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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枝 塔坐初心 18226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容盈盈不追了

{本章容盈盈x朔王支线}

自上次受父皇训诫以来,朔王已数月未踏足烟花之地。然眼下,他仍为容盈盈与太子之事耿耿于怀。故而,他今日破例,应友人之邀,来这王都新开的青楼做客。

这儿的头牌观他容色深沉,恐是很难伺候。他将其拉入雅间,也不忙办事,只顾着举杯自饮。

头牌可看不下去了,“月公子,您这都第几杯了,还喝呀?奴陪您说说话可好?”见他不答,她继续说着俏皮话,“公子这样的,奴见过,估计是和娘子吵架了?”

此言一出,可谓是直捣了月公子的痛处,“什么娘子!”他将酒杯重重掷到桌上,发出砰然巨响,“不会说话就别说!倒酒!”

头牌吓得一颤,眼泪珠子潸然落下。恐其暴起伤人,她战战兢兢地斟满酒杯,低声言道,“公子,请用……”

他这一生受了容盈盈太多刺激,最是见不得女子垂泪。只瞧他憋了一肚子火,却又无奈唉声道,“行了行了,你到屏风那头弹琵琶去。”他给了她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终见她神色稍缓。

头牌拿下银票,心里却不踏实,“公子不要奴陪您喝酒吗?”

“不用。 ”他身心俱疲地扶着额头,“我现在很烦,你若能弹点让我高兴的曲子,我必有重赏。”

“真的?!好嘞!若要听曲,公子这可算是找对人了!”头牌瞬间收起愁容,满心欢喜地拿来她心爱的琵琶,移步屏风后,全神贯注地弹奏起来。

朔王也终得了清净。本想来这儿消释心头郁结,哪知入此门庭,所见皆是男欢女爱之景,更叫他不由联想了太子与盈盈。思及他二人会不会早已在他视线所不及之处 ,做了那云雨之事?他愈想愈是烦闷,遂起身立于窗前,凝眸远望。

这家青楼选址于樊街对岸之路口,凭窗而望,闹市繁华尽收眼底。只是暮色四合,天还下起了霭霭细雨,集市人潮渐散,唯余冷清街道与阵阵热浪轰鸣。

窗下小石桥畔,一女子打着油纸伞,步伐轻盈地踏上石桥。随行的丫鬟侍从手捧刚买的大包小包,紧追其后,“小姐你等等!店家都打烊了,我们也早些回府吧!”

那女子转过身来,将伞往追来的丫鬟头上略倾了些,“难得娘亲允我出府,我可不能这么早就回去啦!”

她转过身时,其容颜恰被二楼的朔王所窥见。容盈盈的两颊被空气中湿沉的热浪烤得绯红。她似在远处看到了什么好东西,遂将伞交给了丫鬟,淋着微凉的细雨,独自往桥下走去。

时隔两月,再见未婚妻子,朔王心虽未明,但脚步却已坚定。他恍若自梦中初醒,转身夺门而出。那些邀他来的友人怎的呼唤,他都旁若无闻。

爬上那座石桥,他沿着盈盈消失的方向去寻,可足足跑了两条街,也没见到她的身影。他绕街转圈徘徊,只觉自己像只无头苍蝇,狼狈且可笑。

正当他要放弃时,却忽闻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朔王殿下?是您吗?您怎来逛街了?”

他一个猛回头,眼前人正是他心之所念。她手里拿一袋子,不仅神态自若,嘴里还在细细嚼着什么。顿然,他发觉自己丢人丢到家了,前脚还在青楼寻欢作乐,怎一转眼就跑来找她了?

他随即板起面孔,倒要瞧瞧她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竟把他遛成了狗。他夺过她的袋子,打开一瞧,原来就是包腰果仁而已。他愤愤不平地贪了两颗,后才将袋子还给了她,“我乃一国皇子,逛个街也不行吗?”

他心猿意马地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迈步离去。心里又在暗自忐忑,不知如今的她还会不会跟来?

容盈盈的内心也是一番挣扎,她说过要放下他的,分开了两个多月,她以为自己都快要释怀了。可今日这无巧不成书的邂逅,又险些要教她再陷进去。

此时,他不知何故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你怎还不跟来?

她知道他兴许没这意思。但仅凭这一瞥,她就又着了他的道,满心欢喜地向他奔赴过去,“殿下,您等等我嘛!”

两人漫步于清冷的小街,周遭只剩少许挑着竹筐贩卖杂活的小贩。

她高兴,发自内心地高兴,“殿下,上回我还说要带您出来玩儿。今日这么巧,我们就在街上碰见了!”她举起一颗腰果仁要给他,可他却似瞎了一般无动于衷。而她对此早已习惯,“殿下您不是一直在闭关吗?今日怎么出来了?也不带半个侍卫什么的,是特意出来逛街的吗?这会儿要回去了吗?”

朔王不理人,她还接着问,“听闻殿下您画了幅极品雪景图给皇上。我也想见识见识,只可惜那幅画挂在皇上的寝宫里,我是看不到了。朔王殿下您还会接着画吗?可否多画一些,让我也瞧瞧? ”

任凭她问什么,他皆一概不应。二人步入一间占据亭台的小面馆坐下,他要了一碗面。容盈盈紧随其后,“老板,再加一碗!”

容盈盈的随从们识趣地蹲在半条街外远远候着,不敢打扰小姐这千年难得一回的艳遇。

“殿……”她忽然忆起,不宜在外随意泄露朔王之身份。于是想了半天,她给他弄了个妥善的代号,“萧兄,今日真是好兴致呀。”

朔王心想,这算什么鬼称呼?

店家端上了两碗面,他自筷筒中分了双筷子给她,“我在外,化名月。”

“月?哦!”她灵光一闪,敲了敲手心,“朔乃初月,有道理有道理!那您怎么不叫初月呀?”

“我是要登台卖艺吗?!”

朔王听着虽没生气,但容盈盈还是老实地闭上了碎嘴。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低头啃面,无半句闲话。待他享用完毕,放下筷子,端坐如松。见他有要事相商,容盈盈赶快正身,候他发话。

“我想过了。”朔王眉宇间隐现忧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启齿,“这一次我一定要与你解除婚约。”

容盈盈一双圆目瞪着他痴痴发怔。此话虽非初次听闻,可这回她就是知道,他心意已决。朔王,真的要与她解除婚约。

她语带哽咽,茫然一笑,“不是,朔……月公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解除……”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涟涟而下,顺着脸颊落至下颌,最终滴落于玉指之上。

“我受够了!”朔王逼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空碗,“我早就该下定决心,结束这场闹剧。明日我们就一同去向他请旨。”

事已至此,容盈盈死也要死个明白,“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最近也没来烦您呀,不是吗?您瞧不上我,您从小就瞧不上我!我琴棋书画一般,身段相貌也不出众。我知道我不是您喜欢的模样,所以就是因为这些,您才不要我的吗?”

在容盈盈看来,朔王出于怜悯,提起了他尊贵的指尖,为她沾去了一颗将落之泪。“不是你的过错。你,你很好,你从头到尾都很好。是我,我……”

“够了!!”容盈盈猛然击案而起。她要听的是她到底为何不配,不要他一番出于愧疚,迂回婉转地往他自己身上揽错。她毅然决然地抹去两颊的泪痕,向他行了个礼,“小女知道了!您不必说这种话搪塞人。明日巳时,在您宫门口,我们一同去见圣上。小女告退!”

言罢,容盈盈疾步离去,她剩下的半碗面仍冒着热气,她只吃了几粒的腰果仁也落在了桌上。朔王好似被抽光了力气,蒙着飘进亭子的细雨,呆坐良久。

这结局就是他想要的吗?

——

次日辰时,宫女禀报,容盈盈已恭候于甘易殿外。

她昨晚一夜未眠,亦不敢向爹娘透露分毫。只因若容大学士插手,这事定又要办不成了。她已下定决心,誓不再为人笑柄,今日她就要彻底和朔王划清界限。

朔王走出宫门,遣走了所有下人。容盈盈除了向他请安外,再没说旁的。他本还心存遐想,猜测以她的作风,今日定会哭着闹着求他和好。

然而她并未如此。今日,她稚嫩的脸上,竟露出逼人的峥嵘之姿,犹如心中号角长鸣,满怀肃杀之气的战士。“走吧。”她用从未有过的冷静口吻对他说。

她转身启程,毫不畏缩地走在他前头带路。

赶上她的步伐对朔王来说并非难事,他只是没料到容盈盈对解除婚约,竟是这般急不可耐?

眼见定贤殿的檐角已隐约可见,再往前走就要惊动侍卫了。他下意识地不愿再前行一步,蓦然转身,伸臂横阻容盈盈前路,“你可想好了?!再往前就没有退路了!”

容盈盈竟丝毫不带犹豫地甩开了他,“殿下您等这一刻等多久了?为何今日您倒唯唯诺诺了起来?”她直视着远处的定贤殿,言辞间毫无动摇,“我就是要和您解除婚约!谁也别想拦着我!”

他没想到小兔子也会咬人,咬起人来,竟还这么疼。心乱如麻的他不顾礼节,也不屑解释,抓起她的手腕,转身逃离了此地……

第52章 朔王喜提耳光

{本章朔王x容盈盈支线}

容盈盈一路嚷着让他放手,可她的力量在他面前,犹如蚍蜉撼树,几乎是微不足道。

至一僻静转角,朔王才终于撒手,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就答应取消婚约?!”

“您说什么?”容盈盈一脸茫然,反问道,“我难道不是在成全殿下您吗?!”

朔王踟蹰不定,愁然地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忍不住驻足质询,“我知道你攀上太子了。朔王妃之位,已满足不了你容大千金的胃口。你要做太子妃才满足,对不对?!”

她愕然不解他是如何得出这般结论的?“什么?我容盈盈何时攀附过太子?又何时觊觎过太子妃之位?!”

“你们在花园做的事,我都亲眼看到了!”

闻言,她才恍然忆起,莫非是太子莫名亲了自己那回?但她问心无愧,自当心怀坦荡,“对,我是与太子交好没错,可我与他是清清白白的!就算您看到了什么,也都不是真的!是你自己眼睛脏,心更脏!”

“那你告诉我何为真?!我只见你围在他身边转个不停,早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心里是不是巴不得这桩婚约,一开始就是许给太子的?!”

“住口!”

“你喜欢的,是婚约上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言罢,一记耳光清脆,赫然落在了他的左颊上。他杵在那儿,僵如顽石。他竟被容盈盈扇了巴掌,此生头一回,他被一个女子打了。

“萧勤果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的大混蛋!!”那一掌过后,容盈盈手心也犹自震颤。她一路疾步欲冲入定贤殿,却被随后而至的朔王拦下。

他不愿服输,更不屈输于女子。他把她拉到身后,誓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想摆脱我?下辈子吧!”说罢,他比容盈盈率先进了殿,来到圣上面前恭声道。“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此刻,容盈盈也跟了进来。他们俩人可是头一回并肩面圣。

皇上心中疑惑丛生,遂掷下手中奏章,起身道,“免礼吧。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俩竟一同前来请安?”皇上瞧盈盈一副苦闷模样,自是要为其撑腰,他直指朔王道,“你又做了什么好事?把人家盈盈委屈成这样?”

“父皇,儿……”

容盈盈当机立断,抢着回答,“陛下,臣女斗胆请罪,恳请陛下恩准,取消臣女与朔王殿下的婚约!”

这话从容盈盈嘴里说出来,倒是新鲜。皇上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的长皇子也急着开了口,“父皇,儿臣亦有罪!父皇为儿臣赐婚,乃是对儿臣天大的恩泽。然儿臣不孝,一再推诿,才使得准王妃心生委屈,故而来求父皇取消婚约。一切都是儿臣的错。恳请父皇莫要当真!”

“才不是这样!朔王殿下您不要胡说!”容盈盈急忙辩解,“陛下,臣女是真心请求取消婚约!”

“父皇!”朔王万般虔诚地磕了个响头,“儿臣不愿解除婚约,儿臣要娶容盈盈!儿臣想立即完婚,还请父皇成全!”

“朔王殿下,您不要这样好不好!明明是您要……”

朔王慌乱得很没道理,全然不似平日里的他自己。他不让容盈盈开口,再次向皇上叩首请旨,“儿臣要娶容盈盈为妻,恳请父皇赐婚!”

“你!你好卑鄙……”容盈盈发出以下犯上的言论,心灰意冷地坐到了地上,吞声哭泣。

皇上观此二人所言所行,已略猜出一二。他走到朔王身前,不由分说地拽起了儿子的下巴,瞥见颊上异样红痕,心中又悟几分。一二相加,七八已明,绕来绕去,无非也就是儿女情长。

他鄙夷地将儿子的下巴甩开,转而换上和煦之容,向盈盈走来,“孩子,你不是最仰慕你朔王哥哥了吗?不要因为一些小事断送了这段缘分。朔王自小目中无人,阴阳怪气,骄横得很。朕这做父皇的也深感头疼。但他毕竟是长皇子,你上哪儿再去找像他这般的良配?朔王对你做了什么?朕替你罚他。即便是你俩成婚后,只要你告诉朕,朕不分什么青红皂白,一律治他之罪。你看,这样如何?”

“陛下……”容盈盈在皇上的慈眉善目里,读到了不容违抗的凛气。她已预见了今日的结局。她自知她乃臣子之女,可他却是皇子。皇上平日庇护她,不过是表面文章,一旦关乎皇室颜面,皇上怎可能委屈皇子来顺应她意?

她若再敢啼哭抗命,只怕皇上就不会再对她笑了。眼前的天子,正在耐心地待她妥协。于是乎,她抹干眼泪,收起满腔愤怒,毕恭毕敬地向皇上叩首,“谢陛下隆恩,臣女愿意嫁给朔王殿下。”

皇上龙颜大悦,亲扶准儿媳起身,“好,如此皆大欢喜!朕立即找国师算个黄道吉日,让你们尽快完婚。”

“劳陛下操心了。”容盈盈逼自己笑着谢恩,可身子却无意识地往后退开,复施一礼,“若无他事,臣女便告退了。”

她黯然离去,朔王本想追上,却被父皇叫住。“你想去哪儿?给朕过来。”皇上脸色遽变,方才的和蔼已全无踪影。

朔王在父皇面前逞能,从未得过好果。他垂头复跪,叩首请罪,“父皇,儿臣有罪。”

“罪在何处?”

“从前屡屡拒婚,是儿臣不知好歹。”

皇上懒得去关心琐碎,他颔首道,“亏你还知道。”

“总之,儿臣感激父皇成全。”

皇上坐回龙椅,以奏折挡住龙颜,已然立起逐客之意,“是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朕可没逼过你。身为皇子,连个情人都看管不好,吵架吵到朕殿上来,皇家的颜面都被你给丢尽了。此事下不为例。滚。”

朔王步出殿外,循径找到了容盈盈,疾步上前拦下,“你站住!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未置一词,而是使出全身力气,往他右脸上奋力一挥,又是狠狠一记耳光。随后便缄默无言地走了。

朔王和容盈盈终于敲定婚事,容府闻讯,上下一片欢腾。容母在祠堂里,向列祖列宗禀告这天大的喜事;容大学士一高兴,亲自在府邸大门外挂上俩双喜大灯笼。

唯有容盈盈愁眉不展。直至两日前,她还翘首以盼着朔王迎娶。可自从朔王那一番言辞后,她才醍醐灌顶。他举止前后不一,只因他不想输给太子。

朔王与太子之争锋,容盈盈自幼就看在眼里。朔王本乃天之骄子,可偏偏遇上了太子的真龙传说。世人对太子之偏爱有目共睹。或在世人心中,都在暗自遗憾:太子之前,怎还有个兄长呢?若太子生而为长,岂不更是妙哉?!

容盈盈深知,皇位之争,朔王已败。所以在其他事上,朔王样样都不愿屈居太子之下。此番亦是如此,朔王为求一胜,不惜违心也要娶她为妻。

——

几日后,邶山天阁的玄阳道长奉旨入宫,为朔王与容盈盈推算婚期吉日。

大殿之上,容大学士与容盈盈率先到场。为博道长喜欢,容盈盈她爹特意叮嘱她要细心装扮。她着一身妃色罗裳,髻中垂同色蝴蝶小簪数点,清新雅致,淳美而不妖。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

朔王进殿一见到她,便不禁瞩目良久。二人分列大殿两侧,容盈盈扭过脑袋,且当他不存在。

今日皇上好雅兴,竟亲自旁听推演。只见玄阳道长起身至朔王面前,掐算一番,时不时摇头低叹。他又到容盈盈面前,见小女子唇红齿白,面若银盘,乃有福之人。道长颇为满意地颔首微笑。

数位道长聚首商议,花了好些功夫仍未得出个结果。容大学士可有些坐不住了,不就挑个日子吗?有这么难?容盈盈一瞥余光,发觉朔王也正忧心忡忡地俯首蹙眉,指尖不住地叩击桌案,焦虑之情全写在脸上。

片刻后,终于商量妥当,玄阳道长轻捋三千白须,对圣上道,“哎,这婚能成,但需时日。”

朔王听此番话,暗自攥紧了拳头。这若是出自某江湖术士之口,他怕是早已掀桌而起。

然比朔王更着急的,还得是容大学士,“这话怎讲啊?!”

道长深入浅出,娓娓道来,“今日已是六月十五,鬼月将至,不宜嫁娶。且贫道观朔王身上背负怨念太重,想来是殿下历经沙场,刀下冤魂无数。若携此等煞气成婚,恐对朔王不利,更恐对国运不利。”

事关社稷安危,皇上不得不慎重,“可有化解之法?”

道长翘首问苍天,对曰,“回陛下,朔王之煞气,需以清修化解。贫道请求陛下准予贫道带朔王殿下回邶山,清修一百零八日。期间,贫道会日日对朔王诵经祈福,以化其煞。”

什么?要朔王天天待在道观听道士念经,岂不要了他的命?他是要成亲,可不是修成正果。“父皇,儿臣……”

皇上根本没理他,反而若有所思地问起,“一百零八日……够吗?”

“父皇!”朔王急坏了。

“闭嘴!”皇上不胜其烦,猛一挥手止之。

朔王含悲带愤,但又不敢再言。他一眼瞧去,瞥见容盈盈正低垂脑袋,肩微颤,抿着嘴,窃喜不已。

“那好,就按道长说的办吧!”皇上拍案而定,“吾儿就交给道长了。”

两人的婚期定在了十月廿八。道长既至,便拟在宫里做几日法事再走,届时携朔王一同启程。

宫宴结束后,朔王向容大学士请示,他想与盈盈单独聊聊。准女婿说啥,准岳父都欣然答应。于是,两人并肩漫步于宫闱之间,一路无言。

直到远离耳目之处,容盈盈不打算再陪他演戏了,“朔王殿下,您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朔王转身看她,故作淡然姿态,“本王要去邶山了,你很高兴是不是?”

她出乎意料地直言不讳,“怎能不高兴?您最好是能就此出家,再也别回来,更是大快人心。”

他也不是这么好激的,不为所动地冷笑说,“与其操心本王,某人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学学怎么做个王妃,起码的琴棋书画够格吗?四书五经背了多少?可会操持家宅?本王这一百零八日是清修,你这一百零八日可也得恶补吧?别到时候丢了你容府的颜面。朔王妃?喜欢本王这么叫你吗?”

“你!”容盈盈竞对此无力反驳。于一个王妃的标准来说,比她出色的大家闺秀实在不计其数,她素来是知道的。只是这话出自朔王之口,更伤人而已。“你太可恶了!既然这么不满意我,为何又要娶我呢?你难道真没看见这些年来,我为能配得上你,做了多少努力,受过多少白眼吗?你呢?你根本就不在乎!整个王都的人都在看我笑话。我才貌皆不出众,是因为我不想出众吗?!看着那些小姊妹各有特长,你知道我有多心虚吗?可我写不来诗,评不了政,算账处处错,弹琴还跑调,我没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长辈夸我……年年夸我可爱,也只能夸我可爱了。我都是个大人了,再下去连可爱都夸不了了!”

“盈盈……”朔王见她哭了,那梨花带雨的折眉愁容,揪着他心一阵阵酸疼。

“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却从未正眼相待过我。你明明这么瞧不上我,却还要娶我,说到底就是为了不输给太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下半生该如何度日?你可以三妻四妾,我呢?!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活该吗?!”

言及此,容盈盈愤然离去。朔王方才意识到,她这一生得用多少泪,才能换来一丝笑?他急追而上,从身后将她抱入怀里,“盈盈,我非此意!对不起!是我嘴贱,我笨我坏,你别生我的气。我……”

“神经病!放开我!”她奋力挣扎,然终是徒劳。

“你听我说完!你不用和别人比,你和所有人都不同。我,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容盈盈哪怕再傻也不会相信他这种话,她奋力以肘击其小腹,“我再理你,我就不姓容!”

她之力虽不足以伤他,然他恐再激其怒,最终还是放了手。自此,两人分道扬镳,一个被逼着上山清修,一个被逼着筹备婚礼……

第53章 被她气到吐血

容盈盈与朔王的婚期终于敲定,霎时成为城中最为热议的新鲜事。李沐妍久居深宅,也已有所耳闻。她恨自己出不了府,没法亲自向盈盈道喜。忆往昔,最后一次见到盈盈,是众人一起商量着,如何撮合她与朔王的美事。没成想如今当真得偿所愿,不知这其中,是否真有太子的功劳?

时光如常过,某日,信差送来一封李沐妍老家的来信。她记得宁王早已替她断绝了与老家的往来。如今这封来信,不知会是何事?她启信一读,乃是她孙姨娘的亲笔,信中说她爹因贪墨钱财而被查,如今已遭贬黜,家产亦被籍没。举家十余口人,眼看要揭不开锅了,故来求李沐妍接济些银两。

她放下书信,理了理思绪。姐姐过世后,父亲这个本就不受王爷待见的老丈人,彻底失去了靠山。可他竟还敢贪污银两,如今落此下场,皆是自作孽也。

唯令她放心不下的,是沐修和沐悦。沐修年已十七,竟落得家道中落;而沐悦还只是个女娃娃,估计这下连学也没得上了。父亲常年嗜酒如命,挥霍无度,恐是破产也难改本性。若非姨娘当真走投无路,也不会低三下四地向她开这个口。

她寻思,此生既已困顿于宁王府,钱财于她已无意义。为了沐修沐悦,她得帮这一回。可她身上值钱之物只有两件,一是母亲的遗物洛香白玉簪,另是去年宁王送她的玉镯。她想起来,还有一只瓷娃娃,但她对此物的价值毫无头绪。

眼下看来,只有玉镯最为适合。且纵使是当初他最为尖酸刻薄的那阵子,他都没喊她把那镯子吐出来,想必他早已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还有另一难题横亘眼前,她如今身陷王府,手里的镯子无法变现……

与之交好的丫鬟们方才轮值完,下次休沐还得等上好几日。但或许还有一人可助她一臂之力,于是她赶紧找到了杨从武。

彼时,杨从武正在王爷书房外舞刀练功,见着李沐妍可有一阵没来王爷这儿了,今儿倒是新鲜,“沐妍,你怎来了?王爷在里面呢!”他在府里待久了,自然清楚了他们之间的瓜葛,遂以身拦在门口,不让她莽撞进屋。

“杨侍卫,我不是来找王爷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嗯。”李沐妍轻侧身,“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从武跟她到了角落里,见其自始便满面愁容。他很是担心,“沐妍,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杨侍卫,杨大哥!我……我有事求你,你帮帮我吧。”她没有十足的底气要求他,只得用无以复加的卑微哀求。

“慢!怎和我还这么客气?你要有事就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杨从武的真诚,真是将李沐妍衬得太谄媚了些,她羞愧一笑,继而言道,“是有一件急事,我只能拜托你了。”她取出镯子与回信。“烦请你帮我把这镯子当了,换得银票,连同这封信一起寄到我家里。”

杨从武接来镯子,可他甚比她还要不懂玉器,还想就一石头能值几个钱?“行,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不就寄封信嘛。对了,这镯子能当几两?我不懂这个,可别让我把它贱卖了才好。”

可她亦不识玉器,只知此乃王爷所赠,应是没法便宜的。记忆里,姨娘的玉镯也就值十余两,而相较眼前这枚,她也没看出两者的成色有啥高低?“嗯……我估摸着四五……”说到一半,她想起曾逛碧君楼时那骇人的物价,遂改口道,“一百两吧!七八十也成。”

杨从武难以置信地把镯子高高举起,对着日光捕捉其光彩,“哇,这镯子这么值钱啊!”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仍郑重其事地向其行礼,“那,那就拜托你了!”临走前,她又想起自己忘了叮嘱他,“对了,镯子的事千万千万不要告诉王爷!千万千万!!”

杨从武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包我身上,放心吧!”辞别了李沐妍,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回到书房外嗑起了瓜子,思量着明日外出时,抽个空把这镯子当了便是。还没等到他吐出几瓣瓜壳的功夫,书房里的丫鬟便传话说,王爷要见他……

书房里,王爷手持书卷,闲适捏杯,饮一口茶,“小杨,见你在外辛苦,本王让你进来歇歇。”

杨从武难得受主上关怀,惭愧不已地挠了挠头,“真的啊?那便多谢王爷了。属下就坐这儿,不打搅您。”言罢,他坐到了角落的矮凳上,呈上一脸乖巧模样。

“小杨,本王对你还算不错吧?”

“这是自然,王爷对属下可好了!给的月钱又多,每天陪着王爷又不累,王府的菜还特好吃,顿顿都有肉。属下可太好福气了。”

“嗯,知道便好。”

“知道知道!”

一时间,二人各陷沉默。杨从武真当王爷是好心让他进屋休息来了。

气氛熏陶够了,宁王这才不急不慢地切入正题,“适才你走开的一会儿,上哪儿去了?”

“哦,李沐妍来找属下。”

“找你何事?”

“哎,就是……”杨从武突然意识到前方或有埋伏,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她,她叫属下帮忙寄一封信。”

宁王闻言,把书抛到了桌上,“什么信?”

王爷语气阴森,杨从武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想,只要别把镯子的事说出来便好,“没……没啥,就是一封她寄给家人的信。”

“拿来。”

杨从武有些抗拒,“不妥吧王爷,这是人家的家书呀。”

宁王抬首,眼如利刃,狠狠扫了他一眼。都不用再等王爷再开口,杨从武的屁股就已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王爷请过目!”他从衣襟中取出李沐妍的家书,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

宁王接过信,读完这字里行间,不禁怒拍案几,忿然曰,“荒唐!这姓李的老头为官风光时,视李沐妍如草芥,还把她当做物件一般卖与他人。如今潦倒之际,却反来找她索要钱财?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杨从武闻此,亦是惊愕不已,“什么,沐妍她爹竟是这种人?!”

“若非李沐妍不甘被她爹卖掉,她也不会逃到王都来,也就不会……”言及此处,他将信纸揉作一团,“他还有脸问她要钱?”说着,他想到了更来气的事,“她到底还有没有骨气,这样的家人她还要管?!”他突然想起了重点,“对了,她信中提到银票,她何来的银票?你是不是还没老实交代?!”

见王爷这般大动肝火,杨从武可不敢欺瞒,“王爷,可沐妍叫属下别说的,特别是别告诉您。”

宁王没工夫和他迂回,径直甩出句,“从实招来!”

“是!”杨从武利索地从衣襟中取出镯子,谨慎递出,“就是这个!”

宁王接过镯子,胸口顿感郁结。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他些许微醺时,亲手将这枚镯子送到了她手里。然世事变迁,他早已将此事置于九霄云外。如今再见此物,美玉依旧温润无瑕,唯独人心却已千疮百孔。

见王爷默然,杨从武索性禀告个痛快,“沐妍叫属下去当了它,说能换个百八十两,到时换成银票,随信一并寄出。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么块石头能值这么多钱!”

一听到这报价,宁王不仅是清醒了,更是险些呕出血来 。这枚镯子,别说是百八十两银子,就是百八十斤黄金,都没资格碰它一下。他盖阖双眼,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抚平心绪,缓过劲儿来才说,“我……我迟早被你们两个气死……”

杨从武仍是一头雾水,“怎的?不对吗?卖便宜了?”

“闭嘴。”他懒得与他解释。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趟进了李沐妍的浑水。即便这女子不出面,也能把他搅得一团狼狈。思忖再三,最终,他极不耐烦从柜中取出一纸银票,连同被揉皱的信一并塞入信封。“这是一百两银票。你就告诉李沐妍,这是当了镯子换的。派人把这信送到她家人手里,切莫出任何差池。”

“哇,王爷您出钱啊?可您不是说沐妍她爹是坏人吗?怎还给他钱呢?”

他用信封敲了敲杨从武的脑瓜子,“或者你去告诉她,本王拆了她的信,夺了她的玉镯,她一家老小要流落街头了,她要让她的弟弟妹妹们失望了。”

杨从武尬笑一声,“哈,不行不行,这也太残忍了。还是王爷英明,王爷对沐妍可真好!”

宁王眼里流转着五味杂陈,意味不明地白了杨从武一眼。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站住。”

“还有吩咐吗,王爷?”

“话这么多,掌了嘴再走。”

“啊?又来……”

第54章 镶宝石的麻袋

拜托杨从武的事已顺利完成,李沐妍自也安心不少。

雪奴昨日在花园廊间碰见只耗子,结果却让它给跑了。猫儿钻了牛角尖,非要来这儿守株待鼠。李沐妍怕又弄丢它,便也只好陪着。

碰巧院里的小姊妹们提及,她从前留在茅厕的香囊可太好使了,她们的鼻子都被她给宠坏了,便嚷着让她再多做一些。于是,她便一边留意着雪奴,一边坐在阴凉地里缝制香囊。

可近日她总感莫名困乏,即便是站着都能犯困,此刻沐浴花香,乘凉小憩,更是惬意地耷拉了眼皮。

半梦半醒之际,她忽闻雪奴嗷叫,揉了揉睡眼,她闻声追去,只见雪奴被一位丫鬟温柔地团在怀里。此人正是之前遭贬至偏院洒扫的翠屏。

见李沐妍来了,翠屏轻踮着指尖,揉着雪奴油光蹭亮的皮毛呢喃,“你可把这猫管教得好呢。既不怕生,也不招人烦。粘人,又知分寸。这样的脾气,做个家猫是再好不过的了。”

美人之所以为美,即使是被贬,亦不过是在翠屏的眉梢上添了几簇低垂之细丝。较之往日那副明媚之姿,眼前的她,竟更叫人心疼得摧眉折腰。

李沐妍上前,去同她一起逗雪奴玩,自那日在王爷院里匆匆一瞥,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翠屏,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好……我自然是好。我哪能不好?不好的那些,早就尝够了。接下来,我都会好!”翠屏头也不抬,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奴的后脑瓜。她这话听着敞亮,可又总让人觉着这话里头,铺了好几层言外之意,字字听来,直叫人头皮发麻。

她想,翠屏如今应已断绝了那些念头。她见其隐有幽怨,于是便提议,“今后你若空闲,可来我们院里坐坐。我打算在院子后墙的空地上种些金桔,又好看又能吃。可我担心一个人忙不过来,不如你来陪陪我?”

翠屏的眸子以旁人难以解读的方式转了转,“好,等我有空一定来。只是府上不养闲人,我若是偷懒被抓到,是要被责罚的。我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可不能再惹事了。”

以李沐妍的身份,她亦没法说出,‘没事,有我呢。’这样的话来。她只得轻吁一声,“那好吧,若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翠屏粲然一笑,口吻变得暧昧起来,“妹妹,姐姐真羡慕你。你和王爷那夜在参月台,我可是瞧见了。”

闻及此,李沐妍霎时满面红霞,羞得无颜见人。原来纵是漆黑夜,也藏不住她与宁王的不伦。

翠屏抱着雪奴坐到廊边,护之如婴孩般,对着李沐妍一番苦口婆心地劝导起来,“说实在的,咱们奴才伺候男人,能碰上像一个王爷这样的,就算是撞大运了。你福气好,就该趁着他还看得上你的时候,好好捞他一些。眼前的呢,多挣些财物傍身;可放长远了看,捞个儿子到肚子里才是上策。肚子一旦鼓了,那些里的外的,就都有了。”她把雪奴翻过来,揉猫儿的肚袋,“对不对呀,小猫咪?”

“翠屏?”听她说了这些,李沐妍突然意识到,这已非她此生第一次听到这套论调。自幼年起,在她娘亲的训诫里,在她姨娘的编排里,在邻里之间的闲话里,在父亲衙门的官司里,她早已将此话听了个无数遍。随着她年岁渐长,她愈发察觉到这套论调谬误至极,可终究道不清到底错在了哪里?

直至今日,当她自己成为了那些编排,闲话和官司里的女子时,她才终于想明白了。只见她牵着翠屏的手,语重心长地反驳,“翠屏,我们是奴才不假,但也是人呐,不是拿来装子嗣的麻袋子。麻袋子就是缝了金线镶了宝石,塞满了金银珠宝,可它自己终究还是个麻袋子。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做奴才就做奴才罢了,没有男人疼又不丢人。至少养活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双手。付出多少收获多少,一切都在我们自己的手里,这样不好吗?”

“做奴才就做奴才罢了?一切都在我们自己的手里?”翠屏汗颜地摇了摇头,反过来抓住了李沐妍的两只手,强行将其摊开,“可你自己看看你的手。每逢冬日冻疮发作,那痒到骨子里的滋味有多难受,还用我来告诉你吗?你还想忍受多少年?你再看这偌大的宁王府千百余号人,又有哪一个没因做奴才而烙下病根的?你想想,等你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你还得拖着一副病躯,三更天下榻,鞍前马后地伺候一个做你重孙都嫌太嫩的小丫头片子,就因为她比你年轻比你漂亮。任何一个沾了丁点儿世家血脉的小童,都能踩在你的头上作威作福。到那时,你再问问你自己,想到年风华正茂时,怎就甘心做了个奴才?怎就没去搏一搏,做个缝了金线镶了宝石的麻袋?!”

两人互抓着彼此的手,李沐妍无法苟同她说的每一个字,“你又如何肯定眼前的恩宠能足你受用一生?麻袋若是旧了,可没人会费心缝补。他们只会把镶上的宝石生生扣下,缝上的金线一把扯去。那些你珍视的宝物,统统都会重新安到新人身上。届时,你就只是一个百孔千疮的麻袋了,你还剩下什么?”

此语直击翠屏最不想要的结局,可她却慌乱地捂住雪奴的耳朵,“不,我不听!”

“你听我说!”李沐妍却重重按着她的肩头,“我也见识过男人!我亲娘就是太笨了,信我爹的风流是逢场作戏,但对她却是独一份的真爱。结果就是,我爹在娘亲怀着我的时候纳了个姨娘进门。娘亲忍受十月怀胎之苦生下我,竟因又是一名女婴,而遭到了整个家族的责备。身为正妻都如此了了,更何况你去给人做妾?!”

瞧她说了这话,翠屏倒又笑了,“你看你还是太天真。我又不是要他一个王爷宠我爱我。我只求拿着肚子换个身份,身份不同,命便不同了。三十年后在同一间屋子里,我是坐在殿上,还是跪在堂下,全都要凭我现在的本事。”

“你若一开始就以色侍人,到头来只会被一个比你更美的人取代!”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翠屏听不得她的这些歪理邪说,她抱着雪奴忽生一计,“好妹妹,你把雪奴借我一回。我翠屏差的就是一个机会。我去找王爷,就说雪奴迷路,走到我这儿来了。只要给我机会亲近王爷,以我的姿色,何患心愿不成?”

李沐妍此番也直言不讳,“我跟你说过,他不会接受你的!”

“那他不还碰了你吗?!你这害死了他王妃,害死了自己亲姐姐的凶手!!”

李沐妍万没想到翠屏竟出此言,扎得她刺心穿肠,顿时语塞,半句话说不出来。

却不料,翠屏冷不丁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你瞧我这嘴!话到嘴边就收不住了,我不是有意要说你的。好妹妹!你就成全姐姐这一回吧!我这辈子走到如今,已无路可退,我再也不要过任人鱼肉的日子了!我只剩这张脸了,不成功便成仁。你就成全我吧!”

李沐妍不知,这只比她年长无几的翠屏,此生到底经历过些什么?但她知道,她与翠屏皆是可怜人,各有各的可怜处,所以她们才无法说服彼此。

若翠屏只能靠她认可的手段来获得幸福,李沐妍又何苦要拦她前程?“好……”李沐妍努力将满盈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哽咽道,“可你别拿雪奴。它若再走丢,他就真的要罚我了。我帮你想别的主意,好不好?”

“不!王爷最在乎雪奴了,我得立功才能求赏呀!你就帮我这回吧!”翠屏执意紧抱雪奴,向王爷书房奔去。

李沐妍紧随其后,二人在廊道中纠缠起来。雪奴实在不堪其扰,从她们之中破围而出,凭借天生灵性,跳进了角落里主人的怀中。她们一同转身,这才瞧见身后正站着宁王。

“王爷?!”俩姑娘做贼心虚,扑通一声,一同跪了下来。

宁王听见了她们所说的每一个字。眼下,雪奴在他的怀里终得安宁。而他却僵立在那儿,不置一词,用凝重的目光直刺她们。

她俩各自回忆自己方才说的哪句话,会招致王爷的责罚?可就她们俩的对话而言,恐怕是任何一个男子听了,都不会高兴。俩姑娘紧挨一起,连呼吸都怕逾矩,却又不由自主地牵起了彼此的手。

事已至此,宁王知道他总得说些什么才能收场。迫于无奈,他佯装怒色,厉言喝道,“一个个都没事干吗?!拿本王的雪奴开玩笑?李沐妍!”

她身躯一颤,对上他深邃难测的双眼。

“你给我过来!”他吩咐完便转身而去。

李沐妍得赶紧跟上他,她松开翠屏的手,临行前又叮嘱了一句,“有事先来找我,千万别做傻事!”

翠屏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独自跪在原地,呜咽良久,方才离去。

李沐妍追上了王爷,才跑了数步,她竟觉吃力得很,肚子都跟着抽筋。

宁王多瞥她一眼,见其蹙眉护腹,一脸苦楚。他放慢了步伐,直至停下脚步,有些话本想到了书房再质问,此刻便已脱口而出,“所以那些都是你肺腑之言?男子在你眼里皆是如此不堪,本王也如同你爹一般?”

她紧握双拳,却难掩战栗,“王爷恕罪,奴婢是不想看到翠屏犯糊涂,有些话没过脑就说了。奴婢的爹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这么说,我连你爹都不如?”

“嗯?不是这样……”

“哼……”他揉着雪奴的脑袋,不禁微扯嘴角,“镶着宝石的麻袋?呵……李二小姐,你未免也太以己度人了。”

她真想问他:不然呢?至死不渝的爱情神话,终究只书写在话本里,诱使待字闺中的少女们,前仆后继地嫁为人妇。可自幼至今,她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做到坚贞不渝。昔日满怀憧憬与爱意之少女,终成独守空房的怨妇,用肚子担下家族荣辱,用血汗填满柴米油盐。最终,她容颜老去,受百般嫌弃。而春秋万载,诗人再写新篇,又哄得一群少女钻茧自缚。李沐妍见得太多了,连她自己都是从那样的茧里诞生而来的……

“你在想什么?”王爷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没什么。”

第55章 美丽既是原罪

李沐妍近日似是病了,胸中常郁一口逆气,不上不下。这大晚上的,她却夜不能寐,与她同屋的俩丫头鼾声此消彼长,胸闷欲呕的她,索性披衣而起,悄然走出了屋子。

时值盛夏三伏,唯有这四更时辰稍透凉意,可那蝉鸣依旧在耳旁聒噪。她刚踏出院子,就见黑黝黝中有一团比黑夜更是阴森的身影。“啊!谁在那儿?!”她吓得惊退数步。

那团人影踽踽走到月光之下,轻声道,“妹妹,你不认得我了?是你叫我有事就来找你的啊。”

那女声空灵寂寞,幽幽飘来绝望。李沐妍以为自己撞了鬼,“我,我……”她愣是僵死在了那儿。

直到那女鬼又不紧不慢说,“你见着鬼了?我是翠屏呀。”

“翠屏?”李沐妍方凑近一些,辨认出眼前人的确是她,这才续上一口气,“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翠屏笑话她,“瞧瞧你,定是干了不少亏心事。”

李沐妍无从否认,只护着噗噗乱跳的胸口,“你怎这么晚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翠屏不以为意,轻笑一声,“呵……倒也没想着要来麻烦你。只是听了你的话,记进了脑子里。这脚底下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来了。欸,你怎也在外头?”

“我也睡不着。”

“嗯……都是一样的。”翠屏幽望一眼玄黑的天际,叹着气转身走了。

今晚的她太古怪了,不禁让李沐妍心生警觉。她走近翠屏,竟见其衣衫不整,外袍上甚有多处撕扯痕迹。“翠屏,等等!”她拦住她去路,“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样?”

“咦?啊……”翠屏跟着李沐妍的目光,也一同打量了自身一番,随后却浑不在意地嗔笑起来,“这没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了。”

“翠屏,你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翠屏折下眼角,似无缘由的泪水顷刻垂落,她却语气淡薄道,“说来话长,你若是无事,就同我走走吧。”

李沐妍将自己的外袍披上翠屏之肩,随她一起向花园步去。

“沐妍妹妹啊,我一直觉得你命好,好得让我嫉妒。你先别急着反驳我,听我把话说完。”翠屏信手择下身旁枝头一片叶,捏在手里捻丝,“我生来并不叫翠屏,还是有个全名的,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家人都叫我小水。小水在她九岁时,被自个儿爹欺负了,说要是她张大没人要,就自家留下照顾兄弟。可不知是小水走了霉运还是好运,十二岁时被老爷看上,买到了府里。小水伺候了几年老爷,学了些做小妾的规矩。原本日子就该这么混下去的,结果老爷死了,小水没了靠山,就被当做物件卖到了窑子里。”

翠屏掐着叶子,指尖染上半抹汁液,“不知小水是又走了霉运还是好运,她十七八岁时,长得那叫一个漂亮。那窑姐儿的活儿干得风生水起,前脚大爷刚走,后脚公子便又来了,不知一日要换多少回床褥。直到有一回,小水遇见了一位她喜欢的公子……呵,窑姐儿和恩客两情相悦了……”

翠屏手中之叶,被她撕得只剩叶茎,她却仍捏在手里不停搓玩,“小水有了个孩子,她很确定那就是他俩的。她将这喜事告予那公子,谁知隔日,他手里却举着一纸状书,说她若再死缠烂打,就要去衙门告她诬陷欺诈。小水受够了,她就不该相信任何人。她喝下了落胎药,独自一人逃来了王都。小水要重新做人,可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自己啊。”说到此处,她得意一笑,“听闻宁王妃过世,宁王身边正缺女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伪造户籍,疏通关节,改头换面之后到宁王府做了下人,希望能凭自己的本事,做一回人上人。”

“翠屏……”

“只可惜……”翠屏引着李沐妍走到了花园湖畔。皓月凝重,水声潺沉,黑夜里只有两女子相依,倾诉衷肠。“只可惜,翠屏未能得偿所愿。在这宁王府的下人里头,竟有她曾经的恩客。若翠屏不从,他们就要把她的底细公之于众……”

“翠屏,你是说府里有人……他们……?!”李沐妍连说出那俩字的勇气都没有。

见她这般惊骇,翠屏反倒安慰她,“没事的。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都一直忍到现在了,却偏偏……”

李沐妍硬是将泪珠,咽入腹中,毅然道,“翠屏,你告诉我他们是谁?哪怕王爷不替你主持公道,我也会帮你。我们全院的姐妹都会帮你!”

翠屏摇头,婉拒她,“不了,沐妍。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要你帮我。反正碰过我的男人,我数都数不过来,不差这一回了。我就是有些想不明白,老天爷到底有多讨厌我?本以为能在王府得偿所愿,结果到头来又是徒劳一场。哈,说到底都是我的错,若非这张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住口!!”李沐妍紧握她的双肩,语气温柔而坚定,“这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因你的容貌,才逼得那些人成为了畜生。他们是畜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畜生!”

翠屏听不进她说的话,“我费尽心思,才进这宁王府,就是想尝尝那种被人当人看的滋味?可现在,我最后的出路也断了。我就想当个麻袋,怎就这么难?”

李沐妍将翠屏搂进怀里,不停安抚着她的脑袋,“翠屏,你不许再这样想了。我们不争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天一亮,我们就去找雀儿,只要你指认出来,她定然不会包庇罪犯。我们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然后……”言及此处,她早已声带哽咽,“然后我再求雀儿,让你搬来我那院子住。你想学厨艺就和瑞香一起,你想学园艺就和我一同去花园请教师傅。你若都不喜欢,也可以试试别的,反正日子还长。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对不对?”

翠屏今生遭无数男子亲近,可被女子拥入怀中,却还是头一回。有生之年,她终于体会到了被捧在手里的滋味。“傻瓜……”

她幻想着此刻抱着她的人就是她自己——一个尚未将人生搞成这样的自己。

“听姐姐一句劝……”她如一位老者,轻抚李沐妍的发髻,“生而美丽,就是生而有罪。别忍了,再也别忍了。”她松开李沐妍,又触了触她的脸颊,朝她幽微一笑,“沐妍,我想明白了。我听你的,我不争了。”

李沐妍不知她俩所谓的‘不争’并不相同。此刻,她兴高采烈地牵着翠屏,“嗯!这就对了!我们不争了,好好过日子!”

“呵……”翠屏意味不明地轻笑。盛夏时节,黎明赶早,天际初露曙光。翠屏指了指她们身后的苍天,“沐妍你看,太阳出来了。”

李沐妍转头眺望东方,她还未及言语,只听身后溅起不详的水响。回眸瞬间,翠屏早已坠入碧澜深渊。

“翠屏?!!”好在李沐妍通得水性,眼下救人要紧,她奋不顾身纵跃入湖。

水上初见霓彩,水下却依旧迷蒙。她潜游湖里,如无头苍蝇般寻找翠屏的踪迹。东碰西撞间,她的脑袋直直地撞上了湖中的礁石。

浮至水面换气,她拼尽全力,高呼求救,希望整个王都的人都能听见,“救命!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她再次下潜,历经苦寻,终于让她抓到了一块衣角。竭尽全力,她将已昏厥的翠屏脑袋托出水面。“醒醒!快醒醒!”她拍打着她的脸与后背,试图打醒她。好在施救及时,翠屏终于咳出了呛入肺里的水,李沐妍也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她在嘴角尝到了一丝血腥,相伴着额头竟也传来剧痛。她伸手去触,只见额头伤口涌出的鲜血,随着指缝淌满她整只手掌。

辉光穿透水面,湖水似被血染,她整个人都浸在这血池之中。此情此景,像极了姐姐出事那日,她的双手亦是这般沾满猩红。眼前渐起浓雾,阻挡了所有视听,李沐妍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在水中渐渐晕了过去……

第56章 未能护她周全

两日之后,李沐妍于榻上苏醒,甫一睁眼,耳畔便闻瑞香叫喊,“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她方才恢复些意识,额际便袭来阵阵刺痛,手触伤处,发觉额头已裹了纱布。

“小姐别乱碰,刚换的药!”瑞香把她的手拦了下来。

李沐妍瞪着自己的手掌心,虽已不见满手鲜血,但仍是心有余悸。她突然想起了正事,“翠屏呢?!她还好吗?!”

“翠屏她……”瑞香吞吞吐吐,“翠屏她走了。”

“走了?!”李沐妍惊问。

“嗯,走了。”

“走了……”

见李沐妍那俩眼珠子都快要落泪滴了,瑞香赶紧解释,“我说的是,她离开王府了!那日你跳水救她,她倒是毫发无损。昨儿跪了整整一日,求雀儿姐姐放她走。今日一大早,她就背着包袱走了,估计这会儿人都出城了。”

“原来是这样……”可李沐妍依旧没法放心,也不知翠屏这一走究竟是何打算?

瑞香挠了挠耳朵,忽忆起一事,“不过临走前,她倒是留了话给你。”

“什么话?!”她急问。

“她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得走一条新路出来,她要去闯天下了。”

此言虽短,却如电击,让李沐妍自指尖到颅顶,全身震颤不已。沉思片刻,她终露会心一笑。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那那些玷污了她的人呢?又当如何处置?”

瑞香听闻,紧张兮兮地凑到她耳旁,“那几个人啊……翠屏在临走前指认出了他们。他们已被送到官府去了,王爷下令要严惩,估计不是杀头也得流放。”

此事的后续给李沐妍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未及深究,只见春华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了屋,“沐妍,来喝点药,伤口能好得快些。”

“喝药?”李沐妍闻了那药味,嫌弃地蹙紧眉头,“皮外伤也得喝药?难道我……”她捂着额头,已有了一番胡思乱想。

瑞香赶紧向她解释,“你别瞎猜!没那么严重的!”

“没那么严重,为何要吃药呀?”

“因为……”瑞香反常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言辞含糊道,“女孩子家破了相,总归不好看嘛。这是王爷赐的药,对你有益无害,你就喝了吧。”

“王爷给的?!”李沐妍这下更找不着头绪了,“他想干什么?他给的东西,我不敢要。反正我记得我伤得挺重……”她泄气般颓然垂肩,破罐子破摔道,“随便啦,留疤就留疤吧。喝了他的药,我又要多欠他的了。我可不喝。”

“小姐!!”谁知瑞香竟已眼眶泛红,对她猛然亮声道,“你就喝了吧!王爷没想要害你。这是对你好的药,你就喝了吧!!”

“瑞香,你?”李沐妍未曾想,只是喝个药而已,竟惹她如此大反应。

春华也来添一句,“是呀沐妍,这又不是毒药。你看看你,都把瑞香给惹哭啦!”

她拿她们没辙,“好了好了,别哭了……”她抹了抹瑞香小脸上的泪痕,“我服了你了姑奶奶,我喝总行了吧?”她端起碗,将药一滴不剩地全数灌进了喉咙,喝完了,她还故意哈着嘴卖惨,“还哭呢?你倒是给我找糖吃啊!”

瑞香这才破涕为笑,满院子里找甜糖……

——

一连几日换药,瑞香都不准李沐妍揽镜自照,每回都推脱,说是等结了痂就让她看。

这一日,杨从武找来,见李沐妍头上还裹着布条,他异常腼腆地搔首,“你这伤还没痊愈呀?”

李沐妍无意识地扶起自己额头,“哦,快了。这两日便能拆布。”两人陷入了片刻的尴尬,她开口问,“找我有何事?”

杨从武如梦初醒,恍然忆起此行目的,“哦!这个!”他着急忙慌地掏衣裳,从衣襟里挖出一枚小陶盒。“前两日刚发了薪俸。我想着,当时你和翠屏出意外时,若我和王爷能早点赶到的话,或许你就不会受伤了,都怪我不好。额……你也已经用着王爷从后宫要来的祛疤膏了,所以我也没啥别的能送你。我想女子皆爱美,就给你买了盒口脂,可不便宜呢!你看看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