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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方恪语气很冷很冷,“我跟你解除关系。”

“诡神大人还是少来人间的好”,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这样的客人,人间遭不起。”

沈辞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其实他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压着火气,他其实一直在生气。

他气方恪撒谎、失联,更气方恪自己一个人冲进危险的地方不告诉他一声。

可当方恪说出结束的那一刻,所有气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很长很长的惆怅。

他好像已经很尽力地把每件事都尽善尽美了,但最终他还是又一次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就在昨天,方恪还那样坚定的选择他,此刻,它终于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吻,那个失控的吻不该给的。沈辞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一切波澜壮阔的情绪都压成风平浪静。

早就已经料到了结果,早就知道最终的结局还是无疾而终,为什么要那么用心,为什么要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

沈辞年只怪自己一时失控,就这么要走了方恪的初吻。

所幸,没上床。

都结束了,陈离死了,方济民也死了,方济民的死讯他还没告诉方恪呢,总之方恪彻底自由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方恪了。

他给的承诺,他都完成了。

那天在冰面上,他说要给方恪的-肉-体-绝对的自由。

其实在百年前他就该做出那个决定了,他想最后再去人间看一看,这一看,就拖了他一百多年的脚步。

其实这次他去人间,是想好好玩一玩的,想到处走走,想看看那些已经变化太多的老街道,想看一看以前从没有机会去看的地方。

好好走一走,离开的时候就不会留下遗憾。

他还想在见见那个人,见到了,也帮到了,可以了,知足了。

可是明明已经知足了,为什么心里却那么疼那么疼。

好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坏了的柠檬的味道。

怎么办,怎么办呢?他好像不想走了,他不想走了……他想把方恪留在身边,他想把他从前答应陈春枝的事情干脆忘了算了。

可是他不能。

原来他一直在逆行,原来从未有人会坚定地选择他,这一切从一千八多年前他出生的那一天就决定了。

他被趁着夜色塞进信箱里,直到天亮的时候,一个路过的道士听见他的哭声,把他抱进了道观,他才得以活下来。

再后来,他大概三岁多的时候,樱花国全面侵略他的国家,老道士抛下他入了伍,从此再也没回来。

他实在没办法,跌跌撞撞走路都不稳的年纪,他被迫在纷飞的战火里去自己讨生活。

靠着施舍和后来在报亭谋到的生计,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然后遇到了任青山,他以为他的日子从此熬出了头,他以为他可以享受了。

可后来诡异降临,他身怀极高的天赋,于是被迫背负起责任。

责任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可人类的命运等不到他喘气,他无法任由自己自私地喘气,他只能把一样又一样重担挑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

他的一生好像总是跟雪过不去,他生在隆冬,出生的那天下着几十年来最大的雪。

任青山找他的那天也下着大雪,雪好大好大,他手脚俱寒,耳朵都快冻掉了,他走神去看桌上的毛笔架,却忽然听见任青山在唤他。

“辞年”,他听见任青山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很难,前所未有的难,但也因此,我只能放心交给你。”

“我要你和王屿东、陈春枝一同组建玩家会,我要你们带领人类最后的希望,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为人类求得新生!”

好难,一听就好难,御灵人仗着有些本事一直都是自私自利各自为营,要怎么才能联合在一起,就算联合在一起就一定有用吗?

但那时他只是凝重了神色,说:“好。”

他们用了很多年,当玩家会总部在一间破茅草屋里建立成功挂上横幅的时候,任青山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一个人踏进了灵界,再也没回来。

在他二十六岁那年,他被先生抛弃了,先生选择了去求新生,没有选择他。

三十岁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那天安全局门口有很厚的积雪,他戴着镣铐被押送到陈春枝的办公室。

陈春枝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把手枪。

陈春枝背对着他,在看墙上的一副落雪寒梅。

“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为此我不得不先让你受很多委屈。”

“很难,你想象不到的难,但因此,我也只能放心交给你。”

彼时他鞭伤未愈,却在一瞬间选择了谅解。

“我要你用这把枪杀死我,然后在灵界自杀,我要你做完老师没能做完的事,但你必须隐姓埋名,我会抹去你的名字,包括你在老师墓碑上留下的那一个。”

“你会承受很多骂名,我要你去灵界卧底,我要你融入诡异,我要你在混乱的灵界建立起秩序,我要你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得到认可,然后在成为灵界主人的那一天,关闭灵界大门。如果你可以做到,我要你在成神的那一天牺牲自己,将灵界与人间彻底分割。”

“你会留在那里,当灵界与人间彻底分割,你永远都无法再返回,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求得新生的办法。老师没能成功就死在了那里,那里很危险,但你比任何人都聪明,都懂老师那句话指的是什么。”

诡异有好有坏,善良的诡值得利用。

这是任青山最后说的话。

他要得到认可,他要排除异己,他要在一个没有同类的地方蛰伏很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万年。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呢,记不清是什么神情了,他同样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有不堪重负的挣扎,有即将被世人抛弃的担忧,有对人间的留恋和不舍。

唯独没有:凭什么又是我的不甘。

沈辞年一直都是一个可靠的人,他如此可靠,以至于所有人都把希望押在他身上。

他如此可靠,他只用了大概几十年的时间就在灵界建立起秩序。

然后用了一千七百年走完那条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暗无比的路,成为灵界的主人。

接下来呢?接下来就是牺牲自己了。

他原本只是想要去人间再看一眼的。

他明明只是想再看一眼的……

他怎么看了一眼,就放不下了呢?他把那些希望、那些责任、那些信任都辜负了。

他死在灵界里的那天,他的尸体化作了深渊。

为什么是深渊呢?

人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神

——承接所有人的苦难,给黎民带来新生。

当人类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该按照原本的计划,悄无声息地死去。

要怎么才能死得悄无声息

抹去所有人关于诡异的记忆,人们不再记得这个世界上有诡异来过。

抹去所有诡异关于人类和他的记忆,诡异会一直觉得新家就是他们一直居住的地方,他们会在一个没有其他物种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就跟人类一样。

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事,让所有人都把他遗忘。

可是他……他怎么这么不舍……

他舍不得走了,舍不得就这么一走了之。

人类很快就不再需要他了,可方恪还需要。

等他替方恪解决完最后一个麻烦,再亲眼看着方恪走出来去拥抱新生。

他自然会离开,不留回忆——

作者有话说:早上洗头,晕倒两次,失去意识,醒来后右小腿无法控制,让120拉走的,现在确定住院[捂脸笑哭]

先挂请假条,后面出院后复更。(现在的状态是时不时晕厥……躺在床上都能晕倒)

第87章 他终于恢复记忆

沈辞年弯身捡起落了灰的项圈,用袖口擦干净。

雪白的衬衣袖子到底是染了脏污,沈辞年微微叹了一口气,收起那个精致的项圈。

彼时方恪并未意识到这个项圈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曾经有过机会,就如他心中所想那样,用一条牵引绳将沈辞年永远留下来。

至少在给出项圈的那一刻,沈辞年的想法很干净,只有一个念头,是:我愿为你留下。

至少这一世,会陪他平平安安渡过。

但现在,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有点遗憾,但也没有什么。

……

夜色深浓,方恪坐在路灯下,身旁歪七扭八丢着几罐啤酒。

像什么

方恪自嘲地仰起头,看那些在路灯光芒下无所遁形的雪花。

像一条狗,一条丧家狗。

可明明是他主动把沈辞年弃养了不是吗?

是他不要沈辞年了。

怎么倒把他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一般

沈辞年是什么都好,沈辞年怎么能是诡呢?

沈辞年怎么能是带给他痛苦根源的诡呢?

他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诡异和人类的对立。

方恪三四口就喝了两罐啤酒,啤酒喝不醉,于是他进便利店又买了一瓶白的一瓶红的几瓶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通通掺一起,混着喝。

他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难过起来,怎么就这样优柔寡断起来,他这样果断粗鲁的一个人,他的那颗心到底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一定要这么藕断丝连。

乱喝混酒的后果就是头痛欲裂、精神恍惚,胃里很痛,很大概率是喝到胃穿孔了。

那又怎么样呢,活着没意思,喝死了也好。

他就要接着喝。

死了就不用纠结不用这么痛苦地一定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方恪喝得跟个醉泥似的,感知力已经迟钝了,肩膀被拍了好几下他才感受到力道随之抬头。

他蹙起眉:是宋书衣那张讨人厌的脸。

“喂喂,我说你可不能再喝了”,宋书衣好整以暇地弯腰,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再一不小心给喝死了,神主可就归我了。”

宋书衣自来熟地坐在方恪旁边的台阶上,语气不知为何有一丝惆怅:“其实人间真的挺好玩的,是吧?”

“关我屁事。”

“怎么不关你事呢”,宋书衣抬手拍方恪左肩,“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尤其是前世的你,你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可就是因为你,我可能以后都没机会再来人间了。”

“不光是我,你家里的那个厨娘、司机,他们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人间的阳光了。”

方恪没吭声。

宋书衣自顾自说话:“你想不想知道你前世是个什么鬼样子我可以告诉你,你父母那些恩怨,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就问,我时间不多,一会神主可能就要召我们回去了。”

“不感兴趣”,方恪只是仰起头灌酒,他的眼睛望向黑漆漆的天空,那里常年见不到一颗星星。

“我们很快就要回到天上去了”,宋书衣仿佛没听见方恪的话,自言自语道,“我们是从天上来的,每一个灵魂都是一颗星星,星星坠落到了人间,失去了光泽,也沾染了灰尘,那些灰尘就是各种各样的欲望。”

方恪莫名其妙听着有点难过,他忽然搭腔:“你是狗屁的星星,你们诡异是星星,那我们人类是什么?”

“你们是星星的过去”,宋书衣用双手撑着头,仰望着天空,“未来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回到天上,当你死亡,你的灵魂会脱离躯体,你会一直向上飘,你会变成一滴水,汇入一条天蓝色的河,一条从地上逆流向天上的河,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一个人的灵魂,每一个善良之人的灵魂最终都会变成星星。”

“屁,死亡不就是终点吗”,方恪攥了下拳头,也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看不到希望的天空,“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是一捧土。”

“人是不可能变成星星的。”

“呵,你也知道啊”,宋书衣拍了拍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今天没戴墨镜,脸上的神情就很明显,有一点伤感,有一点不屑,“这话就是你以前跟我说的,我当年也是这么回答的你。什么星星什么天河,我一个作家我都做不到思想这么天马行空。”

“可现在我倒宁愿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而我也是真的要回到天上了。”

“我都要走了,也懒得再捉弄你了,最后送你个小玩意儿吧。”

方恪还没反应过来,宋书衣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镜子,他从镜子里抓了一团光不由分说就塞进方恪脑子里。

“圣徒大人,你那些感动死人的记忆我还给你”,宋书衣站起来,冲着身后摆摆手,“素材我收集完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宋书衣就消失了,就仿佛从未来过。

便利店的暖光打在方恪身后,人间的雪却落了他满头。

风和雪,似乎更大了。

那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有一百多年了,那时候人间还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国防大学门口,一个斯文儒雅的男人路过,于是小孩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袖子。

彼年沈辞年只是在怀旧,那个灵都联合大学连名字都改了,若不是地址未动,他当真是一点都认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孩,怎么就偏偏抓住了他的袖子,他只是弯下腰,很温和地问:“怎么了?你迷路了”

彼时方恪紧紧攥着沈辞年的袖子,他本能觉得这个人很熟悉,本能去信任这个人:“帮帮我!灵狱要抓我回去研究……”

或许就是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沈辞年觉得世间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后,一切又都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来做“先生”。

沈辞年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只是重回故里看一看,却半路变成了养小孩。

他曾像任青山养大他一样养大过方恪,亲自带着方恪练级,然后在自认为合适的时机告知了方恪自己的身份。

本意是要告别的。

可那一世,已经成年的方恪却硬要跟沈辞年回深渊。

后来那些恩怨实在太复杂、太复杂。

也太沉痛、太沉痛了。

一个是来自于诡神的养恩,一个是来自于人类整体的归属。

两个截然不同的立场折磨着他,让他一颗心几近支离破碎。

为什么沈辞年不是人为什么他是一个人

沈辞年不是人,他就必须要将沈辞年当成仇人,人类整体之上容不得私情。

他是一个人,他就必须属于人类整体。

其实他只要自私一点,任性一点,也许他不会那么痛苦。

可偏偏那时候是沈辞年自己以身作则,从未教过他什么叫做自私。

沈辞年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无私大义之人,这一点在他的上一世他就清清楚楚。

“先生”,他曾经红着眼眸,心疼过那个从来孑然一身之人,“你一定要赶我走吗?”

沈辞年只是说:“回去吧,你是人。”

于是他更加红了眼:“我是人,但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他的选择是在深渊卧底吗?

不是的,他的选择是在深渊帮助沈辞年。

他成了人类眼中的叛徒,他亲手挖下被俘虏的安全员的眼珠,以此来向其他大诡表示立场。

痛苦、自责、仇恨一点点吞噬他的求生欲望。

可那些,原来那些,不是对着沈辞年的。

他只是恨这世界不能和平,恨大部分人类太自私,恨他的同胞为什么看不破。

为什么看不破,看不破沈辞年的付出。

沈辞年想把他干干净净摘出去,他却偏要一身脏污往里越钻越深。

沈辞年说他叛逆,用一些不痛不痒的手段惩罚他逼他回去,他就偏要把那些骂名转移到自己身上,偏要把一切做绝,一点退路都不留。

那一世,他其实很让沈辞年痛心。

“你这般作践自己”,沈辞年对他说的话太深刻,他记了好久好久,“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的希望太渺茫、太渺茫了。

如果不拼尽全力,谈什么求新生

他只是跟沈辞年一样,在想办法让这个世界变好。

他想改变点什么,他想找条别的路,除了牺牲沈辞年之外的路。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怎么找也找不到,沈辞年的那条路,似乎当真就是唯一的路。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太绝望也太无力了。

他跪在沈辞年身前,泣不成声。

“如果你一定要走,让我走在你前面……”

“死后,就让我魂飞魄散,我宁愿再无来生。”

“杀了我,求你……”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看着爱人一步步按部就班走向终点,看着沈辞年义无反顾完成使命。

太折磨了,他做不到。

他好恨啊,好恨这个世界!他求沈辞年让他魂飞魄散,沈辞年明明答应他了的。

沈辞年骗了他,又一次把他送进人间轮回。

又一次让他受这样的苦楚!

“沈辞年……”回想起一切的方恪用力捏紧手中的啤酒瓶,瓶子变形,酒液泼洒,他咬牙切齿,“你他妈敢走一个试试!你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呀~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嗯……现在就是静养,颅内出血做不了手术,三个月后做,不过那时候这本应该也完结了,谢谢大家关心,让大家担心了,还耽误更新,蛮对不起的[爆哭]

第88章 死而复生的故人

方恪的身影匿入风雪,他走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坐上飞机,大概三个时辰就能到灵界。

在往回赶的路上,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莫说沈辞年根本不是诡,哪怕沈辞年当真是诡,那也不是他该迁怒沈辞年的理由。

诡异是有好有坏的,人也是一样。

他如果因为王灵心的死,因为自己父母的死,就去一棒子把所有诡都打死,那他跟那些一棒子把他打死的人们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站在道德制高点,自以为是去指责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一件未知全貌的事。

何况……何况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对沈辞年说出“人间不欢迎你”那样的话

分明沈辞年是最该受人间欢迎的人。

他在光明里指引世人,他在黑暗中卧底蛰伏,他在最混乱的时候把秩序树立起来,又在最安定的时候决心离去。

这样的人,怎会不配也许没有他,人间早该沦陷了。

与沈辞年受的那些相比,他这两辈子的苦,好像都微不足道起来。

两辈子沈辞年都来救他了,沈辞年这块浮木把他送到了岸边,他却不能将浮木一同打捞起来,这公平吗?

不公平,他不能这么对沈辞年!

……

灵界,在一个绝对不可能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一位赤足的女子身着圣洁的白裙,轻轻唱着歌。

随着她的歌声,灵界中的生长的奇异植物竟遥遥与之呼应。

如果沈辞年在这里,如果沈辞年看到女人,他一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什么状态!

女人在跟灵界共鸣,那是要成神的征兆!

“圆圆……妈妈的孩子……”女人轻声,“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妈妈当年为了把你从灵界偷出去,差点魂飞魄散……”

女人的头发是美丽的白金色,她像极了一个坠落地狱的天使,她美得不可方物,与灵界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只教人觉得那些腌臜之物就连靠近都是在玷污。

“还差一点,差一点妈妈就能成神,现在只差你了,圆圆乖,妈妈感受到你的气息了,妈妈要等不及了……”

苏梨夏的目光很温柔,那种温柔是圣洁的,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疏离。

“圆圆……妈妈最爱的孩子……”

……

A市,玩家会总部大楼。

王晓声召开紧急会议,参与会议之人无不为他的样貌震惊!

他的头发全白,干枯没有色泽。

他的眼睛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开。

他的嘴唇干枯发裂,几乎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

“会长!你……你怎么……”

“你们看看这个吧!”王晓声胸口起伏了几次,强行压下情绪,将陈离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投在大荧幕上。

“方恪叛变!灵心小姐和安全局一众人魂飞魄散了!”

“会长,会不会是陈离在开玩笑,这怎么……”

“陈离已死”,王晓声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我已经发动导弹,不惜一切代价击落方恪乘坐的飞机!”

“可……飞机上还有……”

“我说过,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他死”,王晓声那张苍老了几十岁已经行将就木的脸痛苦地抽动起来,“我此番罪孽深重,已无法领导人类,安全局被禁灵党攻陷,玩家会名存实亡……就此解散。”

女儿的死对王晓声打击太大,他已存了死志,唯一撑着他活着的信念就是要亲眼看见导弹击中凶手的飞机。

飞机上的其他人、飞机坠落后会压到的那些人,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导弹击中的那一刻,他就开枪自杀。

王晓声看着雷达图上那个越来越接近的点,嘴唇和瞳孔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喃喃:“女儿……爹马上就来陪你……你等等爹……”

……

方恪坐在飞机上,不知为何,心底总是感到不安,胃里因为乱喝酒很疼,他低头想喝点水压一压,却忽然看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把胸口那个定位器做的项链取了出来。

这个东西为什么在闪!

是谁!是谁想引爆他的心脏!

陈离已经死了,有这个权限的只有……王晓声……

他不理解王晓声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但王晓声在决定引爆后定位功能却仍然在工作,他一定会认识到它没爆炸成功!

那么……王晓声……会不会用别的方法……比如……导弹

如果王晓声发射的是追踪导弹,那么导弹一定是跟这个定位器相连,但如果王晓声定位的是这个飞机呢?

那可就要机毁人亡了!

方恪当机立断解开安全带,用最快的速度走进机长室,没废话,言简意赅说明现在的情况。

“快开广播通知大家跳伞!”方恪有些着急。

机长犹豫了一下,道:“你说的实在太匪夷所思,玩家会怎么可能向自己的民用机发射导弹一旦我们跳机,这飞机失去控制还不知道要坠毁到哪里,这责任我担不起……”

“而且”,机长眼珠往旁边偏移了几分,语气有些心虚,“如果你真的是方恪,你出去拦截导弹不就行了,应该炸不死你吧?就算有导弹,本来也是冲着你来的,你这……”

有点想打人,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因为他不会开飞机。

血肉之躯怎么拦截导弹把他当神仙吗?

“言尽于此,你爱跳不跳”,方恪不再浪费口舌,径直走了出去,然后一个机舱一个机舱挨个通知。

大部分人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少部分甚至流露出同情智障的眼神,除了少部分人信了,其他人都无动于衷。

方恪最后看了那些人一眼,心底微微叹息。

他最后好声好气说了一遍,可依旧劝不动哪怕多一个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来不及了!

他终于是寒了脸色,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把枪,对着空座椅开了一枪。

“现在能跳了吗!”

当真是三句半好话顶不到一嘴巴!原本不动的人们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等所有人都跳机,方恪回到机长室,用手枪抵住机长的脑袋:“离这里最近的海冰面是哪里往那里开!”

机长这回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方恪让他干嘛就干嘛,等到了海平面上,他其实还是不太相信方恪的话。

守护人类的玩家会怎么会攻击人类呢?他不相信,他只觉得方恪疯了,只觉得方恪蛮不讲理不知道又在搞什么东西。

再怎么内心不怠,迫于方恪的逼迫,他还是打开机长室的舱门,穿上降落伞跳了下去。

方恪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项链,丢在自动绕着冰面驾驶的飞机上,然后穿好降落伞和求生衣,跳了下去。

一直安全落到冰面后,机长还在内心埋怨方恪乱来。

直到天边划过一道长线,巨大的声响爆开,机长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炸碎的飞机残骸,这才明白过来刚刚方恪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方恪落地后就丢了身上的东西,往冰面深处跑去。

“喂……那边是……”机长内心有些愧疚,想要弥补,所以好心提醒,“那边是灵界,有诡的!”

方恪没说话,并且很快就消失了。

机长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突如其来感到有些震撼。

就好像所有的英雄们那样,从来只给世人看他们义无反顾的背影。

可那是方恪啊,那个臭名昭著的方恪……

机长出神自语:“方恪……”

方恪只是在狂奔,他一路跑到灵界大门前,上次来他没注意到异样,这次却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他感觉这个门……莫名其妙很眼熟,就好像……

就好像……他本来应该是这个门上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

太莫名其妙了,方恪不屑地撇撇嘴,懒得理会,抬脚进门。

他要去找人,先找到沈辞年才最重要!

等见到沈辞年,他要给沈辞年的鼻子狠狠来一拳,然后圈住沈辞年的腰扑进沈辞年怀里。

想法很好,可他走了还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把他给吸进了门板里!

方恪:!!!

门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那里开满了野花,小溪升腾着雾气,蜿蜿蜒蜒的小溪旁有一颗老合欢树,一个白裙少妇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哼唱着歌曲。

方恪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少妇哼唱的天籁之音,而是那少妇的声音……

他脱口而出:“妈妈……”

苏梨夏转过头,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圆圆,你长这么大了,妈妈都认不出来你了。”

方恪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妈妈……”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最终却只是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抿抿唇:“这是梦吗?我很想你。”

“傻孩子,这怎么会是梦呢”,苏梨夏伸手,等方恪低头,她就轻轻刮了刮方恪的鼻尖,“妈妈一直就在这里,你想妈妈为什么不来看妈妈,小撒谎精,你才不想妈妈……”

“我……”方恪有些局促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我不知道……”

“圆圆”,苏梨夏轻抚方恪的脸颊,“妈妈看见你演出的视频了,妈妈很满意,圆圆想当音乐家对吗,圆圆最听妈妈话了,圆圆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过来让妈妈好好抱抱你。”

方恪往前迈了半步,又猛然顿住。

第89章 他是灵界的门锁

方恪后退了一步。

方恪后退的原因非常非常简单。

他刚刚低头了,在他难过的时候就会下意识低头,他一低头,就看见了苏梨夏那两条悬在空中的小腿。

苍白、细瘦、美丽。

但没有脚。

于是他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难过起来。

“妈妈,你死了。”

“你怎么死的为什么你没有脚”

“圆圆”,苏梨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存在的脚,轻轻笑,她的笑声太轻柔,反而显得有些恐怖,“妈妈不是死了,妈妈要成神了。”

比之毛骨悚然,其实更深刻的是悲伤。

他在想,数千年前,当沈辞年站在已经死去变成诡魂的任青山面前,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受

比之恐惧,更深的其实是依恋。

他又一次思考起人类和诡异的对立。

真的该存在吗?这种对立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当时那句话被抨击了几千层,但他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其实在心底是认同的。

——你害怕的诡,其实是别人最思而不能见的亲人。

这句话来自一个等级很低的玩家,那个玩家在副本里遇到了自己死去三年的孩子,那次之后该玩家就发表了这句话。

方恪并不知道在经历长时间的网暴后,这个玩家最终选择了结束生命。

但此刻方恪跟此人一样动摇了立场。

他想到了米诗梦,想到给他做一桌子饭菜,总是温柔又耐心对待他的这个小厨娘。

她比绝大多数人类都要对他更好。

他想起唐白渡,想到这个无论风雨只要他说去什么地方就会送他去的这个年轻司机。

唐白渡总是挠着后脑勺看起来有点傻,但他本本分分,比大部分喜欢投机取巧的人类更加老实。

他甚至想到了宋书衣,这个贱兮兮总喜欢故意说一些讨厌的话来招惹他的家伙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伤害过他。

宋书衣记得他的生日,在副本的结尾,宋书衣祝了他生日快乐。

他的亲身父母都不记得。

对他有过善意的人实在太少了,所以他其实都记得很清楚。

这其中鲜少有人类。

但过去的他,一直都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啊,他知道沈辞年算人类的立场,哪怕沈辞年现在是诡神,他也应该坚定不移仇视诡异。

可,当他面对已经变成诡的母亲,他一丁点恨都生不起来。

原来人在更亲密的关系面前,是不会单纯因为立场而生出恨的。

原来那些情意其实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能盖住恨的。

亲情、友情、爱情。

哪怕心里知道该怎么做,哪怕心里清楚站在人类的立场才是正确的,他还是克制不住去迟疑、去摇摆不定。

“圆圆”,苏梨夏向方恪招招手,“妈妈一直都很希望世界和平,你能帮妈妈吗?”

“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一位死得过早的绝色佳人,她生在战乱的年代,与一位知识青年相爱却只能以信传达对彼此的思念。

青年一直在为樱花国的入侵而奔波,他在全国各地演讲,希望唤醒更多的同胞站起来,反击。

“妈妈真的好爱他,当年樱花国的鬼子要轻薄妈妈,为了防止妈妈跑,先砍断了妈妈的双脚,妈妈为了给他守身,挣扎着爬到后院,跳进了肮脏的茅坑。”

方恪瞳孔在地震,他盯着苏梨夏伸过来的手,不进反退。

“妈妈死在了那里,鬼子嫌脏,没有再碰妈妈的尸体,妈妈的灵魂来到了一个好陌生的地方,妈妈一直都很想回家。”

“1797年前,妈妈打开了一扇门,妈妈终于可以再见到他了,可他却偏要死在我面前!”

“任青山……”苏梨夏的两只眼睛忽然开始流出血泪,“为什么你都见到我了,为什么你还是要选择死亡,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凶说我是错的,我为什么不能打开这扇门回家见你…见你怎么能是错的…”

方恪抿住唇,他又往后退了两步,他的情绪有点不受控制,他忽然很小声的说:“你不爱方济民,又怎么会爱我…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怎么会呢”,苏梨夏从秋千上飘下来,想要抚摸方恪的脸,“方济民从来没碰过我,你不是他的孩子。”

“什么!”方恪瞪大了双眼。

如果方济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方济民最后说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方济民养了他这么多年,从未短过他的吃穿,他……难道错怪方济民了吗?

“圆圆”,苏梨夏终于摸到了方恪的脸,“你不用为他自责,我跟他是交易。”

“我把你寄养在他那里,等着那一天到来,我就会回去取。”

方恪注意到她的用词,瞬间警惕起来:“为什么是取”

“可怜的孩子,现在还在为自己的立场痛苦吧?可你哪里来的什么立场呢……”

方恪从来都不是人类,方恪是一件神器,他是一把锁,一把原本用来锁住灵界大门的锁。

很久之前,有一个疯狂的女人偷走了这把锁,打开灵界大门,带它去了人间。

苏梨夏带着灵锁去见了任青山,任青山知道自己的爱人做了什么后,曾一度非常痛苦,他不知道苏梨夏是怎么把门打开的,他也不知道这把锁的关键,苏梨夏把锁放在了他那里,却没告诉他怎么用。

可怜他求了一辈子的新生,到死都不知道新生就摆在他面前。

“我打开了灵界的大门,大门的位置就在原先樱花国的国界内,樱花国覆灭了,他却说我是错的!”

不告诉任青山灵锁的用法,是苏梨夏对任青山背叛他们的爱情和誓言选择孤独终老的报复。

任青山在生命的最后去灵界找过苏梨夏,苏梨夏在让他最后见了自己的学生一面后就吃了他。

苏梨夏从那之后,不再追求爱情,因为她认为自己已经与自己的爱人永远在一起了。

她开始追求另一件事情:完成爱人的夙愿。

她想让人类和诡异放下对彼此的偏见,她想让两个世界彻底融合,她想……打碎这扇代表偏见的门!

死伤和牺牲都不重要,她认为那些是值得的。

而灵锁则成了任青山的遗物,后来被沈辞年收敛,存放在一个盒子里,放了很多年。

沈辞年入灵界之后,这个盒子就一直放在安全局的档案室。

一百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安全员打开档案室的门,听见盒子里有婴儿哭声。

后来这个婴儿就被送到了陈离的爷爷陈仓那里。

那个婴儿就是方恪的前世,也是他作为化形的锁灵的第一世。

方恪在前世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陈仓私下做了决定,将他送进了御灵人监狱,灵狱在他身上做尽了惨绝人寰的研究,但他最终还是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他就遇到了沈辞年。

一直到彻底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前世在见沈辞年的第一面就觉得他熟悉。

他曾经作为遗物被放在沈辞年的案头,沈辞年在写字、工作的时候,他就静静躺在盒子里,用刚刚诞生的一点点灵智去好奇外面的动静。

沈辞年成为灵界的主人后,他作为灵界大门的锁,自然而然天生会亲近、臣服沈辞年。

沈辞年对他的压制是绝对的,他本该是属于沈辞年的东西,却流落到了人间,忘了自己的本体,与沈辞年这个主人相见不相认。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为什么会诞生灵智。

就是因为他实在好奇沈辞年在沙沙沙的干什么,他好奇沈辞年写字的声音,他想要一探究竟,于是他诞生了灵智,并且迫切地想要化形,想要亲眼看见沈辞年到底在干什么。

后来被封存在档案室的那一千多年,只有无聊和寂静,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好奇沈辞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弄出那种“沙沙沙”的动静了,于是他更加努力想要变成一个人。

他变成人了,也找到沈辞年了,却不再好奇那个“沙沙沙”的声音。

他有更多好奇的东西,比如“先生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某种好吃的零食”、比如“先生说的可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是眨眼睛的意思”,还有好多好多。

他好奇沈辞年,好奇沈辞年带他去见识的一切,然后慢慢长大,变得懂事。

两辈子了,他直到这一刻终于明白,沈辞年不仅是他的浮木。

沈辞年是他在人类世界唯一的依托。

沈辞年是那把唯一契合唯一能打开他这灵锁的“钥匙”。

沈辞年是他的主人。

而他这把锁,理所当然想锁住主人。

他想要,想要钥匙插进锁孔,然后他会锁住沈辞年永生永世。

他天生且本能地渴望主人用那把契合的钥匙进入他的身体,好让他发挥他作为神器的用途。

什么人间、灵界,什么立场、道德,什么恩怨情爱,他通通都不需要在意。

他是属于沈辞年的东西,他是沈辞年的,他只需要在意沈辞年。

沈辞年想关上门,缺了他这把锁怎么行

第90章 他锁不住沈辞年

苏梨夏见方恪一直发呆,很轻地笑了一声。

“圆圆,你会帮妈妈的对吗?妈妈最爱你了,妈妈知道你受了好多委屈,乖圆圆过来妈妈抱抱。”

方恪迟疑了一下,没动。

如果是小时候,他大概会毫不犹豫过去。

他想要爱,他太想要了。

想到了会自欺欺人听不出来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的地步。

这句话的诱惑力对他太强,他太希望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委屈,太希望有个愿意抱抱他,给他一点爱。

以前没有得到过真爱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去追逐这种虚假的爱,因为哪怕母亲的爱是虚假的,那一小会儿的拥抱也是真的。

他会贪恋,会自己给自己编故事,骗自己已经得到了爱。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真正无私的爱是什么样子。

沈辞年让他看得很清楚,他不会再因为虚幻而迷茫。

沈辞年像一阵掠过窗边的晚风,风起的时候,清凉拂过面庞,于是幻梦被搅醒。

原来过去不过是一场太荒唐的梦。

“我当然会帮你了,妈妈”,方恪低下头,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就跟从前他站在苏梨夏门口偷偷朝里面张望的姿态没什么区别。

苏梨夏没看出来什么异常,她摸摸方恪的头顶,柔声:“乖孩子,等会你负责锁住灵界与人间的分割线,妈妈去毁了那扇门。你要记住,一定要在沈辞年献祭神格之后再行动,早了会被他发现,我们等他彻底魂飞魄散,这样才万无一失。”

“好。”

方恪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截然不同。

等到两界开始分割,他会在沈辞年魂飞魄散的前一秒锁住沈辞年的魂魄。

沈辞年不知道他是神器,料不到他会过来,自然也没有推他走的机会。

这就是他刚刚想到的两全的法子,沈辞年一旦献祭,就做不成神了,但至少魂魄还在,还能做人。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无论成不成功,他也一定要试一试。

哪怕拼着崩毁自己,他也要沈辞年浴火重生!

……

沈辞年有那么一会,感应到了方恪的气息出现在了灵界。

是错觉吧。沈辞年想。

方恪这一世那么讨厌诡异、那么讨厌他,此时大概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黯然神伤吧。

他叹了口气。

他始终觉得如今的玩家会是一个隐患,王灵心死了,王晓声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利方恪的事来。

他轻轻一指弹出,一道黑雾凝成的暗光穿越几千公里的路程,停留在玩家会总部的上空,居高临下俯视里面的人。

片刻后,那暗光散去。

不需要他动手了,王晓声的太阳穴处有一个子弹留下的小洞。

方恪现在应该不会再跟从前那样颓废了吧,沈辞年自认已经用了最大的心血去开导他。

等人们忘记诡异来过的记忆,等方恪把那些不堪的曾经都忘记,方恪会好好生活的,不是吗?

方恪已经再也、再也不需要他了。

所以他可以走了。

就这样,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多么伟大的死去。

只是平平静静的,像交一份作业那样,就那么平淡而安静、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去。

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方恪”,他低声自语,“忘记我,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就像那天他在方恪冒冒失失坦白后,与方恪说得很清楚的那段话一样:介入方恪的生活,接受方恪的交付,基于对方恪的爱,照顾他、引导他、管束他,永远站在他身前,为他解决一切麻烦。

他给的承诺,从不会食言。

就像那句:我永远不会主动放弃你,但我允许你弃养我。

他允许方恪弃养他的前提是:方恪真的不再需要他。

方恪现在有独立生活还能过得很好的能力,方恪的未来有无数可能,他没有跟方恪做过,方恪现在还是干干净净的身体,日后可以再遇到一个很好的爱人。

好吧,这很好,既然已经选择清楚了,那就不要再留恋不舍了。

沈辞年叹了一口气,走入深渊。

千年前他死在这里,但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他不得不负重前行的开始。

千年后他要在这里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他无憾了。

“神主……”米诗梦捂住嘴,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那些哭腔还是难以自制,“真的没有别的……别的可能了吗?”

唐白渡的眼睛也红了:“神主,您走了我们怎么办?新的灵界需要您主持大局……”

沈辞年没有答,这两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所以选择了沉默。

他最终只是道:“别哭,别为我哭。”

就这么让他平凡的离去,不需要哀悼。

他闭上眼睛,黑雾化刀,一点点削去自己的神格。

千刀万剐,终究要把他身上那些太沉重的负累连着他的灵魂和血肉一起,都割下来了吗?

“人类不再需要我,灵界不再需要我,你……也不再需要我……”

千年蛰伏,凡躯化神。

他曾经死过,尸体化作了深渊,灵魂一步步征服了灵界。

他从不觉得自己伟大,只觉得那些都是他该做的。

但当他开始剥离人们关于他的记忆,当他的身影和踪迹开始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彻底消失。

再也找不到一个词比“伟大”更能形容他的牺牲。

……

方恪在门内独立空间中,他受到的影响减弱了很多。

可他仍然在遗忘,他开始记不清他和沈辞年的初遇究竟在哪里,他开始怀疑沈辞年这个人的真实性,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

可很快他坚定起来,他坚定地相信沈辞年真实存在,并放开了自己的灵识,想要回归一把锁的本能。

“沈辞年……”方恪咬着牙,从脖颈处延伸出一条锁链,瞬间没入深渊,在米诗梦和一众大诡浑浑噩噩的迷茫目光中,他坚定不移地圈住了那个即将灵魂崩碎之人的腰。

他死死抱住沈辞年的腰,然后落着泪,喝声:“锁!”

“拴住你了……沈辞年”,他哭着,哭得有点伤心,“我允许你…允许你让我忘记你了吗?”

他锁住了沈辞年,但那些魂魄仍然在崩塌。

献祭,不可逆转。

哪怕是神器的挽留,注定的结局依旧无法改变。

命定的轨迹,无法回头。

“不要…不要!沈辞年!”

方恪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发挥出了最大的极限,可他仍然觉得自己留不住沈辞年。

他终于哽咽出声:“主人……至少……别让我忘了你……”

脑袋被揉了一下,那个人的温和一如既往,只是那个人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我很少命令你,也很少强迫你服从。”

“算例外吧,我要你服从这个命令”,沈辞年一指点在方恪的眉心,强大的神力在洗刷方恪的记忆,洗刷完,他就会在门关上之前,把方恪送回人间。

即便方恪拼死抵抗,但神的谕旨同样不可逆转:“神谕,你必须忘记我,没有人可以例外。”

“沈辞年!不要这么对我!不要!”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他改变不了任何事,结局依旧向着前世他了解的那样发展。

沈辞年的魂魄在他的眼前变成了天蓝色的碎片,然后崩碎得更细小,无论他怎么做,他连一丁点可能都抓不住。

无力到极致,痛苦到顶点,那些唯一快乐的记忆却在一个接一个消失。

方恪跪坐在冰面上,绝望地捂住半边脸,眼泪早已倾斜如河,一刻也不能停止。

“不要这么……对我……”

“求您……主人……”

“我错了……不要这么惩罚我……不要……”

“不要……”他喃喃着,脑子里却忽然有一瞬空白。

不要什么?他为什么哭?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在遗忘,遗忘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那些相处的细节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忘了那个午后,是谁陪着他坐在沙发上一起看完《寻梦环游记》,又是谁剥了颗葡萄喂给他吃。

他忘了那个人在看完电影后,是怎样复杂的目光。

但他记得那句电影里的话。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那个人毅然决然要走向终点,一点都不顾他的挽留。

所有有关那个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可他却越来越不甘,越来越从心底里感受到愤怒和悲郁。

他终于瘫倒,发出一声几乎要把嗓子喊出血的嘶吼!

“啊——!”

嘶吼过后,他哑着嗓子,指甲掐进掌心,用最后的力气,低喃:“谁给你的权利……我没允许你这样做!”

“锁!”

他锁不住沈辞年,但他锁住了最后的记忆。

或许余生,这就是他唯一的慰藉,他将反反复复去咀嚼那些不能再模糊的记忆碎片,去强行拼凑出那个人的模样。

不,也许他连个完整的人形都拼凑不出来。

当所有人将沈辞年遗忘,沈辞年终于走向了那个千年之前就刻在他墓碑上的结局:伟大,无需多言。

“那我呢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不要我的……”

方恪闭上眼睛,蜷缩在冰面上,他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刺激,终于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