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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匮乏、官府盘剥、商人逐利。落在百姓手中的剩余价值少之又少,甚至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这是每个封建王朝的通病, 不因哪位仁君、哪个能臣的意志为转移。“卖炭翁”始终存在着, 只有数目多或少的区别。

正因答案过于残忍,与范仲淹等人的治世愿景相违背, 所以才无人敢言。蔓延的沉默之中,唯有官家一脸淡然地问道:“那么, 肃儿, 你是如何想的呢?”

每当肃儿提出严峻问题时, 他总会准备好相应答案,从没有把难题抛给众人,自己当甩手掌柜的时候。所以, 官家相信, 关于棉花如何惠及百姓的问题, 肃儿的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扶苏说:“凡是织棉衣的人,都该有自己的棉衣穿,这就是我的善恶观。”

他玩儿了个后世人才知道的梗, 但是在座的众人皆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屏息凝神地期待着他有什么高论。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建议零售价?”

这又是个后世的玩意儿。但今人和古人只有认知不同,但智商上的区别。像富弼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殿下的意思是说,棉衣亦如盐铁一般,官营售卖?”

他说完之后皱了皱眉:“如此一来,恐怕江南的商贾豪富们不能善了。”除非把他们都收编成皇商,但那是不可能的。

“才不是呢。盐铁官营是为了与民争利,咱们不干那种事。棉衣也不用官营呀,就让织户自行售卖。但是官府要出台个规定,前三个月的价格不得高于某个标准,三个月后再容业内自行定价、丰俭由人。”

“当然,这个指导价不能过高,得维持在让织户刚好有薄利可赚、让百姓觉得自己现在不买就亏了的状态。等到三个月之后,该买的人都买完了,剩下的人要把棉衣怎么弄出花来,都随他们去。”

富弼又问:“那倘若当地的官府阳奉阴违,偷偷改高价格,截留在自己手中呢?”

范仲淹却笑道:“彦国,你确是着相了。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不是有了报纸吗?把价格登上去,底下的人还如何弄虚作假?太子殿下刚好还是主编呢,可以给我们行个方便之门。”

扶苏刚说完“对”,又觉得哪里不对:“师父,怎么你也学苏小郎一样打趣我!”

范仲淹朗声大笑。

包括富弼、仁宗在内的其他人则在思考另一件事:只肖把政令登载在《求知报》上就能四通八达,让别有用心之人毫无欺上瞒下的余裕。难道说,肃儿/成王殿下广办报纸,就是为了今天?

他们看扶苏的眼神又敬畏了一点。

扶苏对此毫不知情。

随后,调价的政令依照扶苏的想法推行了到了全国。封建时代君主专制的好处得以体现:君主说一不二,不用向任何人解释政策的由来。江南商贾们惊觉自己种棉花吃亏(其实只是不如预计种赚得多)。但那又如何?他们只能受着。不满也只能受着。

而靠着“建议零售价”、报纸登载、和棉花产量的连年扩大,保暖的棉衣渐渐落入每个大宋寻常百姓手中,保有量一度接近百分之百。也许一家人春秋的衣服尤有缺乏,但都不会缺过冬的棉衣穿——那个价格,谁不买谁是傻子!

这正是扶苏敢于向云州偷偷运送棉衣作为救济物的底气。

他是心怀百姓,但也不是圣人。做不出自家人还没衣服穿,就大方接济外人的事。所以,当看到皇城司传来线报称:若非宋军接济,寻常的贫苦人家甚至一家人只有一件衣服可穿,谁出门谁就穿上,其余人衣不蔽体呆在室内。

扶苏不禁感慨万千。

他是从封建时代穿到现代的,现代很多影视剧关于古代的描述都过于美化:一家人都有齐整衣服穿、会扔鸡蛋和烂菜叶给路上的囚犯、过年能吃上四个菜……这个生活条件放到古代,怎么也得是个地主。而且是手中土地不少的地主。

然而实情如何呢?

扶苏于是提笔就写道:云州的百姓日常衣不蔽体、面露菜色。每逢白灾的时候,不仅自己遭灾受厄,辛苦收获的粮食也要上贡,以供养辽国的贵族大人们。我从北边的朋友们听闻此事,未免不令人心中戚戚然。

如果文章停笔到此处就发表,一定会招致骂声一片:你堂堂太子高居庙堂,光有空同情北地居民,却对大宋百姓的哭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扶苏又写道: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是谁呢?当然是昏庸无道的辽国君主和贵族。他们受着北地汉人血汗的供养,只是表面上把他们视作国民。真正危亡之际则露出了真实的面孔。所以说,汉人还是该回到中原王朝的治下最好。

这样看立场就没有问题了吧?批判辽国之昏庸无道,属于战争前动员的正常范畴。呼吁北地十六州早日归宋更是如此。

但这样一来,这文章就是可写可不写,谁写都可以的了。所以,扶苏在最后总结全文的时候写道:百姓就是百姓,十六州的和大宋的百姓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是同样有美好生活愿景的人。今日是辽国民,他日是宋朝人也未可知。

因为凡是失德无道的君主,百姓们就应该恶狠狠地抛弃他,去选择有德有能的君主。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谁也不能阻止百姓奔向自己的美好生活。官员也是,皇帝亦是。

这堂而皇之的“造反有理”“革自己命”的荒唐文章,即使北宋朝一贯优待文人士子、思想宽松,不兴什么文字狱,但写它出来的作者也一辈子离受重用很远了。

……但写他的人偏偏是本朝太子!

他想做什么?

让百姓造反大宋的江山?

王安石手中捏着墨迹未干的文章、两撇胡须微微颤动、面色复杂难言:“您就不怕百姓读了之后,民心躁动,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酿成大祸吗?”

扶苏满脸都写着无辜:“但是,我不觉得民心会因此躁动啊。”

这几年大宋天公作美,风调雨顺。棉花土豆的推广极大程度减少了饿死、冻毙的人数。宋朝百姓的生活水准迈上了一个台阶。百姓不种土豆、不弹棉花,是吃饱了没事干,才会去跟人搞造反?

王安石揉了揉眉心:“……”

无法反驳。

朝廷近几年的实绩,每个有心之人都会看在眼里。

“但是……”

他刚想说“那以后大宋出了昏君呢”,又忽然刹车住了嘴。这话未免有诅咒的嫌疑,由臣子说出口并不合适。

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殿下,难道你不是本朝太子吗?难道大宋不是殿下你的国祚吗?你这么洒脱、这么松弛是为什么啊?

搞得他登也不是,不登也不是。

王安石的脸色忽明忽暗,惹得扶苏的一颗心也高高悬起:“怎么回事,是登不了吗?可咱们《求知报》应该没这么敏感肌吧……”

“不,可以刊上去,刚好这一期有一个空位。”王安石似乎想到了什么,抹了把脸:“我先命人排版去了。”

他拿着文章匆匆而去。

事情太过顺利,有些不可思议。扶苏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当中有什么猫腻。算了,不管了,能登上就好。

过了两日,报应,哦不,司马光来了。

这位被扶苏委以重任,从台谏调到审查系统担任长官,前途无量的人,对一手提拔了他的贵人气势汹汹、毫不留情面地批驳:“太子殿下,您缘何要这般写大逆不道的文章呢?”

扶苏:“……”

他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好你个王安石,难怪当初什么都不说,肯定是猜到宿敌一定会看不过眼卡我一下。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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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司马光在辩论中败下阵……

司马光, 也是扶苏的老熟人了。

两辈子意义上的熟人。

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讲理。所以在御史台和谏院集体下场弹劾“赵宗肃”的时候保持清醒、袖手旁观。后来被扶苏看重,步步高升。

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讲理了,就算对面是官家, 他看不爽人家“苛待”成王殿下, 就敢上奏本弹劾,一点儿不留面子。

这次也一样。

司马光后来才从官家的暗示中得知, 自己能升任审核机关的一把手, 是几年前成王殿下的手笔。按照常理来说,他多少会给提拔的恩人一个面子。

但他硬是杀到恩人本人面前质问:“太子殿下, 您缘何要这般写大逆不道的文章呢?”

扶苏试图挣扎一下:“我觉得, 人有的时候可以不要那么迂腐嘛。”

官场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么?

司马光丝毫不肯接招:“臣今年不足三十, 年轻力壮, 远远没到眼拙的年龄。”

他甚至用手指着文章上的几句话:“而况您这几句话写得实在招眼。臣纵使老迈,亦难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好吧, 用旧情游说失败了。

扶苏不是个喜欢用情分要挟人的,但他更不喜欢与人争辩。何况对方辩手还是如磐石般坚硬的司马光。但眼下这个架势, 恐怕除了把他驳倒, 再没有别的办法刊登文章了。

他勉强坐正身子, 准备打一场硬仗。一边偏过头去看刺伤司马光双眼的句子。咦,怎么会是是百姓有权选择自己的君主和官员这一句呢。

扶苏面带疑惑地抬头:“……这有什么问题吗?《孟子》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第一世修习过的儒学和宋朝显学的儒学区别甚大。但连《孟子》都成政治不正确了吗?不会吧?

司马光明显地被噎了下:“孟轲只云及‘民贵君轻’, 何时说过‘造反有理’?”

扶苏:“可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而且, 我又没说咱们大宋, 说的是辽帝和云州百姓呀。有那种皇帝和太子,十六州的民心躁动,很正常的。”

辽国那边, 在位的皇帝是辽兴宗耶律真。太子是大名鼎鼎的昏君耶律洪基。拿这两位比较仁宗和他,实数碰瓷了。

扶苏觉得自己虽然不喜欢争论,但可能辩论技巧还不错。因为两个回合下来,司马光都明显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司马光索性也不粉饰太平:“官家是明君,您未来也是。但谁能保证未来如何。若未来昏君践祚,民乱四起时,您就不怕今日的文章成了叛军们手中之剑,来斩大宋之国祚么?”

司马光和王安石不愧是宿敌。前者说的正是后者心中所想,却未宣之于口的。司马光本以为自己说完后,太子殿下会意识到严重性,惊惧后若有所思,但扶苏白嫩的小脸蛋上只浮现了微妙的表情。

这个嘛……其实我还挺熟。当年不就被“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了么。

其实也没什么吧?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说出来司马光肯定会气死。他的话说得直白难听,当中却包含着一份关怀。是来提醒扶苏别回旋镖打中自己,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的。

但是……

“大人的关怀之意我已领会。但我不打算修改,就这样吧。这文章,字字皆我本意。”

短暂的沉默中,扶苏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他见面不多的弟弟胡亥上任后性情大变、杀光手足,朝堂上却被赵高用一头鹿摇杆操纵。几十年后的宋徽宗喜爱花石纲,江南民不聊生,北宋却亡于他寄希望于天兵天将大败金人。

荒唐的朝代,观其倾覆时不会令人惋惜。只会在一件又一件、绵延不绝的荒唐事中惊呼:怎么还没亡?怎么还不亡?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流露出许多悲悯、和一点自矜:“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介意百姓中的有识之士引用我今日的话,只要他们能找到更合适的出路、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我可以保证,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是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司马光深深地凝视着扶苏,胡须小幅抖动。半晌幽幽道:“太子殿下,您今日这句话臣记住了?”

扶苏讶然不止:哦?这就结束认输了?

司马光有这么好说话吗?

“以后每当您懈怠之时,臣就会拿出这句话上书鞭策您,以免您忘了初心。”

扶苏平白打了个冷颤。

感觉好像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司马光的意思是……以后会盯着他、一直一直?这不对吧?历史书上只说司马光是个能臣、直臣、耿臣,没说过他是个男鬼啊!?

扶苏心中后悔不迭,但帅气的台词已经甩出去了。他只能强撑着气势、假装平静:“那我以后要与大人共勉。那这文章,能发了么?”

司马光:“殿下身为太子,当真不后悔?”

我不过是个臣子,但你是太子,这是你大宋国祚。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扶苏再一次确定:“不后悔。”

“臣告辞。”

……所以应该是把人说服了吧?扶苏凝望着司马光离开的背影,心中想道。不对,上次王安石走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以为一切都顺利。结果把司马光给招来了。

扶苏决定保持警惕心。

但他确实没想到,司马光确实有后手。他仗着自己是审查系统的一把手,强令王安石加页一篇自己写的文章。两人一个做编辑,一个做审核,早就是老不对付了。王安石原本很是不爽,但看了司马光的文章,竟然默默同意了。

是什么文章呢?

扶苏提心吊胆地拿到当期报纸,掀开一看,方才知道,司马光竟然把他俩私下的对话记录了下来,堂而皇之登载上了《求知报》。甚至还包括他用几年前提拔的人情求司马光放他一马的部分!

扶苏的脸涨得通红: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立刻把报纸搁在桌上,不再瞧看。让王安石撤掉内容重发已经来不及,只能当作没这一回事。但扶苏不看,自然有其他人看。从报纸发售的当日中午起,他就发现,每一个看他的人眼神都怪怪的。

“太子殿下竟有如此志向……”

“他那高论当真惊人。”

“诶,可他不是太子?竟不管不顾大宋的国祚,鼓励百姓造反有理?”

“你懂什么,这才说明人家觉悟高呢!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国祚只能屈居第二位,自己当扶苏项燕他都愿意的。”

……我本来就是扶苏,谢谢。

“还有你们。”扶苏怒瞪着在他面前光明正大说起小话的人:“是真觉得我聋了,听不到吗?”

“就你演得最像了是吧,苏大人!”

“还有你,师兄!”扶苏又转头控诉起二十代后半的、看起来可靠无比的范纯仁:“你怎么也陪子瞻他胡闹啊!”

范纯仁眼神飘忽:“是苏小郎求我的。”

“怎么啦?”苏轼浑不在意:“我充其量是个鹦鹉学舌的。殿下,你有本事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来清算我吧。”

自从扶苏的马甲当众掉落、“太子殿下不喜被夸奖”的癖好意外远扬以后,苏轼就成了唯一会触及他逆鳞、不顾扶苏脸色当场犯忌之人。

当苏轼发现这一点之后,不仅一点没有惶恐过,反而“作弄”扶苏更加起劲了。像是今天,如果不是苏轼学舌,扶苏大概永远不会听到别人是怎么背后夸他的。

扶苏:……谢谢,我也并不想听。

苏轼又说:“而且殿下你能搞定司马大人,这也很了不起的好么?”

他入仕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求知报》当编辑兼写手。在王安石底下做事时,天天看上司和审查系统斗智斗勇,深知司马光有多难缠。

他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没想到他在殿下你面前那么好说话。还担心你被后人骂,亲自下场写文章给你张目。”

“这下好了,就算大宋以后……嗯……后来之人也要感谢你,得给你多说好话,不敢随便清算咯。”

扶苏垂下眼:“是呀。我是得承他的情。”

“什么承情不承情的?”苏轼笑眯眯地凑近搭住他肩膀:“司马大人又不是为了你记住他的人情才写文章的。还不是因为殿下你值得嘛。”

“还有范大人、富相公、狄将军、王大人他们……”苏轼张开手,发现类似的人竟然一只手都数不完,再伸出一只手,还是数不完。当然,他把自己也算进这类人里:“不都是因为殿下你值得,才乐意对你好的嘛!”

“殿下呀,你要真想还人情,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扶苏当即反驳道:“那我总不能因为还不起,就当作没看见!”

苏轼不说话了,翘起半边嘴角。范纯仁也背着手含笑看向自家师弟。唉,不就是因为赵小郎/师弟的才学品性,他们才心甘情愿追随吗?

扶苏好像看懂他们的未竟之语,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算了,随你们吧……”

“咦?好像害羞了?”

“滚!”

太子殿下的名声因自己和司马光的两篇文章又双叒叕一次大燥。他文章中言及的十六州也成了百姓们关注的焦点。

因为历史遗留原因,十六州百姓虽然也是汉人但并不被大宋视作“自己人”。但这篇文章后,坊间渐渐地也有许多人留意到这片失落的土地。

而就在它的关注度迈向高峰的几天,从前线传来一条军报,仿佛是为了印证扶苏文章中先验的预言似的——

云州,有人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贴个基友的新文,喜欢古言的友友们可以看!基友的专栏全是古言树!

《表姑娘又又又又跑了》作者:狗柱

文章id:8976059

软糯心机X表里不一

父亲辞世,母亲改嫁。

薛知盈被送往萧府,成了萧家的表姑娘。

来到萧家并没能让薛知盈的日子好过多少。

以她的身份,最终只有为人做妾的命,甚至更糟。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萧家的嫡长子,萧昀祈。

薛知盈并非妄想自己能够嫁给他,只望能够得他庇护,借势离开萧家。

然而,勾引他的过程非常不顺利。

萧昀祈清冷禁欲,冷静自持,对她所有的撩拨都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际,她破罐子破摔,打算对他霸王硬上弓。

没想到,最不可能得逞的办法竟最为轻易地成功了。

*

在萧昀祈看来,薛知盈的技俩十分拙劣。

且她胆大包天,油盐不进,还惯会得寸进尺。

唯一正向的,大概只有她对他执着深切的情意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她纠缠到底。

直到一次远行归来。

萧昀祈等了数日也没等到她从任何角落突然缠上来。

他状似无意地逮了个人询问。

从不知大公子和表姑娘有任何关系的下人迷茫不已。

只能如实回答:“表姑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萧府,说是要回老家议亲,应该不再回来了。”

话音落下,萧昀祈面色凝滞,随后阴沉下来,周身笼上了一股瘆人的寒意。

她要……和别人议亲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 多少岁币都不换!……

云州, 就是扶苏私下派阿菩和皇城司接济衣食的那个云州。有人造反了。

往年的辽国天公不作美时,也不是没有遭过白灾,汉民们贮存的粮食也没少克扣。但汉人们多少有点自己在游牧民族治下是“二等公民”的自觉, 都乖乖上交。偶有抵抗, 最终也会屈从于军队的镇压。

但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我原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直到做了盗马贼的生意, 成为宋国利益链条上的最后一环, 再后来天寒地冻之际被接济了棉衣和土豆,云州的百姓方才知道, 原来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大宋百姓过得那么好。

想也知道, 倘若不是宋朝百姓人人冬天都土豆吃、有衣服穿,他们的官府会大发善心接济邻国的百姓吗?

不, 至少人家的官府还会接济近邻呢。再想想自己的呢?只会层层向下盘剥。又因为辽国实行“南北分治、以南制南”的制度, 被任命的汉人官员们为了对耶律家表忠心,盘剥得更狠上三分, 云州百姓的日子更难捱。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云州的百姓们没有读过扶苏“百姓有权选择能让他们幸福的官府”之惊世高论,但却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这句话。

起初, 是某个村子愤然反抗, 农村青壮带着镰刀和锄头掀翻了衙门。后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乡里去,不少村庄都蠢蠢欲动。在成功案例的鼓舞之下,越来越多的人付诸行动, 几乎一个州都沦陷了。

只有少数几个靠北的镇子, 因为宋朝的接济程度不深, 土豆和原有的粮食只将将足够他们过冬,不够他们有力气攻上县城。这几个地方官又提早得到消息,派人提前驻守, 才成了少数的幸存者。

但他们在“沦陷区”的虎视眈眈下,彼此都成了孤岛,朝不保夕。地方官只能日求夜求,盼着朝廷援军的到来。

……没等到辽的援军,倒是等到宋的了。

早在云州造反的消息传入京中,扶苏就立刻入宫,匆匆赶到了垂拱殿。官家、范相公、狄将军早就等在那儿,集体朝门外看去,仿佛是专门等着他似的。

扶苏自觉迟到,还怪不好意思的。告罪了一声之后:“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官家说:“还得看肃儿你。”

“我么?”扶苏摸了摸鼻子:“我当然是主张趁火打劫,派兵攻入云州,收编军队了。”

他话音刚落,殿中众人都集体松了口气。官家大手一挥:“那就依肃儿所言去做吧。狄卿,这次你来领兵。”

扶苏:“?”

他微妙地察觉到一丝怪异。

“官家、师父、狄大人,在我来之前你们之前没商量过吗?”

什么叫“那就听我所言”?

“自然是商量过的。”范仲淹说:“官家、老夫、狄将军都赞成趁虚而入,掌握云州。只是担心殿下你还有后手,怕坏了你的计划。”

“咳。”扶苏心虚地说:“我倒没有什么计划。我的计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看不懂的,梦里摇父皇。

“再说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云州百姓自发送上门来,焉有不要之理?”

“殿下您未免太过谦虚了。”范仲淹明显表示不信:“派皇城司与宋军前去慰问的是您,登报写文章的亦是您。”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已经很明显了:都算准云州人会造反了,这叫作走一步看一步?你唬你师父呢!

扶苏:“呃,我可以解释的。”

慰问救济云州是事先设想好的没错啦,但写文章完全是被王安石套路的!至于云州百姓会造反,真的在扶苏的意料之外。他原本只打算培养一州的二五仔的……

但范仲淹的语气坚若磐石、斩钉截铁,再看狄青和官家也明显不信。为了讨论氛围的和谐,扶苏只能含泪接下高帽子戴上:“好吧,确实在我的意料之中。”

官家闻言微微一笑,唇角俱是数不尽的欣慰与自豪。虽然在关于十六州的事务上,大小咸决于东宫太子,他作为天子却没有一丝被架空的不快:“那就这么办,狄将军,你快接旨吧。”

狄青:“是。”

扶苏嘱咐道:“狄将军,你千万温柔些。”

狄青无奈地应声:“是。”

当朝太子和实权武将当着天子的面讨论起治军的细节,这在无论哪一朝都是天大忌讳一桩。但在垂拱殿,它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就像树上长出了叶子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但狄青已经习惯了。

至少,他看上去不会大惊小怪。

“还有。”扶苏意有所指:“听闻云州物产丰富,你届时派兵到处看看。说不定能挖到像棉花、土豆之内的东西呢?”

听到“棉花”“土豆”几个字,狄青立刻紧绷脸色,严肃地拱手称“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云州作为辽宋边界,守备森严。然而就是这两样东西,在云州百姓的心口上生生凿开两道口子。使民心化作滚滚的洪流,冲垮了泥土石头制成的堤坝。

他一定会无比认真。努力寻找的。

至此万事俱备,只等狄青凯旋的东风。而况在场之人都知道,这是场几乎必胜的战役。未经武装的农人在军事化管理的士兵前不堪一击。更何况,是给予他们过冬物资的宋军呢。他们真的会升起反抗的心思吗?

可以说,云州已经一半收入大宋了。

狄青和范仲淹都纷纷提出了告辞。一个是去准备征发军队。另一个则提前布置起云州并入领土后的准备了。偌大空旷的垂拱殿,转瞬间只剩下父子两人。

“没想到,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回十六州其一。”仁宗背着手感叹:“朕若能见到列祖列宗,也算对他们有交代了。”

“这才哪到哪。”扶苏说。

如果光拿到云州就算有交代,那他苦心孤诣派王安石走私的北境马、辛苦推广的土豆棉花、还有写的《求知报》都算什么?好多根本没派上用场呢!

仁宗听着儿子的豪言壮语,心情极好地笑了一声。他看了扶苏半晌,忽然脱口而出:“待到来年征伐之日,朕就禅位于肃儿,如何?”

扶苏:“……”

扶苏:“…………”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惊恐:不是啊,官家,你怎么就突发奇思妙想了啊?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您……皇帝做得不开心了?谁惹您了不成?”扶苏旁敲侧击地问道。

他也只能想到这一个答案。哪个皇帝当得爽爽的会主动退居太上皇啊?可仁宗一直表现得很正常,难道是……因为自己?

至于官家是因他手中权力过重、左右朝堂,刻意敲打的念头只在扶苏的脑海中飘过一瞬。然后立刻就被否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扶苏愿意用自己八年的父子情表示,官家,他绝不是那种人。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也许因为扶苏面上的纠结太明显,官家绷紧的嘴角微微松开,不吝给儿子解惑:“朕只是在想,他年盖棺论定、群臣礼议之时,朕岂不是会抢了肃儿你的功劳么?”

扶苏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这个原因也很不正常啊!

就因为他现在是太子不是皇帝,所以做出什么功绩都得算在官家头上。官家怕抢了他好听的谥号庙号,所以决定自己退位,让儿子主政?

扶苏的小手掐了下眉心:“那官家你有没有想过呢,假设你现在就退位的话,得到的谥号会是什么呢?”

官家沉吟了片刻:“是‘仁’吧?”

和历史上分毫不差。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官家你现在都已经是‘仁’了等到十六州收复之后就是文武双全,谥号不知道得有多好听呢。要是我继位了,第一份功绩就是收复十六州,‘武’的谥号肯定跑不了。”

说到这里,扶苏打了个寒战:“汉武帝、魏武帝、唐武宗……我可吃不消。”

官家哂然一笑:“那周武王呢?”

扶苏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半天才说:“三代之治的事儿,和现在能一样么?”

官家嘴上没说,心中却暗道:以肃儿现在的功绩而论,倘若他真的能收复旧土、再兴华夏,和三代的那些明君相比也不逊色什么了。

唔,可惜肃儿不爱听夸。

思及于此,官家又生出许多怅然来:也不知道后世会怎么给肃儿上谥号?修史书时又会如何赞美洋溢的呢?好想活到那时候一探究竟。可惜,注定只能想想了。

扶苏可不知道他爹想得这么远。见仁宗神色微微惆怅、闭口不言,以为他暂时被自己说服,放弃退位的想法了。他生怕迟则生变,一溜烟的也跑掉了。

目的地是,坤宁宫。

按理说扶苏今年已经八岁,早应该搬出坤宁去、独居一宫的。但宫里的孩子稀十分少,除了十岁的长公主妙悟、八岁的他以外只有苗才人四年前诞下的一胎,是一位皇女。

官家、曹皇后对独居闭口不提,宫中又没有一位太后坐镇,扶苏也对宋廷的规矩不甚了解,就稀里糊涂地住到了八岁。

要扶苏自己来说,他还是相当愿意的,没有那种一定要独居的执念。坤宁宫是皇后居所,吃穿用度都是顶好批。住在这里能时常看到娘娘、和她说说话,何乐而不为呢?

像是今日,扶苏就又回去了,顺便把云州造反的事宜告知曹皇后。这是官家默许的,也是扶苏应分的。从那张舆图开始,她就为收复十六州出了许多的力气,合该有情报共享的待遇。

“云州造反,‘平叛’之人狄将军?”曹皇后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着熠熠的光:“那这一州之地就要收入我大宋囊中了。”

她做出了与朝廷要员相似的判断。

“肃儿,不愧是你。”

扶苏挠了挠头,来自母亲的夸奖他一向是很受用的。因为曹皇后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不会像苏轼那样用夸张的言辞让他难堪:“那你们之后是如何打算的?下一步呢?”

“下一步,娘娘是说……”

“辽帝。”曹皇后说。

“《澶渊之盟》以来,宋辽和平了许久,云州之变堪称这几十年最大变局。但它偏偏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肃儿,你说辽帝该如何应对呢。”

扶苏的眉心微微绷紧了。

若他是辽帝的话……面前总共也就三条路。

派兵平叛云州。在已知狄青的宋军驻扎的前提下相当于和宋国开战。

遣使启动和谈。等于撕毁《澶渊之盟》重启和谈,届时是谁给谁送岁币,送多少还未可知。

忍气吞声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就是字面意思。但很难保证这条路到底是胆小如鼠,还是卧薪尝胆。

扶苏率先断言道:“辽帝必不可能派兵攻打云州的。”

“哦?为什么呢。”

“西夏。”扶苏立刻回答:“辽国去岁和西夏打了一场,使得元气大伤,战果亦不足以说服群臣。他几年之内不会再发兵冒进了。”

“还有就是这场白灾。冬日里兵穷马困、行军困难。他们至少会忍气吞声到冬日结束的时候,至于那时,狄将军已经掌握了云州全境,优势在我。留给辽帝的选择不多了。”

曹皇后一脸恍惚受教的样子,却被扶苏毫不留情地揭穿:“娘娘,其实你也知道的,只是想考一考我吧?”

将门之后,能手搓舆图的人,连这点政治素养都没有吗?扶苏才不信。

曹皇后“噗嗤”一笑,也懒得装了:“那肃儿你觉得,辽帝他会怎么选?”

扶苏蹙着眉尖儿,有点为难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辽国的皇帝他了解实在不多。最多就知道最有名的几个,譬如天祚帝、耶律大石等等。这一届辽帝,官家和范公他们的评价是“挺正常的人”,说明他至少是个及格线水准的皇帝,会理性决策、不会意气用事。

那就排除他硬用兵的可能。至于是选择遣使和谈?还是忍气吞声?这就要根据皇帝本人的性格、朝中大臣的意见和综合国力来考量了。

就算是扶苏,也算不到千里之外去。

曹皇后点了点头,换了个问法:“那辽帝每年给我们大宋多少岁币,你才愿意松口呢?”

给多少?愿意归还?

那当然是——

“给多少都不还!”扶苏说。

云州,也就是后世的山西,最有名的物产有什么?是煤矿啊!这花多少岁币才能买?

虽然早在汉唐时期就有煤炭的使用记录。但山西大同的煤矿产量是个天文数字。远非百姓们小打小闹、当成木柴的代替品可相比。

但偏偏扶苏又不能剧透,像上次土豆事件一样,假托祥瑞导致自己被围观的经历,他可不想发生第二次了。

他只好提醒狄青,多留心点,万一呢。辽国身怀宝山而不知,还不能让宋夺回来么?

曹皇后不知内情,只以为扶苏是个寸土不让的脾性。这当然没什么不好的。她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来:“是啊,而且到那时候,亦能欣赏一番辽使求和之窘态了。”

她的公公宋真宗,先是被宰相寇准逼着上前线,又被迫和萧太后签订和平盟约。这段经历十分不光彩。她当时还在闺中时听闻,就气得捏断了一根毛笔。

本以为大宋要这样忍辱一辈子了,孰料人到中年,怀胎了一个麒麟儿,也能让她有生之年一窥华夏光复的希望。

曹皇后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一刻充满希望的。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惟愿狄将军此行一切顺利。

那么,背负着许多人希望的狄青如何呢?

太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从禁军中点兵万人,思及扶苏“下手温柔点”的嘱托,不得不派军官们下去给禁军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不要屠杀对面的平民。谁知道军官刚一开口,大家都纷纷起哄“早知道了”“怎么回事,将军对我们咋这么不放心啊”?

“放心吧。”一位士兵站出来做出了总结性发言:“我们都看过《求知报》,知道殿下说他们都是可怜人。穷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了,跟他们计较啥?”

“抢他们的土豆?咋可能?那玩意儿我们还没吃腻吗?”

因土豆耐寒耐旱的特性,和过分高的产量,扶苏在全宋境内大肆推广。三年之期已到,恰逢土豆大丰收,各地粮仓都被一个个土疙瘩塞得满满的。禁军恨不得一天三顿地消耗库存,都有点吃伤了。抢云州的土豆?吃饱了撑的吧。

狄青听着下方来报,放心地命人打包了许多土豆作为救济的物资。

他想得也很简单,太子殿下说要对云州的百姓温柔一点、尽可能收拢民心,那就用粮食开路嘛。作为曾经的底层,狄青最清楚,只要能拿到粮食,老百姓是不会闹的。

除此以外,他还命人打包了一点棉衣。棉花的产地不如土豆多,算是一种紧俏的物资。所以狄青也没拿太多,打算除非看到十分受冻、快要活不起的人才发一发。

他摆出了仁义之师的姿态北上,一路上风雪绵延,却因为充足的物资储备,士兵们的精神面貌都还不错。

更顺利的是,到了第一处城池,他们只要老远地亮出“宋”的旗号,再驻扎在城外一里处,基本一个时辰内,就会得到一个大开的城门。

狄青:从未打过如此轻松的仗。

这军功也来得太轻松?

不,转念一想,自己的轻松,愈发衬托出太子殿下前面的铺垫有多好,多不容易。要是往年的大宋遭了雪灾,自己的粮食够吃吗?衣服够穿吗?哪有余力捏出糖衣炮弹砸对岸?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云州百姓摆出了姿态,狄青自然也不甘落后。他派兵进入城池时,最先晋城的竟然是后勤,也就是装运土豆、棉衣的那一部分。

再以威风凛凛、甲光四射的精锐士兵护送着,摆足了先礼后兵的姿态:这些当然是要分给你们的,但谁若是要敢抢夺我们,那就先□□铁铸成的一矛吧。

百姓们皆是识时务之人。有活路的时候,没人会和金戈铁矛起冲突。但他们也不舍得离开,一路上跟着军队,眼神看向篮子里的土豆近乎发光。

“那是给我么吃的么?”

“这么多?全是?”

“宋军也忒大方了吧?不像辽人,呸,真不是个东西。”

南北之间隔断近乎百年,口音也发生了许多的嬗变。至少宋军就觉得云州百姓说话粗野拗口,口音怪得很。

但是,关键词他们全都听懂了:“宋军大方”“辽国抠门”“日子也过太好了”。

可不是太好了吗?

官家和殿下给我们吃穿、还派读书人、未来的大老爷给我们念报纸呢。你们有这待遇吗?几个吃腻的破土豆,还当成宝呢。

许多宋军都悄悄挺起了胸膛。到了衙门口开门放粮的时候,也不抠门了,手也不抖了,发土豆发得十地分爽快。生怕自己不爽快一点儿,就被辽人以为自己过的是苦日子了。

狄青又派兵去乡野间赈济去了:城里的人虽然粮食不够,但至少衣服还是整齐的。衣服穿不起的多在乡间。有了阿菩她们提前踩点,路线也是现成的。

宋军到来的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到了云州数座城市当中。他们的“开门,宋军”之旅也进行得愈发顺畅。

就在大军入境的第十日,狄青顺利占领的第六个城市中,有一道稍显独特的消息传来了。

是一位狄青派兵前往乡间的士兵传来的。

“回将军的话,小的前去赈济之时,发觉某处村庄雪层厚重,受灾程度却比其他地方轻许多。奇怪的是,他们也并未被大宋接济过粮食。棉袄等物。”

狄青疑道:“这又是为何?”

那人说道:“小的也万分疑惑。细问之下方才知晓,原来此村庄中人冬季会去附近山中烧一种名为‘石涅’的黑色石头,与木柴的功效相似,全村因此得以幸免。”

狄青的心重重一跳。太子殿下的嘱咐突然响在耳边:“万一云州也有像棉花、土豆一样的好东西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刺青留痕的面上已然平静下来。

然后,他当机立断把朝前开拔的任务丢给副官。竟然是放下了唾手可得的军功,执意要去那村庄之中,一探那黑色燃烧石头的究竟了——

作者有话说:9月份试试日六,日不成当我没说[狗头叼玫瑰]

第120章 第 120 章 大人物竟是个……奶娃……

煤炭, 古称为石涅、石炭,早在汉唐之际就留下了使用记录。但因为是矿藏的一种,地域性极强, 许多人只以为它是传说, 并非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其用途。

但好巧不巧,狄青是汾州西河人。

此地在后世名为山西省汾阳市, 拥有极有名的霍西煤田。狄青的家不在煤田附近, 但他是听说着此物长大的。有时候冬日极寒时,家中没柴烧, 兄长还会去镇上买来几块, 填充灶膛、生火做饭、供全家人取暖。

是以,狄青一听士兵提起“黑色燃烧石头”就明白了它是什么。反正把云州收入宋土已是唾手可得之事, 他干脆放手给下面人, 自己亲临传说中的村庄一探究竟。

狄青的心中隐有所感:或许发现了石炭,是比收复云州更有价值、也更让官家和太子殿下开心的事情。

他走得毫不迟疑。

这个发现了疑似石炭的村庄位于云州治下的怀仁县。它无名无姓, 只因村人姓吴的最多,外人称其为“吴家村”。狄青骑着北边盗来的良驹后代, 风风火火地赶到, 也才花了一夜的时间。

那处支援救济的士兵们虽早有准备, 但在村口见到狄青亲至,还是激动了一下:“将军,没想到您是亲自前来。”

狄青一伸手背, 截住了伍长激动话头:“石炭在哪儿?速快带我去看。”

“是!”伍长立刻应道。他叫来个士兵吩咐几句, 士兵匆匆地离去, 过了一会儿又赶过来,身后坠着个老头:“这是村里的吴老汉,他来给我们指路。”

吴老汉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农民, 和狄青幼年的乡里乡邻没两样。皮肤黝黑干瘦,脸上手上沟壑遍布,腰背佝偻。

但狄青的戒心并未消减。他的手搭在腰间刀柄上,问向伍长:“此人什么来头?”

伍长张口:“他是村里的……”

却被吴老汉打断。只听见吴老汉用口音浓重的方言说了一长串。伍长和小兵都懵了。只有狄青因家乡靠近之故,连蒙带猜勉强听得懂一点。

这吴老汉说道,他乃是吴家村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去岁家里喜逢添丁、又遭白灾。本就紧张的口粮全让官府征走了,全家被迫饿肚子,媳妇挤不出奶水,小孙子险些被饿死。

幸好有阿菩姑娘到了他们村,拿出土豆接济了他们。这才让一家人挨过了冬日。所以,村里人商量着反攻镇上的时候,他家大儿子也带着镰刀一起去了。老汉自己听说宋军对石炭感兴趣,又挺身而出、愿意指路。

当听见吴老汉清楚地说出“阿菩姑娘”,狄青就知道,此人是奸细、或者包藏祸心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大宋救济、云州造反都是突发的事件,辽国不可能提前知晓,更不会闲得没事安插什么奸细在偏远的乡间。

至于他是狂热爱辽者?那更不可能了。大宋的一万精兵还在云州境内呢。倘若主帅去了某地后杳无音信,成了哀兵的宋军是真的能让整个村子一夕消失的。寻常农人不会拿全家信命去赌。

狄青眨了下眼,露出眼皮下的刺青,青紫色刺字在脸上完整地张开了。

“带路吧。”他说。

狄青知道他这副模样格外可怕,训练军队时只要露出这副表情,一般就没人胆敢造次。他不是有意地吓唬人,只是习惯了该以谨慎为上。

果然,吴老汉浑身抖了一下,之后就一直瑟缩着身子,像个鹌鹑似地带路去了。他的脖颈宛如安了弹簧,路上不时扭过头去看狄青,一扭头就瑟缩一下子。

伍长悄悄地说:“还是得将军出手,让人一下就老实了。”

他们听说石炭的消息时,想要找人指路,这吴老汉第一个自告奋勇站出来,又瞪完了其他所有跃跃欲试之人。一看平时在村子里就不是省油的灯。偏偏他见了狄青,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半点不敢造次。

吴老汉把人领到村子附近的山坡上,往下指了指:“将军,就是这里。”

“啊,这……”

伍长和士兵即使见过露天煤田,也发出了吃惊的声音。本该是黄土地的地方,裸露着一片灰黑色,看上去没有一点儿生机。这真的能当成木柴烧吗?他们不禁想到。

但狄青的目光未曾波动。他先于吴老汉跳了下去,在裸露的煤田上抓一把碎屑,凑到鼻尖嗅闻。又捏着这把碎屑到了远处的土坡,从腰间掏出一把火折子,往那捧碎屑上一凑。

“呲——”

微不可闻的一声,明黄色的火火焰从黑色碎屑上汩汩地涌出来,照亮了一行人的脸庞。

狄青的眉头一扬:“果然是石炭。”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却发现吴老汉的眼神粘在了他腰间的火折子上移不开眼。对上他的眼神时连忙一缩,又讪讪一笑。

狄青也勾了下嘴角:吴老汉的做派令他想起自己青年时期的邻人们。他从腰间别下火折子递给吴老汉:“起火的次数有限,省着点用。”

吴老汉像是被天降馅饼砸中,立刻千恩万谢了起来。他开心得牙龈都要露出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将军,这里……我们不会要服徭役吧?”

他的脸上俱是懊悔,方才拿到火折子,跃跃欲试在乡人面前吹牛的热情无影无踪。早知道就不告诉大宋的官爷们石炭的……

“不会。”狄青说。

“呃?”吴老汉僵住了。

“不过大约会有人请你们来做工,有工钱的那种。”

狄青心里搁着天大的喜讯,面上还淡然,却已经坐不住了。没和吴老汉多说就匆匆离开了。伍长、随行的士兵们也紧随其后。回去的路上,伍长还有些不满地抱怨:“那老汉咋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这是伍长在《求知报》上学会的熟语,今天总算知道它该怎么用了。

狄青顿了一顿:“那人想的才是对的。做活给工钱的,也只有官家和太子殿下而已。”

他在做将军时,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士兵。他们身世各异。有家乡靠近海边的,只能做无穷尽晒盐的苦工。有家乡特产香覃的,贡品的份额摊派到村人头上,只能攀爬悬崖摘采……吴老汉的担忧其实并没有错。

前提是,他们的主君不是太子。

太子殿下是狄青见过最善待百姓之人。离奇的是,他明明从未深入过乡间。推广棉花时,他关心的是弹棉花、织棉布的工人们能不能穿上,让其恩师梅尧臣痛失了一个写“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的机会。土豆就更不用说,大宋境内的丰产甚至能惠及数百里外的云州。

若他要开采石炭的话,会让吴老汉担心的事情发生吗?

狄青摇了摇头。

伍长则恍然大悟:“对哦。”

他也是乡里出身,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来汴京当兵混饭吃的。也就是这几年日子过太好了,吃饱穿暖还有书读了,竟然忘记了从前的日子是什么光景了。唉,真是不应该。

伍长甩了甩头:“那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先去和大部队会合吗?”

狄青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急什么,待我把石炭的消息告知汴京。”

狄青一贯是以冷静谨慎、不苟言笑的面目示人、治军的。唯独这句话末上扬的尾音,透露了此刻雀跃的心情。

——

扶苏收到狄青的音讯时,手中还有另一份未拆的信件——由鸿胪寺送来的,是辽国君主耶律宗真送来的国书。

辽国的反应比扶苏等人预计得快一点。明明还在遭受雪灾之苦,但辽帝已经听闻了云州的变动,没有派兵,但修书一则发来谴责了。

扶苏把两份信件同时夹在手上,抬头看向了官家:“您想先看哪一份?”

由狄青传来的,既然不是紧急军情,八成就是喜讯了。辽国的国书呢?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大片谴责的话。而且以辽国君臣的文化水平,学不会宋人的风雅委婉,俗称“拐着弯骂人”,言辞大约相当直白难听。

官家捋着须,沉吟了片刻:“先看辽国的国书吧。”

扶苏于是拆开了辽国的国书,递到了官家的手上。借着空隙他瞥了一眼,上面字迹……很不怎么样,甚至比不上刚八岁的自己工整。

他心中嘀咕了一句:呃,不会是辽帝自己写的吧?

官家则展开了国书,从头开始认真端详了起来。端详着端详着,他的眉毛也耷拉了,嘴角也绷紧了。看到最后竟然握紧信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瞧得扶苏的眉头直上扬:什么内容能让官家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他好奇地踮脚,一边扒住官家的胳膊,试图一探究竟。

官家皱着一张脸,把信纸丢给他:“肃儿,你自己看吧……”

扶苏认真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也怪异了起来。不出所料,辽帝的国书中果然对宋军借机“侵入”云州表达了谴责。但既不是如扶苏所想一般难听直白,也并非后世的外交辞令般充满了假大空。

而是用一副兄长的口吻,痛斥“弟弟”为什么要背刺自己,置亲情于不顾,在边疆作乱。难道我们兄弟和平共处了几十年,真的要上演“郑伯克段于鄢”的人伦惨剧了吗?做哥哥的我实在于心不忍啊。

看得扶苏嘴角直抽。

他没猜错,这口吻,这笔迹,还真是辽帝耶律宗真亲笔写就的。

不过,扶苏总算能理解为什么仁宗会做出那副表情了。并非被虚假的、不存在的“兄弟情”所困扰,而是信中所说的《澶渊之盟》以来的几十年和平。

虽然《澶渊之盟》签订得并不光彩,宋朝还落入下风,许诺了岁币……

“但这几十年来,辽宋边境果然再无战火吧?”扶苏轻声说道。

仁宗深深地叹息:“是啊。”

辽国在北边坐大,宛如卧榻鼾睡。但在践诺守信方面算得上极好的邻居。至少他约定了彼此和平,就真的不再南下扰边。不像华夏之国往常的北边邻居一样,协议照签、亲照和、边境照样骚扰。

扶苏不是土生土长的宋人,自然觉得幽云十六州回归是自然之理。但对于仁宗和同时代的很多人来说,几十年,就是半辈子、乃至一辈子,真要打破这安稳的平衡,需要极强的魄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招真是太狠了。”扶苏嘟囔道。

“嗯?”仁宗回过神来:“肃儿你说谁?”

“我大伯!”

官家乃是真宗的独子,扶苏本是没有亲大伯的。但结合刚才的国书上,辽帝一口一个“弟弟”,仁宗很快明白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仁宗大笑完过后,安抚似地拍了拍扶苏的聪明头颅:“肃儿莫忧心,阿爹方才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

他在心中暗暗反思了自己的失职:怎么能把动摇的一面展露给儿子呢。万一他觉得朕这个当爹的软弱可怎么办?不行!

为了给扶苏吃定心丸,仁宗甚至主动见招拆招了起来:“这国书中只字未提辽国己身如何,末尾虽用威胁接尾,自比于郑伯,却连个确切时日都未提及,不过一句空话耳。”

要是真想夺回云州,不该说句比如“来年定要你们好看”之类的狠话吗?

沦落到打感情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辽国此刻,恐怕是左支右绌、凑不开手。去岁攻伐党项未果,果然让他们元气大伤了。”

扶苏点头连连:“我也是这么想的。”

仁宗想说的就是他想说的。他还以为自家爹对着那信,心软犹疑了,想陈明利弊呢。谁知道他心中门清。

几十年的和平说没就没,确实可惜。但辽国可不是完全像信中一般楚楚可怜。

“阿爹还记得,庆历三年之事吗?”

庆历二年,宋军西夏于西北僵持良久,辽国袖手旁观。但那一年,他们就狮子大开口,提出了要大宋“增岁币”的要求,否则就要倒向西夏。宋朝派出了富弼出使,谈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此事方才告一段落。

富弼也是因此一桩大功劳,才没有因为新政失败被立刻贬黜出京,等到了扶苏和仁宗达成协议后,给他的官途强行续上一口。

扶苏对这一段记得很牢。

但官家的关注点却完全跑偏了。他面露惊异之色,把自家好大儿打量了一遍:“原来肃儿你那时就能记事了,还记得这样牢……又为何要瞒着朕呢?”

提及藏拙、拒绝东宫,扶苏永远是心虚、理亏的那个人。他乌溜溜的眼睛上下左右地转,就是不和官家对上视线。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轻咳一声后低下头,强行转移话题。

“官家,咱们看看狄将军写了什么吧。”

官家嘴角噙着一抹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打算看自家儿子打算装到什么时候。他等啊等,没等到别的,直只等到肃儿的一声惊呼。

“什么!”

扶苏对着信纸的内容,瞪大了眼:“露天石炭矿?狄将军他发现了露天煤矿?”

云州,也就是大同有煤矿不假,但扶苏没指望他们刚入州就发现。第一次能把领土扫荡齐整已经很不错了。反正煤矿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掉,大不了等局势稳定了,再派人勘探就好。

谁知道狄将军是真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而且发现的还是开采几乎零成本的露天煤矿!这和金矿又有什么区别?

扶苏乌亮亮的瞳仁闪着光,发财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下读去:“特取碎屑研磨成份一同入袋,供官家与太子殿下勘验。”

入袋?

扶苏半信半疑地把剪开的信封往下倒,手上果然出现了一捧黑黑的粉末。他和扶苏见过的煤不一样,泛着灰色,看起来仿佛没有过滤、精洗过一样。

官家此时也察觉事情有异:肃儿不是假装转移话题,是真的狄青的信被惊到了。

“这是何物?”

“或许是石炭。”

扶苏话没说死,而是搓了一把石炭粉,往蜡烛灯芯处撒。不出片刻,烛心处的火焰烧得更旺了,甚至隐隐有变色之征兆。

扶苏不知道,他和狄青勘验的动作近乎一模一样。也因此,他俩都彻底确定了,狄青发现的果然是煤炭。

他浑身洋溢着轻松与开心:“狄将军做事果然妥善。”

但官家就两眼发懵了:石炭,这玩意儿他亦有所耳闻。但不就是木柴平替吗?值得肃儿这么开心吗?

他表示亟待儿子解惑。

“嘛……现在来说是的吧,可以当成木柴烧火做饭。”

但在后来的工业时代,它就是蒸汽机最重要的燃料之一,堪称工业的血液。

但官家却误会了扶苏的意思:现在?那岂不是说还有未来?

思及过往种种,哪一样东西不是在肃儿的手上玩出花来,达到意料之外的效果?难道说……

官家的眼神一亮:“肃儿,你有办法?”

扶苏微妙地哽了一下:除了当柴烧以外,他还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煤炭有是有了,但没有蒸汽机这股东风,他们也好像只能抱着宝山清贫度日来着。

但官家殷殷的眼神实在太热切,他自己过往的战绩又太漂亮,此刻统统化作偶像包袱,沉甸甸地压在了扶苏的身上。

他托着下巴,开始冥思苦想起来。这一想,还真让他想出一桩:“有了。”

“但是,官家啊……”扶苏有了辙,反倒吞吞吐吐了起来:“我这个办法,恐怕得我亲自过去一趟再说。”

“什么意思……你要去云州?”

得到了儿子肯定的回答后,官家吓得从椅子上立正:“肃儿,缘何你亲自过去?就不能休书一封?狄卿他做事妥帖,你我都是知道的。”

“但是石炭,我得亲自上手考察一番才能决定怎么做。狄将军他总不能共感视觉给我吧。”

“不过!”扶苏连忙说道:“此物一旦做出来,对大宋、对收复十六州都大有裨益!我可以保证。”

官家却幽幽地叹气:“肃儿啊,你越说裨益,仿佛朕不让你去,就越是个置天下福祉于不顾,只有儿女私情的昏君似的。”

但做父亲的,哪有让八岁的儿子前往前线、前往陌生的国土冒险的呢?

思及与此,他甚至露出个苦笑。

扶苏亦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才道:“官家,可我想去。”

“而且,您亦知晓,狄将军他做事稳妥,他会保护好我周全的。”-

吴老汉听说,村子里要来个大人物。

这是他听宋国的士兵们闲聊到的,也是自己观察到的。原本只有数十人的村庄,因为宋国的将军来了,又发现了石炭场已经增至百余人。但近来又多了许多,他们甚至把附近的村子都给围了起来。

这不是因为比将军更大的人物要来,还能因为什么?

凭借着从将军手中要到火折子的壮举,吴老汉一跃而成为村中风头最盛的人。就连里长都要谦让他三分。大出风头的甜头,吴老汉当然不想放弃,或者让村里其他人抢了个先。

不过,吴老汉清楚,这也不是自己能说得算的。得看宋军,甚至那位大人物的意思。

他惴惴不安地想,凭他第一次给军爷们指路的功劳,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但机会不能光靠空想,更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吴老汉心中藏着这个事,每天天没擦亮就起,直到夜深了才睡,生怕自己睡觉,让别人抢走了机会。

冬天的清晨一贯很冷,吴老汉就提个石炭烧的炉子坐在垄上苦等。一日,他等得浑身发抖,冷得受不了,正打算打道回府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马匹嘶鸣的声音。

吴老汉一下就不冷了。

他站在高高的垄上,向下眺望,只见天翻起鱼肚白的时分,往常难以见到的狄将军携着麾下众人匆匆往村口赶去。

一定是大人物来了!

吴老汉暗道。

他伸长了脖子朝村口眺望,不知望了多久,脖子都要酸了,另一队人马浩荡而来。他们约有数百人,从排场到气势都比狄将军来时威风数倍。

那威风凛凛的模样,让吴老汉好生羡慕。他因此愈发好奇,大人物到底是谁?不会比高壮又唬人的狄将军还吓人吧?

过了一会儿,狄将军他们终于动了。是在迎接吗?吴老汉实在看不清。他全部的视力都投向了最中间的马匹。

……呃,怎么当中走出了个奶娃娃?!——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日六成功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