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别为我操那份心了!”瑞香握住她的双手,“对了,我们可以开花店啊。你看王都那些卖山茶的姑娘,都能租铺子开店了。我们何尝不能呢?”
沐悦还是头一回听说,“二姐,你还会种花啦?”
“稍微学了些,并不精通。”李沐妍惭愧地笑道,“可荣城毕竟不是王都,在这里开花店谋生,怕是有些困难。”
沐悦也觉着在理,她灵机一动,提议道,“那要不我们都去展老板的店里抄书?无本买卖也挺好的。”
瑞香拦住她,“四小姐,那儿都是穷苦人家的娘子,我们就别去争这份活计了。”
沐悦听后,丧气地垂下眼帘,“那我们还能做什么买卖呀?”
……
夜深人静,讨论无疾而终,众人纷纷回屋安歇。
半夜时分,李沐妍半梦半醒间,发现对面的床榻上不见瑞香的踪影。她迷蒙中嗅到灶台前飘来的淡淡米香,于是循香而去,发现瑞香正满头大汗地在灶前忙碌。
被李沐妍逮个正着,瑞香还试图用身板挡住灶火,语气慌张着,“小……小姐,你怎起来了?!”
“你这大半夜的,忙什么呢?”
瑞香支吾其词,“我……我……没什么,你快回去吧!你是孕妇,该好好休息!快走快走!”
李沐妍这下哪肯走?非得瞧个明白才行。她走到灶台前,发现台面上放着几碗粉、黑芝麻和豆沙,不禁问道,“你这是在做吃的?你这傻丫头,大半夜做什么吃的?”
“我,我这是……”瑞香正扭捏时,正逢一锅米糕出炉,她掀开锅盖,满满米香扑面而来。“哎……做都做好了,你先尝尝吧。”
李沐妍接过一块呼呼烫的米糕,小心咬开一个小口,内里的芝麻猪油馅儿滚滚流出。“烫烫烫!”她在舌尖滚了好几番才吞下米糕,随即脱口而出,“好好吃啊!瑞香,你手艺又进步了!”
“好吃吗?”瑞香不太自信地看着这锅糕点,“真的?我没趁手的模具,所以样子做得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不差吧?你可别骗我。”
李沐妍又捏起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当然好吃啦!我对吃的什么时候撒过谎?!”
“那……”瑞香握紧拳头,鼓足勇气问出,“那好吃到能开店的程度吗?”
李沐妍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瑞香的投名状啊!不等她回答,瑞香又赶紧添了几句,“这做法一点儿也不麻烦。虽应该也卖不出什么高价,但至少成本低嘛。我想着,哪怕是卖不出去,也不会亏损太多钱。我们还能及时止损,换做别的买卖。届时,统统我来做,我来摆摊,我去试个几日,不行的话,我就再也不做了!绝不浪费小姐的钱!”
李沐妍顿感双手无力地放下糕点,可又怕瑞香误会,她赶紧将未吃完的糕点,统统塞进了口中。此刻她才意识到,这四年来,瑞香并不比她少吃半分苦。可瑞香却从未像她那样整日忧虑,瑞香早已习得了一手不输任何人的本事,却仍凭她小姐的一句话,就放弃了所有,与她一同回到了起点。
李沐妍拭去眼角溢出的干泪,凝视瑞香,认真问,“瑞香,你想不想让大家都吃上你做的糕点?”
“我……”瑞香羞得额头冒汗,脸色涨红。
她却意外决然,追问道,“想还是不想?!”
“想!”瑞香被逼得有些急了,提着嗓子高声回答。
她闻言,二话不说拉起瑞香,站在院中,朝着当空的明月深深一拜,“皓月在上,受我李沐妍与瑞香一拜。”
瑞香稀里糊涂,却也随着她一同叩首。
她接着道,“今日,我李沐妍与瑞香在此结拜,从此再无主仆之分。再祈一愿,愿皓月见证,我李沐妍誓要竭尽全力,与瑞香一同打造整个荣城最好的糕点铺。我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爱上我们的米糕。”
“小姐……真的不用这样!”瑞香心急火燎地拉着她,“我只不过想试试而已。”
“你试你的,不耽误我尽力。好妹妹,还不改口啊?快点,与我一起给月亮磕头!”
“小姐……你,你……”瑞香抹去一把鼻涕眼泪,实实在在地给老天爷磕了个响头,随即紧紧地抱住了李沐妍,“小姐,我终于可以叫你姐姐了!姐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哈,我的傻瑞香啊……”李沐妍搂着她,满怀憧憬地说,“明日我们就去找木匠,打一套像样的模具。你缺什么尽管开口,我会全力处理。我们还得做招牌、做横幅、做桌子,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姐妹二人从深夜聊到天明,一宿不眠。瑞香的梦想,就此成为了李沐妍奋斗的事业……
第116章 忤逆才叫忠诚
本章太子、卡椰塔、韩子士支线
宫廷哀静,储宫深邃。太子寝殿之末,隐有男子欢爱之低吟溢出。
女子推门而入,空殿之中,唯闻其呼吸微动。纤手轻拨朱砂帘,她缓行至榻前,不做声地掀起床幔,瞥见太子半裸而卧,一小太监正跪伏其下,唇舌并用,勤勉侍奉。
小太监忽觉身侧异样,抬头望去,发觉竟是太子妃卡椰塔。吓得他惶恐跃起,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太子妃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他瑟瑟发抖,声音夹着哭腔。
卡椰塔无暇他顾,单膝跨上床榻,与她那肆无忌惮的夫君冷眼对视。只听‘啪’的一声,她狠狠掌掴太子一记耳光。
太子顺势折过脑袋,嘴唇被扇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他不以为然地拭去血痕,却是毫无道理地笑了起来,“呵,新婚之夜也对本宫动手,今日这又是哪般兴致?”言罢,他骤然一起身,反将她压在了身下,“是父皇的宠爱还不够满足你吗?还要本宫效劳?”
“你胡说什么!”她使劲推拒着他,不愿正视他这轻浮的嘴脸。
他却仍不依不饶,“怎么,你以为本宫是瞎子?从新婚之夜至今,你入他寝宫都多少回了?本宫早已成了宫中笑柄。你们子杉人,难道都同你这般不知羞耻吗?”
“哦?原来是在说这事儿啊?”她无情地讥笑他的软弱,“太子殿下不必费心。不久之后,就不会再有人在意我的那些所谓韵事了。因为马上所有人都会知道,致国未来的帝王讨厌女人,无法传承皇室血脉。那所谓的传说,什么致国的根基,统统都是场笑话罢了。哈哈哈!”
“你再说一遍!”他怒不可遏,猛拽起她衣领,低声威胁道,“你有胆再说一遍!”
她神色自若,反而轻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满是挑衅之意,“知道我为何那么喜欢跑你父皇那儿吗?因为他掌管了所有的权力,相较于你,他更像个男人,只有他才配当致国的皇帝,而你……一个阴鸷偏激,德不配位的怪胎,你不配!”
太子惊愕,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双目圆睁,恍若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他不禁问她,“你知道了?连你也知道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不,不……”
卡椰塔不懂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所谓何意。正当他不由颤抖时,她坐起身子,双手轻轻护住了他的心房,“你可知道,你在何时最接近他?”
他错愕地望着她,心头的好奇如千层浪涛,拍得他生疼。她却莞尔一笑,缓缓地钻进他的怀中。一句细语,如一条铁线虫,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里,“每当你忤逆之时……”
言罢,她轻启樱唇,两人深深相拥相吻,她双腿勾住他的腰肢,引那充血勃发的器物深深埋入她的柔情之中。
趁太子与太子妃没羞没躁地行房时,小太监这才夹起尾巴,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
卡椰塔对太子、皇宫、巫马霁,乃至这一切,皆心生厌恶。唯与皇上共度良宵,方觉世间尚存乐趣。
就在曾经那个围猎的当晚,皇上便密召她入他寝宫。帝皇的寝宫内,他身披玄黑寝衣,静坐于龙榻之侧,朝着卡椰塔招了招手,“来,到朕身边来。”
她缓缓走向他,灯下的男子面目逐渐清晰起来。她不觉想起巫马霁昔日说过的话:致国的皇帝鼻梁细直,唇锋如剑。龙颜大悦时,宛如桃花绕身落下。
及至他近前,她似乎真的在他的眼角旁瞥见了那飘落的花瓣。
他仅凭一段指节勾起了她的束腰,轻轻拉至自己,信手挑起她金黄色的发丝,轻声问道,“卡椰塔,愿意做朕的小貂吗?”
她沉默的欲望发出呐喊,她想知道若那份惬意来自致国的皇帝,将是何等的滋味?她牵起他的手,呼吸跟不上心跳,鼓足勇气才开口,“皇上,我……我并非处子之身。”
皇上微显一怔,随即却眼神玩味地笑道,“这样才更有意思么。”
他将她一把压在身下,不由分说地侵入那云雨之地。
几乎就在同时,撕心裂肺的疼痛穿透了她的身体,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后,皇上才语气轻飘地告诉她,“小貂,你是弄错了,还是被人骗了?早知你是处子,朕便温柔些了。”
在回寝宫的轿子里,卡椰塔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体。一路凄凉配一路怨恨,她终于回过神来,想明白那夜在洞中的翻云覆雨到底是什么了。
简而言之,她被巫马霁当了猴耍。为不冒犯她可能的丈夫,即便是身处绝境,他也要替她丈夫守住她的贞洁。由此可见,巫马霁只在意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属于别人,却不属于她自己的女人……
回到此时此刻,她与太子共卧榻上,心思游荡到了云端,怒火似烈焰在天宫焚烧一切。她誓要让所有欺瞒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的,统统付出代价。
眼前,太子正枕于她肩头之上,贪婪地在她颈间吸吮。她终于无法忍受,不耐烦却也只好轻轻地推开了他。太子看着自己留下的吻痕,甚是满意。
她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想让他的父皇看到他留下的标记。她的身体成了父子二人的竞技场。她强压怒火,甚至佯装娇嗔地别过头去,“殿下真是孩子气。”
太子握她一缕金发,满眼鄙夷说,“本宫不喜欢你的黄发,你已入我致国皇族,理应把它染黑了才好。”
卡椰塔顿时脸色一沉,毫不留情地犀利回击,“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腔调,你也应该把舌头割了。”说罢,她披上外袍,决然离榻。
太子闲适地斜倚榻边,反问她,“就这么爱与人唱反调吗?你在父皇面前,也是这样?”
她蓦地转身,赤足踩上他的胸口,“错了!我只在你面前这样。”说罢,她毫不掩饰地踹开了他。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方才的欢愉竟令他意犹未尽。她的话语更如醍醐灌顶,是时候了,他该让他的父皇知道,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任其摆布的画布了。
——
次日,太子不请自来,径自踏入震国公府韩子士的寝屋。
韩子士闻讯,急匆匆自兵营归来。一进屋,他便瞧见太子正与妹妹韩子悠坐在一块儿。
他们相谈甚欢,甚至未察觉到他的闯入。韩子悠双眸闪烁,嬉笑嫣然,“那殿下可是答应人家了!不许耍赖哦!”
“好,本宫答应你。”太子柔声应道。
韩子士从未见殿下对任何人这般温柔过。但此刻他无暇细思,急忙走至案前,将那本写满太子姓名的册子藏入抽屉深处,方才回身行礼,“微臣不知殿下造访,有失远迎,又让殿下苦等多时,实在罪过。还请殿下降罪!”
一见到韩子士,太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下,他目视着他,却对韩子悠道,“子悠,你先退下吧。这么重要的事,本宫需与你兄长单独相商。”
“好!那下回见啦殿下!”韩子悠兴高采烈地走到她哥身边,轻拍其肩,随即便退出屋去。
韩子士一时摸不着头脑,即便太子已邀他起身落座,他仍是一头雾水。
方听太子率先开口,“子士,知道本宫今日来,所为何事吗?”
“微臣愚钝,不知殿下何意。若方才子悠怠慢了殿下,还请殿下海涵。”韩子士恭敬回答。
“她一个小女子,如何怠慢本宫?”太子托起下颚,颤了颤嘴角,眼中的柔情顿时化为乌有,“呵,她哪儿比得上你啊?”
韩子士闻言,顿感背脊一凉,“殿下此言何意?微臣做错什么了吗?”他心中惴惴,生怕太子已在屋中发现了他的秘密。
太子沉闷地吁了一声才道,“西境来报,那索赤山的女头领哀若莎,在数月前嫁给了译兰部落年仅九岁的继承人,且迅速有了身孕。就在日前,哀若莎已诞下一子,若不出意外,此子将成为半个西境的继承人。呵……”
韩子士觉得这故事有些蹊跷,可一时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倒是太子再次亲力亲为,为他指点迷津,“韩子士,你果然不同凡响。随便开一次荤,就白赚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什么?”
“你以为本宫不知你与那哀若莎做过什么?!”太子昂首侧颚,冷眼斜睨着他。
韩子士终于恍然大悟,当即跪他膝前求饶,“殿下,微臣罪该万死!微臣与她不过是一时情迷,不料会酿成今日之祸!殿下,微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知错?你错哪儿了?”太子冷声质问。
“微臣……”韩子士疲软地瘫坐于地,颤巍巍伸出手,拉住太子的衣摆。“微臣发誓,再无下次,不!绝无下次……”他言辞艰难,生怕说错一字便是万劫不复。
“混账!”太子心头徒生一团无名火,迫得他一脚将韩子士踹倒在地。其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更令他生厌。
此刻,韩子士甚至还苦苦磕头哀求,“殿下,您罚微臣吧!只要能让殿下消气,微臣万死不辞!!”
却不料太子冷笑一声,“好,这是你说的,那便把你命根子去了吧。”他仰靠在椅背上,悠哉道,“你韩家就指望你继承家业呢,你把自己废了,本宫就原谅你。”说罢,他露出叵测的笑意。
“殿下?”韩子士绝望地抬起头来,想与他的殿下再确认一番,“微臣待您如何,您为何要这样对微臣?”
太子翘起一腿,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怎有脸问出这种话?你作为本宫最信赖的近臣,犯下此等大错,你不仅愧对朝廷,更是愧对本宫。不过是罚你割一块肉,难道很过分吗?”
盛夏酷热,韩子士早已汗流浃背,眼角却渗出别样的珠水。他在哽咽中抹去满脸的汗泪,魂不守舍地喃喃道,“对,是我让您失望了……我怎么这么没用……”沉沉吸一口气,他将形影不离的宝剑刺玉拔出剑鞘。
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额上一颗汗珠滚落,自喉口没入襟中。他见韩子士应了声“好”,随即高举宝剑,撩起衣摆,手中已握出了那器物的轮廓。
然而,就在他挥剑之际,太子突然起身,一脚将剑踢落,同时挥手给了韩子士一记憎恶至极的耳光。“废物!”他怒瞪着他,却不知为何,自己也红了眼眶。“当真是个废物!本宫要你那玩意作甚?!别叫人恶心了!”
韩子士如逃出生天一般,顿时卸了力气,面无血色地瘫软在地。
太子则侧身一旁,努力平复了许久,方才开口,“比起你身上的一块肉,本宫更需要别的东西。”
韩子士颤着声问,“请殿下吩咐。”
“本宫也该入世了,需逐步将众人纳入麾下。你今日已向本宫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可本宫需要的是这整座震国公府的支持。有了你爹,便如同执掌半壁军营。”他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行至他跟前,“子士,光有你还不够。本宫要娶你的妹妹为侧妃。只有这般,你我二人才真算得上是同气连枝。”
韩子士无力地摇着头,“殿下,可我……不,子悠她……求殿下不要……”
可太子心意已决,他边在镜前整理衣衫,边淡淡回应,“可惜,她已经答应了。呵……”他踱至他身旁,轻挑起他的下巴,“子士,你还真讨女人喜欢,她们为了你,竟愿意做任何事。”
太子离室而去,韩子士颤颤巍巍地追他,口中不停喊着,“不要啊殿下,求求您,不要这样……”
然太子决绝前行,未曾回眸多看他一眼。
韩子士去问妹妹何以应允太子之求?可韩子悠却执意对兄长守口如瓶。
韩子士受太子责罚,被禁足于宫外。待他再次见到殿下时,便已是太子与妹妹的大婚之夜……
第117章 别再与我提她
王都九月,仍是几日秋风,几日酷暑。太子喜纳侧妃,宫廷盛宴,百官云集。萧灼却根本装不出欢喜模样,礼数一成便草草离宫回府。
王府内,艳阳虽骄,却晒不化凄凉死迹。萧灼孤身坐于房中,手中涩酒已空,两眼发直,呆呆地坐在昏暗无光的角落。自荣城一别后,数月光景,他皆是了了如此。
屋外回廊上,杨从武可算寻得了雀儿身影,火急火燎地凑上前去与其商量,“雀儿姐姐,出事了!”他将雀儿引至一隅,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鬼鬼祟祟地续说,“雀儿姐姐,荣城的暗卫来报,出大事了!”
雀儿被他激得不耐烦,挣开他的手问,“瞧你急成这样做什么?慢慢说来。荣城?莫非是娘娘当真遇险了?!”
“哦,那倒未曾。”杨从武诚挚地摆手否认。
雀儿当真是急眼了,“你!那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是娘娘她……她……”杨从武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怯声道,“娘娘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了!”
“身孕?!六个月……”雀儿心中默算着,六个月前正是王爷王妃最如胶似漆的日子。她随即呵得一声叫了出来,忍不住欢呼,“啊!娘娘她怀上小世子了!!”她顾不得杨从武的焦头烂额,自顾自雀跃起来,“太好了!我们宁王府终于要有小世子了!王爷盼这一日,不知盼了多少年。我得去告诉他,他一定高兴坏了!势必也能把王妃给接回来了!太好了,宁王府又要见春天了!!”
杨从武却是一反常态地忧心忡忡,急忙捂住她的嘴,“慢着慢着!小点儿声!雀儿姐姐啊,若此事真能这般顺遂,我也不必来找你了。”
“此话何意?”雀儿嫌弃地推开他。
“暗卫跟我说了,娘娘的意思是,她要独自抚养这个孩子。若我等敢将此事泄露给王爷,她就……她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杨从武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你也不是不知道,咱的俩主子都是说一不二的。你怕是也没见过娘娘那杀红了眼的模样。她连王爷都敢下手,那她对王爷的骨肉,岂不更是……我就怕到时候真出什么意外,那咱们王爷还能活嘛……”
雀儿顿感脑袋炸开了锅,这本应是天大的喜事,怎就成了如今这般局面?可她越想越觉蹊跷,“等等。不是……什么叫娘娘的意思?莫不是你派去的暗卫,都被娘娘发现了?”
此事不说也罢,说了倒是羞得杨从武挠了挠脑袋,“唉,说来惭愧,何止是发现了啊,差不多都被娘娘收编了呢……”
“什么?!”
“哎呀,谁叫咱娘娘眼睛毒,又叫咱府的侍卫个个魁梧,就被娘娘看出来了呗。”他苦笑着解释,“听说,他们都去娘娘家蹭过饭了……”
“什么?!”雀儿气不打一处来地掐了掐他的胳膊,“你办得这叫什么差事啊?!还能再离谱些吗?!”
杨从武扭捏地躲着,却还不忘讨好地举起食盒来,“雀儿姐姐,消消气嘛。我这食盒里是娘娘做的点心,是暗卫连夜送来的。”
“哦?娘娘亲手做的?为王爷做的?!”雀儿目光落在食盒上,语气稍缓。
“其实是瑞香做的啦。”他不着四六地笑着道,“她们几个月前就开始做这糕点生意了。听说是瑞香主厨,娘娘售卖。虽不是娘娘亲手做的,但是她亲手卖的呀!你要不拿去给王爷尝尝?至于小世子的事儿,也由你来说吧。”
雀儿这下是看明白了,“哦!合着你还算计我?好事只知独占功劳,这种难题就丢给我?!”
“雀儿姐姐!好姐姐!”杨从武没羞没臊地撒娇央求,“我于王爷,哪能跟你于王爷比啊?我去说这事,怕不是嫌命长!再说了,他等会哪怕是难过得要跳井,也得问过你跳哪一口合适,才能跳呢。府里除了您,谁能跟王爷提这事儿啊?”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雀儿心力交瘁地倚上墙头,“这……你叫我怎开这口呢?若真害了小世子,我……我可担不起!”她越想越憋屈,气得抡起拳头就打这杨从武,“好你个鬼精!竟让我掺和进这等事!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雀儿心中虽愤懑难平,可再三思量,这王府里也只有她能与王爷交几句心了。她把杨从武揍得奄奄一息,这才夺过那食盒,正色道,“我去给王爷送吃的,再试探试探他的心意。若他已宽恕王妃,有意去寻她回来,那我便告知真相。反之,也没必要了……”她气不过,扬起手指直戳杨从武鼻尖,“记得,你欠我一次人情!”
“知道了知道了!雀儿姐姐最会疼人了!”杨从武虽挨了拳头,却仍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
雀儿将远道而来的糕点重新热了热,盛入琉璃盏内装盘,轻步送入王爷寝室。
室内幽暗,门窗皆闭,仅容半寸阳光透过窗缝硬闯进来,勉勉强强映照桌案。
即便雀儿已行至萧灼身侧,他也未曾抬头半寸。她往桌上搁下糕点,轻声道,“新出炉的方糕,王爷尝尝吧。”
糯米串通了芝麻,一同攻下了萧灼的嗅觉,他想起这是她最爱吃的东西。他鄙夷地挪开了半寸脑袋,毫无气力地说,“拿走。从今以后,王府里再不准出现这种东西。”
雀儿对此并不讶异,她悄然将他的酒壶拿走,换了一壶凉茶为他沏上,斟酌词句开口,“王爷,荣城的暗卫送消息来了,您可愿一听?”
“她死了?”
雀儿一愣,诧异地摇摇头,“并未。”
他便阖上眼帘,微叹一声道,“我不想知道她任何事,除非她死。听懂吗?”
雀儿蹲在他身旁,试图婉转地将其引去荣城,兴许两人重逢便能化解干戈,她轻劝道,“王爷,这都四个多月了,您这样整日消愁,也非长久之计。若是心里仍牵挂王妃,不如再去见她一面,或者奴婢派人把她……”
“闭嘴。”他眉间掠过一丝厌烦,冷淡言,“我萧灼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留她性命,已是我最大的仁慈。你竟还要我去求她?”他颓然起身,缓步向床榻走去,“退下。我权当你方才是疯了,从今以后,休要再与我提她半字。”
雀儿不忍瞧她的王爷这般消沉下去,便灵机一动再提建议,“王爷,昔日先王妃仙逝后,您曾赴邶山修行养心数月,不如我们再去一次?坐在邶山之巅,聆听道法、观赏奇景,或许心情也能舒畅些?”
他懒得再多说一字,只是倦地卧在了床上,对世间万物皆已是漠然。
雀儿一心想哄他高兴,她蹲到床沿,轻拍他的肩头,又心生一计,“王爷,旗州今夏又闹旱灾了,也不知朝廷的赈粮够不够百姓吃到秋收。您毕竟是旗州领主,往年旗州的事儿您都是最上心的,今年却是不闻不问。奴婢担心旗州的百姓,会误以为王爷您忘了他们了。但奴婢知道,王爷您是最疼爱子民的。不如,我们去旗州看看吧?”她掐算着日子,计划好了行程,“待度过寒冬,我们再回来。奴婢让管家把整个王府里里外外翻新一遍,待回来时,便如同新宅一般。王爷,可好?!”
翻新?萧灼终于提起了一丝精神,“此言有理……”他身躯一振,坐起身来,“对!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了。我们即刻出发,前往旗州。你命人将此处彻底翻新一遍!尤其是……”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外,颤着指尖指向李沐妍作为贴身丫鬟时居住的小屋。“尤其是这间屋子!你把它拆了!种树还是造亭子随你,总之,我不想再看到这里有一间屋子!!”他又跌跌撞撞冲入庭院,几近疯魔地高喊道,“还有这整座王府的花花草草,凡是她种下的,一律铲了!烧了!她住的院子也封起来!还有……还有我的书房,所有物件统统给本王换了!不!烧了才好!凡她踏足之地,统统都换掉!!我的宁王府,绝不能再有李沐妍半点痕迹!!呵哈哈哈!这下总可以了吧!哈哈哈!”
雀儿见他癫狂,慌忙上前却拦不住他,“王爷,奴婢知道了!您冷静一点儿!我们回屋去吧!”
“还有那儿!!”他纵身跃上台阶,直指那参天高塔——参月台。“拆了它!烧了它!我再也不想看到这座塔!!哈哈哈哈哈!要去就得去得干净,免得再被别人觉得我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哈哈哈哈哈!!”他迎风狂舞,甩袖卷起滚滚残风。似人非人,是那般癫狂模样。
突然,他痛苦地‘啊——’出一声,跪倒在地,手掌紧紧地捂住肩头。
他那被金簪所刺的伤口,治疗数月却不曾愈合,此刻竟又渗出血来。
雀儿迅速赶来,同他一起跪着。“王爷您怎么了?伤口怎又裂开了?!您真的不能再如此折磨自己了!我们明日就走!待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我们再回来!好不好?求您就别再难过了!”
“我没有难过!!我岂会为她难过?!”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雀儿的手,“雀儿,你答应我,我们明日就走。这里我当真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真的快疯了……我再也不要看到她了……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他面容狰狞,两眼哭得腥红,雀儿心疼不已,也跟着泪流满面,“王爷别哭了!奴婢答应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您再难过了。”
次日晨曦初露,萧灼的先行马车便已整装待发,城门一开,王爷的车队便踏上了前往旗州的旅程。
王府门前,人走茶凉,雪奴绕在春华脚边,嗷嗷叫着,不明所以。春华抱起雪奴,无精打采地往回走。管家被秋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转身跨过门槛,锁上府邸朱门。
自今日起,宁王府将彻底翻新重建。然而,砖瓦重砌非难事,人心亦能如这般?
第118章 海棠花的孩子
林尽处,一小木屋独立在那头,一户人家居住于此。李沐妍于前院刨着玉米,忽见她夫君归家的身影。
“大哥哥!”她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前去,柔情似水地挽住夫君的臂弯,眼中流转皆是爱慕,“你总算回来了,这半天都去哪儿了呀?”
大哥哥微微一笑,放下背后的竹篓,提起其中野兔,“小妹,知道你爱吃兔肉,我特意捕了两只。一只今晚吃,另一只养着,留日后吃。”说话间,他挽了挽她耳畔的碎发,眸中爱意不亚她半分。
李沐妍撒娇,用身子抵了抵他,嗲声道,“哎呀真是的,你带活的回来干甚?待我把小兔养亲了,还怎舍得吃它嘛……”
“哎呀呀,小妹说的是,还真是我疏忽了。”大哥哥立即将两只兔子都藏到了身后,“那我现在就把它们都处置了,另一条留着做肉干,如何?”
“嘿嘿,好呀!”李沐妍娇笑应允。
夫妻二人手挽着手,亲热不歇。稍顷,大哥哥疑惑问她,“唉?回来这么久了,怎还不见女儿?”
她却闻言一怔,“女儿?”
大哥哥理所当然地反问她,“对啊,女儿。我们已经有女儿了呀。”
此言一出,她方才如梦初醒,“对,我们已经有女儿了。我们的女儿呢?”
大哥哥轻笑着摇头道,“不知道,估计又跑哪儿玩儿去了。要不你喊她试试?”
李沐妍依言懵懂地松开他,就在几步之内,她似福至心灵一般将女儿的名字脱口而出,“棠棠?棠棠?别躲了,快出来!”
大哥哥与她一同在家中各处寻找。未几,后院隐隐传来女童嘤嘤的应声。
大哥哥侧耳倾听,随即指向那头,“你听,好像是从后院海棠树那儿传来的?我们的女儿棠棠就在那儿!”
她兴奋地竖起耳朵,“是啊!走,我们快去找她吧!”言罢,她回首欲牵起夫君,可却蓦地发觉他已然变了模样。
虽依旧容貌如故,可她猎户打扮的大哥哥,此刻已变成了身着华服的宁王模样。
“萧灼?!”她错愕地往后退开数步。
萧灼僵直着身子,全身上下唯移半寸眼珠瞥向后院,面色阴郁地问她,“那孩子,是我的女儿?而你,才是我的小妹?”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紧接着鄙夷地扯了扯眼角,“所以……李沐仙足足欺了我三年?”
“住口!你怎有脸说这种话……你要干什么?!”她下意识地避他。
“可恶!”他骤然怒目圆瞪,掌风凌厉袭来,朝她怒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带着尖叫,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二姐,你怎么了?!”沐悦闻声匆匆扑到榻边。
李沐妍环顾四周,见这仍是姨娘家中。她缓缓回过神来,方知先前种种皆是梦境而已。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惴惴不安,又急忙拭去眼中珠泪。
沐悦忧心忡忡,忙递上暖茶以慰,“二姐,你这是怎么了?”她欲言又止,只因方才二姐做梦时,口中不停地喊着她那王爷前夫的名字。其实二姐做梦时常常会唤此人,但平日里,她却又对此人绝口不提。沐悦只知有这么个王爷,是她的大姐夫,也是二姐夫,且不是什么好人,她的二姐恨透了他。
李沐妍亦如她所料,刻意隐去了梦中有关他的一切,一杯暖茶入喉,她竟展颜而笑,牵起四妹的手道,“沐悦,我刚才做了一个胎梦!”
“哦?”沐悦也不知该如何表现,神色尴尬地问,“是……是什么?”
“我梦见一个……一个声音。”她眼中泛起盈盈眸光,“是一个小女孩儿,是我的女儿。她叫棠棠,海棠花的棠。”她咯咯一笑,拉着沐悦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就是她,在我肚子里的就是她!”
“棠棠?”数月以来,沐悦从未见过二姐笑得如此开心,方才的忧虑也皆抛之脑后,她同她一起高兴了起来,“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可爱的孩子。若真如此,我们家就又多一名女娃啦,哈哈。”
“是啊,还真成女儿国了哈哈!”
待两姐妹笑声渐歇,李沐妍欲起身下床,沐悦却拦着不让她落地,“二姐,又要去摊位吗?这天寒地冻的,你马上都要临盆了,可得小心身子。摊位那里有我和瑞香姐姐,你就别操心了。”
李沐妍却执意要出门,“唉,摊位可以不去,但我与牛夫人有约在先,不可失信啊。她想要些高级样式的点心,为其六十大寿添彩。瑞香为此都准备好多时日了。今日午后我们便要登门献宝,她还没尝过瑞香的手艺,我得让她尝到第一口,便对我们心服口服。若这买卖成了,日后全荣城的宴请,就都有我们的一席之地啦。让他们见我怀胎九月,还亲自给送上门去,更能知道我此番的诚意。”
沐悦不理解地摊了摊手,“依我说,宋县令这么照顾我们,你就该让他去与牛夫人知会一声,有县令大人开口,她还能将我们拒之门外?”
“沐悦!”李沐妍神色一凛,“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凭手艺立足的。且我与宋县令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这种话与我碎碎嘴也就罢了,可别往外说去。”
“是嘛?”沐悦嘴角微扬,似调侃道,“可我看那宋县令,怕是巴不得要给棠棠当后爹呢。”
“什么呀?休得胡说!”李沐妍瞪了她一眼,佯怒地别过头去。
“胡说?哪儿胡说了!今日就是十五,你信不信,他马上就又要来给你送补品了!”
“才不会呢。我看你这丫头是到不着调的年纪了,满嘴昏话!”
沐悦得意地笑,“明明是被我说中了,二姐心虚了吧!”
“你这丫头,看我不教训教训你!”李沐妍说着,便起身作势要去揪她耳朵。
俩姐妹在屋里嬉闹,才不一会儿,忽闻孙姨娘在屋外高声喊,“沐妍,快些出来!宋县令来啦,还带了好多燕窝呢!!”
屋里头,沐悦一语道中,正幸灾乐祸地竭力忍笑,五官都挤作了一团。
屋外,但闻宋文信恭维道,“孙姨娘,不必麻烦沐妍走动了,在下进去看她。”说这话时,他已行至门前,轻声叩门问,“沐妍,现在方便吗?我来看看你。”
沐悦看热闹不嫌事大,随口便对门外应道,“就来!就来!”她快步上前开门,对门外的宋文信欠身行礼,笑盈盈问他,“宋大人又来探望姐姐呀?”
宋文信亦露出温和笑颜,“对啊,沐悦,想着上回的花胶应当是吃完了。这回再同些燕窝,一并给你二姐送来。”
沐悦不安好心地笑道,“想必是这补品金贵,买多了怕会变质,所以大人才每次只送半月的量吧?”
“啊?”宋文信一愣,随即尴尬地笑道,“嗯,对,确实如此!是……哈哈……”
沐悦转过头,偷偷对她的二姐做了个鬼脸,随后便溜之大吉了。
屋内只剩他们孤男寡女二人,李沐妍有些局促地披上冬衣,“宋大人,我们还是去屋外说吧。”
“好,你慢些,别急。”宋文信刻意避开目光,先行步去了屋外。他拿着燕窝,铁了心要亲手送给她。见她匆忙走来,他欲上前去扶,却也知这样会失了礼数。于是,他克制住自己,殷勤地将礼物递上,“沐妍,这是我特意派人从王都最好的燕窝坊买来的。另外,我已将为我宋氏效力几十年的稳婆请来了,估计再过几日便能抵达荣城。届时,你一旦……”
李沐妍急忙颔首行礼,委婉道来,“宋大人,你当真不必为我如此费心。这再过几日都要过年了,我怎好叫上了年纪的稳婆为我奔波?不论您出于何种缘由,都没必要这样帮我。”
“沐妍……”她每回皆是如此答他,而他也每回皆说,“可我就这么点本事了。你且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若放在往昔,李沐妍兴许会为了顾及他人感受,而勉强自己接受对方的好意。然而如今,她已对这种妥协感到厌烦。她没力气再持着一张笑脸,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她神色凝重地告诫他,“宋文信,你若无法释怀过往,烦请你只折腾你自己就够了。”她哀哀叹一声气,“我在努力放下过去的往事,可你却总要出现在我面前,想尽办法讨好我,你这样做只会提醒我,过去的事过不去。”她愈发上火,对他直抒胸臆,“为何你们做错了事,就必须要逼得对方原谅你们!?若我偏就是不想原谅呢?何况我早与你说了,我根本没怨恨你。请你不要再为了让自己好受,就跑来对我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了!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更加难堪。”
宋文信闻言,神情从诧异转为呆滞,“可,可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你!”李沐妍当真是无话可说,“我在说什么你根本听不懂,是不是?!”
他被斥了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倒是面颊生霞,连鼻尖儿都红了,也没吱一声,默默放下补品,便羞然遁去。
瞧着李沐妍把这送上门儿来的金龟婿气跑了,孙姨娘当真是发愁,“沐妍你个傻丫头,干嘛跟人家宋县令说这种话?再过几日你娃娃都要落地了,我看你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啊?这宋文信上舔着讨好你,你不抓紧拿下,反倒还把人给气走了。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她无闲心与其争论,心中只盼这次能让宋文信彻底死心。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宋文信都再未踏足此地。
——
李沐妍与瑞香也成功赢得了牛夫人的青睐,新年的首笔大单就此尘埃落定。眼看年关将至,一家人忙活了大半年的糕点生意,终于可以歇息一阵了。
大年夜的暮色中,骏马驮着一位归心似箭的少年,停在了家门前。“娘亲!孩儿回来啦!”少年跳下马,扛上满满一大包贺礼,迫不及待地叩响大门。
屋里,正忙活着年夜饭的女子们听见动静,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迎了出去。最欣喜若狂的当属孙姨娘,恨不得把碗都摔了,也想快些奔向少年面前,“沐修!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啦!”
李沐修被娘亲拉进院子紧紧抱住,不一会儿,全家人都围了上来,将他簇拥在了中间。他笑着挣脱了家人的怀抱,“好啦好啦,我都要喘不上气了。”
孙姨娘更是难得地潸然落泪,哭够了便又提起笑意,招呼众人快进屋去。
李沐修如释重负地卸下满身的礼物,环视着屋内的亲人道,“娘,姨娘,二姐,四妹还有瑞香,我想死你们了!大家都在真是太好了!年底军营发了赏钱,我买了些礼物给你们,快看看吧。”
孙姨娘瞧着满桌琳琅满目的礼物,此情此景又触得她眼眶湿润。倒是阿玲姨娘最不见外,随手挑了个亮晶晶的串珠,好奇地打量着。
李沐修轻柔地为她介绍,“姨娘,这是琉璃手串。我听说王都的贵妇们都爱戴这个,你喜欢就送你了。”
阿玲姨娘应当是听懂了,滴溜溜就将其戴上了手腕,顿时喜笑颜开,纯真似个孩童般。
李沐修又逐个介绍其余礼物,“这梳妆盒是送沐悦的,当年哥哥走时,你还是个孩子。我想你如今长大了,或许会用得上这个。”
沐悦欣喜地接过礼物,甜甜地道了声谢谢三哥。
李沐修又递过两本书籍,“这个是给瑞香的。上回写信说你要《食经》和《饮膳正要》,我找了好多地方,总算是帮你找到了。”
瑞香接过书籍,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太好了!我记得以前在藏书阁里读过这两本书,里头有个方子对我很重要。真是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嘛。”他转头又拿出下一件礼物,“娘亲,这几年辛苦您了。以往您是最爱漂亮的,如今竟这般朴素。孩儿特意给您买了好多料子还有首饰。以后孩儿会定期寄钱回来,您可不必再委屈自己了。”
孙姨娘泣不成声,却难掩嘴角的笑意,手指覆上儿子的脸庞,哽咽道,“好好好,娘都听你的。”
李沐修还有最后一样礼物尚未送出,“二姐,我知道你如今日日记账,我特意给你买了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玉做的算盘!你看看可否喜欢?”
李沐妍郑重地接过他递来的玉算盘,当真是意外极了,“真漂亮!可沐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啊?这些物件的价值,已远超过你的俸禄与年终赏钱了吧?”
“二姐,你看看你!做了生意之后,脑袋里就只剩钱钱钱了!”李沐修佯装不满地别过头,恰巧看见姑妈走过,便霸王硬上弓地将其抱在了怀里亲昵,并向众人解释,“这些当然是用我俸禄买的啊。自之前随子杉人到王都之后,我就被调到王都兵营去了。年度表彰时,因我护送有功,我已晋升正七品致果校尉,红包也是按七品份额发放的。不过,我总觉得我那功劳也没到直接给我七品官阶的地步啊。而且,军营里的兄弟们都在背后议论,说我这殊荣是沾了王爷的光。”说着说着,他眼中原本的神采飞扬皆散成了黯淡。
姑妈趁机挣脱他的怀抱,逃之夭夭。
众人皆将目光悄悄移至李沐妍。只见她恍惚半刻,随即淡然一笑,“别想太多。你升官是现在的事,我却早已与王爷不相往来。我知道的,以他的脾气,怎可能至今还刻意关照你?是你自己武艺过人,招了旁人的闲言碎语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也对,他如今都不在王都了……”李沐修半信半疑地接下安慰,又仔细端详起二姐的面容,这才发现了端倪,“咦?二姐,我看你倒是真的心宽体胖了,不仅脸颊圆润,肚子也丰腴了不少,哈哈。”
李沐妍懒得多言,只白了他一眼,轻斥道,“笨蛋。”
唯有孙姨娘见不得她儿子犯傻劲,笑着揭露真相,“傻儿子,你二姐这都快生了,你还看不出来啊!”
“生?生什么?生小孩儿?!”李沐修两眼如珠,越瞪越大。
一屋子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咯咯大笑起来。
唯独李沐修却急红了眼,“什么?!二姐你怀上身孕了?为什么通信里都不告诉我呢!”他站起身来,愁得团团转,“不对不对,是王爷的子嗣吗?!那王爷他不知道吧?他若知道,怎会还去旗州?还是说他是知道的,翻新王府就为了迎你回去?!”
“你在说什么?”李沐妍没听懂。
“哎呀二姐,整个王都都在传呢!说是宁王妃这么久没有现身,是因她久病不治,已经离世了。可王爷却不知为何秘不发丧数月之久,甚至未曾向圣上禀明,便跑去了封地旗州,名为赈灾,实为服丧啊。”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可我知道你人在荣城啊。所以我不懂为何王爷会在旗州逗留这么久?如今你又有了身孕,这一切我是更看不懂了……”
李沐妍心中一动,她想象不到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决定翻新王府并去旗州的。但是前阵子的那个梦,再次提醒了她绝不能动摇。她定了定神,释然一笑,“呵,管他是为了什么,只要他不来打扰就好。你记住,等回了王都若遇见他,也不许提我怀孕生子之事。我的孩子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李沐修百般困惑地应了下来,这男女间的情爱纠葛,当真是叫他摸不着头脑……
——
正月里的一个清晨,李沐妍一觉醒来便发觉羊水破了,全家忙前忙后为她接生。可苦苦熬了两个时辰,连婴孩的脑袋瓜都没瞧见,李沐妍却是愈发疼痛难耐。
在这紧要关头,孙姨娘不顾其反对,速让沐修去请来了宋文信家的稳婆。
今冬格外刺骨严寒,才烧开的热水转瞬便凉了。可屋内的女子们却个个满头大汗,榻上的李沐妍紧握着瑞香与沐悦的手,身躯已被汗雨完全浸湿,青丝一缕缕凌乱地贴在面颊上。胎动加剧,阵痛起起伏伏,折磨得她无法呼吸。
屋外,伴着她痛苦的叫声,两个男子在灶台前烧水。李沐修看得出,这宋县令竟比他这弟弟还要着急。几番交谈后,他更是知道了其中的道理,这宋县令不仅从前就想当他的二姐夫,如今依旧想当。
自清晨耗到傍晚,终在日头西沉时,才听到了那一声众人翘首以盼的婴儿啼哭。李沐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的孩子。
稳婆一边为孩子擦身,一边向她报喜,“恭喜姑娘,是个健健康康的小丫头!!”
“棠棠,是棠棠……”她欣然一笑,眼角滑出一行干泪,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第119章 谁家的小郡主
路遥遥,雪凄凄,人神落魄,魂散去。远在千里之外的旗州,萧灼在雪地里与手下一起挖掘窖穴,为百姓共筑地下温室,以便在冬季种植作物。
地下幽暗阴冷,萧灼早已染上了风寒。下人规谏他休憩一会儿,正值他也觉得乏了,便卸下手套,缓步爬上地面。天地之间银妆素裹,完全是白皑皑另一幅景象。他沉步踏着雪,一步一步向冰封的河面踱去。
寻得一块浮露冰面的礁石,他拂去额间已结成冰花的细汗,安然坐下。一阵忙碌过后,他的呼吸稍平稳了些,方觉周遭百里恍若遁入虚空,唯有心间杂念杂碎不歇。
‘若她在这儿……若她在这儿……她……’
他盯着反照阳光的冰面,那暖白耀眼,亦能夺人心魄。目光被锁在那一寸光斑里,他想着心事,入了迷蒙。
带他回过神来,眸子里已覆上了一层积雪,热辣辣烤得他生疼。原是老天爷也不待见他,点了把火,灼了他眼,罚他瞎上几日。
众人将他扶回旗州王府,大夫给他配了药,施了针,又用细纱蒙了眼。他默然顺从,竟无半句微词。待一切妥当了,他只道一句,“扶我去院子里,我想一个人坐着。”
雀儿怜他孤寂,为他披上两层貂袍,方才依依离去。
眼前仍是那片一尘不染的白,萧灼沉声一叹,久违的释然弥漫心间。如此呆坐了许多时辰,仿佛天地间唯他独存。
奈何他注定是不得安宁,耳畔边响起了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脚步声,鬼魅地绕着他行走,一圈一圈向他逼近。
他被蒙着眼,却已然分辨出那脚步声的主人。不等他发问,那人已抢先一步,抵在他的耳畔问,“在找我?!”
“沐妍?!”他闻声而动,下意识朝那身影探去,却几乎是一个趔趄。
“呵哈!”李沐妍的清脆笑声在不明方向的身边传来,居高临下毫不客气,“哈哈,这下老实了吧?你可真没用,离了本姑娘伺候,竟能落魄至此。哈哈哈!”
“你!”他愤然振袖,厉声斥道,“你休要在我面前冷嘲热讽!不,不对……”他蓦地觉察到异样,“你根本就不在这里,你是我心生的幻觉。”
“呵,是啊,反应还挺快的嘛。”那幻想的李沐妍格外骄纵戏虐,正斜倚其旁挑衅道,“还不是因你相思成疾,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嘛。”
“滚。”他紧拧着眉,鄙夷地扭过头去。
她却是不以为然,轻盈地绕至他身后,下巴抵他肩头,“这么凶巴巴的给谁看呐?这里又没别人。”她朝他脖子轻轻吹气,“喂,别忘了我是你想象出来的,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她以纤长的指甲扫了扫他的颈侧,再次蛊惑,“不会有人知道的,这是我们的秘密。你想我了,都快想疯了,不是吗?”
眼疾之痛,刺得他泪光闪烁,浸湿了纱布。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愿透露。
但他忘了,这个‘她’是会读心的。她在其身后更贴近了一些,轻柔地按住他的胸口,低语呢喃道,“夫君,莫非还在生气吗?我现在就给你赔不是,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强忍着不理,她则更得寸进尺,翻身坐入了他的怀里,“夫君,你也太不解风情了。只知道生闷气,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我伤你,皆是因为我吃醋了吗?”
她窥读了他的心思,娇声回应道,“就算是嫉妒又如何?夫君还自诩了解我呢,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她委屈地又朝他的怀里钻了钻,“你知道我是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可我就是想在临别时听你说一句,你最爱之人是我。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却要怪我嫉妒。我……你也太欺负人了……”说着说着,她埋头在他胸前,低声啜泣了起来。
‘真的吗?’他在脑海里追问她,于思绪间将她紧紧抱住。
她勾住他的脖子,抽泣着控诉,“不然呢。你是我这辈子最信赖的人,哪怕你撒谎骗骗我也好嘛!我也会很开心的。可你却连虚情假意都不肯给我。你实在是把我伤透了。”
他揉着她的衣裳,心中已不禁动摇。
她轻捧起他的脸颊,在其唇畔浅浅吻下,耳语道,“夫君,我想你了。没有你,我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你知道吗?我根本从未爱过别人,我只爱过你,至今依然……”
“住口!我要你给我住口!!”他猛然立身起来,怒得左右挥舞衣袖,那一团与她相似的白影被他击散,顿时化作虚无。
他对着心尖上那个媚态百生的李沐妍起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永远也不会再向你低头!
萧灼言出必行,从未有二。为了赶走‘她’,他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
偏远贫瘠的旗州,常年冰雪覆盖,到了七八月间,稍见初夏的燥闷,转头便又遭了秋凉。萧灼久居行帐,游历于旗州各省之间,誓要在这里的每一处村落,都建起至少两亩的地下温室,为百姓冬日农耕提供庇护。
就这么忙忙碌碌过了快两载,如此平淡的余生,却被一只绣花鞋骤然打破。
这一日,天阴沉沉,村民老妇家的后院中,萧灼正汗流浃背地劈柴。雀儿神色匆匆地穿过院落,手中紧握一封信件禀报,“主子,帐中收到王都发来的一封匿名密函,请您亲阅。”
她双手奉上信函,萧灼却是视而不见,手里的活儿不曾停下半刻,淡言,“能有什么事,你帮我拆开看一眼吧。”
“是……”雀儿哆嗦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颤着声将信中大意转述,“回禀主子,信上说……太子结党营私,与以震国公为首的一众朝臣操控朝野,似有逼圣上退位之意。请您速归朝廷,以稳大局。”
萧灼顿了顿斧劈之势,又不屑地勾起笑意,“这是谁寄来的密函?他难道不知我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回去又能作甚?”言罢,他终究掷下手中的斧头,疑惑道,“不过,皇兄倒是奇怪。以他的性情,怎会容忍有人威胁他的皇位?”
他走出几步,终究是一声长吁,又拾起一块木桩,随口吩咐道,“既是匿名密函,便权当我没收到。王都谁登帝位,都与我无关。”
但雀儿不能再这么由着他了,“王爷,可是随信还附有一物。”
他眉间微蹙,略不耐烦地斜盯着她。雀儿这才从袖中唯唯诺诺地取出一只小小的绣花鞋。萧灼一头雾水地盯着此物,那是一只女童的鞋履,上头还有穿着过的痕迹。
面对此景,雀儿终是鼓起勇气,将隐瞒了两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回禀主子,这是……这是小……小,小郡主的……郡主的鞋子。”
他仍未明其意,不走心地追问,“你在说什么?谁家的小郡主?”
第120章 再不要离开我
独一人,驰骏马,自冰雪之境,赴去盛夏地。箭矢蓄在弦上整整两载,一朝终得破势而发,直奔她去。
‘我才不是她的跟屁虫。我只是不允许任何人拿我的子嗣威胁我。’他这般宽慰自己,又鞭策马儿加快了脚步。他孤身疾驰,甩开了所有随从,约莫半月后,终至荣城门下。
此处立足之地,正乃两年前别离的那家面摊。他千里奔袭的步伐,至此方踟蹰停下。首要之事,乃确定她们母女的安危,他遂登上城门,以哨音为号,召出离别时,遣与她的那群暗卫。
不稍多时,五六壮士闻声赶来,登顶参见主人。“王爷,您终于来了!属下已恭候多时!”
“速速告诉本王,究竟出了什么事?!”
“禀王爷,月余前,属下发现城中突然多了一群可疑人员,暗中打探娘娘下落。寻到娘娘后,也仅是尾随其后,并无加害之意。与其对峙时,却不料其武艺高强,我等不幸折损了三名弟兄。最终,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了一只,一只……”
“他们掳走了郡主的一只绣花鞋,对吗?”萧灼握紧拳头,双目炯炯地瞪着城门外通往王都的大道,“哼,本王已知晓一切。派你们来保护王妃,你们却成了她的心腹?她不准你们告诉本王她怀孕生子,你们便瞒上欺骗本王。你们所有人都被她收买了人心,根本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王爷,属下岂敢?”暗卫接着禀报,“好在我们两方对峙时,并未惊扰到娘娘。近日属下们更是寸步不离紧随娘娘左右,目前可以确认那群人早已离开了荣城。”
萧灼郁郁垂首,思量这幕后主使究竟意欲何为?究竟是谁能将他府中精锐重创至此,却又不强掳他的妻女以作要挟?显然这幕后之人城府极深,行事又不拘常理。他此刻毫无头绪,所有谜底唯有待他返回王都方能揭晓。
眼下当务之急,是确保她们母女的安全。“李沐妍此刻何在?”
“回禀王爷,娘娘这个时辰,应当在铺子里。”
萧灼解散众暗卫,仅留一人引路至其店铺。
途中,暗卫细述李沐妍这两年的近况。分别后次年初,她诞下一女,取名李环,乳名棠棠。她后又领着全家女子经营生意,当年怀胎九月时,还出门洽谈合作,日日起早贪黑,终将一个推车小摊,发展至如今城隍街上最负盛名的糕点字号。待赚足了钱,她又为乡里穷苦的孩子们,创办了一所学堂,命名为慈幼堂,不仅提供食宿,还延请城中秀才执教。短短两年间,她已成了全城闻名的人物。
萧灼至此方知,她离开他后,竟未有一日消沉。他心中悲哀油生,可转眼已至城隍庙旁。
暗卫指了指前头的路口,“王爷,路口那家瑞知香便是娘娘的铺子。属下带您进去。”
“不必了!”萧灼略显局促地拦下他。说实在的,他全然不知该如何出现在她面前。稍一沉吟,他挥袖道,“今日她由本王保护。你先退下吧。对了……”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塞入暗卫手中,“这些银两用来慰藉牺牲的三名侍卫家属,另一部分给你们做赏钱。”
“王爷……”暗卫粗略估摸,手中银票千两有余。“这,这实在太多……”
他抬起手掌,不再让下属推辞。
与暗卫分别后,他独自靠近瑞知香的大门,有意无意地想掩人耳目,便随手在路边摊买了一把折扇遮面。他匿在角落,偷偷窥着招牌匾额上‘瑞知香’三字,心想着:这不是你的心血吗?为何不挂自己的名字?
他正走神时,那店里进了位熟客,一位招呼客人的姑娘热情地迎上前去,“宋大哥来啦?!来找二姐?”
“是啊,沐悦。”那宋大哥亦不拘谨,举了举手里的茶饼,“府上得了些好茶,想与沐妍一同品品。她人呢,在后院吗?”
萧灼心头一紧,这宋大哥是何人?为何能直呼她沐妍,还要与她共品茶?这沐悦……是她的四妹吧。此人为何能与她们姐妹这般相熟?凭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挪到了门外一侧,窃听他们的对话。
沐悦一边利索地收拾着台面,一边告诉他,“她这会儿不在呢。今日小豆过九岁生辰,她备了许多好吃的,带着棠棠一起去慈幼堂了。”
宋大哥不禁点头感叹,“小豆都已经九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那我也去买些玩具给孩子们送去,先告辞了。”与沐悦辞别后,他满面春风地离开了瑞知香。
萧灼潜藏扇面之后,面色沉凝,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人的背影。这宋大哥在街边小贩处购得一筐玩具零食,兴致勃勃地朝城东方向行去,而萧灼亦如影随形,悄然尾随。
宋大哥轻车熟路地钻入一条小巷,推开一座宅邸半掩的大门。萧灼抬眼看那门楣,牌匾上书‘慈幼堂’三个大字。
宋大哥在院中四处张望,似在寻什么人。直到院里的另一角,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文信,我在这儿呢,你后头!”
宋文信应声转头,即朝那女子所在奔去,“沐妍,你在做什么呢?”
“唉,不小心打翻盆了,我在捡玉米呢。”女子低头,边答边继续手中活计。
“我帮你一起……”
院中男女言笑晏晏,和谐如琴瑟。萧灼则仍伫立在门外,循着她的声音,一步一步靠上前去。至院口,他看见他心心念念的背影正与那宋文信挨在一起,好生亲昵。
宋文信……宋文信……这个名字在萧灼脑海中泛起涟漪。他蓦地想起,当年正是此人对李沐妍一见倾心,欲登王府求亲,这才有了后头的一切。如今,此人竟又缠在她身旁?
萧灼心中魔音徒生:你为何能容忍此人在你身边?你们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你能对他这般亲切?我不在,你竟还能笑得出来?
眼前二人并肩去了内院,萧灼亦如风裹之叶,随他们而行。屋子里,她放下那一盆玉米,顺手拈起一方帕子,细心地为宋文信拭汗,口中还轻柔道,“你看你,拎着这么多东西来,累得满头大汗的。”
“嘿,不累……”宋文信亦情意深长地牵起了她的手,深情款款而言,“沐妍,你真好。”
萧灼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肩上旧伤隐隐作痛。这世间所有的怨恨加之一起,都难抵他此刻的不甘。他再也忍不了了,愤然踏步,欲向二人冲去。
却不料,门洞的拐角处,他意外撞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身影闷得一声,屁股摔在了地上。
萧灼俯首一看,自己撞的是一个连路都还走不稳当的小女童。她被撞倒了,却不哭也不闹,只是双眸圆睁,定定地凝视着他。
萧灼对上她的眼睛,不知何故地犯了心悸。只瞧这孩子眼眶里正酝着眼泪,随时都有可能放声大哭。他无暇他顾,赶紧掩住她的嘴巴,一把将其抱起,跑到了大门外。方才还要寻衅滋事的劲儿,此刻已全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给吓跑了。
他将其放在门外的一棵大树背后。无言间,两人目光交汇,不知怎的,他们一大一小,竟一同默契地望着彼此。萧灼瞧着她稚嫩的容颜,越发觉得眼熟。
须臾间,这女童泪汪汪的双眸竟弯成了两道月牙,更是朝他张开双臂,喃喃唤道,“爹……爹爹……”
他心中灵光一闪,几乎就要回过神来了。
然那院内却突然传来一群动静:棠棠去哪儿了?刚还在这儿呢?棠棠,快出来啊!
女童闻声指了指大门,又拽了拽他的衣角,意味不明。
“糖糖?”他顿时恍然大悟,蹲下身子,抚着女童的脸蛋,柔声探询,“你就是糖糖?”
棠棠抱着他的胳膊,朝着他憨笑。
“糖糖,我是……”
寻棠棠的人跑到了门外来,慌忙之际,萧灼不得不丢下她,隐身去了墙角之后。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岁数大些的男孩儿便发现了棠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啊?吓我们一跳!”
棠棠被男孩儿牵走,却折身指着墙角,不停地喊着,“爹……爹……”
男孩安抚着她,将其抱进了院子,还在其耳旁说悄悄话,“嘘,你娘和宋大人相处甚欢,看来你很快就要有爹啦。”
慈佑堂的大门被男孩牢牢锁上。门外,萧灼背倚着墙壁,理想中感人肺腑的认亲场面戛然而止,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弄,自言自语道,“难怪看着眼熟,你怎么生了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孩子。糖糖?呵,就这么爱吃甜的?”
他一边念着女儿的可爱模样,一边又在为李沐妍的移情别恋而失落,脚下那走向她的勇气已荡然无存。
半晌之后,那慈佑堂的大门开启,宋文信怀抱着棠棠,与李沐妍并肩离开了此处。萧灼目送他们渐行渐远,随即再一次悄然尾随……
他们这一路上其乐融融,恰如一家三口。到了一条岔路上,宋文信将棠棠放下,与她们母女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李沐妍牵着棠棠的小手离去,却又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宋文信的背影,哀哀发出一声叹息。
萧灼望着这一切,在心里质问她:怎么了?你就这么爱他?连与他分开一会儿都舍不得吗?
他怒火中烧,下意识地紧握拳头。而她却似听到了他的心声,蓦地回头张望。好在他反应极快,转眼之间便藏进了人群。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躲躲藏藏?又不是他负了她,怎就见不得人了?
虽心潮涌动,他却始终未能踏出步伐。他化身一名称职的暗卫,静静地守护在她的周遭。目光所及,是她铺子里熙熙攘攘的客流,是棠棠在小凳上嬉戏玩闹的身影,是她站在柜台前,埋头专注记账的侧颜。
她身上穿的,不似王府里他赠她的华贵绫罗,只是刚好体面干净的清爽打扮。她脸上抹的,倒是用心于往昔百倍的粉黛胭脂,衬得她神采奕奕,光彩耀人。她嘴里说的,句句皆是人情话,生意经,却又时不时和棠棠母女情长。她如今的模样,比他印象里任何时刻都要美丽。
她的人生里没有他,竟一点儿也无伤大雅。萧灼越是明白,便越是不敢接近她。
不知不觉,暮色渐浓,瑞知香打烊落了锁,李沐妍抱着棠棠,又带着瑞香与她四妹一同离开了铺子。四人优哉游哉地渡着夏日傍晚的凉风,朝着她们温馨的小宅归去。
他在她家门外寻得一截木桩,一整夜呆坐在那儿守着屋子。心中盘算着,待夜深人静之时,他便潜入她屋内。兴许,她也会以为他是幻梦的鬼魅,透点儿心声,与他暧昧……
夜至亥时,明日店铺还得早早开张,一屋子的人都已歇下。萧灼攀上一棵树,眺望间,发现她的屋内依然亮着微光,不知何故,久久不熄。
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看破了玄机。一到亥正时分,李沐妍便悄悄走出了屋子,蹑步来到大门前。此时,门前已静候着一位男子。
“沐妍,我来了……”那男子说。
“文信,小声点儿。大家都睡了。”李沐妍蹑手蹑脚为其打开门扉,迎其入内。
在萧灼的眼前,李沐妍将宋文信鬼鬼祟祟地带入了她的闺房,没过一会儿便熄了灯。
萧灼只觉头脑发晕,眼前骤然一黑,险些从树上跌落。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在心中狂怒:你从未如此对待过我,为何他就可以?你不是在意名声吗?为何和他在一起,就什么都不顾了?!你所有拒绝我的理由都是骗人的,你一直都在骗我。我为你流尽了所有泪水,根本就是不值得……
他躲在阴霾里,用尽理智压制自己暴虐的杀心;为了不再为她落泪,他又逼着自己瞪着双眼,凝着眼前灰暗而虚无的黑夜。
没过多久,她家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宋文信独自走出来,垂头丧气地正要离开。
萧灼见状,不由哂笑:呵,又是个伺候得她满意了,便被赶出来的男人。
笑过之后,满腔怒火仍需宣泄。
“宋文信!!”
萧灼自阴暗中突然走到宋文信面前,猛然拽住其衣领。不待对方回过神,便以雷霆之势,一拳将其击倒在地。宋文信扛不住这一拳,当即就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萧灼不屑再多看他一眼,甩下一句嘲讽,便朝着她的屋子走去。
越靠近她身边,那熟悉的气息便愈发浓烈。他悄无声息地踏入她闺房,见到桌上摆放着她与宋文信共饮后留下的空杯。
棠棠在她的小摇床上安睡,他走去轻掀蚊帱一角,见女儿正睡得憨甜。他忍不住想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却在这时听见一旁的床榻上传来低靡的娇声。
他当然不会认错这是什么响动。于是,他朝她缓缓步去,指尖轻轻挑开她的床帏。
榻上,她独自一人仰面躺着,双颊醺红,迷蒙着眼,轻卸里衣,纤指顺着心衣的缝隙攀上她自己的双乳,柔柔地托在掌心之中。
萧灼默默地注视着她,根本移不开目光,只能无可奈何地移了移喉结。
亵裤也不知不觉地从胯上落下,她腾出一只手向下移去,一拨一按,揉起了那颗满载欲望的肉珠。
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香艳画卷,然而他却已无法断定她的渴望究竟是为谁而生?他端着旁观者的姿态注视,嘴里喃喃嘲弄,“他连这都满足不了你?没了我,就只能找这么个没用的男人,真替你感到可悲。”
李沐妍似是听见了他的响声,在半梦半醒间娇声愈魅,身子不由自主地弓起来,两颗挺立自心衣之侧滑落而出。
萧灼仍是静静看着,却难免喘起了粗气,又开口道,“夹起来,夹紧了。”
她听话照做,用两根手指夹起了挺立,双腿也不自觉地紧紧交叉,‘嗯……啊……’她即便咬着牙关,却仍是难耐地发出娇声,不过多久,惬意积攒上头,一浪接过一浪,终是将她震得睁开了双眼。
萧灼心神一乱,躲避已是不及,便就这般直冲冲地撞上了她的目光。
可她显然已是醉得不轻,不仅未被吓一跳,甚至还用她那张万分欢愉的脸庞,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
谁?你想让谁回来?萧灼愣愣地看着她,且在心里质问。
她的笑意很快又染上了委屈的凄凉,含泪向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勾上他的腰封,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拉倒在了自己身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泣声倾诉,“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来带我走,可你就是不来……”泪水如泉涌,她已无法再说清字眼,越是埋怨,越是紧抱他不放。
萧灼在触到她的瞬间便已沦陷,在沾上她眼泪的同时,更是失守了所有怨恨。他却仍要确认一番,“真的?你等的人是我?”
她骤然松开他,捧起他的脸颊,与其额头相抵,红着眼睛诉说,“我一直在等你,等啊等,等啊等……”她颤着声,指尖亦然,“可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害我像个笨蛋一样,让我一直做着会有天底下最好的人来爱我的白日梦。可我从未等到过你,直到现在还总幻想着你就在我的身边。”她泣不成声地再次将他搂紧。“可你根本就没有回来找我,你早就把我忘了……”
“我怎么忘得了你?”瞬息之间,萧灼也紧紧回拥了她。内心被自责填满,是他没给足偏爱,这一切的错全在于他。他抚着她的脑袋,眼中含泪,正欲开口。
却闻李沐妍在抽泣中低语,“那就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大哥哥,我想我这辈子真的只能爱你一个人了,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一瞬间,萧灼的泪花瞬间凝成了冰渣,脸色也变得冷硬,他拉开她,目光漠然地质问,“你管谁叫大哥哥?”
她梦里的夫君消散而去,她口中仍依稀唤着‘大哥哥’,随即便沉沉睡了过去。
萧灼难以置信地往后退离,心神不宁间踉跄地撞上身后的桌凳。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我真是个可怜虫,明明于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却还是放不下你。呵……宋文信、巫马霁、大哥哥……你生命里的每一个男人都比我重要。看来被关在宁王府,真是碍着你水性杨花了。”
“哒哒?爹……”一旁,棠棠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看见眼前的陌生男子又莫名叫起了爹。
他走去她身边,她朝他笑了笑并张开双臂,这是他此生见过最纯粹无邪的奇迹。他本能地将她抱入怀里,棠棠亦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他的胸膛。
萧灼得不到爱,又放不下恨。在搂住棠棠的那一刻,他决心已定,用匕首在棠棠的摇床上刻下一行字:欲寻女儿,归来求我。
随即,他转身带着棠棠离开了她家,翻身上马,抱着女儿一路朝着王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