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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恭喜你们,发现文会的真……

“棉花……”梅尧臣喃喃地将手套取下, 炙热的感觉几乎立刻消失,在和煦的春风中恢复了往常的温度。织物的保暖性可见一斑。

他不禁遐想起来,若是在冷冷寒风之中, 全身都被这织物包裹住, 该有多么暖和。是不是曾经被迫蜷缩着取暖而弯曲的脊背,都能挺直起来, 堂堂正正地走在风雪蔓延的街市之上?

他立刻说道:“我立刻就去和杨祭酒说, 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到时候,你只需要出个人就好。其余的我们来安排。”

“还有联络太学那边……”

“对, 太学!”

扶苏看到梅尧臣恍然大悟的模样, 就知道他肯定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国子监中还有不少官宦子弟,但太学里全是各地推举来的贫穷优秀学子。他们更能“哀民生之多艰”, 看到棉花时, 也会更真切更用力地吹捧它如何“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太学那边有位博士和我有旧,由我去联系即可。赵小郎, 你的文会安排在几时?”

“五日之后,就在国子监举办, 怎么样?梅先生来得及吗?”

梅尧臣无比郑重地点头:“届时你可一定要来。”

他已然意识到, 赵小郎手中之织物会给大宋带来多大的改变。单凭此物, 就足以他在史书上单开一传,各地立碑建寺庙,香火几百年都不会断绝。而他执意要把文会定在国子监, 不是在借国子监的事, 而是给国子监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是在照顾他们!

富贵之后衣锦还乡之人屡见不鲜。但是连官袍都还没穿上身,就能凭自己的本事泽被母校的,可真是世所罕见了。

不过, 一想到官袍,梅尧臣就立刻想起来自己打听到的,对赵小郎乌泱泱铺天盖地的责难。他皱了皱眉:“你……近来还好吧?”

“不太好。”扶苏瘪了下小嘴,摇了摇头。他见梅尧臣突兀地变了脸色,连忙摆起圆乎乎的小手:“不过和朝堂那些人无关,您千万别误会啊!他们影响不到我的!”

事实上,他不太好的原因出在棉花上。剔除棉籽弹松软棉花之后,他就立刻去了皇庄,带头没日没夜地纺起棉衣、手套等织物来。但是很可惜,在皇庄里苦哈哈地做工,手上都磨出了两个茧子,他还是想不起来飞梭、珍妮纺纱机是怎么做出来的。

唉,这脑子,关键时候怎么就不管用呢!

至于朝堂上的纷争嘛……扶苏摸了摸鼻子,听说是很腥风血雨。但是很可惜,直面的都是官家,不是他。

“而且,”他拍了拍梅尧臣掌心的棉手套,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了此物,我还用担心别人怎么说我吗?”

“只有无能之人才叫奸臣,能讨得官家欢心还有能的,一般叫宠臣才对吧?哎哟——梅先生你下手好重呀,好痛!”

官家以前敲他,从没那么痛的。先生还真舍得下狠手。

扶苏捂着眉心,小嘴一瘪,泪眼汪汪:“梅先生,我就开个玩笑嘛。”

却见梅尧臣板着脸严肃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天天只想着怎么当宠臣,最后只能落个奸臣的下场。类似的话以后不许说了。”

他顿了顿,似乎既后悔自己下手重了,又疑心扶苏没听进去。所有的情绪都归结在一声长叹当中:“你以后是要当圣人的。”

扶苏:“……?”

看不出来啊,梅先生,你对我的期许有这么高的吗。

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到底没舍得让恩师伤心,反驳的话也吞进了肚子里去:圣人之类的头衔,还是给朱子阳明吧。至于他呢,只想当一个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那就足够了-

五日后。

距离文会开始还有一炷香时间,国子监内已是人头攒动。最上首,祭酒杨安国正端坐着闭目养神,下首的学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断。

成为他们话题中心的人只有一个。

赵小三元。

国子监的学生们还恍恍惚惚着。他们都认识赵小郎,不就是那个白白糯糯、玉雪可爱,见谁都会笑着打招呼的矮矮豆丁。许多人看他长相可爱,都把他当作弟弟一般照顾。

……和外面吹嘘的文曲星降世、天才小三元郎真的是一个人吗?

国子监的学子们,皆怀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但太学的学生们眼里心底就只有满满的好奇了。他们向邻近的国子监学生打听起此人,得到的只有“赵小郎生得极为可爱”“赵小郎很招博士们喜欢”“别说博士了就连我们喜欢”“我也是我也是”的回答。

太学学子们:“……”

他们别的没打听到,只打听出了一件事:如果“可爱程度”也是科举项目的话,赵小郎也是当之无愧的状元、头名。

基于这些话,不少人觉得赵小郎有沽名钓誉的嫌疑。以为他是占了年龄小、面善才能拔得头筹。而官家则是想神童想到魔障了。

他们自以为勘破了个中真相,顿觉无聊,提前离席就要走人,却被同窗拉住了。

“拉我作甚?”

“快坐下啊,你别忘了,博士之前嘱咐我们一定要来,说能见到让我们不虚此行之物。你提前离席,怎么跟博士交差?”

下面的骚动与小动作,坐在上首的杨安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并未阻拦,只瞥了一眼案上的香烛:赵小郎也该出场了罢?

说曹操,曹操到。几乎同时,杨安国的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扶苏嫩嫩的小嗓音如一道清泉,瞬时浇灭了整个屋中的焦躁难耐:“抱歉啊,让诸位久等啦。”

一个穿着御赐状元袍的豆丁,缓缓出现在众人的眼中。状元袍颜色鲜亮、胸前领袖处刺绣繁复,却丝毫压不住小豆丁眉宇间的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袍子反而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再看他软糯如奶糕般的面皮,清亮乌莹的大眼睛,几乎所有人都要暗叹一声:好可爱啊。不愧是“可爱”科举中也能夺得状元的人。

扶苏丝毫不知国子监与太学学子的信息交换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更看不出台下诸人心中的想法。他微不可查又满意地点头:看来自己出场的效果很不错,果然震住大家了嘛~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前些日子,梅先生邀请我邀请来参加文会。但我因别的缘故在郊外耽搁了一阵,今日方腾出空闲。实在让诸位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在郊外耽搁?

今日方腾出空闲?

消息灵通、知晓最近官场动静的人无不沉默了。你是说,朝堂上的兖兖诸公为你口诛笔伐,近乎开战,你一个人却去了郊外,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看向小扶苏的目光不觉添上一丝恻然。

此子,恐怖如斯!

扶苏自然察觉了那些目光,只当没看到,继续背着他的寒暄套词:知道要自己主持文会时何其惶恐,但能和诸君共同探讨、共同进步又是幸事一件……直到该客套的,该吹捧的话都说完了,台下人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扶苏抿嘴一笑,从善如流:“不知诸君有什么话想问我的么?”

此话一出,学子们举起的手如竹笋般。

他们的心态也十分好理解:曹丕说过的,文人相轻自古有之。一个年方四岁的小豆丁坐上三元宝座。除了长相确实无比可爱外,大家也都想知道,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万一,万一一个问题问倒了三元,扶苏过往积累的好名声,不都到了自己的身上么?

扶苏看着下方林立的手,每一只手,都代表着一次对他的刁难。但是他脸上殊无惧色,今天的主角,根本不是他。

他使了个眼色给杨安国。后者颔首,接过了主持的工作,表示举手的人数太多,难以抉择,不如效仿古法曲水流觞,流到谁便是谁。

杨安国是祭酒,说的话极有分量,他定的方案一般人不敢反驳。但问题摆在眼前,他们现在所处的屋子是一片旱地,哪来的曲水,又该如何流觞呢?

杨安国便扬起手来:“用此物即可。穿在手上再脱掉,方能递给下一位。由赵小郎背对着诸位,喊停时此物在谁手上,谁就来问问题,如何?”

虽然有些玩闹,但不失趣味与公平。

众学子纷纷点头。

扶苏看着棉花手套由第一个人戴上后,狡黠地背过身去。杨安国一声令下,他就捂住双眼开始心中默数。

一,二,三……

数到几时,他们能发现端倪呢?

每个学子都期盼自己抽到提问机会,所以尽可能延长手套在手上的时间,就是当选的关窍。他们发誓,他们从未如此缓慢、仔细地端详过自己的手,让手套尽可能地穿在手上,然后在下一位催促的目光中,恋恋不舍将之摘掉。

……不对啊。

摘掉前后的温度差,是错觉吗?

几乎每个人摘掉手套之后,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的手掌张开又闭上,反复几次,又和邻座相同经历的人交换了感受,确定了自己并非错觉。

然后,他们脸上惊疑的神色更深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手套继续传递着,几个交头接耳的人已然哗然,正在和前后左右的人交流起来。

二十五,二十六……

扶苏:“停。”

他转过身来,对着拿着手套满脸纠结踌躇的人问道:“请问这位师兄,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我,我……”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在周围人催促的目光中吞掉了自己原来的问题:“敢问小状元,这附在手上的织物究竟是何物?”

扶苏:bingo!

这就是我想听的问题!

恭喜你们,发现文会的真正主角啦!——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明天日五

坏消息:我的指头要不好了[裂开]

第92章 第 92 章 “三元,连‘红袖添香’……

提出问题的学子捏着棉花手套, 嘴唇颤抖,眉宇之间激动无比。他在进京游学之前常住西北之地。那是冬日里比汴京严寒数倍之处,冻毙之人年年居高不下。苦寒的天气还让西夏在大宋边境时常劫掠, 边境住民不堪其扰。

这副保温力度十足的手套一出现, 他就被狠狠地摄住了心神,不惜放弃自己原本精心准备的问题也要一探究竟:“关于此物的来历, 可否请赵三元、杨祭酒告知一二?它, 它或许是件能救千万人命的东西!”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都是来目睹赵小郎风姿的学生, 彼此有什么小心思都心知肚明。所以, 是什么样的击鼓传花道具能让人短短时间内就改口,甚至称它为“救千万人性命”之物呢?

当即就有人道:“不知我们能否看一看?”

那学生点头:“当然。”

便把手套向后一递, 立刻被好几双手争抢, 抢到的那一人迫不及待地摩挲并打量了起来。

因为要做成道具的形状,它被染上鲜艳的红色, 形状上像一朵花似的,但带到手上之后, 不通风的闷胀感立刻包裹住整只手掌。再看它的走线, 不似丝麻等任何一种已知的织物。难怪, 难怪被叫做“救人姓名”的东西。

手套传得越广,赞叹的哗然声就越多。旋即大家都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向了上首。此刻他们早就忘了踢馆的梦想, 赶紧搞清楚眼前的是什么玩意才是正经事儿!甚至, 有的人隐隐感觉到了, 他们很可能在见证历史。

杨安国偏过头去:“此物既是由赵小三元带到文会上,还是由三元说吧。”

扶苏点头:“好。”

他乌溜溜的眼睛率先望向一开始发问的那个学子:“还没请教师兄您尊姓大名?”

“我尚未参加举试,不敢当三元一句‘师兄。’”

客气了一下后, 他才自我介绍道:“我姓张名载,字子厚,横渠人……三元,您怎么了?可还好吗?”

扶苏面露狰狞之色:“我掉凳了。”

就在刚刚,他听到“张载”二字时,惊得手肘在腿上打滑了一下。一个平衡不足,就从不甚合身的大人坐凳上溜了下来。从手肘和膝盖传出的疼痛令他龇牙咧嘴,今天过后多半要生出一大片淤青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叫张载!横渠四局的那个张载!

自己怎么这么好运,随便击鼓传花就能传到一位名人的手上呢?扶苏兀自在心里开心了一会儿。不过类似的惊喜太多,扶苏喜悦的心情并不长,很快转变为一丝志在必得。横渠先生,既然你都参加文会了,那出文会集的事情就拜托了!

张载当然不知道,他敬佩的小三元是在如何安排他的,只是万分诚恳地把请求又说了一遍:拜托扶苏把棉花的来历讲一遍。

“唔,我也不是太清楚呢。”

扶苏说道。

一句话,立刻让在场诸多亮晶晶的眼睛转瞬熄灭了。张载无比遗憾地低下头,手指却偷偷卧成拳头,一副不找出来不罢休的样子。

他早年家中有人做官,家道中落后搬到西北投奔亲戚,深感边民之贫苦与西夏扰边之困,曾经洋洋洒洒写策论给范仲淹。后者竟然还真的看他一介白身所写的兵事策,因珍惜他的才气还好心劝他“弃兵从文”。张载之所以能得到太学求学的机会,也是拜范仲淹所赐。

他原本立志在汴京城精研学问,开宗立派,成一代大儒的。但是就刚才的短短一刻钟,他就倏然改变了人生理想——能找到棉花,推广种植,为一方生民立命也不错。

但是赵小三元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倏然抬起头来,原本熄灭的希望被重新点燃:“因为,我也是偶然从朝廷处得到的。问及种植之人此物的出处,他们谁也不肯说,恐怕是担心泄密吧?”

扶苏说道。

他有心让鸿胪寺的无心插柳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棉花对国力的裨益实在太大了。要是辽夏两国都拥有了棉花制品,能让治下的子民温暖地渡过一个冬季,对他们大宋百姓的危害便不可估量。倘若他是辽夏的君主,知道棉花来自于极南之处,纵使可能性极小,也会派遣人试一试。

要是真让辽夏和南方的小国搭上线,那就更完蛋了。

所以扶苏选择让自己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新官上任、提前去工作单位踩点的“劝农使”而已。能碰上棉花纯属偶然,随手捎走几个制品,没想到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那也就是说……朝廷已经发现了此物,也开展大规模种植了?”

扶苏定定地点头:“对!”

“太好了!”

张载欢呼了一声后,才后知后觉地掩口,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此事可要保密?”

扶苏却道:“我都把它拿出来了,要什么保密?或迟或早你们都要知晓的。”

“对了。”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官家封我为劝农使,本意就是命我将此物推广全国。今日既然诸位看见了,那我也拜托诸君,替我写一篇文章,介绍一番可好?”

已经没有人在意“天啊赵小三元刚入官场就能被官家亲自选官还委以重任”,他们眼里瞧着的都是那个明晃晃的大饼——他们是第一批见到棉花的人,也是第一批有资格给它树碑立传的读书人。

换言之,当棉花推广开来,但范公、欧阳公等文坛大佬还没来得及撰文时,士人学子之间流传的,还不是他们的文章?

这可是名声大噪的好机会啊!

读书人求官求财者甚多,也有如张载一般无心科举,一心追求著书立说的人。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名声都是必不可少的资源。前者能帮助他们获得商人的资助、高官甚至官家的提携;后者呢,连好名声都没有何谈著书立说?别人根本不认你的!

扶苏这一举动,堪称是自己造了张饼,分给大家吃。而他明明可以独吞掉“首倡之人”的名头,令自己的名声更上一层楼的。

想通这一层的人,看他的目光都要带上一层圣父弥赛亚般的滤镜了。

但要让扶苏说,明明知道大宋最不缺甚至过剩的都是读书人,干嘛不利用呢?免费的笔杆子,甚至不用花钱约稿的,多划算呀。

你瞧,台下没有一个不愿意的,都争着抢着要写呢。

就连坐在一旁的杨安国也道:“老夫亦算参会之人,不知可否忝作一二?”

他全程只负责主持秩序,扶苏的那些话术都是他自己准备的。以杨安国的眼力,当然听得出来个中恐怕只有三分真、七分假。难道你一个新鲜出炉的小状元,就能拿着官家秘密准备许久,朝中大员都不知其存在的棉花制品招摇过市?还能随便传给人看?官家不找你麻烦吗?

不过,关于赵小郎身世上的蹊跷,他和梅尧臣此前探讨过一番,心里早就有数。至于话术嘛真假不重要,好用就行。别说,赵小郎说得连他心里都泛痒痒,想动一动生疏了许久的笔头。

扶苏激动得点头连连:“当然啦!您愿意写的话当然再好不过!”

杨祭酒,虽然后世声名不显,但在当朝的水平并不低。学问文采的水平稳稳压过他一头的,超不出一掌之数。这样的人来给他写推广软文,还是他赚了呢。

至于集文,排版嘛……

“子厚兄既是第一个问我此物为何的人,集文排版后续之事,就拜托给你如何?”

张载顿时受宠若惊,指着自己:“我?”

“嗯!”

他刚想推辞,自己一介白身哪里够格呢。但扶苏绝不会放跑自己看上眼的白工:“子厚兄,你能一眼看出它的不凡之处,还能联想到百姓生计,足以说明你与此物缘分不浅,不是吗?”

他还发动了卖萌攻势,努力眨巴起乌溜溜的大眼睛来:“就当成是帮我一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载只好应了下来,一脸自己“占了大便宜”的神情。周遭人看他也俱是羡慕嫉妒恨。但扶苏却暗道:风光长宜放眼量呀。一千年后,谁占了便宜还不好说呢。

敲定了这番彼此都觉得自己大赚的交易之后,扶苏又定了个交稿的时间,和张载的联系方式,便在一片热闹的议论声中悄然退场了。

等到有人从狂热的讨论中恍然回神,发现文会原本的主人公不知何时消失之后,扶苏溜已然到了国子监外。

开玩笑,难道我会不知道那些想提问的人都是什么心思吗?才不会给你们考倒我的机会呢。

当了快一个月的文曲星降世、神童小三元,他也是有包袱的好不好。

不过,这次文会最大的目的,也就是棉花已经全部发下去,给学子们当参考样本了。也不知道他们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呢?

扶苏搓着手,万分期待-

“这不对吧……”

几日之后,扶苏一篇篇翻看着收上来的文章,乌莹莹的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不是,他们为什么要乱写啊?”

张载满脸为难:“三元,这文章,咱们是刊还是不刊啊?”

“你觉得这能刊吗?”

扶苏随手拿起一篇,嫩嫩的嗓音里充满了无语和抓狂:“我让他们写的明明是软文啊!写成穷书生夜来苦读,惹来棉花仙子红袖添香披寒衣的故事是在闹哪样!”

“……等等,子厚,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哪里说错了吗?”

张载的神色莫测:“连‘红袖添香’都知道吗?您懂得还真多啊。”——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道个歉,本来说好写5000的结果手指突发恶疾,今天只有这么多了()等这个月过完之后可能要休息一天,给手放个假

本章给大家发20个红包(鞠躬)

第93章 第 93 章 这可不是你该看的。……

扶苏“!!!”

坏了, 说漏嘴了!

一般人对于神童的定义,多半是学识超出常人的小孩子。落脚点往往出在“小孩子”三字上。扶苏带着两辈子的记忆纵横大宋,却没人提出质疑, 皆因他做的事都勉强能用“智商非凡”来解释, 没有脱离一个小孩子的范畴。

但“红袖添香”四个字一出嘛……张载看自己的眼神都快要不对劲了!这是吃了几个书生酸儒写的话本啊?这么会概括总结?

扶苏额头冒细汗,眼神也游移了起来:“这个啊?是家里人看书时我不小心看到的。难道不是夜里给人点香料、点蜡烛的意思么?怎么了, 很奇怪吗?”

张载立刻狠狠地蹙眉:什么不靠谱的家里人!都给小孩子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和扶苏的交情尚浅, 还没到能直言家人过失的阶段。张了张嘴,只能说道:“没什么, 你现在还不懂, 以后也勿要在人前说起。”

扶苏见人好像真的相信了,良心一痛, 面上却点头连连:“多谢子厚兄提点, 我晓得了。”

又像个真正的孩童般,好奇地歪头问:“但为什么不能说呢?子厚兄, 明明你知道这个词的呀?别人肯定也知道的。”

张载:“……”

未来关学的创立人,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四岁的小孩讨论什么是“红袖添香”。他哽了一下, 最终祭出了那个万能回答:“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扶苏抿了下嘴巴, 看似闷闷不乐, 实际上努力在憋笑——再不抿嘴他怕自己要笑出声来了。

“哦。”

“也不要问别人这个词什么意思。”

“嗯嗯。”

多年以后,张载再回忆起这件事时,忍不住会心一笑, 将之写入自己的笔记当中。与此同时, 仁宗永远不会明白, 为什么他接见肃儿的朋友,关学大儒张先生时,后者会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做错了什么吗?

不过, 那都是后话了。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一篇充满了说好听点叫“浪漫”,说难听点叫“意淫”的神话故事,能不能出现在他们的文集里。

这可难办了。

扶苏摸着下巴,摇了摇头:“可惜,和其他的文风不兼容啊……”

张载却奇道:“可惜?三元郎觉得,可惜在何处?”

他是个性情板直的正经人,一眼能看穿书生的心思,自然很看不上眼。但他只是个被委托的编辑,涉及到文章入选原则的大事,当然要找主办方了。但张载原以为,赵小三元也会批评一通,最终以罢选收尾的。

他把文章再度握在手中,反复读了几遍,到底有哪里惹得三元郎另眼相看呢?

“因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呀。”扶苏说。

“比如汴京街市的瓦舍勾栏。”他又指了指自己:“还有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儿。肯定都爱听这故事得不得了。”

张载沉默了一下:“您说得在理。”

书生的小心思固然藏不住,但故事本身十分有浪漫色彩,正是百姓最津津乐道的。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另起炉灶,这篇便不放入文集里了。我们把它稍微改编一下,当成个话本子投入勾栏,在百姓当中宣传一番呢。”

扶苏一边思考一边托着下巴,陷入了自己的头脑风暴中。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发现自己冷落了张载:“抱歉,子厚兄,方才是我入神了。”

张载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我也在思考您方才说的话。实在让我受益良多。”

“是我的眼界窄了,一听到著书立说,就以为不该让下里巴人的文字辱没了格调。实则舍本逐末,忘了文集一开始是为了泽被百姓而作。这厚厚的一沓,未必有方才一篇管用。”

扶苏:“……倒也不必什么都反思吧。”

他刚要张嘴,两道声音凭空响起。

“小心把赵小郎给夸爽咯。”

“子厚兄,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扶苏和张载齐齐向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推门而入。

扶苏:“你们怎么来了?”

张载迟疑了片刻:“纯仁兄,还有这位是……?”

范纯仁和张载,后者曾受过范仲淹的指点,两人又年龄相近,自然熟识。范纯仁便主动担当起介绍的职责来:“神童榜上另一位有名者,父子同登科的当事人,苏轼是也。”

苏轼也大大方方拱手:“张兄,我字子瞻,你唤我子瞻就好。”

扶苏“咦”了一声:“你怎么有字了?”还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苏轼:“当然是因为马上要做官,方便别人称呼,让我阿爹给我取了一个。我还奇怪你怎么没有呢。哦对,你不用,干脆你的字就叫‘三元’算了,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你。”

扶苏:“……”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他刚要反唇相讥,又被苏轼倒打一耙。后者从袖子里施施然掏出一篇文章来,拍在了桌子上:“有集文的好事,怎么不叫我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要不是祭酒来问了,我们都不知道。”

范纯仁紧随其后,也掏出文章:“就是。”

扶苏立刻大呼冤枉:“你们不是忙着归家和接范公嘛?我哪里敢打扰你们。”

“写一篇文章的功夫总还是有的。”范纯仁笑着问张载:“子厚兄?如何?你看我们二人的够不够格登载在集子里?”

“当然,当然了。”

张载如获至宝地翻看,心中感叹连连:不愧是进士啊,远超出文集平均水准。原本只是监生和太学生的文章,还不够有含金量,这两篇一加进去文集的身价陡增。在加上发起人是堂堂三元,连带着他作为编辑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苏轼又刻意问扶苏:“你觉得呢?”

扶苏对他回了个白眼。

苏轼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他随手抄起扶苏面前的文章,口中说着“让我来看看别人都是什么水平”,看了几眼后却“噫”了声。

“我的天,怎么还有这种的啊?”

范纯仁好奇地接过去,片刻后,也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看向扶苏的眼神也困惑了起来。

张载担心两人误会了扶苏,连忙解释起了来龙去脉。两人“哦”了声,苏轼便问扶苏:“你想改成个什么故事呢?”

“要不然,就像当初你说的那个?诸葛亮骂王朗那样?”

苏轼坚信,当初扶苏告诉自己关于“厚颜无耻”的“典故”是他自己胡诌的。他不慎轻信了过去,为此还挨了阿爹一个爆栗。

扶苏的心好累:“那个真是典故。”

只不过,是在你未来的几百年才能成。

“嗯嗯嗯,典故。”苏轼胡乱敷衍道:“那我们改什么?用已有的人物编个故事出来,还是重新现编一个?”

扶苏的目光立刻奇怪了起来:这人怎么这么快进入写手状态了?还无师自通了同人和原创的区别。

他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先问问这篇文章的主人吧。”

孰料,当他们前往拜访文章的主人,想拿到文章改编权的时候,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那怎么能行?”此人拼了命地摇头:“难道你们不觉得棉花清新飘逸,温暖身心,泽被吾等,便好似纯洁无瑕的仙子一般吗?”

扶苏:“……不觉得。”

只觉得你好像那个炫压抑了。

那人犹不服气,甚至还拿出自己写的续章想要给众人传教。因身高的缘故,张载和范纯仁率先接过,看完之后都露出了精神被冲击的神情,说什么也不肯给苏轼和小扶苏过目。

苏轼甚至跳了起来,试图一探究竟:“写了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扶苏也假意露出好奇的神色,实则对苏轼生出一丝洞彻后的优越与同情:还是别了,估计是你真不能看的内容。

等你长大就懂了,嗯。

扶苏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沉浸在自己艺术中的写手本人,把他的容貌印刻在脑海里。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大宋还有这样的奇人。

他似乎还在孜孜不倦传教:“怎么样啊,能不能刊载到集子里去?能不能?”

“……我们走吧。”

几个人又回到了国子监里。

张载面色恍惚依旧,似乎才冲刚才的冲击当中回过神来:“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咱们的集子已经整理好了。而且那种东西,就算放在瓦子里头,恐怕也……”

范纯仁也劝扶苏道:“是啊,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若是知道了和小郎你有关,恐怕免不了一通弹劾。”

扶苏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被弹劾我倒是不怕。”

他没注意到三人皆是一脸“天啊被装到了”的表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只是我刚才想到,他那个故事写了棉花仙子因书生的悉心照料而显形报恩。这样不就把棉花是怎么种的暴露出去了吗?”

“若是写了个错的,百姓们纷纷效仿,种死了可怎么办。但如果写的是对的,被辽夏有样学样,偷学过去了又怎么办呢?”

众人纷纷面色一肃:对,这是个大问题。

范纯仁:“赵小郎,但你似乎不想放弃?”

“对。”扶苏说道:“棉花既然是给百姓种的。除了给庙堂之上兖兖诸公看的文集,我当然也要讲他们爱听的故事。”

几乎在同时,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故事不仅要讲给汴京的百姓,而且要讲给幽云十六州的百姓听。让他们想起,自己百年之前和国境另一端的子民,曾经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本章书生撰写的棉花仙子的故事可以参考高考零分作文《一场跨时空的邂逅》,看完不笑的是[点赞]

第94章 第 94 章 官家:黑子说话!……

扶苏没记错的话, 从辽宫中逃出来的贵人阿菩曾经说过,辽国的太子残暴无度,她的兄子都命丧于此人之手。而在扶苏的记忆里, 这位太子就是未来的天祚帝, 也是导致辽国国力一落千丈的罪魁祸首。但他现在还未登基,辽国, 尤其是燕云十六州的百姓日子怎样呢?

扶苏决定去打探一番。

打探的人选除了阿菩外, 还有一人,正是在边关兢兢业业地走私着马匹的王安石。他都做起了走私生意, 肯定能联系到不少所谓“道上”的人, 后者在辽国皆有自己消息来源。

扶苏便回到了宫中。

在回宫的路上,他还在想, 好端端的一个千古名相, 隐姓埋名在边关做着生意,是否太大材小用了点。回宫后一问仁宗, 后者立刻笑出声来:“你以为朕没这样想过?王介甫可是朕钦点的状元,只比你早三年呢。”

“朕也写信, 问要不要皇城司派人接管, 他回京做点别的。你猜介甫怎么着?他说只要有益大宋之事就没有不光彩的。还说与辽人斗其乐无穷呢。”

扶苏:“好吧, 他心态还怪好的。”

转念一想,好像也不奇怪?这不正是“人言不足恤”的拗相公本色么?而且,能想出“市易法”这种脑洞大的改革法门, 他肯定对如何跟辽人做生意很有心得。

既然人家愿意, 扶苏也心安理得了起来。

“官家呀,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王大人,现在十六州那边的百姓生活得如何?对大宋有什么看法?特别是冬季保暖的方面。”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上头顶:“又想出什么鬼点子?”

“只是个想法……官家, 你说,我们能不能像辽国走私马一样,把棉花走私到那边去?”

扶苏掰着指头:“要是十六州的百姓会买我们的棉花,给官府的税收就少了,他们的衙门也就变穷。再编几个故事,派人传一传,民心也会向着我们这边儿。”

“要是棉花被辽人发现了呢?”

“走私嘛,老百姓都有默契的。没那么快暴露的。但纸肯定包不住火,等辽国的官府真的发现过来那一天……”

扶苏顿了一下:“咱们的战马,不也养得差不多了么。”

那只大手立刻覆盖过来,把扶苏的头顶揉得乱蓬蓬的。官家止不住地喟叹:“真是谁来了都算不过你。”

“嘿嘿。我不也是大宋子民。”

“朕等会儿立刻休书一封,让王卿帮你仔细打听一番。”官家说完正事后,表情松了下来,不自觉带上几份哀怨:“只是,肃儿啊,你为何光对百姓们上心,却见不到朕在前朝替你舌战群儒呢?”

他说的是弹劾事件的余波。它并未如想象一般销声匿迹,反而随着扶苏“劝农使”的官衔和国子监的文会更加热闹了。平均每天早朝就有一个言官站出来,说他率性恣睢、轻纵官员的。还说这是亡国之相。

仁宗又不能掀开马甲,说朕宠自己儿子,你们管得着吗?只能唾面自干,好不憋屈。

关于这事,扶苏亦有所耳闻。

“锵锵!”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本书:“我这不是帮官家分忧解难了么?”

“这就是你在文会上,邀请在座士子同修的新书?”

扶苏开文会的事,京中俱有所耳闻。但好事者打听来打听去,既没听说三元大发神威,也没打听出他出丑的传闻。大家唯一知晓的,就是三元邀请在座学子士人写文章,共撰一本文集出来。当时还有许多人暗暗骂他招数歹毒,拿自己的名声分给他人,好收买人心。

这不,满座没一个愿意骂他的。

至于文集的内容是什么,包括仁宗在内也不知情。他好奇地翻开第一页,赫然是雕版印出的“目录”两个大字,目录之下罗列着“范纯仁”“苏轼”和诸多参与文集的学子的大名,和各自文章的标题。每篇文章最后都缀着一个数字作为页码。

仁宗赞了一声:“这倒是新奇。”

不过他早就对自家儿子的突发奇想见怪不怪。目录的创新只是其中不起眼的那个。随机翻开一篇文章看了两眼,仁宗绽开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错,倒是要看看那帮子言官读了此书,还有什么可说?”

“只是委屈了肃儿你。”他叹气道:“旁人只知道棉花一物经由你之手推广。却不知它原是由你发现的。”

仁宗在心中暗暗称量了一番:若要恩赏,成王的身份再往上一步便是东宫,肃儿定不愿意。三元呢,初授为劝农使已是破格,官位再往上提便是木秀于林,反是在害他,更不可取。

扶苏却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没关系啊,这有什么的。”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啊。棉花不是他种的,也不是他弹的、织的。占了个历史挂的便宜认出来了而已。

“还觉得王介甫奇怪呢。”仁宗定定瞧了小豆丁许久,忽然释然地笑了:“你不和他也是一个想法么?”

扶苏:“呃?”

他刚想说“那不一样,人家是真名士我只是历史挂”,仔细想了想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扶苏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因为思想觉悟高的人,想法都差不多吧。”-

次日,紫宸殿。

朝上最近风平浪静,宇内既无突发灾厄,边关亦万事太平。清平盛世气象,言官就成了跳得最高的人。

仁宗今日惯例性问过国事,得到了“无本启奏”的回答之后,御史台和谏官那一片就隐隐骚动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决定该由谁登台唱戏。仁宗却懒得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众卿家无事,朕却有事。”

“朕今日偶得一文集,甚悦之。诸位不妨一同品鉴一番?”

“微臣斗胆问官家,可是赵小三元领国子监、太学学子共集的?”

仁宗颔首:“正是。”

紫宸殿内俱是一片哗然。又是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赵小三元到底给官家灌什么迷魂汤了?特殊待遇和破格任用就算了,连他出本书都要亲自站台?还是在早朝的严肃场合。

除了富弼、欧阳修两个知情人外,就连其余的新政派官员,有的都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虽然知道三元郎是他们一系的人,但这,是不是太过了?

台谏那边更是像打了鸡血般,铆足了劲要酣畅淋漓地再谏一场。

“多说无益,这文集朕为何中意,你们看了就知道了。”仁宗在大家愕然的眼神中,命令内侍分发起了文集,保证大殿上人手一本:“诸卿请看吧。”

“……”

无论是单纯好奇的,还是看赵三元不顺眼的都埋头看了起来。大殿中一时只有哗哗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猛地抬头,比发觉官家偏重三元时的神情不知惊愕了多少倍,近乎震撼了:“官家,这文集中所写之物是真的么?”

官家故意装不懂:“爱卿说的是?”

“自然是这白如柳絮,轻似浮萍,织成衣物却能让人寒冬中也能暖如春日的棉花啊!官家,莫非它果真在我大宋降世了?”

发问者不觉有异,大声的回答响彻了整个紫宸殿,让看透官家心思之人暗自觉得好笑。看扶苏不顺眼的人脸上一片铁青。

官家背着手,面色沉静,实则心底的雀跃已经快突破表情管理:“若不然,爱卿以为朕封赵三元为劝农使,又是为何呀?”

“不过,”他掂了一掂手里的文集,好笑道:“新科进士们还未回朝选官,此子却提前开始履职、为朕分忧,连朕亦未能想到啊。”

大殿之中一片沉默。

他们站在早朝上,却只能听见官家当面夸另一位官员“为他分忧”,那我们又算什么呢?每个人心中都别有一番滋味。

但官家却恍然不觉,他今天有了底气,就是要当儿子吹,给肃儿和他自己扬眉吐气的。

他又点了富弼的大名:“富卿,你来说?”

富弼:……?

我?我要说什么?

首先肯定不是掀开真身的话。他略略迟疑了一下:“微臣、微臣在点定状元之时,赵小状元殿试所写的文章之上,便提到了此物。只是臣那时不知‘棉花’为何,还以为只是个致君尧舜、济世安民的构想而已。”

官家再度颔首。

百官也再度哗然。

这话什么意思?

连堂堂宰相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棉花,赵小三元在做官之前就有耳闻,还敢写在试卷上?难道说,连棉花的发明都和他有关?那这状元封的,封的……

反对者们心里暗暗地骂娘:可恶,如果赵小三元真有如此功绩,那就是裨益天下之事,封个侯三代不降等都是够的。区区一个状元的头衔,还有那些特殊待遇都轻了!官家,你为什么不能早说啊?早说我们还会受人所托主动针对他吗?

仁宗看着面色惊疑,交头接耳的众臣子,心里像乐开了花、淌了蜜似的:让你们说朕优待肃儿过度,暗示朕是昏君?真相曝光,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角度能攻讦他?

不是,你们好像搞错了重点吧。

司马光在心里吐槽道。

他是台谏少数没有跟风攻讦扶苏的人——攻讦得最猛的的那些背后有人暗中鼓动,各有自己的魍魉心思,否则谁会主动得罪一个看起来就官途无限的明日之星?

既然这样,又何必多他一个呢?此刻,在台谏的懊丧和官家的春风得意之间,也属他最冷静。

“不知那棉花是何模样?是否有文章中所说的一般夸张,还是文人笔法言过其实?官家,我等可否将之过眼一二?”

“哦。这个呀。”官家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好极了:“当然了,此前有司早已制好了一批棉衣,今日赶巧,朕便做主赠与诸卿一观吧。”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因棉衣紧张,御史台与谏院的爱卿,抱歉了。”

嘴上说是棉衣数量有限,背后的原因谁还不知道啊?不就是台谏两处此前曾是攻讦赵小三元的主力军吗?

众臣:“……”

不是,官家你也太小心眼了。

御史台&谏院:“……”

好好好,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司马光:“……”

不是,官家,我没参与,我是无辜的啊!

另一边的扶苏正埋头苦写,突然感觉鼻子发痒,连着“阿嚏”了好几下。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怎么回事?有谁在惦记我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给手放个假[让我康康]宝宝们不要弃文啊求你们了(做法)(画圈)

对了,也祝宝宝们建军节快乐[烟花]

第95章 第 95 章 扶苏:冯梦龙,我来抢你……

“谁在惦记我?”

扶苏揉完鼻子后, 眉头就皱起来。他立刻想到了朝堂之上。天啊,能让他连打那么多喷嚏,官家到底多少说了什么, 给他拉了多少仇恨啊?

一想到自己以后还要上朝, 亲自面对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扶苏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这可不行。

扶苏心想, 虽说他上朝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但更不是冲着树敌来的呀。得想个办法,不然以后他想出什么辙来, 都会迎面碰到铺天盖地的阻力。政令出不了三步之外, 那还了得?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看,是你得罪了古人, 他们把你给念叨了吧!”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扶苏的思绪。转头一看, 苏轼的头已经凑到他的纸笔前面:“要是我在天有灵,知道你写的那些, 不得气得从坟头直坐起来。”

那冯梦龙把你泥塑成苏小妹,也没见你把他怎么样呀。扶苏在心里悄声回击。

不过嘛……

他看看自己面前的文章, 有点怀疑地问了一圈周遭之人:“我写的真的很过分么?”

张载:“嗯。”

范纯仁:“嗯!”

扶苏:“……”

“看吧看吧, 我就说。”苏轼煞有介事地点头:“还是说, 你本就不喜诸葛丞相?”

“我哪有!”扶苏立刻辩白道:“我很崇拜丞相的好吗?”

有霍光、王莽、曹操的事迹在前,汉室权臣已然是个烫手山芋的地位。但诸葛亮为了他的理想,还是一肩挑起了复兴汉室之任。更神奇的是, 他甚至打破了皇帝与权臣互不信任的沉默螺旋, 既不篡位也没被天子清算全家, 清清白白地“出师未捷身先死”。

再一联想到从自己自戕后,被猜忌后无一幸终的倒霉太子们,扶苏简直想扶额叹息。他还真是开了个坏头啊。

“那你缘何把他写得……好似个妖道呢?”

“那还不是因为人民群众喜欢么?”

作为野史的最大受害者之一, 扶苏对这个问题太有发言权了:“不然,你们谁写个差不多的故事,和我比比看谁更受欢迎?”

苏轼看上去跃跃欲试的模样,但最终还是偃旗息鼓了:“那还是算了吧。要是我爹发现我又胡编乱造典故,他肯定要打我的。”

“不过,你这个真的能受欢迎吗?”

扶苏:“哼。”

“不信的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另外三人表示自己很感兴趣,紧随在扶苏的身后。说实话,他们读书虽然多,却对市井俚俗知之甚少。难道瓦舍勾栏之间流行的都如赵小状元一般所写?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知晓“红袖添香”前情的张载摸了摸鼻子,自以为知道了了不得的内情。

三元郎的亲长也太离谱了点。平日都给他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是说,只有看这些才能养出不世出的神童?

他们三人出了国子监,径直走向了相国寺的方向。

“你要找净觉小师傅?”

“市井之事,不找他还能找谁?”

扶苏觉得自己当初做的决定太正确了。净觉就好像个万事屋,所有和市井有关的事情都能拜托他帮忙。

这不,他一到相国寺里,随机抓了个小沙弥说自己要找净觉,就被当成贵客被恭恭敬敬请进了房里,小沙弥又奉上了四碗香茶才退下去叫人去。

苏轼心里有数:这净觉小师傅,怕是少数和他一样知道赵小郎真实身份的人呐。

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肯定是净觉小师傅知道赵小郎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意吩咐过的,一看到你就要引到房间里。”

扶苏:但我觉得可能不是净觉,是方丈特地吩咐过呢?毕竟上次都出动八王爷府的亲卫。但这话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他只能无奈地瞪苏轼一眼。

苏轼笑得更猖狂了。

张载是唯一一个不知个中内情的:“这净觉小师傅是?”怎么感觉很有故事的样子?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解答呢,净觉本人却已亲至。他一进来就“阿弥陀佛”了一声:“赵小状元,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苏轼立刻道:“哈哈!还是小师傅你久居佛门,洞彻人性啊。知道现在三元郎身份今非昔比,特地登门找你,必然是有求于你了。”

净觉无奈地看了苏轼一眼。

扶苏:“……怎么说得我那么无情呢?咳,好吧,是有事要找小师傅你。”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从袖袋中掏出了自己写的底稿:“你来瞧瞧这个,放在勾栏瓦子里能不能行呢?”

净觉:“这是……”

刚一看内容他便了悟般噤了声,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一行行读完了全程,表情时而赞叹、时而微笑,十分入迷。

看他一副看进去的模样,扶苏便知道大概率稳了,也管不上他人正屏息凝神,自顾自地悠然喝起茶水来。但他只喝了一口就吐了下舌头,茶叶子泡久了,好苦啊!

“当然能行!”净觉终于看完,给予了无比肯定的回答:“瓦子里的人最喜欢这种了。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声音也悄微下来:“不知是您们当中……哪位写的本子?”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了桌子最中央的小豆丁:“呃。怎么、怎么是您啊?”

扶苏无辜道:“嗯?我不行吗?”

净觉:“不不不,您可是三元及第的天才,当然是什么都会写了。”

其余人齐齐哄笑了起来。

众所周知,瓦子里那些闲话,在士大夫是下里巴人、难登大雅之堂的。只有混口饭吃的穷书生才会写。三元郎写这本东西,可是要捂好马甲的。净觉这句恭维,怎么听着很像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呢?

扶苏瞪了一眼其他人,更无奈了。

但他很快正色了起来:“这个本子,劳烦你递给熟识的说话人吧。务必让他们传起来,传得越快越广越好。”

“然后,你再教他们这么说……”

随着他的话,净觉的表情从讶异到恍惚。但他却能听出扶苏话里的郑重,亦知晓这是极重要的事,甚至牵扯到了朝廷。

“贫僧明天,不,等下便去找熟识的说话人们,让他们人手各一份。不出三日,就让这故事传遍汴京。”

扶苏重重地点头:嗯。这就是他想要的。

“对了,三娘和阿菩她们还在吗?”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小师傅,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阿菩她们?我有事要同她们讲。”

“在呢在呢。阿菩前日还问我,不知什么时候能见您一面呢。”净觉说道。

因为阿菩等人身份实在特殊,扶苏便找了一个借口,避开了范纯仁等人,独自去了相国寺那处寂静的院落里见了阿菩等人。棉花的种植已然尘埃落定,他也该履行当初的承诺,给三人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了。

“阿菩,三娘,阿余。我替你们寻来了一份工,你们愿不愿意做?”-

范仲淹一路风尘仆仆,赶往汴京。

人逢喜事精神爽,贬职后复官,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衣锦归乡?加之他一路往南下,驿道上越是一派蓊郁生机之光景。

踏入汴京城门的那一刻,连日的奔波下来,他竟然丝毫不觉得疲惫,望着城中与萧条边境截然不同的行人如织,也觉得十分可亲可爱。

“昔往今来,汴京似乎一切如旧啊。”

范仲淹感慨万千。

只是旧日看徐了的繁华光景,今时方知晓需要珍惜,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逝去。

他命亲从们先回到府上打点,自己独自一人牵着马走上繁华的街道,排遣起万千的思绪。却见不远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宛如漩涡般吸干了街上大半的人流。

这般场景,范仲淹在汴京为官多年也从未见过。只有他长子范纯仁写的信中,言及大相国寺夜市上的糖画,或许才有此等受欢迎程度吧。

难道是,传说中可遇不可求,连梅尧臣都专程写信跟他炫耀的糖画摊子?

范仲淹好奇心顿起,快步朝那处走去。

期间,他还听见周遭似是友人的二人互相打趣道:“你怎么又去听一遍啊?”

“你还不是?一听到有人要讲就来凑热闹。”

“没办法啊,诸葛丞相的故事我听几遍都听不够的啊。”

范仲淹:诸葛丞相?难道是说话本子?

文臣不崇拜诸葛亮的可能性近乎于零,范仲淹亦不能免俗。他甚至更好奇了,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说话本子能让汴京百姓流连忘返至此。个中又言及丞相何等风姿?

是隆中天下对?是白帝城托孤?

还是六出祁山、星落五丈原?

范仲淹凑近了去,只听到一个洪亮而跌宕的声音直直撞入他的耳廓:

“说时迟,那时快啊!诸葛丞相向天空中一挥手,那铺天盖地的雪花便直直化成团,纷纷坠入城中。蜀中将士连忙将团子收集起来,竟然发现是一种新奇的织物。

“丞相便道:此为他向天所借的济困之道。将士们无不拜服,将棉团揉开,编织成保暖的棉衣棉袄,一一发放给城中将士、百姓……”

“如此这般,轻而易举破了司马懿的大雪封城之毒计!”

范仲淹:“???”

恰在此时,说话人的话音方落,围观群众齐齐发出一声惊天的欢呼,旋即散落在四处变为绵延的赞叹。不禁让熟读《三国志》《魏书》的范仲淹疑惑起来:到底是他出了问题,还是大家出了问题?

诸葛亮何时被司马懿围困城中过?

又何时像个妖道了。

……不,比起胡诌的历史,更重要的是,那个所谓的“济困”的棉团究竟是什么?倘若是凭空编出来的造物,为何不编个现实中有的东西,好让听者更有代入感呢?

还是说……

范仲淹忽而朗声道:“敢问那棉花是真是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奇之物吗?”

他以为自己发出了疑问,定会有人追随,至少也能引发其余人一点思考。没想到周遭之人都像看土包子一样觑着他。

“怎么还有人问啊。就在官府门口,摸也摸过、看也看过了,还会有假不成?”

“看老先生你明明读书很多的样子,为什么会不知道啊?”

“唉,闭门读书读傻了,说不定丞相的故事他都是第一次听呢。真可怜。”

“官府都发放种子了,我邻居家运气好抢到了几粒,打算明年在自己前院里种呢。到时候问他要几颗种子,不知愿不愿意给……”

范仲淹决定收回他最初的评价。

……汴京百姓真是太不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给所有被创到的历史粉丝说抱歉。

小扶苏就这样抢了冯梦龙的活,罗贯中素材+1+1+1

第96章 第 96 章 赵小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虽如此, 百姓的反应却说明了一个事实。

棉花不是凭空编纂之物,而是真的!

推理出这一事实的时候,范仲淹的心尖一瞬间烧烫了起来。什么“腐儒”“读书读傻了”的恶评统统被抛诸脑后。他立刻向人请教了棉花在哪里可以看后, 奔向那一处地方。

因为真宗皇帝曾经下旨推广过占城稻。循例在前, 所以范仲淹一下就能猜到,凡是有新良种问世, 其后必有官府的身影。他不出意外地走到了靠近官衙的一条街面, 找到街尾的第三间铺子,前面只有零星几人在排队。

范仲淹顺势走到了队伍的后面, 安静地排起队来。心里却在盘算着, 这一系列离奇的宣传手法到底出自谁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