,也拉不下脸开口讨要,但还是被扶苏一人塞了一把。

他回到了自己在国子监的小房间,洗了把脸后就铺纸、研墨、润笔,然后对着雪白的宣纸开始沉思。之前梅尧臣布置的任务,让他探究大宋官场之积弊,这个作业因他的生辰假而延后,现在才开始写呢。

唉……该怎么写呢?

扶苏盯着雪白的宣纸,直犯愁。

有些事情站在上帝视角,和身处局中,是完全两模两样的事。譬如后世诟病大宋重文轻武,强调德化而兵戈松弛。甚至为了防止武将哗变,蔓延出一系列离谱的制度。什么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啊。什么强干弱枝,国家税赋的九成都用来养庞大臃肿的禁军啊。

可当他真到了宋朝,却发现不是这样的。这里的人强调最多的就是德化。是担忧五代十国的惨状再现。在历史书上短短的几行字,却几乎成了礼乐文明的断代。偶尔,当扶苏听起五代十国的故事时,都会背后发凉、冷汗直冒。

原来人拥有了高等智慧,但抛却了文明、抛却了道德,变成战争机器之后,是真的会比野兽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他也终于明白,在后世的千古一帝排行榜里只能勉强充当守门员的宋太祖,为什么会被当世奉为不世出的英雄。纵然他有不足以被称为“伟绩”的瑕疵,但他到底是结束了自黄巢后,就礼崩乐坏、魍魉横行了数十年的乱世。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该怎么在如此近乎ptsd的前情之下,让大宋克服武夫掌兵的恐惧症呢?

大宋给出的解法是,文臣武将分家的前提下,让文人掌兵、乃至治天下。

有没有别的方法呢?

扶苏咬了咬嘴唇——实际上是有的。但在当前的社会背景下提出来未免太炸裂了一点。他还没下笔,就可以猜到会碰到什么样的反对声浪。那可不止于官家被包拯喷一脸唾沫那么简单了。

但转念一想,反正是写给梅尧臣看的。梅尧臣连“裁汰冗官”的话都听得,肯定也能承受这些吧?

抱歉了,梅博士。

这次要考验你的心理耐受力了。

扶苏吹了一口烛火,使之烧得更旺一点。然后在熊熊燃烧的烛火当中,奋笔疾书-

翌日,梅尧臣的书斋桌案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篇文章,文章用一方镇纸压住,它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梅尧臣兴致勃勃地将之展开,看到开头一行小字,不由得嘟囔道:“什么敬天之语,老夫活了这么许多年,什么文章没见过?赵小郎说话看着谦虚,怎么一到纸上还傲起来了。”

结果一看文章内容,他沉默了。

“这?”梅尧臣面色发青,失声道:“这如何使得?赵小郎他、他竟然想让士兵们识字?”

在后世入伍的至少要读完义务教育,起码也有初中文化,但古代可不一样,对宋军,尤其是招安来的来说,说句目不识丁都是抬举了。而在阶级构成里,文人和士兵,原就分属两个阶层。前者是受人尊敬的,可以做官。后者则是人人嫌弃,口碑很不好,是社会的底层。但他们的所作所为确实对得起名声,平日勒索百姓,打仗时屠城都是常有的事。

你让士兵识得礼仪教化了,他们又与文人有什么区别呢?他们会不会抢占原来独属于士子的登云梯呢?

梅尧臣几乎能想象,此文一经传抄出去,满朝文武和民间士子都会沸腾哗然。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文章当中,随着扶苏的叙述展开,梅尧臣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兵丁士卒者,唯知礼义廉耻,通家国之义,晓与敌征战之由,战力方可增。”

梅尧臣把这句话在心中反复读了几遍。额前冒出了几滴冷汗——他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他倏然僵在了原地。脸色青红几经变化,不知道该拿这篇文章如何是好。

“咚。”

打破书斋中漫长沉默的人是杨安国。这位祭酒与梅尧臣是多年的友人,不需多加寒暄,一进门就径自抱怨了起来。

“我竟不知道自己收了个什么徒弟。才写了第一篇文章,就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梅尧臣暗道:那是因为你没看过我的。

但他还是接过了杨安国手中的纸:“苏小郎又写了什么?让老夫瞧瞧。”

不可能比赵小郎还离谱……吧?

结果文章的题目处,劈头盖脸三个大字:荔枝赋。

梅尧臣:?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神童都这么有个性吗?一个第一次试水就是禁书级别的。一个科举文章,你来写了篇食评???

这对吗?

第70章 第 70 章 看把孩子的脑洞歪到哪儿……

梅尧臣到底还是年龄大、见识多, 就算被俩神童的不走寻常路震惊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他怎么会不了解杨安国呢?要真是学生写出了糟糕的文章, 这个人肯定自己藏着掖着了, 绝不会放出来供人观瞻。既然这么做了,说明文章自有其过人之处。

梅尧臣便从这题目开始, 一字一句地往下读了起来。

《荔枝赋》文如其名, 开篇就写了一通荔枝有多么的好吃。坚硬扎手的外壳下,其果肉莹白如肉, 甘美如饴, 晒成干比浸了糖水的蜜饯还要甜。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唉, 我从赵小郎那儿薅的一把, 一个晚上就吃完了。但还是感觉不够吃,至少要一天吃三百颗才够吧?突然就能理解杨贵妃了。

提到杨贵妃, 苏轼就沸沸扬扬议论起了前朝的典故。话语中不乏有为她开脱之意,看得梅尧臣眉心直跳。旋即, 苏轼又话锋一转, 说荔枝这么好吃, 官家都能忍住不劳民伤财,只让岭南晒成贡品送入京中。唐朝骤发安史之乱,就是因为没有官家这样的好君主吧。

后半段倒是渐入佳境, 以小见大, 颇见讽喻劝谏之意。只是……能不能不要三句离不开“荔枝真的很好吃”啊?粗略一算, 类似的内容占了全文的三分之二还多。简直是篇美食科普文了。

杨安国淡淡自矜道:“你看了,觉得如何?”

梅尧臣一看就知道——这是等着他夸呢。可他偏偏不想见人得意的样子,也故作矜持地说:“难怪祭酒要头疼了, 此文如未琢之璞玉,颇见稚子天真心性。”

旋即,不等人开口,就把扶苏的文章塞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苏小郎的文章尚有可雕琢之处,这一篇,我已不知道该如何雕琢了。”

杨安国半信半疑地接过,过一会儿,在梅尧臣早有预料的眼神中,嘴巴张成了“O”型。

“……他竟然如此敢写?”

就连范公当年的改革,也只涉及隐田、恩荫两项,不曾对军队建言献策。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一方面,还有就是,犯君主的忌讳啊。

梅尧臣不无庆幸地说道:“幸好只有你我二人看到此文章。”

“是啊。”

杨安国背着手,看到《荔枝赋》的无语都消散了不少,转而变成深深的无奈。这两篇文章,无论哪一篇都足够有特色,让人不知道如何下手批改。但他们的文笔、用词的精当是完全没问题,甚至足可夸耀的。难道这就是教天才的烦恼?

他沉默了一会儿:“罢了,写了就写了。你万不可挫了他心性。”

梅尧臣:“我正是这样想的。”

他们都是新政的追随者,国子监改革、取消恩荫、清查隐田……种种割到士绅阶级大动脉的举措都有他们的建言献策。怎么看到让士兵识文断字通晓礼节的提议,就害怕了呢?

相反,他们更要护好赵小郎——待他来日在官场上一展拳脚,定然又是一位我辈中人!

送走了杨安国之后,梅尧臣命下人把扶苏唤来。其实扶苏根本没走远呢,他记挂着梅尧臣看到文章后的反应,一直在博士的书斋附近转悠。

中途,还偶遇到了王博士——之前想在祭酒面前告他一状的讨厌鬼。

扶苏一偏头,假装没看见。

他的尊敬,只给值得尊敬的师长们,绝不会给包藏祸心的小人。结果那王博士反而走到他面前来了:“赵小郎,看见博士不打招呼?这不对吧?”

他的语气阴森森的,似乎暗含威胁之意,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扶苏一点儿都不怕他,大白天的睁着眼睛就说起了瞎话:“嗯?我打了呀?可能博士您最近太累了,耳朵有点背,所以才没听到吧?”

王博士气结。

可现在四下无人,他没有任何证据指控扶苏在撒谎。至于闹大到祭酒那儿?上次的结果还不够证明祭酒的偏心吗?

他只好继续威胁:“赵小郎,我知晓你要参加秋闱。你是天生英才,可那又如何?咱们走着瞧就对了。”

扶苏淡淡地看着王博士。他可一点都不害怕。据他所知,现在的科举是誊抄糊名制度。与其在意这人漫无边际的威胁,还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梅先生比较实在。话说回来,梅先生看完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梅尧臣的仆人来唤他了。扶苏再没理王博士,转头跟着仆人走了。进了书斋之后,他也半个字没提王博士,低头看着脚尖,看起来乖巧到不行。

可梅尧臣却知道,眼前这个看似乖巧的小豆丁儿,脑子里的主意比惊雷还炸裂。谁要是小看了他,就会炸到自己。

他故意沉下了声音:“让士兵识字知礼,这就是你想出的革除大宋弊病之策?”

扶苏从没见到梅尧臣这么严肃。就算他生气的时候好像都没今天可怕。他继续战略性地盯着脚尖:“是。”

“你在题头写那些话,是怕老夫生气?也就是说你自己也知道,这篇文章多么出格?”

“嗯……”扶苏咬了下嘴唇,试探性地抬起眼睛、转移话题:“所以梅先生,您读完之后生气了么?”

“当然生气了!”梅尧臣肃着声音,把扶苏吓了一个哆嗦。旋即他话锋一转:“你以为老夫生气的是什么?是你的献策太过出格,老夫气自己收了个这样的学生?”

扶苏顿时讶然不已。

诶?不是么?

“老夫是生气在,在赵小郎你的心中,老夫是个泥古不化的老顽固,不论看到什么都要大惊小怪、上纲上线一番,连包容自己学生的肚量都没有。”

梅尧臣说完还“哼”了声,他在当世一贯以先锋而出格。没想到在赵小郎眼里,反成了保守的。话又说回来,要是赵小郎的文章被吕夷简、王拱辰——那些朝堂上众所周知的保守派们看到了,他们还不得吓死啊?

他又问道:“倘若有人不信你文中所言,你又该如何证明呢?”

扶苏不假思索答道:“那就要劳烦官家借调两支禁军给我了。这两支禁军还得差不多人员,素质,然后将之分开训练。一者命人教习认字、礼仪,另一者照常训练。到时候命两支军队互打一下,结果不就见分晓了?”

控制变量,后世最常见的实验手法,但在大宋格外新奇。闻所未闻的梅尧臣听得脸色舒展了好多——至少他这个学生,不是空谈派,而是心中有辙的人。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赵小郎那一句“劳烦官家借我禁军”。

何其轻描淡写、又何其举重若轻?!

果然是心怀大志向之人!

若是扶苏知道了梅尧臣的想法,恐怕会忍不住无奈扶额:对不起啊,梅博士。这么说有点凡尔赛但是……让官家借我两支军队,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不希望学生是个志向远大的人。但该鼓励的鼓励,该叮嘱的话还是要叮嘱的:“赵小郎,你千万不能在考场上写这些东西!否则就算是再赏识你的考官,也要判你个黜落。”

扶苏稍稍一想:“是因为被人翻出来的话,会被认为他支持我,继而给自己惹麻烦吗?”

梅尧臣:“你能明白就好。”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其实是老夫的错,一上来就问你大宋的积弊。”

他抱着“赵小郎是不世出神童”的想法,一不小心把调子给起高了。看看,让孩子的脑洞歪到哪儿去了?

梅尧臣不得不手动矫正回来:“其实比起所谓治世之策,每年的秋闱还是更加重视实务。农桑、徭役、水利……才是重点。”

比起网罗范仲淹级别的人才,还是选拔出熟知百姓的父母官更重要。

说着,他便从书架上摸出一个册子,沉吟了片刻:“你回去把这个通读一遍,再写一篇文章,拿过来给老夫瞧瞧。”

扶苏好奇地拿起来,将之随手翻开,发现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手抄字迹:“博士,这是什么呀?”

“是汴京城历年秋闱的试题。”

扶苏:“!!!”

他一下子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了起来。在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国子监改革,削减恩荫,会引得权贵们集体不满了。这一册薄薄的书,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当世不似后世,一份高考真题全国皆知。教育资源的格差在此时大得令人发指。在监外的学生只能靠熟记圣贤书备考、应考的时候,你却能历览往年的真题,还有当世大儒指点,这和开挂有什么区别?

扶苏珍惜地摩挲着这册书略有些褪色的封皮:“我会好好看的。”

他知道,梅尧臣乃是庆历新政的支持者——他一定是个厌恶特权的人。但独独把这册书交给自己,是徇私吗?或许吧,但一定更是希望他能顺利地渡过科举这一关,然后在官场上实现自己今日许下的宏愿。

“我一定会好好看的。”他又无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扶苏说到做到,一连几天都在宿舍中细细研读这本真题集,书中关于宋朝普通百姓的部分看得他如痴如醉。就在他几乎快要忘了春秋年岁的时候,再度被梅尧臣叫到了自己的书斋中。

“梅先生?”

“或许今秋的试题,会添一道边事了。”梅尧臣肃着脸色说。

“边事……?”扶苏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立刻写满了紧张:“是哪里打仗了么?”

“广南。”梅尧臣说:“侬智高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