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啦!不好啦!宁王妃跌倒受伤,血流不止,晕过去啦!!’
王妃受伤的消息,瞬息传至太医院。太医匆匆赶至门前,一进屋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宁王妃的血已浸透了衣摆,莫嫔正抱着她悲痛哀嚎。
太医掐着她人中,将李沐妍催醒,她自眩晕中复苏,花了好些功夫,才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她虚弱道,“大人,本妃的腿好疼,本妃这是怎么了?”
太医一边包扎,一边禀道,“回娘娘,您这是受了些外伤,下官已在帮您止血了。下官赶来时,还撞见了王爷,王爷嘱咐下官送娘娘您出去。”
“不!!”她伸手如钳,紧握太医手腕,“太医大人,本妃伤势过重,步履维艰,哪儿也去不了了。”
“娘娘,您的伤势其实……”
“大人!”她艰难地强撑半身,凑到太医的耳旁,千分虚弱,却万分坚持,“本妃伤势极重,无法动弹,必须原地静养。还请大人体量,并烦请大人将本妃的意思转达给王爷。”
“这……”
太医左右为难之际,她又切齿说,“难道是本妃伤得还不够重吗?”
太医权衡利弊,先是答应了下来,待包扎完成后,便赶去将情况如实禀告了萧灼。
萧灼虽已有预感,但也不曾想到她所谓的‘全策’,便是弄伤自己,以图赖在莫嫔身边。傻瓜,傻瓜,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傻瓜。
太医的追问,打断了他的思绪,“王爷,那娘娘是接,还是……”
他避开外人的注视,隐隐吐出怅然一叹,或许成全便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大人,本王的王妃重伤在身,不能离榻半步。还望大人在宫中多加照拂。待她伤愈,本王自当亲自接她回府。若是上头有人问起,大人知道该如何回话吗?”
太医自是审时度势,即便他在李沐妍的脉象中捕捉到了其他信息,他也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未与王爷提起。他拱手道,“下官只知王妃娘娘伤势危重,必须原地静养。并且下官保证,整个太医院的同僚皆将持此诊断。”
“甚好,有劳大人费心了。”
太医告退之后,一旁瑞香已哭得泣不成声。他有所不知,李沐妍早已叮嘱瑞香,切勿将皇上蓄意谋害之事告知于他,以免他意气用事。
他望向后宫门庭,层层叠叠,无尽无休。他不敢想象,她那般畏血惧疼,究竟是如何狠下心来下的手?定是一见血,便昏厥了过去。
他走在离宫的路上,心中喃喃:娘亲,孩儿找到想相伴一生的佳人了。但看似她想要的,并非孩儿所能给的,是否放她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娘亲,娘亲?教教孩儿吧……
——
皇后得知宁王妃受伤一事,遂令太医院悉心照料,务必使其早日痊愈。李沐妍终得所愿,这下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莫嫔左右了。
那些早已被遣散的下人们,这会儿也都被召回了莫嫔跟前。李沐妍又嘱御膳房,每餐皆备大锅饭,院中众人同食同饮,每一餐都由她先尝,绝不给歹人留半分可乘之机。莫嫔也就此渐渐恢复了精神。
经数日疗治,她的伤口已结上了一层痂。每逢夜深人静时,她都会悄悄下床走走,舒展筋骨。
莫嫔临行前的最后一日,亦是太子大婚之时。今日王都遇喜,普天同庆,君王大赦天下,百姓群情振奋。昼舞皇城散喜钱,夜绽花炮亮星辰。入了夜,储宫迎娶太子妃之锣鼓声,犹在耳畔回响不得消停。李沐妍与莫嫔正坐在屋中,品着桃浆,追忆往日。
李沐妍脑袋枕着手腕,一想当日之童真,便觉人生之可叹,“那会儿我们还常常跑去戏楼,读话本子。有一回,那书中竟皆是淫词秽语,不堪入目,吓得我们三个都惊出了戏腔。那时真可谓是悠哉,整日净为些少女心思而恼。”
莫嫔在给欢逸绣帕子,闻言停下手中活计,慈笑而言,“那时的欢逸也是个爱闹腾的,不,应当是你们现在更闹腾才对。”
两人相视而笑。见夜色已沉,李沐妍劝她明日路上再慢慢绣。
她们换上寝衣,同榻而眠。她睡在莫嫔身旁,听其似是兴奋得睡不着,从而哼起了歌来。她便好奇问,“莫姐姐,你从前也是这样哄欢逸睡的吗?”
莫嫔半侧过身来,将李沐妍的发丝绕到她耳后,“我还会搂着她,在手里缠她的发梢。她与我说些趣话,我给她唱些童谣,聊着聊着我俩就都睡着了。”她见她忸怩,便嫣然一粲,“来吧,姐姐搂你。”
李沐妍羞赧地钻进了莫嫔的怀中。莫嫔一手抚其背,一手绕其青丝。她的头皮似被涓丝轻拂,酥麻之下,卸去所有防备。她打心底里想知道,“莫姐姐,你当真是爱欢逸吗?”
“为何这样问?”
她搂住莫嫔的腰,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如今这一切,皆是我与欢逸的主意。你呢?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我们给你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莫嫔的双眸眺向不存在于眼前的远方,如是答,“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早年入宫为妾,后又遇欢逸为母,皆是遵圣旨之意。可若不遇欢逸,我如今又会在哪儿呢……但却因为有你们,我明日便要启程去那千里之外的子杉了。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向往一片未曾见过的草原。”她揉了揉李沐妍的肩头,“你说我怎能不爱欢逸呢?她就是我生命里的奇迹呀!我并非浪漫之人、有趣之人,可她却将我视作珍宝。所以我爱她,我早就爱她了。”
李沐妍未吱声,接着莫嫔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今日王爷托人带来的信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我瞧你看完便闷闷不乐的。”
李沐妍轻声答道,“他说他已把休书撕了。他愿成全我的心愿,但不准我擅自替他做主。还叫我好好养伤,明日就来接我回府。”
莫嫔浅浅颔首,本想借此时机,谢过她这几日的照顾。
可李沐妍却又开口,“莫姐姐,我可以与你说我的秘密吗?”
她又拈起她的一缕发丝,含笑道,“你说,我帮你保密。”
李沐妍两眼放空,言辞清淡地说起,“我和王爷说好了,待你们离去,我便与他和离。”
莫嫔惊讶地搁置了指尖,继续听她说下去,“自他征战回来,我就已和他说好了和离,拖拖拉拉至今,说到底,皆是我放不下,越来越放不下。我怕我迟早会相信,能被他宠爱,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我甚至学会了嫉妒,而那人正是我的姐姐。如今众人皆称我与王爷虽为续弦,却仍是良缘。可你知道吗?我并不清白,一点也不。自我第二回 见他,我就喜欢他了。每一夜我都独自幻想,隐晦的、见不得人地幻想。你说,这样的我,可以借着姐姐的东风,去与他相爱吗?如今他说他爱我,那究竟是爱的转移,还是爱的延续?可惜他是我的姐夫,这件事注定不会有公正的答案。我觉得自己好可悲,爱他,却没权利要求他只爱我。他也可悲,自以为是,什么也不懂。”
莫嫔按着她的肩头,正色而问,“沐妍,你姐姐在世时,你可有做过对不起你姐姐之事?”
“没有,我怎可以那样对姐姐?”她无奈摇着头。
莫嫔这则坚定地托起了她的脸颊,“今日已不同往昔,既当时未曾有愧于心,如今便更无须责怪自己。而且我想你应当告诉他你的心意,告诉他你的痛苦。他若要与你长相厮守,那这苦就也该分他一份。如此,于他于你,才都算公平。”
李沐妍敛下鼻酸,只因这一切她早已设想过,“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会用我最想听到的语言说服我;紧接着,我便会带着愧疚缴械投降;再然后,宁王妃的名号会抹去我的姓名,宁王妃的体面会阉去我的尊严,宁王妃的职责会耗去我的自由。最后,每逢腊八,我就与那些被封了官阶的嫔妃们一同庆贺,庆贺她们的帝王与我的王爷又宠爱了我们整整一年。”
莫嫔却道,“可若你离开他,就能得你所愿吗?自由?本就是上等人哄下等人做梦听的。于我而言,最高的自由,是给予他人自由。你用王妃之力,创造了奇迹,最终那些所谓的情爱,只将是你丰碑上最不起眼的旁注。造就我们的不是境地,而是在那之下的我们,如何做出勇敢的决定……”
“我不知道……我不想要……”李沐妍的泪水沾染了莫嫔的衣衫。二人相依相偎,在一股悲哀中阖眼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环境中升腾的红光恍醒,与此同时,屋外的宫女们也都失声惊呼了起来,“救命!快来人啊!!走水啦!!快来人啊!!”
她与莫嫔不约而同地惊起下床,只见屋门已被熊熊烈火吞噬,热浪滚滚翻腾而出,寸步都不得靠近。
“沐妍,怎么会这样?!”莫嫔惊呼。
李沐妍大脑一片空白,随着身后响起火花的噼啪声,她们惊觉屋后方的帘子竟也燃起了火光。眼看整间屋子猛火四起,她逼着自己立即冷静下来,筹谋脱困之计。
她突然想到,书中曾有记载,若是花房走水,可用土去扑灭火苗。可眼下屋中哪儿来的土,只有数床厚厚的棉被。有了,“莫姐姐,快来搭把手!”
她俩冲回床边,各执一床棉被,冲至门前覆盖火焰。只见一簇火的确被压了下去,然棉被之力终究有限,片刻之后,反成助燃之物,火苗顺势而发,直窜到屋顶之上。
屋内屋外,惊叫连连。宫女们冲到大门口往外哭喊,“来人啊!我们怎么被反锁在这里了?外面有没有人啊!走水啦!宁王妃和莫嫔娘娘还在里头呢!”
屋里,她们退回中央,两眼不禁望向那一口仅存的水源——桌上的半壶残茶。四周烟雾扩散,她们用茶水沾湿帕子,捂住口鼻,躲进尚未被殃及的桌下,祈祷火势不会蔓延至此。
莫嫔拉着她的手边哭边问,“沐妍,我看我们是逃不出去了。千辛万苦熬到今日,仍然还是竹篮打水。”
李沐妍虽也看不到脱困的希望,可她知道,人不能说丧气话,越是生死攸关,越不能说。“姐姐你想什么呢!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你没看出来这是皇上在暗算我们吗?他以为他是谁?为保住自己的颜面,就拿别人的性命开涮?不敢光明正大地杀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们偏要冲出去,让他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良心在!”
她振作精神,将帕子系在脸上,拉着莫嫔的手,毅然决然地冲出桌案,“姐姐你看,大门烧得最厉害,但这是好事!那说明它就快被烧光了。我们一起去把它砸开!”
说罢,她高举起一只凳子,朝那大门狠狠砸去。很快,莫嫔也燃起了斗志,举起椅子砸向门前……
宁王府中,萧灼忧心忡忡,夙夜未眠。正当他坐在屋外愁闷时,下人匆匆来报,“王爷,在参月台看守的下人禀报,他看见宫里头走水了,似乎正是莫嫔娘娘的住处!!”
“什么?!”
他随即带上人马,策马扬鞭,径直奔赴皇宫。不出所料,宫门紧闭,侍卫林立。他身居马背之上,对侍卫怒喝,“快开宫门!本王要进去!”
“皇宫禁地,非召不得擅闯!”侍卫冷声回应。
他睥睨四方,一语叱咤间,如龙吟虎啸,“让开!本王要进宫,谁敢阻拦!再有拦我者,休怪本王无情!”
宁亲王愤然拔剑,手中长剑高竖,指月劈雷,剑下亡魂,泣血哀吟。看守宫门的侍卫如同见着了冥界降世的夜叉,吓得顾不上宫规,破例为他开启了大门。萧灼无视礼数,骑乘怒马一路冲向她去……
李沐妍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硬生生扯下珠帘,拧成一束,一次次地抽打大门。直至整条珠帘被大火熏得发黑发烫,她也未曾有丝毫停歇。
房梁轰然塌陷,莫嫔在千钧一发之际,奋不顾身地拉回她躲到桌下。
周遭一切皆已在大火炙烤下变得面目全非。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帮她们冲出重围了,这桌下的方寸,便是她们最后的阵地。
眼下已到穷途末路之境,她们搂着彼此,李沐妍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却仍在不停安慰莫嫔,“没事的,会有人来救……咳咳,救我们的。马上我们就出去了,马上……”
烟雾,熏迷了她的眼睛,绝望,涣散了她的清醒。迷蒙间,她眼前出现了一群不可能存在的人影。
娘亲与姐姐撑着伞,在艳阳高照的河畔小憩;孙姨娘与阿玲姨娘在浅溪中泼水戏闹;沐修领着沐辰在淤泥中寻宝藏;爹爹坐在一旁树下,悠闲地盘着核桃。姐姐转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啊,沐妍,愣在那儿干什么?’
她想起来了,那个夏日,他们举家去河边消暑,那是她儿时罕有的悠哉时光。记忆中的阳光实在灼人发烫,可小河却是那般清凉。
那河水一定很凉快,一定很凉快……她忍不住迈开步子,朝着家人们走去……
第107章 在你来时告白
一声巨响猝然自后方炸响,将李沐妍强行拽回了现实。
莫嫔喜不自胜地摇着她的肩头欢叫,“沐妍,你看!门框塌了!!”
她转过头,只见一扇房门的框架已被烈火烧得歪斜,其上方出现了一道能通往外界的三角间隙。
此刻,外头也赶来一群人,有人喊道,“王子殿下,这火势太猛了,您可千万别进去!”
“可莫嫔要是出事了,我怎跟欢逸交代?!”王子声音坚定。
“不行,老奴说什么都不能让您涉险!”
“那就快接水来救火!!”
屋内,莫嫔眼看李沐妍仍未清醒,她把壶底最后一口的残茶浇在了她的头上,“沐妍,快振作起来!我有想要的东西!我想要见到子杉的草原,我想和欢逸在一起!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你难道忘了吗?!快起来,救我们的人来了!”
“我,我想回家……”李沐妍迷蒙中吐出心愿。
莫嫔托起她的脸颊,强颜欢笑道,“好,冲出去便能回家了!快站起来!”
二人勉力支起身子,举桌为盾,顶着烈焰之痛,朝那破损的大门狠狠撞去。
屋外之人也因而察觉到了异样,“是娘娘!是娘娘!她们还活着!!”
安德王子随即指挥众人一起朝着塌陷处突破,可奈何倒塌的房梁此刻正如一条门栓,称职地横亘其间,阻挠救援。
屋里,本意拿来撞门的桌子,竟被底下的一堆杂物顶起,桌子鬼使神差地架在了倒塌的房梁之上,门前的炙焰也因此被扣在了桌下。
就在这慌忙间,她们竟意外辟出了一条生路。只要她们敢,就能爬上桌面,从那三角间隙跃离火海。
莫嫔信心十足拉起了她的手,“沐妍,我们爬上去!”
“我……”可李沐妍却迟疑了。她忽然感觉到莫嫔的手竟是湿的,低头一看,原来两人手心皆已烫伤,伤口正在渗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逼自己镇定,轻推莫嫔道,“你先出去吧,我在你之后。”
桌子角度微妙,容不得丝毫动荡。莫嫔如履薄冰地爬上了桌面,来到这间隙之前。间隙不过戏猴火圈般大小,但她无暇惧怕,她心中喜悦甚至远超对生的渴望,她被道不明的欢悦灌溉了全身。跳,是她此刻唯一之念。只见她脚尖轻点,轻盈跃出……
莫嫔一跃而下,落入了王子的怀里。屋外众人一片哄然,“莫嫔娘娘!太好了,莫嫔娘娘还活着!”
她虚弱地指着屋子,“沐妍……沐妍还在里头!快救救她!!”
此时屋中只剩李沐妍一人,她知道时不我待,已容不得半点迟疑。本能驱使她爬上了桌,桌面已被烧得灼热,不出须臾,便将被炙焰吞没。可即便如此,她却仍不敢跳下,鲜血染红了她心中的幻景,爹爹和娘亲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屋外,众人皆在朝她呼喊,“娘娘快跳啊!大伙儿都接着呢!!”
她往前进了半步,甚至已经能看见屋外地砖缝中的青苔,恐惧也如同这青苔般,一发不可收地蔓延。她想着,她若摔死了,那她这碌碌无为的一生,就是把自己活成了娘亲的模样,又死成了爹爹的惨状……
她不要,她说什么也不要。
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眼前。
他匆匆赶来,挤开人群。他为她展开胸怀,挡住了地上的那一块青苔。
他以超乎寻常的耐心,殷切地呼喊,“沐妍,我来迟了。别害怕,你准备好了再往下跳,我会接着你的。”
他又跨前了两步,已近乎身入烈焰之中,可也浑然不顾。
火势已蔓至她肩旁,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唯存一念,若现在不说,从前或以后,就都不会再说了。
“萧灼,我好爱你。”
她低哑的气音,自然是无法被他听见。但此刻,她已勇气倍增。她相信,他一定会接住她。
她毅然一跃,从那间隙中飞身而出,而萧灼则在下方稳稳当当地承住了她。
他将她紧紧托在怀里,丝毫未让她沾地,又用披风裹住她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将她衣摆上的火焰遮灭。“没事了,沐妍,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我们不怕了。”他在她眉心重重一吻,像哄孩童一般安抚着。
她依旧未缓过神来,只想紧偎在他怀里,双臂环抱着,喃喃道,“萧灼,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这就回家。”可他心中却存一疑,此刻必须知道答案。于是,他握住她双肩,沉声问道,“沐妍,你告诉我,这场火是意外吗?”
萧灼见她面露难色,便已然猜出了答案。
一旁的安德王子也同样疑惑,“这火起得好生蹊跷,且我刚来时,这门竟还是锁着的。下人们都在喊救命,可偌大的皇宫却没一个人来救。”
萧灼看似平和地追问她,“是吗?你和莫嫔被锁起来了?”
“我……”李沐妍看得懂他的神情,他在尽力保持克制杀意。她顿时醒过神来,“不要!”
他怒而发颤的指尖轻轻抵开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一搐,勉强笑了出来,“没事。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去意已决,无人能阻,将她托付给杨从武后,他便毅然转身,朝深宫行去。
皇城之尽,卫护森严,宁王殿下擅闯禁域,御前侍卫纷纷来阻。
“王爷,请留步!”
“让开。”他冷言道。
“王爷您若再往前走,卑职们可就要出手了!”
“没你们的事,退下!”
“您……请恕卑职无礼了!!”
御前侍卫大打出手,而萧灼却仅以剑鞘还击,以点到为止之力,就将所有御前侍卫击退。
即便如此,仍有忠仆不甘,萧灼斜睨一眼道,“够了,你们已算尽忠职守了,好好候着,别自作聪明。”
击败侍卫,又逢宦臣阻拦。他推开道道殿门,宦臣们则簇在他两旁,哭天喊地地求他留步。直至他冲至皇兄寝殿,破门而入。轰然之间,鸟散鱼溃,宦臣们纷纷跪地求饶,侍卫们似姗姗来迟,抵在门外、屋中侍寝的女子也被吓得惊叫。
唯独他的皇兄似是未卜先知般处乱不惊。他徐徐自龙榻上坐起,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对宦臣挥手道,“都退出去。”
宦臣识趣,退出时还掩紧了门,半点动静都不敢闹。
萧灼没看走眼,龙榻上的女子正是致国未来的皇后——太子妃卡椰塔公主。她一丝不挂,仅以那垂散黄发遮羞,伏在皇兄臂后,惊慌失措地瞅着闯进屋来的宁亲王。
见此情形,他哑声苦笑,毕竟他的皇兄,早已不是第一回 令他大开眼界了。他拔剑出鞘,疾如闪电般将其狠狠扎入地板,随即冷峻且严肃地质问道,“皇兄,您容不下臣弟的王妃,对吗?”
皇上哀叹一声,“七弟,事已至此,你节哀顺变吧。”
萧灼牙关紧咬,嘴角提起一勾嗤笑,“臣弟为何要节哀?她早就逃出来了。没想到吧,皇兄?纵是您把她扔进火里,她还是逃了出来。”
“哦?”皇上神情微诧,却又转瞬即逝,仿佛此不过一件无关紧要之事,“那她还真是命大。朕本欲赐她个体面的死法。既然这样,那只能……”
“您敢吗?”萧灼打断道。
“你说什么?”
萧灼双拳紧握,攒眉颤眸,直直瞪着天子的双眼,“皇兄,自你我联手第一日起,臣弟就说过,您夺您的皇位,我挣我的安宁。哪怕是今日,臣弟仍此一项夙愿。可您若执意要阻拦,臣弟也别无选择了。”
皇上闻言,心力交瘁地摊了摊手,“七弟……你?朕对你没有意见,可你看看你挑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徒地勃然大怒,怒指萧灼骂道,“安宁?!你娶了一个这天底下最不守本分、最不惜安宁的女人!你还妄图什么安宁?!你还跟着她一起疯了,竟敢在朕的皇宫里假造神迹!你当真以为朕是个糊涂的,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吗?在天上弄了那么大的一出戏,甚至把那群子杉人带进了朕的朝堂,不就是为了欢逸和姓莫的那个女人?!哈哈哈,哈哈哈!你早说嘛!你是朕的好弟弟,你若来求朕,朕怎会不把她给你?!哈哈哈哈,你们真是朕见过最愚不可及的蠢货了!朕是容不下她,朕就是要杀了她!”
萧灼表面平静,同时内心也未起丝毫波澜,方才的狂怒,在此刻已成了怜悯。他看透了他的皇兄。他抬眼怅惘,深知多说无益,“好,多谢皇兄教诲,您真是叫臣弟受益匪浅。”
他目露疲倦地移开目光,将手紧紧握在剑上,“但皇兄记清了,从此刻起,我的王妃李沐妍若再遇任何意外……任何任何的意外,臣弟不怨别人,臣弟就怨您!您最好祈祷她长命百岁……”
他言尽于此,拔剑而起,正要转身离去,可皇上却急声追问,“你凭什么认为朕要忌惮你?!”
他仅以背影示人,将剑收入鞘中,方缓缓言道,“若我宁王府遭遇不测,臣弟自有手段将您的‘丰功伟绩’昭告天下。不过这也只是下策,谁让臣弟来您寝宫的这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般,畅通无阻……”
“你!”皇上闻其弦外之音,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寒意。
萧灼走后,卡椰塔怯怯地躲进他的怀中,她不曾听见过的心跳,此刻正怦怦作响,她忧心道,“皇上,宁王他看到我们了,这该怎么办?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嘛……”
他享受着卡椰塔落在他颈间的香吻,若有所思地娓娓道,“他的女人,朕还杀不得了?呵,朕能杀一回,便能杀第二回 ……”
第108章 愿你不负此生
莫嫔住处中,火势已得到控制,她得庇护于安德王子,总算是安全了。
李沐妍披着萧灼的披风,坐在门阶之上。浓烟与黑夜勾结,蒙盖了她的眼,直至一勾坚实的臂弯倏地探来,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她甚至无须抬眸,便知是他回来了。
“你去干嘛了?”她环着他怒而紧绷的脖颈,轻声问道。
他心头怒火难消,然对她却无脾气,“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笨蛋……”
两人间不必再赘言解释。他抱着她径直走出宫门,她则紧紧拥着他,面颊摩挲着他的喉结。
府邸门前,大伙见王爷亲自抱着王妃回来了,一窝蜂地涌了上来。他吩咐为首的雀儿,“去打一盆冰水来,她虚脱了
遭遇火灾后的热应激反应,类似于中暑……”
他将她抱回其屋中,安置在凳上。正要抽身去吩咐其他事务,可她却伸手揽住了他的腰际,闷声不响地倚在他小腹上,不让他离身半步。
他拿她没辙,只得一边抚着她的脑袋,一边嘱咐瑞香她们,“倒一壶凉茶来,还要蒲扇和烫烧膏。”她们领命而去,他欲拉开她,“好了,沐妍,你浑身发烫,别再捂着了。”
可她并不配合,只想在他怀里依着。
萧灼在今后回忆起此刻时,才意识到,这应当就是她的示爱了。当下,他却是无暇体会,“沐妍乖,快松手。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他哄了许久无果,说话间,雀儿和瑞香一同送来了他吩咐之物。雪奴多日不见女主人,它也跟着姐姐们一同入屋,在她的脚跟旁翻身咕噜。
最终,他令退众人,亲自为她驱热。
他褪去她的衣裳,仅留心衣亵裤掩体,满上一杯凉茶劝她喝下,同时又以冰水沾湿了帕子,半跪于她跟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擦拭全身。
他抬起她的小腿,搁置于自己膝上。至此,他才终于见到了她的伤口,六七寸长的伤疤上结了一层硬硬的痂。
他的怨气一时无两地盖过了心疼,仅见他神色一变,严颜立现地开口,“你每回都这样,为别人的事鞠躬尽瘁,一点也不知道考虑自己,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你这样挥霍。你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吗?你从来都考虑不到我。”
“你……”她容颜掠过一丝苦楚,黛眉压着眼眶,泪水已无容所。她没想到,还没被哄够就挨了骂,“你干嘛这么凶嘛……”
“活该。”帕子白挨了他的怨气,布料被拧得走样。“还想拿休书打发我?真是会羞辱人。”
她曾对他每次的告白装聋作哑,可此刻她犯了迷糊,极度地想要弄明白一件事,“萧灼,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也为我大病一场?也向我的灵魂祈祷……祈祷我能将你一起带走?”
“我不会。”他斩钉截铁地否认。
“不?不会嘛……”悲哀在她身体里汇集成一道寒流,冰火交融在了心口,她好痛好痛。
他却道出脑海中想到的画面,拉起她的手臂擦拭,同时又轻描淡写地道来,“如果你死了,我的脑子会炸开。不对,是心脏会炸开,嗙的一声,血肉横飞的。”
“怎么这么恶心?”
他故意不予对视,且置气道,“听不懂就算了。”
若是可以,她想将他扑倒在地,用最坦率、最纵逸的方式回答他:我懂,我全都懂。 我爱你,我几乎要疯了。
可经过此夜,她已下定决心,要亲手终结这场纠缠了四载,疯狂又愚蠢的暗恋。她托起其臂膀,将他的手掌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之上。“我懂的,我都懂的……”她素为冰凉的肌肤,此刻正灼热发烫,遂而她莞然一笑,似将这当成了一桩喜事,“你看,我也能为你取暖了。”
此言一出,他所有的怨念顿时分崩离析,盛怒之下是心有余悸的胆颤。后怕感将他按入湖底,根本无法喘息。
她见他异样,便轻轻搓了搓他的耳垂,揽他的脑袋枕上肩头。他低着头,面颊却散出湿意的温热。
她知道他哭了,可他每每都会刻意隐藏。她不忍窥他脆弱,只是抱紧他的脑袋护进怀里。
她哄着他,他也在哄她。
过了不知多久,他哭乏了,她也倦眼轻垂。他将她抱去床上歇息。半梦半醒间她不让他走,他便执着蒲扇伴她一畔,继续为她送凉。她手轻搭在他的胸膛上,安心地睡下了。
直到她一下忆起什么,猝然睁眼道,“天亮了……”她眸中乍然映入一双噙着泪滴的眼睛,正看着她,那些泪水沿着他的鼻梁坠落到床榻上。
他意外被她撞见哭相,急忙扭过头,故作镇定道,“天还没亮呢。”
她却从容地捧起他的脸颊,为他拭泪,似乎于她而言,这并非什么羞耻之事。她亲善地笑道,“我是想说,等天亮了叫我,我要去给欢逸送行。”
他装得云淡风轻,从嘴角旁牵强地勾起笑意,“好,快睡吧……”
翌日巳正,皇宫主殿大广场前,安玲长公主启程在即,陪嫁队伍浩荡集结,贵胄群臣欢聚殿外。安德王子跨金骑、披红甲,立于队首,地道个无可挑剔的乘龙快婿。
吉时已到,安玲公主自殿内走出,肩披玄甲,腰束纁裙,身后是那凤羽尾,头上是这金凰冠,只叫那真仙下凡,都未必如此璀璨。她于那阶上走来,威严自立,步步生仪,引得子杉储君心驰神往。
阶下人群分立两旁,观礼目送。公主的婢女走到李沐妍与容盈盈跟前,传达公主之意,“二位娘娘,殿下说,当她坐上凤辇之后,便不再是致国的公主了。她想请二位娘娘一同伴她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
李沐妍与容盈盈撞眼相笑,她俩携手并肩走出人堆,庄严肃穆地各扶起欢逸的一只手腕。子杉人不明所以,只道这是致国风俗。
容盈盈最先绷不住了,面上揣着矜重,肩头却一颤颤地哭诉,“欢逸,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公主眉眼间秉着端严,嘴角却犯起刁蛮,“你这话说得,怎跟我死了一样?”
“再见不着了,可不就和死了差不多……”
盈盈那泪花不堪盈眶,直叫公主头疼,“这有什么呀?等我做了子杉王后,你来找我玩儿便是。”
李沐妍也没安好心地接过话茬,“她来找你玩儿?我看她可没空了。”
公主捧哏道,“怎么了?朔王他还舍不得了?”
李沐妍怂恿着,“盈盈,还不快招了?”
容盈盈气煞了,恨不得能跺俩脚,“啊呀,你俩真讨厌!都什么时候了还逗我。人家……人家有了嘛。”
“有什么了?”
李沐妍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哎呀,盈盈要当娘亲啦。”
公主不禁转头惊叹,“盈盈?当真?!”
三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愈发喧哗的动静这才消停下来。
“我……”容盈盈嘟囔着,懊恼摇头,“是呀,就是有了嘛。烦死了。”
公主甚想开怀大笑,却碍于场合,害她不得不硬憋着,“我的好盈盈要有孩子了,我要当干娘了!若是个女儿长得像朔王,真该是一言难尽;可若是个男孩长得像你,只怕是踮了脚尖都得当他跪着呢。哈哈!”
公主眼角挤泪,朔王妃俯首凝眉,宁王妃掩面抽泣。于旁人看来,她们仨定当是在说着些感人肺腑之言,这般情谊深厚,催得一旁众人纷纷哽咽落泪。
盈盈气得反驳她,“好你个欢逸,你也就能欺负我这一回了。等到了子杉,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我看你装娇弱能装到几时?”
“要你管。”
“哼, 我不管了。”盈盈别过头去。
公主谄媚地捏了捏盈盈的手,可人家就是不搭理她了。她再次正视前方,脸上又挂上了十成十的肃穆。她放慢脚步,只因还有些话要与李沐妍说,“沐妍,这回谢谢你了。昨夜我看着那黑烟冲天,烧着我的爱人,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好在有你,最可怕的事才没有发生。”
李沐妍敛下了笑意,缄默片刻才说,“我说过我会帮你逃出去的,可终究功亏一篑。保住莫嫔的性命,是我应该做的。”
“我不逃了。”公主昂首扬眉,握紧她们的双手,“我能与爱人厮守,皆因天下百姓视我为凤。我不想辜负天下人。而且你们知道吗?”她会心一笑,满眼憧憬,“子杉的王后可以参政。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扇生来便对我紧闭的大门,将在那里为我敞开。我从前总恨读书,如今我却渴望学尽天下所有知识。我想试试,以一个致国女子的所知所学,能否为子杉百姓创造更好的世界?我是和平、我是繁荣、我是未来!我要成为那个改变世界的人了!而我的爱人,就是我的奖励。我已迫不及待要坐上那座凤辇,我不会逃的。”
她又看着辇车前头的夫婿,叹然一笑,“至于这个安德王子……呵,倒也挺可爱。”
眼看三人已行至凤辇,俏皮话与豪言壮志皆已显苍白。公主紧握二人之手,许下心愿,“我走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盈盈,我愿你保守童真,一生如此。沐妍,我愿你从心所欲,不负此生。”
李沐妍接过祝愿,畅快一笑,“那我愿你来日得偿所愿,千古留名于世。”
容盈盈咬唇含怨,忸怩了良久才开口,“我只愿你人如其名,欢逸一生!”
公主忽生奇念,取下了自己的耳环,各赠了她们一只。李沐妍与容盈盈亦随之效仿,六只耳环就这般不成对地勾上了她们三人的耳垂。她们彼此对视而笑,天真无邪,宛如十九那年。
安玲公主告别友人,独步上了辇车,惊见车中已坐有一人。
一向素衣的莫嫔今日竟穿一身绯红裙霓。车厢内红绸蔽日,映如洞房烛光,欢逸看到了她的新娘。她与莫嫔对坐,执手相望,莫嫔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未替她绣完的丝帕。
安玲公主下定决心,她再也不会落泪了。与她一样,莫澜儿亦是如此。她们相视而笑,不仅在举国的祝福之下离开了皇宫,更有了属于她们的凌云壮志……
——
方才城中有多喧嚣,此刻人去楼空,便有多凄寥。李沐妍邀萧灼单独上街走走,至于要聊什么,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她漫步水边绿荫之下,信手拈来一片落叶,捻着它的细根捻转。他跟在离她半步之遥的身后,等着她先说。
她没让他等太久,背朝着他开口,“萧灼……我们分开吧。”
第109章 寻那爱的尺度
萧灼没有立即作出回应,且听李沐妍续说,“我不喜欢这地方,我想家了。至于我们的那个赌约……”她微一俯首,笑似云淡风轻,“反正我俩都没遵守,就当是个玩笑吧。”
她头抬起来,带去她泪水的,应当是冬风,却又染上了些许春的明媚,“谢谢你这段日子的包容,我会记在心底一辈子。如今就要分别了,吵架多没意思,就让我们好聚好散吧。来时是我自己来的,走时,也请由我自己走。”
他听到此处,破颜一笑,“你可不是靠自己来的。”
“什么?”
他无意透露那一锭元宝背后的来龙去脉。正如此刻,他也不会再阻拦她了,不仅是想圆她理想,更是为了她的安全考量。他对他的皇兄已不抱什么期望,让她远离这一切,才能护她周全。
“没什么。”他看似淡然一笑,“还是我送你回家吧。权当是我最后一次不讲道理?”
她看着他,以眼神作答:不必了,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而他也以眼神回应:我知道,可我坚持。
最终,他们约定两日之后以王妃探亲之名,启程去往她的家乡安州荣城。
城外那群养花的姑娘们,也赶巧送来了这个月份的堂花,又听闻她们在城门口前摆摊卖花,生意出奇得好。如今姑娘们正在物色铺面,打算合伙开一间山茶坞。
私下里,丫鬟们知道王妃此行将不复返。周娘置办了一套上好的炊具,她说瑞香这孩子天赋异禀又老实勤快,这些炊具且算是她给徒儿的出师礼了。
李沐妍与满园的姑娘们互赠别礼,雀儿也悄悄送来一只木匣,且言:分别之际,奴婢心中满是悔意。望这盒中之物,能给娘娘些许慰藉。愿娘娘来日安好,万事顺意……
即将辞别这住了四年的王府,最叫她不舍的,是她的雪奴小主。它是个小贼,窃去了她许多伤心泪。她这一走,也算得上是‘抛夫弃子’了。她可不得将小猫按在榻上,脑袋蒙在它肚袋里发癫,直至憋不住气了,才舍得罢休。雪奴瞧这人是疯了,趁她拨满脸猫毛的时机,它连滚带爬地逃了。
行李已悉数装备,这几年里李沐妍可谓是收获颇丰,此番尽皆带去。可她却独独找不着娘亲的遗物——那支摔断后,她自留的簪头。连萧灼也莫名失踪了大半日。
那日朝晨,王府门前,马车已在外等候,李沐妍与瑞香牵手踏出府邸大门,众姑娘凭栏而望,含泪目送。春华眼红如兔,却愣是不弹一滴泪,连一句离别的话都不说。
萧灼自一旁来,下意识地抬指,轻梳她发鬓,且问,“都和她们道过别了?”她微一颔首,他又问,“朔王妃呢?她知道你要走吗?还有沐修,你也未联系。”
她转了半轮眼珠,似是宽心地舒了一口大气,“我和盈盈上回相见,就当是道别了。沐修嘛……他知道我在哪儿啊。”
“那雪奴呢?”
“雪奴你就放心吧!”她露出不同于以往的轩昂神采,“我把它托付给妲儿啦,绝不亏待了你的心肝宝贝。”
“呵……要不你还是把它带走吧。”
“我可不要。”
“绝情。”
两人嘴角皆噙着笑意。
此时,杨从武上前禀报,“王爷,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失落在两人眼中一闪而过,可却不妨她必走的决心。与门前那些姑娘挥手道别,她被扶着坐上了车。
身落此宅逾千辰,淌血流泪守本真,心愿了却归家去,鸿鹄与我志非然。此时此刻,看着宁王府的大门,她所能忆起的,皆是感慨暖怀之事;眼前见到的,皆是亲朋挚友之交。镌刻那些印记,邂逅那些过客,成就那些故事,这一趟也不枉她白来了。
车轮滚滚出城,自这道城门至那道城门,便是他俩缘分殆尽之时。
人心将散,戒备也随之渐消。俩人一路从天明聊至日暮,无话不谈,永不乏题。一会儿互撂狠话,一会儿捧腹大笑。可要问到底聊了什么要紧事,恐怕他俩自己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一句,“你有时候哭得挺丑的。”
她一句,“你笑起来眼尾打褶,阴险。”
“我又没说过我是好人。”
“我也不靠哭丧赚钱。”她说。
他故作高深,“这也是个长处。”
“长处?”她居心不良,“对哦,就好比有些男子哭得好看,也的确是我见犹怜呢。”
他吃了一瘪,怒极反笑地折着眉梢问,“李沐妍,还要两三日才能到呢。这么快就开始撩了?”
她轻叹一声,转过头去,摆一副眼不见为净之姿,“某些人真是图穷匕见。当年我五六日便徒步到了王都,如今这坐马车回去,竟还得费三日?”
“呵!人精……”他不甘心地缩了缩眼眶,仍不罢休地凑近些,戳着对面人的膝盖说,“那这样呗?你要是现在肯在车里从了我,事后我快马加鞭送你回家,如何?”见她无动于衷,他便是委屈地握着她的膝盖轻摇,“别装聋啊!听着就很刺激不是?试试嘛?”
“老实一点吧!”她不禁汗颜,用膝盖撞开了他的手。该散一散这车厢里旖旎的气氛了,她侧身掀起帷裳,窗外清风拂面,一解她心尖温热的湿愁。
马车行在竹林幽径,鸟儿归巢哺崽,松鼠衔果还穴,清幽之景自成画卷。李沐妍闲适地倚在窗上,她怀念这未经雕琢的山野之趣,无亭台楼阁之繁复,无匠心独运之景致,唯自然之态,最是动人。
她倦意渐浓,便迷迷糊糊睡着了,竹林赐她一场梦境,梦里光影交错,闪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
夜幕沉醉,他们在小镇上找了家客栈,问掌柜要了三间客房。一顿饱餐后,瑞香与杨从武各自上楼安歇。李沐妍与萧灼闲坐于一楼角落,他酌点小酒,她饮些橘浆。
掌柜轻声询问,他们是否在意灭去几盏余灯,得允后,整个大堂唯余他们头顶一抹油纸灯笼的微光。掌柜回到远处的柜台,于烛火下继续埋头理账。
店里伙计的小孩儿在一旁角落里抽陀螺,那玩意儿可不听差遣,自说自话滚到了萧灼足边。
他嘴角微扬,替孩子捡了起来。
那小男孩不怕生,接过陀螺后道了句,‘谢谢叔叔,谢谢姐姐。’便跑开了。
萧灼远远瞪着那忘恩负义的小家伙,如鲠在喉地向她抱怨,“怎么我是叔叔,你却是姐姐呢?”
“人家又不瞎。”她笑道。
他不服反驳,“我有这么老吗?也就大你九岁吧?有几个月里只差八岁。”
她意味深长地笑道,“许是你长得着急?”
他敷衍一笑,怼她说,“我看瞎的是你。”
言罢,他忽地面色阴沉,似是想起了某件挂怀之事。轻置酒杯于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如是问,“沐妍,你不愿与我有孩子,是我的问题,还是……还是为了别的?”
她调侃似的脱口而出,“还纠结呢?!就这么想传宗接代吗?”见他并无嬉笑之意,她这才收敛笑容,也跟着认真起来,“与你无关。”
她一口干了橘浆,推心置腹地道出缘由,“哪怕我不走,我也不想。”
“为什么?!”他克制地以指背抵住双唇,努力着忍下情绪。稍作调整后,他方再次开口,“你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吗?别把我困在我不配的泥潭里。”
他的眼眶里隐现一丝反光的红线,视线直直地凝于桌上的酒壶,似是想以眼为刃,将其击碎。
他应当是不知道,一见他哭,她当真会心软。李沐妍探出手去,抚着他的手背,细声慰藉道,“是我没做好当一个娘亲的准备。”她牵起他颤抖的手,双手一并握住了他的手心,“我不想那么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地就将另一个人带来这世上。”
“可我是个亲王,你怕什么?”
她笑着摇摇头,“此事无关身份贵贱,王侯亦或布衣,皆无差别。这是我的事,我身为人母,得为他的人生负责。我得顾虑许多,寻那爱的尺度,我该如何宠爱他,而不溺爱他?他得懂得这世间一切皆来之不易,可我也不舍见他枉付心血而一败涂地。我又该如何严慈并济?让他坚信自己值得被人所爱,也能有一颗赤心去爱他人。我不知到底要怎样爱一个孩子,才能让他不成为另一个我。”
萧灼深深地埋下头,他此刻已彻底认清,她才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一个,他早该放她走的,是他执意自欺欺人,这才累及她经历磨难。到头来,她甚至还不计前嫌,竟还对他心存感激……
她见他又在哭了,可这回,她非但不怜,反倒展颜一笑,探手去捏他脸颊,“怎么啦,宁亲王?我说我的,你哭什么?怎么这么爱哭呐?”
“我才没有!”他一阵愤懑地躲开她,又试图抽回被她束缚的双手,可她却固执地按着不放。他终是恼了,带着哭腔嗔怪道,“你干嘛扣着我的手啊?!”
她唯恐天下不乱地挑衅,“不让你擦眼泪啊!”
“啊,你真的烦死了!”他气地跺了跺脚,脸颊绯红如霞,眼神局促地不敢与她对视。
“我还想问你呢,就这么热衷于当爹吗?从前要姐姐生,现在要我生,你怎么不自己生?!”
“能生我早生了!”他气急败坏怒斥一声。
哪知这话惊得那掌柜都侧目投了他两瞥。
李沐妍更是不罢休了,“什么?哈哈哈!你再说一遍?哈哈!”
“我不和你说话了。”他用力挣开她,独自上楼去了。
“回来!”她跟了上去。
两人嬉笑间轻盈跃上二楼,他置气走在前头,李沐妍拉着他的胳膊,笑语盈盈道,“萧灼,你哭起来真是别有一番风趣,别走,再让我看看嘛。”
“我再也不想与你说话了。”
“你好小气哦!每回都让我哄你,以后可没人……”
她话音未落,只见他的郁闷已骤至沸点,骤然转身,他以不容抗拒之势将她一手环腰紧扣,一手护她后脑,高大身躯将她紧紧压在墙边,连语气都变得严肃,“李沐妍,你是真心想守身如玉吗?”
“我?我……”她的双腿被他以膝盖顶开,他指尖有所图谋地滑向她的臀瓣,“啊……放开……”
他神情却愈发严肃,“还是想要我强取豪夺?”他用力握起她的臀瓣,霓裳上正镶着他的掌印,“你深知你有掌控我情绪的能力,我的悲喜全由你说了算。但你只会演绎一只身不由己的羔羊。因为你最想要的,就是能有一个人,他如洪水猛兽一般爱你。我可以说服自己,你爱我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只有我萧灼可以填满你的欲望。在这天地间,唯我,恨之欲裂,爱之欲狂,我想将你撕成碎片,又想将你融我骨血。所以我不介意演一辈子猛兽,但既然你已做出了抉择,就请你行事有度,拿捏好分寸。”他手在她的臀间,若有似无地勾勒着禁忌的边界,并伴着低语呢喃,“李沐妍,拿定主意了吗……你想让我变成猛兽吗?”
两人性器隔衣相触,温热又坚实。
恰此时,楼下传来掌柜的脚步声,李沐妍恍然回神,轻推他胸前,柔声道,“慢着,你别动……”
两人目光交织,他炽热的爱意不加掩饰,她则以柔情回应,温柔地扫着他的脸颊,心中暗叹:老天爷呀,他可真是……
随即她将他深深揽入怀中,释然地泄出一口气,于他耳畔细语,“竟把我看得这么透,看来不能留你活口了。”
此话一出,两人一同破功而笑,笑声如春风化雨,一缕一缕地驱散了暧昧的旖旎。
最终,萧灼认命地低眉垂首,抵着她的额头问,“你不想要我了,是吗?”
“嗯。”她诚恳回应。
他在此刻,终于吐露心声,柔声道,“我渴盼子嗣,因为我不像你,还能重活。我早就没救了。”
她且应了声‘哦’,没再说旁的。
分别之际,两人站在各自门前,他再次叫住她,“沐妍,我希望你知道,你不该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于我而言,你已经够好了,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闭上屋门,她倚在墙边,双手紧捂胸口,心已碎成残屑,她以无尽耐心将其一片一片拾起后,方才搂着瑞香睡去。
然此夜仍未落幕,树林、背影、他的告白,遗落的记忆允她一个悠长梦……
第110章 十里红妆负卿
本章是沐妍与萧灼的童年闪回章,可在wb@塔坐初心,免费读取。
夜色温良,李沐妍在一场幽梦中忆起儿时。
如真似幻间的某年某节,知县设宴,年不过六七的她与爹娘和姐姐同往。
大人应酬,小儿嬉戏。小冤家寻她开心,“沐妍妹妹,如今习得几个字了呀?是不是连三字经都还背不利索呢?呵,我如今都能作诗啦!”
小沐妍不服,却也理屈词穷,只得嘟囔,“那你可真厉害。”
“那当然!”
这会儿,连那唐家小少爷也来掺和,“李沐妍啊?你还指望她啥呀?能识字就不错了。”他拍了拍小沐妍的肩头,“本少爷看你也算凑合,你要是肯做我小弟,日后我就把你给娶了,还赏你口饭吃。怎么样?跟我要好吧?”
“我才不跟你要好。”小沐妍狠狠瞪着他们,“你们个个都爱欺负人,不理你们!”她转身跑去别处,哪知那唐小少爷仍紧追不舍。她怒骂道,“姓唐的,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想和你玩!”
可唐小少爷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偏是要跟在她后头,还扯她发髻。小沐妍忍无可忍,疾步奔回宴上寻娘亲庇护。
唐小少爷一时气急,猛劲儿地推了她一把。她不慎踉跄跌地,同时又绊倒了端着餐食行走的丫鬟。那一锅鲜炖的佛跳墙沸腾腾撒了一地,索性是没泼着人。
尖叫碎瓦声惊动了宴上众人,只见丫鬟面色煞白惊慌失措,一旁的小沐妍也趴在地上,双膝虽痛,却不敢出声张扬。
娘亲疾步赶来将她扶起,拍了拍她膝上的尘埃,紧接着却是朝着她小腿肚抽了一掌,急切的埋怨里,隐藏着无暇顾及的心疼,“你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能由你胡闹的?”
“娘亲,是……”小沐妍四周张望,那小唐少爷早已溜得无影无踪。她委屈道,“是唐家那个小子在追我。”
“还狡辩?被追就是理由吗?”娘亲侧眸远望,见夫君的脸上隐约透着对她们母女的不屑。她不知到底该如何做,才能令夫君满意?众目睽睽之下,她决心当个严母,以正家规。她狠心推了小沐妍一把,严厉道,“帮人家把这里收拾干净,再去给知县大人道个歉,好好的宴席被你搞成这样!”
“我……”小沐妍尚不懂大人的世界,她只看到娘亲对她的伤势视而不见。
正当此际,姐姐李沐仙来到她们身旁,“娘亲,别怪妹妹了。当真是那唐少爷推了她,我都看见了。待会儿我去给知县大人赔不是,且说是我打翻的。沐妍,你也别难过了。”
娘亲的愁眉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还是我们沐仙懂事。但你们记住,骗人是不对的。沐妍,这是你的过错,就该你自己去认错受罚。沐仙,你也不许再帮她顶罪了。好了,别哭了,赶紧收拾收拾,跟娘亲去……”
“不!”小沐妍甩开娘亲,“要我受罚,那就把姓唐的也找来!明明他也有错,为何只罚我一人?!娘亲就是偏心,我说的话不信,姐姐说的话,你就信了。既然是这样,你只认姐姐就好了!我不做你的女儿了!”
“李沐妍!”娘亲再次望向夫君,于其冷眼斜凝之下,她毅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女儿的脸颊上,“我怎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娘亲?”小沐妍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幼小的她,难解这其中苦楚。
她愤而挣脱束缚,撒腿狂奔而出,一路奔向城外的后山,躲在她最爱的角落里独自啼哭。她掀起裙裤,双膝上两道蹭破皮的红印赫然在目。
伤口正生生作痛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兵器交锋的响动。只见数十蒙面黑衣人,正团团围住一少年与大叔,双方鏖战正酣,剑影交错。
那大叔身形魁梧,更是一等一的好身手,长刀横斩纵劈,黑衣人纷纷倒下。而那少年亦是于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翩若惊鸿之际,更有以柔克刚之能,杀得那些个黑衣人措手不及。然无奈寡不敌众,战到此时,他们二人已皆是遍体鳞伤。
小沐妍看得出神,忘了哭,更忘了躲闪。不知不觉间,那群人已战至其身旁。见刀光侵来,她惊然叫出了声,黑衣人见有闲人目击,竟毫不犹豫转头朝她刺来。
却道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年一个纵身,翻转俯冲,不仅追上了黑衣人,更从身后一剑将其刺杀。
少年一时收不住剑,杀气朝她刺来,吓得她坐倒在地不得动弹,眼前再瞧不见别的,唯有这翩翩少年。他满身伤痕,嘴角的淤青上还敷着干涸的血印,清瘦柔骨的脸庞,早已撑不住这场杀戮的摧残。
少年微微一怔,惊觉面前竟是个无辜孩童,他立即抽回抵在她头顶上的血剑,对这小不点儿说,“快逃!”随即又重返战场,将那些黑衣人引去别处。
少年与大叔皆已不堪重创,仅剩的三名黑衣人一鼓作气,一同朝大叔袭去。少年灵活引开一人,大叔则与剩余二人殊死搏斗。大叔被一剑刺中了腹部,却也同时送敌归西。随即,大叔倒了在一片猩红之中。
少年在精疲力竭之际,余光瞥见那不愿离去的孩童,他深知自己一旦认输,这个孩子必遭灭口。于是,他强撑起已到极限的身躯,再次义无反顾地举起剑来,与其余二敌生死一搏。
小沐妍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大的仇恨?但她却坚信那少年是英杰。只瞧这么多人欺负他,他还仍不服输,让她心生无限敬佩。
少年拼尽全力,终杀得仅剩一敌。彼此皆在打斗中失了武器,只能化拳脚为兵。少年被那黑衣人压制在身下,死死扣住了脖子。
小沐妍眼见少年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她勇气如潮涌来!她半眯半睁着眼,穿过这具具横尸,步步接近那少年身边。
少年濒死之际,却感奇迹降临,原是那孩童将他的剑递到了他的手中。生死存亡一瞬,他一举逆转乾坤,剑光飞闪,他干脆了当地抹了那黑衣人的脖子。
少年顾不上喘息,勉强撑起身体,直奔大叔而去,“醒醒,你快醒醒!快醒醒!”
数声呼喊之后,那一息尚存的大叔缓缓张开了双眼。少年这才心弦稍松,随即转向小沐妍问,“小姑娘,你可知这城里医馆何在?!带我……”
“不!”大叔竟铆足了劲儿惊喊,“少爷,不能去医馆!刺客定不止这些,万不能让他们再找到我们了。小娃娃,你可知道这里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少爷,只需给我一晚,我定能恢复。”
“胡说!你伤得这么重,不治怎行?!”少年急着要拉大叔起身。
这时,小沐妍冲上前道,“我知道可以藏起来的地方!我还可以帮你们去城里买药!”
少年骇道,“什么?不!不行,太危险了!小姑娘你快离开这里,我已经没力气再保护你一次了。”
小沐妍不买账,执意道,“可明明是我保护了大哥哥!”少年不知何故,面露惊骇,她则继续说,“大哥哥跟我来!前头有一个小庙,绝对能藏人。”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少年驮着大叔,跟她一同步入她所说的藏身处,这是一间早已断了香火,无人供奉的破庙。
正当他暗愁这庙宇太容易被刺客发现时,却见小沐妍如有神力一般,轻轻推动了神像,且闻其道,“大哥哥你看,这神像是空心的,后头还有个小屋子呢。”
少年携大叔步入隔间,发现这实则乃一间暗阁,能容下两三人遁藏于此,若非有她引路,外人绝不可能发现。
小沐妍向其解释,“我以前跟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的。可我藏得太好了,没人能找到我,最后还是我自己回的家。”
少年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太好了!你真厉害,谢谢你!”
“哪里哪里……”她难得受人褒奖,更是欣喜上了头,“那我再帮你们去买些药吧!你们在这儿等我哦!”
少年拦不住她,她可怜巴巴的零花钱也未能成为阻碍。她拿上自己微薄的积蓄,去药房买了止血的草药,又带上了饭菜,在夜幕低垂前赶回了破庙。
少年十五六岁,对稚子之恩深感愧疚,遂自怀中取出银两致谢,“小姑娘,谢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这些银两你都拿去。快回家吧,别再来找我们了,太危险了。”
小沐妍不肯走,一屁股坐到了少年身边,“大哥哥,为什么那些人要杀你们呀?他们都是坏人,对吗?”
“他们……”少年俯首轻吁,不胜惆怅,“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不准我回家罢了。”
小沐妍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不让人回家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哼!”
少年眉头微蹙,嘴角却是苦笑,“是啊,也不知是谁这么坏。”
小沐妍拉着他的衣角,“大哥哥,看来你也是被人欺负了呀。你看你太瘦弱了,应当多吃一些,变得像大叔叔一样壮实,这才能有力气打败坏人嘛!”
少年握起拳头,挤了挤臂上的肌群,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嗯,确有道理哦。”
他朝她温柔一笑,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心底里却是难以名状的开心,她接着说,“若我能像大哥哥这样打架,谁若打我,我就打回去!叫他们再不敢招惹我。但……但除了娘亲以外……”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渐渐低迷,嘴角也垂了下来,“她不仅不信我,还打我……”她的滔滔不绝在此刻懈怠,泄了神采。
少年反倒嫣展笑颜,“你还能被娘亲打,我可真是羡慕。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嗯……那我明日再来看大哥哥,好吗?!”
看着这孩子真挚无邪的眼眸,少年不禁笑问,“我哪怕告诫你不许来,你还是会来的吧?”
小沐妍吐了吐舌尖,卖着乖点头……
随后的三四日里,小沐妍每日午后都如约而至,去到那破庙里与少年相伴。在她眼里,少年不但亲和温婉,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似大人一般圆滑世故,也不似孩童一般刻薄乖戾。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他是四季不同的风,悉是她从未见过之景。
少年伤势不重,已恢复无碍,大叔也日渐康健。某回,少年应她之邀,比划了一段剑术。收剑之后,少年问道,“对了,数日相伴,还总以小姑娘称呼你,还不知你真名叫什么呢?”
“我?!我……”小沐妍坐在桌上,闲散摇晃的小腿蓦然静止。她没想到这么个简单的问题,竟让她难以启齿。面对少年,她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李沐妍’这三个字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懂事,根本没人爱听。爹娘自她呱呱坠地之日起,便不曾抱以厚望,只盼她如沐春风般做个美貌女子。
少年不知她困苦,而那恢复了精神的大叔亦在打趣,“我看她大概跟少爷一个姓,名儿就叫姑娘。”
少年跟着这话莞尔一笑,小沐妍一时恼怒湿红了眼,“胡说!我……我是城里县丞家的女儿!我叫……”紧要关头,她想到了主意,“我叫李沐仙!”
少年与大叔互换眼神,大叔又言,“哟,她爹还是个大官儿呢!”
小沐妍懵懂间察觉到了话中调侃,她不解为何她都伪装名字了,怎还要被嘲笑?可她一时反驳不来,只好冲着少年撒娇,“大哥哥!你看他,他欺负我!”
见她受了委屈,眼泪珠子串串直落,少年连忙放下剑,温柔地捧起她的小脸,轻声细语道,“沐仙别理他,他这是伤好了闲得慌呢。李沐仙,这名字可真好听!那从现在起,大哥哥就唤你小沐仙了,可好?”
“嗯?额……”她欲言又止,有口难言。
少年看出她不甚乐意,为此他换了说法,“那这样吧,小姑娘、小沐仙都拗口,我只叫你小妹,可好?”
“小妹?!”-“嗯。”
“大哥哥?!”-“嗯,小妹。”
“大哥哥!!”小沐妍眸中光彩熠熠,阴霾一扫而空。她张开双臂轻盈一跃,扑入了少年怀中,“大哥哥最好了!!”
少年轻抚其背,温言细语,“是小妹好,小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子。”
她听了这话,在他怀里莫名哀恸了许久,少年搂着她,直至她疲惫地倚肩而憩,他方才开口,“小妹,我和大叔打算明日启程……”
……
一夜之后,日出时分,小沐妍急赶着出门,她与少年约好了,要为他们送行去。可她刚及门槛,却被自家的孙姨娘拦下,“你这丫头成日瞎混,这一大早的又要去哪儿呀?”
“我……我去买些糖吃。”她唯唯诺诺躲着姨娘。
孙姨娘没好气地轻瞥她一眼,“不许去!你在知县府闯了祸,这事儿还没过呢,还天天搁外头跑!你爹说了,从现在起啊,你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哪儿也不准去了。”言罢,她一手捏住小沐妍的下巴,撑开了她的嘴,“还贪吃呢?!瞧瞧,换的新牙又得蛀了呢!小心到时我再拿那砒霜毒你的牙,看不把你给疼死,哈哈哈!”
小沐妍掰回自己的小脸,哀求道,“姨娘,我有要紧事。等我回来再罚我吧。”
“买糖还成要紧事了?走,跟姨娘进屋!我屋里也有好吃的呀。”
“不!放开我!”她极力挣脱了束缚,如脱兔般冲出家门,跑到街上买了一份紫苏糖,一路不带喘息地赶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然此处却是人去楼空,大哥哥与大叔早已消失无踪,只留她一人,慌忙无措,手中紧握糖果。
“大哥哥!大哥哥你在哪里啊?!”她心急如焚地跑进林子里,茫无定向地四处乱寻。可无论何处都找不到少年的踪迹。她陡地一软,终是颓然地倚靠在树干旁,哽咽啼哭起来,“骗人,都是骗人的……”耳畔又有心声作祟:我就是装成姐姐也没用,没人喜欢我,就没人喜欢我……
她陷入心扉之渊,不能自拔。
就在此时,突有一只暖暖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妹,怎么在这儿哭呢?”
“大哥哥……大哥哥?!”她猛然抬头,泪光中映出少年的轮廓。他正屈身其前,轻拭她脸上的珠泪。在她眼里,阳光有了实实在在的载体,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大哥哥,你没有走?!”
“没走呢,说了要和你道别的呀。”他轻掠她额前的青丝,眼角眉梢皆是春风,“我刚去把马找回来了,没想到错过了你。你以为我走了?小傻瓜,答应了你的事,我怎会骗你呢?”
“大哥哥!”她义无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揽住他的脖子,“大哥哥,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不,你带我走好不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嗯?”少年的笑容里揉杂了几许忧色,“小妹,我没法带你走。大哥哥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小孩子不能去。再说了,你不见了,你爹娘也会伤心的。”
但可惜的是,她的心魔正在耳畔低语,她的爹娘或正盼着她消失呢。她极力为自己争取,“我会长大的,大哥哥,我绝不拖你后腿!相信我,我很有用的,我还能保护你呢!”
少年闻言,不禁会心一笑,“嗯,我也觉得你可以。小妹聪明能干又善良,将来一定会成为很了不起的女子。”
“真的嘛?!”
“当然啦!”
小沐妍紧紧握住他的大手,眸光坚定,“那大哥哥你娶我,好不好?”
“什么?”
“我喜欢你,大哥哥,我这辈子都会喜欢你的!你不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小妹,可是……”少年反握她的手,谆谆告之,“小妹,娶妻嫁人可不是能轻易许诺之事。你的喜欢,是能谈婚论嫁的喜欢?你不懂,我也不懂,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那……”她说什么都不想与他分别,“那以后等我们都懂了,你再娶我好不好?!我等你,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少年折了折眉头,垂下双目,他甚至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到皇城?前程更是吉凶难测。更不敢奢望自己能活到这小女孩及笄之年。他抬眸,恰逢小妹泪光闪烁,眸中星辰落入心湖,他忆及生母遗下的教诲:若遇佳人,你俩相爱,只此一生。
也罢也罢,世间佳人难觅,何苦辜负小妹心意?他心念一转,决意不负此情。若幸得余生,他便以身相许,用之皇权地位、万两黄金,来报这小女子救命之情。于是,他抱住她的肩头,铿锵起誓,“好,大哥哥答应你。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为妻,今生今世,相伴不离!”
“真的?!”
“嗯,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不负卿。”
小沐妍深信他的每一个字,她的笑靥如花绽放,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糖袋子,“不够哦!我还要好多好多的紫苏糖!!”
“嗯,好多好多的紫苏糖……”
少年与大叔跃上马背,小沐妍目送他们策马而去。
待少年行至远处,他忽地转过身来,高举她给的糖袋,遥呼,“李沐仙,谢谢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你要好好长大,大哥哥我也会努力的!他日重逢,我定不负你!后会有期!!”
小沐妍双手扩音,对他喊道,“我会努力的!再见啦,大哥哥!!”
眼看少年逐化虚影,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着并跑了起来,跑向那个她不可能追上的影子,“大哥哥,等等我,我……我不叫李沐仙,我不是……”她的呼喊在风中回荡,却根本无人听见,“我是李沐妍!大哥哥,我是李沐妍,李沐妍……”
李沐妍伴着梦话醒来,额间冷汗涔涔,心中更是疑惑与不解。她不知自己怎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的女孩儿是她自己吗?那那个少年呢?
他是谁?他去了哪儿?他回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