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折花枝 塔坐初心 18925 字 4个月前

她陷入一片空白,只能听见风吹麦浪的沙沙声。此刻,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已无法拒绝……

就在这时,杨从武急匆匆冲上了坡,“王爷!王爷!!”

她猛地回过神,抵住了他的胸膛。

萧灼眼看就要抱得美人归了,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惹得怒火中烧,他瞪了杨从武一眼,气急败坏地扯了扯下唇,骂道,“你最好是有事!”他想将他就地正法的心都有了。

可杨从武着急忙慌地指着村口,“是温靖荷来了!您看,温老宰相和温靖荷都来了!!”

一听‘温靖荷’这三字,李沐妍吓得丢了魂儿似地僵住了身子。

两人朝村口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村口,旁边簇拥着众多仆从。马车前,站着一位老叟与一位姑娘。温氏全然目睹了刚才他们的那番郎情妾意。

至此,老宰相随即拄起拐杖,将依旧恋恋不舍的孙女拽回了车上。温氏一行人浩浩荡荡,离村而去。

萧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次日入宫则更是应验。上回圣上还留了李沐妍一命,可这一回,他要她死……

第76章 哪怕丢了封号

次日,萧灼入宫觐见,皇上令他于殿外跪候。他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直至日头近奄,皇上才宣他进殿。可入殿之后,萧灼仍是久久罚跪,不得起身。

良久,久未抬眼的皇上掷下折子,以凌厉目光瞪着他,一开嗓,其不怒自威的龙吟便响彻殿堂,“七弟,你做事到底还有没有分寸?温老携孙女田头探望,竟瞧见你堂堂亲王和个不要脸的贱奴于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本想让你受些苦楚,以给温家颜面。你倒好,几次三番误朕大事,如今温氏讨要说法,你看该如何收场?”

萧灼答言,“皇兄,明日一早,臣弟会亲自去温府赔礼。”

“赔礼?”皇上的嘴角嗤然一扯,扶着龙椅的把手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勃然大怒地狂喧,“朕早已不知替你赔了多少礼?!!”

大殿为之震颤,待随之而颤的编钟渐歇,皇上怒色稍敛,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道温靖荷她爹,当年为剿腐败,身陷囹圄数月,生生挨了数百鞭刑,伤痕至今未褪。朕想借温靖荷之事还个人情。可你看看你,上回春猎已辱她一回,人家还对你死心塌地,这不足见其真心吗?”

皇上轻而易举地挥了挥袖子,决然道,“朕意已决,反正你王妃之位空悬,这门婚事今日便定下了。”

萧灼急禀,“请皇兄收回成命!臣弟与那温家小姐毫无半分情义。怎能娶之为妻?”

皇上耐着性子,步步走下阶来,“当年你执意要娶一小小县丞之女,朕已纵你一回,好歹她还有个安州一美的名号。如今你不愿娶温氏,又是为了哪般?可是为了那个上赶着做你媵妾的妹妹,那个被你关在府里的贱婢?你是个男人,且贵为亲王,大可三妻四妾。只要温氏为正,那贱婢你随意给个名分便是。还是说,她给你吹了枕边风,让你连朕的旨意都敢违抗了?”

萧灼紧握拳头,坚定道,“皇兄,是臣弟自己不愿娶温靖荷,与她无关!”

皇上冷笑,“与她无关?一是巧合,两乃意外,是要等你闹出第三回 才叫有关吗?呵……她倒是有些手段,竟让朕向来杀伐决断的七弟,变成了这副畏首畏尾的贱样!”皇上从跟在身旁的宦官手中拿起茶杯,指尖在杯口上打转盘算,“这事总得解决。你若执意不肯娶温靖荷,那朕只能用别的法子来安抚温氏了。”

萧灼闻言,心中已猜到了几分,“皇兄?不可……”

皇上徐搁茶杯,不当一回事地道来,“朕要这女人的命,换耳根清净。”

“皇兄,不可。”萧灼紧握双拳,声色俱厉。

“不可什么?!”皇上恶狠狠反问他。

萧灼忍耐至了极点,尘封多年的叛逆揭竿而起,他未经允许,自行站起身来,“皇兄若要杀她,不如先杀了臣弟。”

“萧灼?!”皇上愤然怒喝,他万万没料到弟弟会说出这番话,“你是疯了吗?!你知道这是在抗旨吗?你好好想清楚后果!!”圣上大怒,回音绕着大殿在屋顶上盘旋。

“臣弟很清楚。只要臣弟还活着,就不会让她出事。”

“哪怕抗命?!”

他很清楚后果,可眼里仍携着杀意,“哪——怕——抗——命。”

“你!”皇上表情一僵,骇然错愕地瞪着眼前人,似是要看看这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弟弟萧灼?“七弟,你是朕最器重之人,朕身边只剩下你这一个弟弟了。朕给你的这一切,难道还不如一个女人来得重要?”他心疼地拍了拍萧灼的肩头,“只要你这回听话,你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可萧灼依旧杀气腾腾地瞪着他,不答一字,皇上痛心到了极点,反倒苦涩地笑了起来。他心灰意冷,看透了萧灼,随即下令,“那女人果然是个妖孽,朕今日必须杀了她。来人……”

“住手!!”萧灼拦下了进殿的宦臣,再进一步便是忤逆之罪。他一边拦着下人,一边恳请道,“皇兄,臣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了!请允臣弟以戴罪之身去旗州封地,那里苦寒贫瘠,温氏定不舍得让孙女跟去受罪。”

皇上怒斥着打断了他,“也更方便你与那妖孽长相厮守了不是?!七弟,你怎会变得如此?为了一点儿女私情,竟弃所有于不顾!你还配当致国的王爷吗?!”

他豁出去了,皇上宽己严人,实乃不可理喻,“皇兄,当年您不也是为了一点儿儿女私情,才拼出这个皇位的吗?!”

“萧灼!朕说过不准再提此事!!”皇上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惊愕,随即又化为了熊熊怒火,“你……你当真是疯了!”

皇上气得声音颤抖,一旁的宦臣忍不住相劝,“王爷您这话说得,看把陛下气成什么样了?!”

事已至此,也已把萧灼逼上了绝境,“皇兄不爱听,臣弟以后不会再提。臣弟今日抗旨拒婚,任何责罚,都请冲着臣弟来。但李沐妍,请皇兄不要动她一根毫毛。”

“不然呢?”

萧灼面无惧色,与皇上目光相对,沉默已给出了答案。就连九五至尊的皇上,都感到背脊发凉。

过了良久,皇上重坐回龙椅,于死寂之中,不知是心软还是妥协,只见他双眸微微一沉,将欲下令,只是萧灼以下犯上,必须付出代价,“宁王……萧灼夺亲王封号,禁足府中,无朕旨意,此生不得出府。”

皇上步下台阶,经萧灼身边时驻足言,“满意了?这下温氏看不上你了,你也能和你的小妾长相厮守了。还不快领旨吗?”

“谢皇上隆恩!!”萧灼跪下,重重捶地叩首。

皇上离去后,宦臣前来安慰道,“王爷别难过,皇上正值气头上。您可是咱朝廷一等一的功臣,下回您再立个功,这封号就回来啦!”

萧灼敛起充血泛红的眼眶,竭尽全力控制着情绪,“多谢公公安慰。”

“王爷客气啦。您慢走……”

——

萧灼甚至还未出宫,宫中的侍卫就带着皇上的旨意,已率先到了宁王府,当着百姓与府里上上下下人的面,将府邸的牌匾扔在了地上。动静闹得太大,引来周围百姓纷纷议论,宁王被褫夺封号的消息已不胫而走。

雀儿和李沐妍都赶到了门口,只见金墨所书的‘宁王府’三字被扔到了地上。百姓们皆在指指点点,一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已悄然成形。

“李沐妍!都是你!”雀儿已一口认定她就是罪魁祸首。“都是因为你昨日和王爷在一起,温氏才去告了御状。你看,你害得王爷把封号都给丢了!这可是天字号的奇耻大辱!王爷立下了多少功,淌了多少血,才换来的这块牌匾!如今就这么没了!我看你怎么赔得起!”

“我……”李沐妍按照性子,本很想反驳些什么。可雀儿的话句句在理,甚至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是我害得王爷丢了封号……我又闯祸了?”无数声质疑在脑海中指责她,其中逻辑渐趋自洽。而一旁的人群,也都在斜着眼角,交头接耳曲舌议论。

正当这时,萧灼骑马归来,高呼,“李沐妍!”他多少听到一些她们的对话,跳下马便扶住了她的双肩,“别听旁人胡说,此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得罪了皇上。”

李沐妍的眼底透着怀疑,双唇几经开合,终郑重问道,“当真?你没骗我?”

在让她陷入自责与骗她之间,萧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骗她,并揽下了一切责任,“没有,我没骗你。都是我自己闯的祸,与你没有丝毫干系。”

她犹心存顾虑,萧灼便唤来瑞香,把她带回了府里。他凝着门前落于地上的匾额,对身边人吩咐,“把它收起来,本王迟早要让它再次高挂。”说罢,他瞥了眼雀儿,“雀儿、杨从武,你们跟我过来!”

萧灼的书房里,只站着他与他的两位下属。房门紧闭,有些话只能在这儿说。

“雀儿、杨从武,你们是府里的管事丫鬟与我的随身侍卫,我有要事吩咐你们。皇上褫我封号的缘由你们估计都听说了?”

他斜睨杨从武一眼,小杨连忙实言相告,“听那几个拆牌匾的说,是圣上一怒之下想拿李沐妍出气,您不肯……”

雀儿着急地打断了杨从武,“果真是这样吗,王爷?!”

萧灼扬起下颚,毫无忏意,“没错。我不仅抗旨拒婚,我更不许皇上伤李沐妍一丝一毫。”

“奴婢就知道是她!”雀儿愤然言道。

“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当初只绑架了她,没将她杀了?”萧灼语气冷冽地怒瞪着她。

“王?王爷,您在说什么,奴婢我……”雀儿瞬间吓得两腿发软。

“别再叫我王爷了!!”萧灼甩手一挥,激起身旁的珠帘激荡,如雀儿一般慌乱地发颤。“要我拿证据给你看吗?你买通的那些人早都招了!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雀儿两腿不由一软,瘫坐于地。事已至此,她知道她赖不掉了,却仍心存不甘,“没错,是奴婢所为!奴婢不能看着您为一个害人精得罪圣上。起初您罚她做贱婢,奴婢还曾可怜过她。可后来呢?您简直把魂都丢她那儿了!平日也就罢了,这次圣上都赐婚了,她还要横插一脚!奴婢都已警告过她要离您远一点!可她倒好!还要缠着你,把你拽她屋里去苟合!现在更好了,您的封号都因为她丢了!这种犯贱的妖孽,怎能留得?!奴婢是绑架她了!更后悔没直接把她杀了!”

“住口!!若非念在从小的情谊,我早已将你五马分尸,拿去喂狗!”

雀儿眼中那抹义愤,断然被寒意取代,“呵……您看看您自己,不是疯了是什么?!”

“你……”萧灼眉凝纠结,眸子里比气愤更甚的是悲哀。他将目光落于杨从武身上,沉声道,“小杨,你退下。今日我被褫夺封号的真相,谁都不准再传。就说是我抗旨不娶温氏,我咎由自取,与李沐妍毫无干系。若让李沐妍知道真相,我唯你是问。”

“是!”杨从武惴惴不安地退下。

杨从武一走,萧灼苦撑的坚毅也顿时瓦解,他步履蹒跚,无力再保持威仪,一步三摇地走到雀儿面前,俯身,心如死灰地对她说,“雀儿,你弄错了,你整个都弄错了。她从来没有缠过我。是我……是我萧灼,软磨硬泡,费尽心机地缠着她不放。皇上是威胁要杀了她,是我接受不了才顶撞了皇上。是我,没办法,做不到,我离了她没法活。”他咬着牙,极度克制了言词,吐出的每一字都如同一柄利刃,深深扎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雀儿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他额上布满暴起的经络,眼眶被泪水浸着。“王爷?您吓到奴婢了……”她颤声道。

他继续将心事,向雀儿诉说,“你可知我与她在富宿相遇,根本不是我找到了她,而是她找回了我。她远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凡,她根本就不需要我去拯救。我将她囚在身边,假装是她心上人,得到了他从未对我有过的笑。因为我只是她的债主、她的枷锁。我甚至都不敢问,在她榻上搜到的行囊,是不是她打算逃跑用的?若不是绑架,若不是失忆,我是不是根本没机会再见到她了?现在,请你告诉我,我和她,到底是谁在犯贱?”

他的泪滴垂直落下,雀儿见不得他伤心,欲探身去够他,“王爷,对不起,奴婢知错了。王爷……”

萧灼踉跄坐到一旁,李沐妍捂着脸偷哭的习惯竟也已传染给了他。他一双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掩面,哽咽着说,“她根本不需要我,是我需要她……是我……需要她……”

他这样子吓坏了雀儿,她跪着移到他面前,试图掰开他的手,“王爷,您别吓奴婢!奴婢明白了,今后再也不会欺凌她了。王爷别哭了,好不好?”

他兴许这辈子都没这般哭过,雀儿无论如何安慰都无济于事。直到他硬生生止住泪水,双手指尖抵住下颚,就在这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盯着地板上的一处虚无,眼都不眨一下地宣告,“我要重夺封号,我要娶她。什么温氏,什么圣旨,都阻拦不了我。她不是贱婢,也不会是一个落魄皇子的女人。她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王妃!”

第77章 都委屈都难哄

李沐妍退回了房里,萧灼虽言此事非她之过,可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忽视。旁人的窃窃私语,更叫她无法释怀。自踏入王都之日起,她便深受人言可畏之害。如今,哪怕封号之事纵与她无关,可她知道,长此以往终也将成为她的过错。

经此一事,令她大悟,她与萧灼,于这世人而言就是不伦。她与他,没法上得台面。即便是两情相悦,也是一对下作男女……

萧灼禁足已有数日,期间李沐妍借身体不适,总避而不见。直到某夜,萧灼实在是念她至极,轻推其门扉,见她不仅没睡,更是在案边看书。

“王爷?”她神色无惊,似料了他迟早要来。

“在看书?”他掩上门,轻手轻脚地近她跟前。

她扫他一眼,目光复归书卷,不做任何表情,只浅浅一句,“瞎看看……”再抬眸又是一问,“您怎来了?”

萧灼也浅学一番,“瞎看看……”他装模作样地在屋里瞎逛,摸摸窗雕,抖抖珠帘,看似闲散地游到了她梳妆台前。镜奁空虚没多少物件,他为她置办的脂粉宝饰皆不知踪迹。

她任他搜刮,也好省得搭理。他终于搜到一盒口脂,坐于镜前一惊一乍地叫唤起来,“李沐妍,你快过来!快过来!”

她瞧他在闹,只得忍气阖上书卷,挪步过去,“怎么了……”

他万般幼稚地闹起脾气,“替你买的这些,竟从不见你用。哼,我不管了,你今日得用一回。”

“我……奴婢不喜欢涂脂抹粉。这些东西,您都拿回去吧。”

萧灼亦不是傻子,她躲他数日,定是心中又自责了,且她这人,一自责就爱作践自己。这不才免去的敬语,竟又被她拾了回去。瞧她这副别扭的劲儿,非得激她一激,让她发泄了才好。“李沐妍,你当你谁啊?”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李沐妍那俩黯淡的眸子都为之一颤。

只听他接着说,“就知道整日告假,我看你精神挺好的。这几日不会真的偷懒,一件事没做吧?”

她顿然急了,“奴婢当然有做事!今日还替您更换了屋里的香囊。”

“哦?嗯,我说呢,比之前的好闻了。”

“奴婢昨日还替雪奴洗了个澡。”

他瞧出她几分孩子气,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哦,怪不得这家伙看起来俏丽不少。还有呢?”

趴在一旁看戏的雪奴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可她忿忿不平地转过脸去,“没了。”

他憋着心疼,继续使坏,“嗯……那还是偷懒了。”

李沐妍紧攥着拳头,萧灼知道,他成功激到她了。他料想,待她恼羞成怒,委屈撒娇之时,他再一番甜言蜜语地认错讨好,最终便能顺理成章地抱得美人归了。女人,不都吃这套?

但他却不知,她心中所守的底线,远比抱怨委屈来得重要。她放下拳头,理了理气,冷静道,“知道了,明日奴婢就出来干活。”

“欸?”他这才意识到:糟了,耍横耍过头了。他忙不迭地服了软,拉住已退去的她,“沐妍,你别当真,我逗你玩儿呢。”

“放开。”

他认得她这眼神,恰如当年他拿剑指她,而她一心赴死的决绝。“你看你,信那些风言风语了不是?你和自己较什么劲呢?我都说了,那是我作怪得罪了皇上,同你又没关系。”

“放开!”她竭然抽手,一时力猛,竟让他一愣。

“你。”他越想越委屈,如今真是落魄了,连心上人的手都牵不得了,“李沐妍,你真过分。旁人都在哄我高兴,就唯独你,连个好脸都不给……”

她随他如何想,都不打算搭理。萧灼憋闷着,抱胸委屈。她忍无可忍,终于开口,“您要在这儿闹到什么时候?!”

“我闹什么了我?!”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每回都我哄你,你怎就不能哄我两句?一点儿亲热没捞着,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于是,他继续胡搅蛮缠,打开口脂盖子又看又闻,“这怎用的?”

“画唇的。”

“对了,欢逸最喜欢在额间画钿,我却从没见你画过。”他边说边将口脂往她怀里推了推,“来,画一个。”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别闹了,奴婢要休息了。”她有些不悦。

他却举起妆笔,塞到她手里,“那你帮我画。”

“您?奴婢没见过男子画这个。”

“那我更要离经叛道一回。还怕被人说闲话不成?说了我也不听。”

她明白,这话是他对她的点拨。可他忘了,他是男子,更是亲王,他做什么都不敢有人说闲话。而她是女子之身,一丝纤尘都不允许沾染。想到这些,她甚至对他产生了一丝嫉妒。

他眼神诚恳,期待着她的哄慰。她无奈一叹,夺来画笔,口中念叨,“那是您自己要画的,奴婢随便画了。画好您就离开。”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以笔沾脂,于其额间画上一抹红色。拿笔的手悬在半空不稳,突如其来,她被他一把框进了怀里。

“您?放开!”

“好好作画。”

“你!”原来他这般千方百计的,就是想揩点油吗?她都懒得同他争了,赶紧画完,急急忙忙地推开了他,“好了,好了,快看看吧。”

镜中,萧灼额上有一团分成三株的火苗,虽不太工整,但也甚是豪情。他转念一想,便不禁笑了起来,“是我的名字。”

他这副灼火之容,胜似不走正道的邪魔。但若不以邪魔论之,倒像是位极为妖娆妩媚之女子。她从心感叹一声,“这眉眼还挺漂亮。”

“我什么?”他抓住了她的话柄,“你说我漂亮?”

李沐妍在不要脸这方面敌不过他,她甘拜下风地躲远点了。

萧灼轻叹一声,愁然间忆起往事,“从前皇太后也说我长得很像母妃。”如此良夜,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不忍起身在屋中漫步而言,“其实我早已不记得母妃的模样了,甚至连一幅她的画像我都没有。”

“怎么会?您的母妃……”她及时噤声,险些忘记他曾说过,他的母妃只是个花房宫女。

他行到床边,挑拨床帏,漫不经心地问,“你有兴趣听我母妃的故事吗?”

这是一双明柔又满怀热忱的眼睛。在昏室之中,他额上的花钿,将他衬得阴柔多情,着实美哉。在不被世俗所限的心灵深处,李沐妍直想霸占了他。罢了,那便听他说说他母妃的故事吧,反正她也一直很想知道。

两人坐在榻沿两侧,萧灼娓娓道来,“我儿时并不得父皇的宠爱……”他眺望心中远方,忆起了过去,“母妃只是宫中看管探梅林的宫女。一回,她捧刚折的梅花去后宫,路遇迎面而来的圣驾。父皇瞧那美人捧着一束梅枝,美而不自察,当晚便宠幸了她。”

他无奈地笑了起来,“自此,母妃被封为答应。被父皇宠幸是母妃的第一难,第二难便是生我。不能侍寝后,母妃即遭冷落。后宫乃风云瞬息万变之地,多亏太后庇佑龙嗣,母妃才能顺利活到产子。”

他见她越听越害怕,便探身握住了她的手。“我出生时,母妃已失宠多时。她本就只是个能识几个字的宫女,一朝失宠,这后宫便再无她容身之地。我一出生就被带到了皇子苑,整个童年都在那里度过。唯过年时,得太后恩准,我才能与她见上一面。”他自顾自摇了摇头,“她住在一破旧小院里。我至今还记得那屋子即便关紧了门窗,仍能透进风来,炉里更无半块炭火,我的母妃病得很重。”

“她……”

见李沐妍面露焦愁,他反倒安慰她一般地再次握紧其双手,“我那年十岁,母妃倚在床上……嘱咐良多。她没跟我说要出人头地竞争皇位之类。她只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读书和练功别太辛苦,长身体的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对自己好,但吃点亏也有好处……”他的苦笑渐渐从脸上消失,“那之后没多久,母妃便病逝了。”

他像在述说一个从别处听来的伤心故事,淡淡一笑便忘了,转头发现她倒哭了,“怎还哭上了?”他更是笑了。

“没事,奴婢想到自己的娘亲了。”

他默默递上帕子,接着说,“后来父皇早早赐我前往封地,直到十五岁时,先太子英年早逝,所有皇子皆被召回王都,我这才得以回宫。之后的事世人皆知,我助皇兄登基,功成身就,被封亲王。当上亲王的头一件事,就是为我母妃追封太妃之位。母妃的骨灰一半被我带了回来,另一半葬在了她的家乡。”

“若是您母妃知道您此生功勋,定会为您骄傲。”

“会吗?”他沉思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她生前只要我答应她两件事。”

“什么事?”

他答,“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退役离宫,她原距此仅差两月。她说她的梦想就是攒点嫁妆回家,寻知心人,生儿育女,养鸡放牛,过平静日子。可惜她遇到了父皇,他只爱了她两个月。但她知足了,因为他毕竟是人皇。她以为至少还有孩子是她的,可惜她错了。她在那空荡荡的破院子里守了十年,她爱的那个男人再没来看过她一眼……”

“所以,她要我答应两件事!原话是:我只盼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若能遇佳人,你俩相爱,这辈子就只她一个,别伤了她心。她要我答应她。”他笑了起来,“我才十岁,她就要我答应这种事?”

“那您答应了?”

他冲她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嗯,当然答应了!”言罢,他突然没心没肺地松了手,双手撑着床人往后仰,“唉,还挺亏的是不是?想我萧灼玉树临风,位高权重,竟只能讨一个妻子。哎,算了,谁让我答应了母妃的?”

李沐妍的泪珠子顿时全消了。适才刚同情他,这会儿又不正经了,“怪不得……”

他释然而笑,忽又敛容,正色按住她双肩,“我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品行就这样了。唯独男女之事,我是认真的。我……”

他言辞恳切,已无丝毫玩味之意。李沐妍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浑身飘然之感荡然无存,她急飕飕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王爷您早点休息吧!”

“你是在邀我睡这儿?”

“不是!”

“哈,瞧把你吓的。”他起身理了理领口,“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但是我的话,都是认真的。”离开前,他停下脚步,再一次明着暗示她,“沐妍,我是认真的。给我点时间。”

第78章 谁夺我小娘妻

{本章安玲公主x莫嫔支线,含小小橘车}

话道安玲公主,年已十九,早到了婚配的年纪。可她似毫无嫁意,蹴鞠大会回回都去,也未尝见她中意过哪家公子。

容盈盈已成朔王妃,出入宫内反倒成了麻烦事。然公主不甚介意,因为她还有莫嫔相伴。莫嫔永远也不会离她而去,将来无论嫁与何人,但有莫嫔相伴便是足矣。

公主在宫中戏台上,假模假式地学唱戏。只道这萧家人种身长,她扮作小生模样,那是一身抖擞长袍舞乾坤,气宇轩昂不输郎。只怪她刻意胡闹,那嗓鸣如杀鸡,愁得莫嫔在台下怨她,“你这傻丫头,快下来!我耳朵都快聋了!”

“哎!”公主绕了圈折扇,举手邀约,“莫嫔娘娘,小生唱得辛苦!汝何不登台共吟?”

莫嫔拿帕子掩着笑意,“不要,真丢人。”

“啊,啊,啊,啊——”公主四声“啊”字,音调各异,学着戏腔往后踉跄了几步,叹曰,“汝竟觉丢人?!啊!吾心伤矣,伤矣!”她一屁股坐地,演上了哭戏。

“好好好,拿你没辙……”莫嫔由宫女搀扶上台,俯下身似如本能地将公主搂入怀里,“我陪欢逸唱,可你得好好唱,瞎胡闹可不行。说吧,想来段什么?”

“嗯……”公主枕在莫嫔胸脯上,倒也想了阵才道,“那且来段梁……”

话未尽,戏楼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原是皇上途经此地,闻戏院嬉闹,遂来一探。

两人相扶着起身行礼,皇上赐她们平身后,他审视着公主说,“欢逸,你这是何打扮?”

父皇的口吻里已夹杂了责备,公主却天真未觉。她整了整衣冠,傲气斐然地答,“回父皇,这可是戏里小生的装扮。儿臣,可还入得父皇法眼?!”

皇上岂不知此乃小生装束?

见公主懵懂,莫嫔忙上前打圆场,“回禀皇上,公主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昨日还同太师探讨易经,今日是太师休沐,公主才得空来此小打小闹。不曾想惊扰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公主见莫嫔为这点小事如此谨小慎微,她正躬在一旁执扇掩笑。

皇上拨弄着念珠,看似轻描淡写道,“哦,原来如此,也算不得惊扰。兴趣广泛本是好事,但身为一国公主,更应知道兴趣也有贵贱之分。这戏台子,以后不许再登了。”

“什么?!父皇……”公主惊愕之际正要反驳,却被莫嫔暗暗拦下。

皇上接着道,“好了,既读了易经,下回考皇子功课时,你也来吧。”

“啊?!”

皇上留下此话后,便起驾而去。

“惨了惨了!莫嫔姐姐,你害惨我了!”公主慌得捶胸顿足,“我那哪是探讨,分明是被太师训得狗血淋头。这下该怎么办啊?!”

莫嫔握她双手,不叫她乱了阵脚,“傻欢逸,看不出你父皇都不高兴了吗?再说下次考功课还早呢,我多陪你用用功便是。”

公主犹有不甘,“父皇也是,对我愈发严苛了。我还是早日找个人嫁了吧,省得还要背书。”

莫嫔轻笑着推了推她,“你也不怕羞,堂堂公主竟要为了逃课嫁人。”

公主却道,“本公主早就想搬出宫住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向父皇开口?”她从其身后环住莫嫔,“莫嫔姐姐,待来日我寻得一乖巧听话郎做夫婿,让他伺候我,孝敬你。你我二人离这宫去,余生继续过这般神仙日子,好不好?”

莫嫔往后升起手,抚上公主的面颊,“傻孩子,我乃后宫妃嫔,怎可离宫?待你嫁人后,时常来看看我,便是……”

公主打断她,更将她搂紧。小生之姿仿若如意郎君,若有若无间轻托怀中美人丰乳,又吻上了姐姐的芳颈,“莫嫔姐姐,不许你这样想,我定不让任何人拆散我们……”

却道天有不测风云,公主的愿景远赶不上变故。当晚,她已准备就寝,会当时,忽见宫中来了几位皇上身边的宦官,竟直奔莫嫔寝殿而去。公主心中生疑,不暇顾及礼数,曳着睡袍匆匆赶去。

见公主亲来问话,领头的康公公躬身回道,“禀告公主,皇上有旨,召莫嫔侍寝。”

公主一度怀疑自己耳背,令他再答一回。康公公也正儿八经地再次宣达一遍皇上的旨意,“皇上说了,莫嫔娘娘温润如玉。皇上有意册封妃位,以赐她多年照顾公主之劳苦,连那桦晨殿也赏了娘娘住。皇上说,公主您已是大人,能照顾自己了,不该再劳烦娘娘。今后公主与桦晨殿,也就不便再有来往了。”

公主心沉重如巨石,回头看向莫嫔,见她已是一副认命模样。可公主绝不许此事发生,“麻烦公公去告诉父皇,莫嫔不侍寝,也不去什么桦晨殿!莫嫔是先帝的妃子,不是他的!”

“公主怕是没弄清楚。” 康公公早有准备,只见他轻挥拂尘,掐着比他嗓子更锐的兰花指云,“当年皇上开恩,所有无嗣的低等嫔妃皆可离宫,所有人皆有了去处。自那以后,这宫里可就不剩什么先帝的人了。既莫嫔留下来了,那从她留下的那日起啊,她就是咱皇上的妃子!公主,您不能跟老奴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公主满心不解,父皇为何如此对她?她与莫嫔相伴多年,是她至亲之人,他已有那么多妃嫔了,为何偏偏还要夺了她的?她本欲反驳,却被莫嫔拦下。

“好了欢逸,皇上既已下旨,一切皆是多说无益。”

“莫嫔姐姐,你什么意思?”公主若无旁人地捧起她的脸,“你可别糊涂了!一旦今晚去了,你这辈子都没法出宫了!我俩还如何……”

“欢逸!”莫嫔怕公主说出乱纲之言,必须打断她。莫嫔她何曾想要侍寝,可圣旨就是圣旨,她此生何去何从,皆是听了圣旨。“我迟早是要离开你的。公公说得对,你已长大,能照顾自己。让我去吧,别为难公公了!”她两目含涕,口中说别为难公公,可言下之意却是劝欢逸别为难欢逸自己。

事到如今,公主已无暇瞻前顾后。她决然握住莫嫔双手,转对宦官说,“那烦公公容我片刻,好与娘娘道个别。即便父皇要儿臣自立,也不能将娘娘说夺去就夺去。”

康公公微微颔首,卖个人情,“老奴明白。反正娘娘正也多年未侍寝,是该准备准备。老奴先退,一刻后再来,到时还请公主勿再为难老奴了。”

“好,谢谢公公。”

公主应下,群宦暂离,她也遣开了所有人。

没了旁人,她俩终依在一起,瘫腿坐在了地上。莫嫔绝望俯首,公主抚其肩,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一事,“莫嫔姐姐,我们只有一刻了。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就问你。”

莫嫔怕是知道的,“欢逸,我明白你对我的情谊,一直都明白。可你我皆这禁宫女子,你父皇容不得后宫对食。你……”她顾视自己养大的女孩儿,无法再把这话说尽。

公主托住莫嫔垂下的脑袋,坚定地问,“没时间了。我只问一句,你心里可有我?!”

“我……”莫嫔阖唇不语,心中千言万语却不敢泄露半分。却见时光流转,若此刻错过,日后相见何期?她紧拽公主衣领,思虑万千,理智终被情感所败。只看她一许首肯,泪随羞出,认下了所有的爱意。

两人无需多言,公主已心领神会。“我明白了。你今晚且去,但你放心,我定要再把你夺回来!我萧欢逸此生,若不能与你长相厮守,便是白活了!!”

殿外现群鸦嘈鸣,展翅盘旋于寝宫上空,似都是急赶而来,只为见证长公主萧欢逸这一刻的决心。时辰紧迫,公主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必须留下些念想,“姐姐且将我处子之身占去。我要你,现在就要!”

公主提起莫嫔的下巴,对她欲唇茁然吻下,唇舌相帮,掀她莫嫔唇瓣。片刻后,莫嫔默许了她的侵袭,强吻变得两厢情愿,欲罢不能。此情此景,公主早已想象过无数回,如何解她衣裳,如何尝她娇柔,如何攻其暖穴……却不料两人初夜竟如此急迫,逼得她用蛮力扯开了莫嫔的衣裳,那对她念了多年的丰盈柔.胸豁然在目,她痴痴将脸埋上。

莫嫔紧搂她,她此生不曾知晓鱼水之欢究竟欢在何处?此刻匐公主身下,她宛如处子一般懵懂。反倒是童女之身的公主,只因将此刻幻想过太多次,而显格外娴熟。公主骑她身上,自解衣带。看着袒胸露乳的女孩儿,莫嫔才意识到,欢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女人。这副于女子而言称得上是俊朗的皮囊下,竟藏了一双叫她窒息的柔美。

ru首相抵相揉,公主贪婪地探索她的身体。积攒数十年的爱慕,却教她须在这一刻内,向全然倾诉。她在莫嫔下身埋着头,指尖填入那仅属于她的暖巢。莫嫔若乘空虚之中,享受这有违伦常的快意。她顿然觉悟,原来是这样的,原来被所爱之人占有,是这样的……

一刻大限已至,康公公站在宫殿门外发话,“莫嫔?公主?时辰不早了。”

公主在莫嫔的颈上意犹未尽地轻啄,黏着口津低语,“姐姐,你且去。我迟早会把你夺回来。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今日父皇夺我娘妻,他日本宫必让他追悔莫及。”

“别做傻事!你父皇城府极深,你斗不过他。”

门外,公公又催,“公主,别为难老奴了!”

公主神色坚定,“姐姐放心,我是你教出来的,做不来傻事,但我会让父皇知道他有多傻。”

门外催促不断,莫嫔忍下泪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殿,赴死般随公公离去。

自那夜起,萧欢逸便再也不是昔日的她了……

第79章 子士之于太子

{本章是太子x韩子士耽线,不涉及男女主感情戏,但涉及人物塑造和后续情节。如不喜欢可略本章,感谢支持。}

{本章是太子&韩子士耽线,不涉及男女主感情戏,但涉及人物塑造和后续情节。如不喜欢可略本章,感谢支持。}

安玲公主与莫嫔一事,令宫中流言四起,却又迅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平息。太子亦不得自安,本欲前去安慰公主,却遭拒门外。

打道回府途中,他恰逢正要进储宫的韩子士。他遥望其影,不禁设想,倘若有朝一日,父皇也将韩子士送走,他该如何好?然转念又道,韩子士于他,又不如莫嫔于安玲一般……

想着想着,韩子士已至身前,躬身行礼,“微臣给殿下请安。”

太子换了个心情,展颜而笑,“起来吧,今日怎来这么早?”

韩子士一如既往地恭谨答,“殿下忘了,上回瞧您的刺剑式掌握得不太对,所以今日微臣特来……”

“知道了,知道了……”太子差点忘了,若莫嫔是安玲的半个娘,那韩子士就是他的半个爹。他微有不耐道,“可本宫今日不想练剑。”

“不练剑。”韩子士琢磨了一番,“那练枪吧。战场上还是枪比较……”

“休要再提‘练’字!”太子佯怒,瞪其一眼。

韩子士慌忙半跪,郑重其事地请罪起来,“微臣该死,竟惹您生气了。”

“呵,知错就好。”太子白眼一翻,终是忍俊不禁,“今日什么都不许练,我们出宫去。”

太子此话当真,他们随即换上微服,仅率小队,便出宫了。韩子士不知太子打的是什么算盘,太子亦不知其所欲何处?只觉宫中憋闷,心绪烦乱,若再不离此朱墙,怕是也得疯了。

可太子即便出宫,也并非自由之身。烟花之地、茶肆酒楼,皆乃禁地。一切出宫行程,都得报备留档。

行至街口,闻敲锣打鼓之声,热闹非凡。太子掀帘而望,但见人群簇拥一挂着镖旗的擂台,边上架了个横幅,写着‘比武招亲’。太子从没领略过这等热闹,可不得一探究竟,遂以手中折扇拍了拍韩子士的膝盖,“走,下去瞧瞧。”

韩子士扶太子下车,以身躯为其开道,虽有护卫随行,可他仍巴不得能变出七八个分身来护驾。

又一壮士败下阵来,台上的老汉怒得狂敲锣鼓。“还有谁?!”台下众人左顾右盼,无人应战。老汉又哼一声,“难道整个王都,都没我对手吗?!”

观众吆喝起来,“老头你也太能打了,要不放放水吧?!”众人都跟着起哄。

老汉却正色道,“放屁!俺家三代镖局,今日能胜我者,不仅要娶我闺女,更要继承我家业。此等大事,岂能儿戏?非得把俺打得心服口服才行!”

“哟!又能娶媳妇,又能赚个家业!这买卖划算!”台下无不欢喜沸腾,可独独就是没人敢上台挑战。毕竟台上这位老丈已连着打趴了五六位年轻壮士。

光顾看人起哄,太子还不知这比武招亲的闺女长哪般模样?见台上有一姑娘,穿一身红装,羞答答地颔首低眉,一副小家碧玉之态。他用手肘推了推韩子士,“子士,这人的家业你想必看不上,但这姑娘却生得娇俏。你上去比试一番,赢了便能得个媳妇。”

韩子士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太子却更是有恃无恐,“怎了?不做正妻,做个小妾也行。”

韩子士终于开口,“殿下,莫要拿人家姑娘开玩笑。”

太子听出了埋怨之意,却懒得与他争论,而直接下令道,“韩子士,本宫命你上台比武。”

“恕微臣不能答应。”

“你要抗旨吗?”

“殿下,这关乎人家姑娘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太子最厌听那些大道理,一怒之下,索性来个决绝的,“你不去是吧?本宫去。”

“殿下!”

韩子士来不及拦着,太子已高声喊出口,“在下要来挑战!”

霎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来。韩子士万不得已,只得挡住他,挺身而出道,“是在下要挑战前辈!”

老汉看这年轻人乃习武之材,他捏了捏胡子,点头语,“太好了,来吧!”

太子见状,洋洋自得地收起扇子。韩子士是个什么脾气,他这两年早已摸透,接下来就看好戏吧。

比武招亲,点到为止。老汉的功夫用于行镖,重在震慑;韩子士的功夫则用于沙场,誓要杀伐。两人连过七招,看似老汉步步紧逼,可实际却是韩子士仅是接招,而不还手。

老汉打出了脾气,走到武器架前,抄起一棍扔向韩子士,“好儿郎,别让着俺老头了!我们以棍为战,你且放马过来!”

韩子士下意识望向台下的太子,只见太子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着。他奉命而来,自不能让其失望。于是,他朗声道,“好,前辈出招吧。”

老汉如猛虎扑食一般朝他袭来,而韩子士举棒却如游龙戏水,以折腰之术直击其要害。如此往复十几回合,方见韩郎一击锁喉,定下胜局。他骤然收手,向老汉恭敬地作揖,“承让了。”

那老汉呼呼喘息,却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我局后继有人啦!”

顷刻,台下人声鼎沸,纷纷道贺老汉招了个武艺如此高强的女婿。老汉满心欢喜地将闺女拉了过来。

韩子士再次看向太子,可殿下却仍看得津津有味。他心中暗急,生怕再耽误下去,他此刻便要与这姑娘拜堂了。韩子士坐立难安,实在没辙,只好直直鞠下一躬, “对不住了!晚辈上台只为与前辈切磋武艺,并无娶妻之意!”

“啊?!你说什么?!”老汉骤然喜色转怒,嗔一双怒目,瞪着韩子士。

“请前辈恕罪,晚辈上台比武,绝无冒犯之意。”

“你这小厮,是当俺好欺负吗?!赢了擂台却不娶俺闺女,她岂不成了没人要的新娘了?!”

至此,连新娘子本人也嘤嘤啼哭了起来。

台下的观众纷纷为其评理,“公子你不厚道!说好了比武招亲,你不娶人家上台来干嘛呀?!”“

太子依旧一言不发,默然地享受着这出好戏。

“晚辈,晚辈……”韩子士面红如柿,比武时都未见他如此狼狈。“晚辈我……已有心悦之人,实在是不能另娶他人。只觉前辈武艺超群,故来切磋……”

此话一出,太子顿觉这出戏不再好笑了。

“你!”老汉怒得不能言来。

台下又支了招,“这还不简单?你娶这姑娘做正,等你继承了镖局,再把你心上人纳了不就得了!”

老汉第一个不答应,“去你的!俺招的入赘女婿,他还敢纳妾?!”

台上一个怒,一个哭,一个虚,而台下却是阵阵大笑。不知是谁发觉韩子士眼神飘忽不定,便又多了句嘴,“这位公子,你老往下头看什么啊?莫不是你心上人就在这儿呢?!”

韩子士左顾右盼,活成了个有苦难言的哑巴。

正当这时,太子终于发话,“够了!此人乃本公子的奴仆。老前辈你若真心看上了他,本公子便将他让给你。”

老汉转头对太子说,“好,那公子你开个价。俺要他了!”

太子轻摇折扇,笑得风轻云淡,“此人家父欠了我五千两银子,砸锅卖铁也还不上,只好把这儿子卖我府为奴。若要他做你女婿,只需你替他还了这五千两便可。”

韩子士心头一酸,更失了底气。

“啊?!他值五千两?!这也太贵了!”老汉面露难色,根本出不起这钱。

太子收起扇子,神情瞬变,“呵。若是嫌贵,那便罢了!”言罢,他不怒自威的龙颜驱开周围众人,跃上擂台,他牵起韩子士的手,扬长而去。

韩子士心中过意不去,临走前,硬是往老汉的手里塞了一张大额银票。

老汉实在看不懂此乃何意?可怎得招呼也叫不住人……

这还是太子头一回牵起他的手,然韩子士此刻根本无暇体会这份心悸。待远离人群,他撒开了手,冷声道,“殿下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回去!”

太子还一副意犹未尽姿态,“你还生气了?”

“微臣岂敢……”

“你是气本宫逼你上台,还是气给你的开价太低?”

韩子士握紧拳头,心中定要明个是非,却又知此话一出必是冒犯。情急之下,他双膝跪地,略显唐突地吐露真言,“微臣知道,韩家世代都是皇朝的奴仆。但……但韩家世代忠良,却被殿下您拿来编排戏弄,实在是叫人心寒。再者……再者微臣于殿下,就只是五千两的价值吗?! ”

太子闻之,不忍心头一紧,却又迅速平了心跳,漫不经心地展扇轻摇,“原来你在为这事生气。也罢,算本宫唐突了。子士于本宫,何止五千两,但若说五亿两,岂不得吓坏了那老汉?”

韩子士别扭地转过头,依旧不吭一声。太子用扇头拨了拨他的脸颊,韩子士倔强起身,不想再与太子耗着了,“微臣身感不适,就让其余手下护送殿下回宫吧。告退。”

“你……”太子被留在了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竟连头也不回。看来韩子士当真是生气了。

一个时辰后,韩子士还在自个儿屋中闷闷不乐,却闻宫里送来了东西。原来是太子赏了他一件金丝软甲,可保他上阵杀敌刀枪不入,举国上下仅此一件……

第80章 上位者跪求婚

圣上寝宫里,陛下不知何故喝得酣醉如泥,且严禁人扰。太子不明就里,正要入殿觐见,却被外头的宦臣阻拦,“殿下,皇上今夜不愿见人,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太子冷哼一声,甚至不屑正视宦臣,“本宫有要事要找父皇,让开!”言罢,他执意闯进了殿内。

这偌大的皇帝寝宫竟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下人。太子往内室走,见父皇独坐案前,举杯痛饮。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跪拜请安。

隔着薄纱帷幕与水晶帘,皇上醉眼朦胧,瞥见跟前来了个人,翩翩少年难辨模样,恍若黛娥含羞而立。恍惚间,皇上认错了人,“馥儿?你来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太子闻言,上前掀起珠帘,“父皇您知道儿臣要来?”

皇上定了定眼,见娇娥成了儿郎,眼前人原是傅儿……那双龙眸一闪,万千情愫随酒入喉,化为乌有。“哦,是你啊。”他拍了拍自己边上的空处,“是你也好。来,坐朕身边来。”

太子恭敬入座。皇上问他何事?太子也不与父皇拐弯抹角,只听他满腔热血地道出,“如今我朝国泰民安,却独有西境索赤山犯上作乱。近日更是已集结了近万反贼,以起义之名,为非作歹。派去的将领镇压数月,竟都无功而返。儿臣见不得那帮蛮夷笑我朝无能!儿臣想带兵出征,一举灭了那所有人!”

太子还未言尽,皇上就当即制止,“朕不准!傅儿你年纪尚小,那反贼头目哀继里乃一等一的勇士,你去太过危险。再说,你乃未来君王,君王御驾亲征,只攻必胜之仗。父皇已派诸将前去,必不再让那哀姓小贼祸乱我朝。傅儿你无需挂怀。”

太子苦笑道,“可儿臣今已十九,一不立功名,二不议政事。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

太子言尽于此,皇上握起了他的双手,语重心长,“傅儿,你应该明白,古往今来,储君早干朝政,皆易酿成大祸。父皇绝不允许此事发生在傅儿身上。”他边说边捧起太子的脸颊。

岂知太子今日执意要个说法,不仅躲开了父皇,更是站起身来冲撞皇上,“那父皇您倒是给儿臣个准话,儿臣到底何时才能上朝?五年?十年?还是像太子英礽一般做三四十年的太子?”

“放肆!!”皇上龙颜大怒,朝太子足旁掷下一支酒杯,“朕若不让你干政,你莫非还要学那李氏,儿子逼父亲退位不成?!”

见父皇龙颜大怒,太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儿臣绝非此意!”慌忙伏地,叩头请罪,“是儿臣失言了,求父皇恕罪!”颤声之中,他更欲趁着父皇的酒意问尽困惑,“但儿臣不明白,为何朔王就能带兵打仗?为何您就让他帮着处理朝中事务?但儿臣为人储君,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和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们不都是一母同胞的皇嗣吗!朔王甚至更胜儿臣一筹!”太子困惑地看着他的父皇,他壮了壮胆,怯声问出,“为何这储君之位偏偏要给儿臣?您可知有多少人嘲笑当朝太子德不配位!难道儿臣得这位子,就只因身上的那块胎记吗?!”

皇上眉头一凛,忽而想起,“胎记?对,你的胎记。”说罢,他不顾太子伤怀,兴致勃勃地径自走到其身后,半跪下来,扯开了太子的衣裳。

其背上,那威武雄壮的赤龙盘旋而曲,龙头枕胛而鸣。皇上居高临下地伸出手,炙热的手掌覆上赤龙,轻轻询问,“还疼吗?”

太子愕然,不敢妄动,保持这般受辱的姿态,低头答道,“父皇怎知道的?这赤龙虽是胎记,可有时却会发疼。”

皇上指尖轻滑,从龙首至龙尾,如蜻蜓点水,又似泰山压顶。“疼便对了,这可是朕这辈子最伟大的杰作。傅儿,你要记住,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母亲是朕最爱的女人。好生保护好你的赤龙,保护好你的这张脸和性命,朕必助你登上九五之尊。”

他坐到地上,捧起了孩子的脸颊,如命令更甚苦口婆心的忠告,“别为了那些功劳以身犯险。你乃天下之主,这天地,除了你我,皆是草芥。”

“父皇,您把儿臣弄糊涂了。”

皇上未再言语,而是更甚亲昵地将太子抱入怀里。困惑的种子悄然种入了太子心田。他不一样,他为何不一样……

——

西境的叛贼哀继里如有神助,令致朝军报频传败绩。这一日,前线又来急报,哀继里集兵过万,我大营被迫退却十里。皇上大发雷霆,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唯有萧灼听闻此信,悠长舒了口气,机会终于来了,“传话去,我要见皇上。”

当日,萧灼便就带着投名状入了宫。皇上只问他一句,“你想清楚了。若事不成,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臣弟明白。”萧灼跪着,落目凝视自己的拳头。

君王最擅釜底抽薪,不以软肋相胁,岂能安心托付军权?“不仅是你,若你功败,朕第一个拿你的小美人开刀。”

至此,萧灼这才举目瞪了皇上一眼。他攥紧拳头,藏到了背后。话既已至这个份上,他亦无需再客套。“既然如此,倘若臣弟能凯旋而归,臣弟要……”

兄弟二人,心向一处,彼此间却要争夺主导之权。皇上打断了他,并道,“若你能大胜而归,朕不仅复你宁亲王封号,更册封李氏为妃。她的事,朕今生再不干涉。”

萧灼眉梢微挑,得寸进尺地添了句,“口说无凭……”

半个时辰后,萧灼离宫并得了两道圣旨。一道暂复其亲王之位,后日就要他领兵西下;第二道还未盖上玉玺;另一道,却是李沐妍封妃的册书,待萧灼回城之日,便是皇上盖印之时。

第二道圣旨被他藏了起来。他念他光是丢了个封号,就已让李沐妍自责至此,若是让她得知,他要为她战死沙场……只怕届时都无需皇上动手,李沐妍她自己就会以命偿命。

只是这无玉玺加印的圣旨,胜似废纸一张。恐有变数,他得先与皇上一步把事给做绝。倘若他现在立即与李沐妍完婚,届时待他回朝,李沐妍封妃之事势在必行,皇上想赖都赖不掉。若是他命丧西境,皇上出于道义,也不能赐他因公殉职的弟弟遗孀死罪。

他思前想后,此计甚妙。当下,他便要去求亲了。

他推开李沐妍的房门,见她又在案前用功,就连科考子弟都没她这般勤奋。经他数日软磨硬泡,李沐妍总算是不赶他走了。而他,在皇上面前敢以下犯上,在她面前却只敢嬉皮笑脸,装笨卖傻。“沐妍,别读书了,我有事同你讲。”

出征的事还没传到她这头,见他一脸献媚,想他定是今日入宫进展不错。她懒懒合上书卷,问道“怎了?是皇上开恩,复您封号了?”

“差不多。”他嘴角藏不住笑,更一步凑上她去,“还不止……”

“嗯?皇上总不能还赏您什么吧?”

萧灼冲她浅浅一笑,眼中满是得意。

近来两人关系微妙,在萧灼看来,李沐妍他已势在必得,只待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李沐妍却是早有打算,她没法和他这般相处一辈子。她看清了自己的欲望,她比任何人都想要亲近他,然世俗礼教,却限她不能。承着他这些讨好,她已然是在犯戒了。但她有预感,萧灼不可能被禁足一辈子,所以她决定抓住时机,多学些知识,以备将来,她定有逃离之时……

萧灼如何懂得她的心事?他迈步于屋中,豪情满怀地大呼道,“你知道皇上叫我去何事吗?他老人家求我带兵三万,去西境索赤山攻打反贼!若能平安凯旋,不仅恢复封号,更……更赐我黄金万两!哈哈哈!”

李沐妍一听,心中喜忧参半,愁得她眉头能揪出朵花来。“您……您要去干这九死一生的差事,何故这么高兴?”

“因为我要娶妻了。”

此言一出,她如遭雷击,愕然失词。

只见这萧灼卑躬屈膝,半跪在她跟前,扶起她的一只手道,“沐妍,嫁给我吧。”

闻言,她如坠深渊,闷了半晌,都不曾想起该如何喘息?他似是说了一大堆的情话,但她两耳嗡嗡作响,一字都没能听见。

眼前是他情意绵绵的模样,但脑海中却回荡起那惨白的洞房夜里,他的恶语相向: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奴隶。沐仙要我娶你,可你不配。你只配做我的狗,连人都算不上。

他正等着她的欣然应允,可只听她冷冰冰吐出三字,“我,不,嫁。”

萧灼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答案。他看着她的眼眸,这里头读不到爱,唯独是一份决然的恨意。“沐妍,我……”

在她耳鸣的刹那,他向她全然倾诉爱意,只愿此生与她长相厮守,他会让她成为最尊贵、最幸福的王妃。

他摒弃上位者的姿态,摧眉折腰说完这些,得来的,却是她一句不嫁,连眸子都不带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