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之殇 31
深冬的大雪依然没有一丝停下来的痕迹,持续的降温反而让雪片愈飘愈大,一夜之间,整个港城几乎都裹上了一片银白。
不过恶劣的天气却并没有影响整个案情的侦破进度,不到半天,一个又一个线索和证据经过验证陆陆续续地摆到了沈彦飞的桌上。
游泳池旁的埋尸坑里找到了和汪海DNA匹配的烟头,同时还寻到了大量庄敏的毛发和皮屑。庄敏的手机也有找到,损害程度不大,经过复原,的确在事发当晚10点31分有程雨打来的未接电话。
汪海所描述的庄敏有接触的其它地方,包括车后座,泥塑转盘以及一楼进后花园的移门月牙锁上都发现了庄敏的指纹。
一切似乎都在证明汪海对于那晚事发经过的描述并没有说谎,但是汪海的供述中却依然没有解释程雨溺亡的问题,这让沈彦飞还是无法释怀。
接下来一番长途电话后,他心里那个本就还未打开的结,突然又变得更加纠缠不清起来。
电话是打给庄广富的,作为受害者家属,本来是要通知他来一趟港城,但是一直到挂断电话,沈彦飞还是没能说出口。
原因非常简单,虽然从证据链的角度已经足够完善,再加上汪海的自白,完全符合结案的条件。但是他却始终无法亲口将女儿被人烧成了灰烬这一残酷事实,告诉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庄广富。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都有些太不尽人情了,沈彦飞甚至担心身体本就不好的庄广富能不能撑过这一关。所以在电话接通后,他临时决定拖一拖再说,而把对话内容换成了对发现那三十万具体时间的验证。
按照汪海的交待,那三十万是为了嫁祸庄敏,而在他赶回老家后的那晚放进庄敏家的。具体时间是1月11日晚上十点左右从窗户丢进了堂屋。
但是这与庄广富之前描述的是在1月10号那晚妻子抢救未果回到家后,在庄敏卧室的床上发现钱的情况是对不上的。时间和地点都完全对不上。
又一次的追问下,庄广富依然非常肯定地表示自己没有记错,更没有说谎。这无疑让沈彦飞陷入了为难,因为1月10日晚间,汪海和苏芮正在滨江御景接受自己的问询,不可能有时间回到老家。
挂了电话,沈彦飞一边思索一边踱步到了大办公室,陈晨正在电脑前专心地整理案情报告。
“有可能要先停一下。”
“怎么了?”又打了几个字,按了快捷保存,陈晨才扭过了头。
沈彦飞立刻将汪海和庄广富对于那三十万的发现时间和地点的矛盾说了一遍。
“那就是庄敏父亲在说谎咯。”陈晨没有任何迟疑便给出了结论。
“但是他之前并没有说过谎。”沈彦飞指的是庄敏没有在老家露过面的事情,“而且按庄广富的说法,的确是有些细节上的问题。”
“什么问题?”陈晨直接把椅子转了过来。
“1月11日晚上是庄敏母亲停尸守灵的第一天,家里通宵都有人守着,按道理来说,汪海想要偷偷把钱放进家里,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是1月10日晚上庄敏母亲自杀抢救,反而更有机会一些。”
“会不会是汪海记错了时间?”陈晨犹豫了一下问道。
“不可能。”沈彦飞直接否定,“1月10日晚上我们结束问询后已经快11点了。就算我们一走,汪海就动身,赶到庄敏老家也是清晨了。而且别忘了,汪海亲口说过,他是在第二天到这里确认过调查情况后,才决定继续计划行动的。这一点不难验证,你去查一下1月10日晚上滨江御景大门的监控,看看汪海在我们离开后有没有出过小区就清楚了。”
“这”陈晨有些犹豫,“我还是觉得是庄敏父亲在撒谎。”
“庄敏死了,根本不可能回老家,所以庄广富没有隐瞒的动机。”
“或许是他自己设想女儿在躲避什么呢?”陈晨想了想,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当时询问的时候,他自己不是说了一下子出现这么多钱,他也怀疑钱的来路有问题吗?”
陈晨这样解释,沈彦飞一时也无法反驳,毕竟人心隔肚皮,他也无法猜测庄广富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不过,这样明显的矛盾点,如果只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去解释,他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你去叫何胖,我们再去一趟星海城。”
“为什么要现在去?”昨天刚有了重大发现,现在手头积了一堆工作,陈晨还准备把报告思路整理出来再去一趟汪海的工作室进行查漏补缺,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沈彦飞突然急着要去星海城。
“程雨的死因还没搞清楚。”沈彦飞简单地留下了一句。
临近年关,再加上溺水事故,星海城水族餐厅基本上处于了全歇业的状态,只有管事的经理骆斌和两三个保安留守,以应付各个分管部门的整改调研。
重新进到水族表演后台,沈彦飞是既头痛又好奇,头痛的是连验尸报告都只给出了模糊不清的死因,而好奇的则是那2分钟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何事情都必须有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就像那三十万的来龙去脉一样,沈彦飞肯定不会允许结案报告中出现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也就是他赶着在报告出来之前,重又回到星海城的原因。
其实关于程雨的死因,昨晚结束了工作室的调查后,几人有过一次深入的讨论。因为庄敏的死亡以及汪海的供述,案情有了新的变化,很多之前看上去不合理的地方,似乎又有了些新的解释。但也只是似乎而已,最终还是无法得出确定的答案。
因为汪海的说谎,程雨事实上根本没有和汪海见过面,这样也就不存在提前知道汪海要结婚一说。这样一来,汪海现场求婚给程雨带来巨大的精神冲击的合理性无疑增加了很多。这也就是陈晨和何胖认为因精神受到冲击导致水下休克的干性溺亡依然成立的原因。
水族表演后台依然潮冷,而且因为少了人气,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的寒意深重。房间里相较于第一次出警时并没有什么变化,靠近水族的马赛克瓷砖上还落着血迹般的红色人鱼鳞片。
“你看,和我昨晚分析的一样。”陈晨一进门就来到了水族后台的马赛克台阶边上。
“一个人重新穿上表演服后,行动不便,所以下水时程雨肯定是牢牢地抓紧了金属扶手。”陈晨探头顺着扶手往水里看了看,“金属扶手延伸进水里差不多快一米,程雨在下水时是有可能不小心头撞墙壁的。”
“头部受创,然后导致了呛水,再加上精神波动本就剧烈,所以引发了水中休克。至于为什么在下沉的过程中没有看到挣扎求救的行为,应该就是攀住了扶手的原因。一般不会游泳的人在岸边是不会淹死的,因为手可以搭起一个浮力。程雨当时的情况应该类似,挣扎的时候攀住了扶手,这时从大堂是无法观察到的。接着水中休克产生后,她才以静止的状态落入了大堂的视线中。”
结合着现场的情况,陈晨又把昨晚的分析重新说了一遍。
“那她为什么要锁上门,然后重新穿上表演服下水呢?”沈彦飞顺着话问道。
“这个之前在石库镇的错误推断中,其实有分析过,值班经理催促后,程雨不想亲自和汪海面对面,所以立刻锁了门。至于为什么重新穿上表演服,我想应该也和她的心态有关,比如说比如说她可能真的想自杀。”说到最后,陈晨发现自己也没了什么底气。
“太主观了。”沈彦飞蹙眉摇了摇头,“而且巧合太多,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写进结案报告呢?”
“现在可以肯定的几点,一是程雨不是正常溺亡,二是程雨的死与汪海没有直接关系。难道难道程雨的死根本就是另外一起案件,只不过刚好被汪海利用了而已?”陈晨越想越头痛,按照现在的线索,她只能朝着这个方向来做假设。
“不管有关没关,陈法医说过,程雨的死,必须满足呼吸或者心力衰竭,而且还要解释呛水的问题。沈队也分析过,短短的两分钟想让一个专业潜水者闭气而亡,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没有其它合理可能的情况下,我觉得用巧合来解释也不为过,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还少了吗?”连专业的法医也给不出意见,何胖的确想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释。
“不,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沈彦飞考虑了半天,然后缓缓说道。
“什么可能?”何胖和陈晨立刻看向沈彦飞。
“或许程雨并不是在那两分钟内死亡的。”沈彦飞也不确定,稍稍整理了思路才回答道。
“怎么可能?两分钟之前她明明还在水族中表演。”
“如果,之前在观众视线中表演的不是程雨呢?”沈彦飞边说,边往飘荡着若有若无回声的水族缸俯视望去。
人鱼之殇 32
沈彦飞并不确定的反问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飘入何胖和陈晨的耳中,同时也顺着传进了泛着幽幽蓝光的水族里,仿佛是要向见证了一切的水中游鱼寻找答案,可是除了偶尔荡起的水花,巨大的水族寂静无声。
其实对于在水族中表演的另有其人,而程雨早已死亡的推断,沈彦飞并非灵光突现。在验尸报告并未给出程雨死因的合理解释时,他便一直在思考还有没有其它可能。可是思来想去,按照常规的思路,根本不可能得出答案。而要想符合法医老陈给出的那几个条件,便只剩下这最后一种可能,而且还是漏洞百出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彦飞在昨晚的争论中才没有提及,直到今天从庄广富口中重新验证了那三十万的发现时间,又将程雨的死亡和汪海拉上关系后,他才觉得这种可能的确有发生的可能。只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汪海焚尸的案件就要重新考量了。
或许是沈彦飞提出的假设太超出常理,陈晨和何胖两人既没有迎合也没有反驳,只是瞪着双眼互相询问对方的意见。
又过了一会儿,何胖才摇着头提出了意见:“的确是个出人意料的假设,但是验尸报告上的死亡时间写的清清楚楚,程雨怎么可能早就已经死亡了呢?”
“死亡时间的确没问题。但是我说的并不是程雨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而是死于表演开始前不久。”沈彦飞解释道:“通过尸体解剖来判断死亡时间本来就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误差。而程雨的尸体在水中浸泡可能会影响死亡时间的判断,而且后续的各种心肺复苏的急救措施也会延迟尸僵尸斑的出现。这一点我认为可以解释。”
“其它表演者的确有说过表演时程雨是第一个到后台的。可是他们朝夕相处,难道就认不出来程雨被冒名顶替了吗?”何胖继续提出疑点。
沈彦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了一个和程雨当时表演时相仿的黑色潜水面罩,然后递给了陈晨。
“干吗?”陈晨接过潜水面罩看了看,有些不明其意。
“戴上。”沈彦飞说完,然后拉着何胖走开了几步。
陈晨理了理头发,然后将大大的潜水面罩戴在了头上,眼眶和颧骨位置立刻被勒的生痛,鼻子被整个罩住,只能用嘴巴呼吸,而且没过一会,眼前就开始罩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抛去主观,就那么一瞥,你还能认出长相吗?”沈彦飞问向何胖。
陈晨脸被遮住了大半,只留下嘴和下巴,面罩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到眼睛,但是整个面罩的挤压让脸型在视觉上有了些变化。何胖歪着头左看右看,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好。
“水族餐厅才开业一个月,表演者中还有几人是兼职,如果程雨的替代者身材相仿,同时提前戴上了潜水镜,又不出声的话,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其它表演者根本不会有意地去怀疑程雨的身份。而且”沈彦飞脑海中回想起程雨肩头那朵火红的玫瑰纹身,“而且当时的穿戴下,程雨最显眼的特征应该就是肩头上的那朵纹身。当其它表演者第一眼被纹身吸引时,对于其它部位的注意力也会想应下降。不信的话,你现在闭上眼睛回想一下,脑海中对程雨的记忆还剩下些什么?”
“临时贴个假纹身倒也不难,那玫瑰形状很大众。可是”何胖点了点头,哪怕没有闭眼,脑子里一想起程雨,便只剩下了那朵纹身,其它均是模糊一片。
“这中间其实还有一点更能说明问题。”
“什么?”
“程雨溺水后是有经血飘在水中的,但是在之前的表演中却没有观众反应有血迹的出现。”沈彦飞解释道。
“搞这么复杂干什么,监控室就在楼下,去验证一下不就得了。”陈晨吃力地取下潜水镜,虽然没戴多久,但是眼眶和颧骨下方还是留下了非常明显的勒痕。
“等等。”沈彦飞盯着陈晨的脸,忽然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我知道为什么要给程雨穿上表演服和潜水镜了。”
“为什么?”
“潜水镜会在脸上留下明显的勒痕,如果程雨是先死亡肯定就不会有痕迹,这样势必引来怀疑,表演服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凶手才不嫌麻烦的为尸体穿上表演服戴上潜水镜。这么细节的问题,都能考虑进去,看来凶手不仅是早有预谋,而且心思也是细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有了这样的发现,沈彦飞话语中完全没有了可能怀疑这样的字眼,甚至已经肯定了程雨身份替代者的存在。
“监控视频之前不都拷走了吗?”一直守在过道的经理骆斌听说又要去监控室,显得一脸为难。
“不用多问,带我们去就是了。”沈彦飞急于求证,不想和骆斌多说废话。
“可是现在餐厅歇业,监控室的保安都不在啊。”
“你有钥匙吗?”
“有,可是我不会操作啊。”
“那就行了,操作的事不用你管。”沈彦飞不再多话,立刻推着骆斌下了一楼。
进了监控室,不用沈彦飞交待,陈晨立刻坐到了电脑旁娴熟地打开了电脑和设备。接着,没有废多大力气便找到了一段其它时段程雨表演的视频,然后和事发当天的那段表演视频一起打开,并排放在了屏幕上。
同样是大堂的角度,或许是求婚仪式的需要,事发当天的表演视频在光线上明显要暗上了许多,再加上摄像头离水族有一定的距离,无疑给肉眼比对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身材发型都差不多,其它的根本看不出什么,就算回去拿观众稍近一点距离拍的手机视频,没有参照对象,估计也是没办法比对的。”陈晨显得十分失望。
“还有其它方法。你打开事发时表演后台门外的监控看看。如果真有替代者的话,肯定要提前进入后台,而且就算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人也总归是要离开后台的。”沈彦飞想了想立刻重新做了安排。
按照沈彦飞的要求,陈晨又调出了二楼表演后台外楼道的监控视频。经过快速回放,果然在其它表演者进入后台前大约半个小时,发现了程雨本人进入表演室的身影。
“程雨不可能无缘无故早这么多进后台,肯定是有人约了她。有人替代她表演的设想看来真的有可能发生。”有了这样的发现,何胖显得很是兴奋。
沈彦飞盯着屏幕也是信心倍增,不过同时心里也是一阵惋惜。之前只是知道程雨第一个到的后台,结果没想到竟然提前了这么久。如果能多看一下那么视频的话,一定不会漏过这个疑点。
“如果真有替代者的话,能够提前约程雨,而且还会潜泳,同时对于表演的整个流程也无比的熟悉。应该是餐厅的内部人员。”说完,陈晨立刻转身问向骆斌:“水族表演人员的名单,你之前给全了吗?”
“全给你了啊?”骆斌赶忙回答。
“兼职的也给了吗?”陈晨想起骆斌之前有提过餐厅也会请兼职表演。
“这个倒没有。”
“那你赶快去把剩下的人员资料给我补齐。”
看着陈晨着急的模样,骆斌不敢多问,只好快步走出了监控室。
支走了骆斌,三人继续翻看视频,可是又往前快速回溯了近一个小时,却依然没有人进过表演后台。
“会不会是从其它地方进出的后台?”何胖有些耐不住了。
“也有可能。”沈彦飞想了想然后说道:“这样不是办法,剩下的回去再仔细看。你先往后翻,我们出警到达后,后台是没有其它人的。这就代表人一定是在我们到之前离开的。”
陈晨将视频时间条拉到了程雨溺水后,救援人员破门而入的那一帧,然后降到了两倍速进行播放。
大约在救援人员进门两三分钟后,一道黑色身影从后台大门一窜而出。
几乎就在沈彦飞喊停的同时,陈晨按下了暂停键,一个身穿黑色短装羽绒服的女性有些模糊地停在了播放器正中。羽绒服的滑雪帽拉的很低,再加上整个人埋着头,根本看不清面目。而之所以可以判断是女性,则是因为身下的红色及膝短裙以及从滑雪帽中滑落出来的几缕黑色长发。
“刚进去的救援人员有这个人吗?”沈彦飞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不过还是以防万一地先问起了陈晨和何胖的意见。
何胖摇了摇头,陈晨却是盯着屏幕没有半点回应。
“拉回去原速再看一遍。”
沈彦飞拍了拍椅子背,可是陈晨却依然没有反应。
“怎么了?”沈彦飞好奇地看向陈晨。
“不用看了,我知道这人是谁了。”陈晨头也不回地说道。
“是谁?”
“庄敏。”陈晨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人鱼之殇 33
“怎么可能?庄敏在这前一天晚上就死了,你从哪里看出来是庄敏的,这脸根本没办法看清啊?”何胖眯着眼睛凑到了陈晨肩旁,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
“这身装扮,工作室车库外的监控有拍到过。”陈晨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表情有些沮丧地指着屏幕中的女子说道。事发后,案子的所有监控都是由陈晨一手负责排查,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疏漏,她的心里自然满是自责和懊悔。
“会不会是认错了?”
陈晨摇了摇头。车库外监控拍到的就是这套衣服,虽然没了黑丝高跟,但是红色的及膝短裙靠近右侧大腿根处,有着一排自上而下的黑色纽扣,特征算是非常明显了,她自信不会认错。
当时在苏芮办公室查看监控的时候,陈晨就觉得哪里有点眼熟,没想到竟然是在星海城表演后台的监控上看到过。只不过之前查看监控时重点都放在了事发前后的那几分钟时段,后面的全部都是高倍速快放,所以她大脑中也只是有那么一层浅浅的印象。
这时骆斌重新打印了兼职员工的资料走进监控室,然后将几张A4纸递了过来,陈晨看也没看一眼,便接了放在了桌上,因为在她看来,目标已经确定,就再没那个必要了。
“我们回后台。”沈彦飞想了想,然后指着骆斌继续说道:“你也跟着一起。”
陈晨指认出庄敏,沈彦飞是完全没想到的,不过不管是不是庄敏,有人替代了程雨进行表演已经不容质疑。这也就代表着程雨的死又有了重新的解释,这凶手肯定是更早的时候就提前躲进了后台,然后完成了对程雨的谋杀。
这样的话,凶手是如何藏在看上去一目了然的后台,并成功躲过其它表演者的耳目,便成了必须要搞清楚的问题。
回到表演后台,沈彦飞立刻又重新四下打量了一番。靠着两边墙放置的镂空金属搁板架肯定是无法藏人的,唯一能够容下一人的便只剩了门旁边的那个蓝色塑料桶。
但是事发时,塑料桶中装着其它表演者刚换下的表演服,如果当时桶里藏着人,其他表演者放衣服时肯定会发现。
与此同时,陈晨来到了水族边的马赛克防水台阶处,然后扶着金属扶手把身体探出到水面上,朝着水族的几个边角看了看。
目前为止还未发现凶手从大门进入表演后台的身影,那么就代表凶手很有可能是从旁边的维护和喂养室潜入的。
“水下会不会有什么视觉盲点?”陈晨转过身问道:“我的意思是,凶手是不是通过水下的什么盲区避过了所有人,然后趁救援人员下水时,再重新回到的后台房间。”
“不会,救援人员不可能全部都下了水,当时他也在场,他肯定是留在岸上的。”沈彦飞指着骆斌说道。
“是的,当时大家都很着急,但是我不会游泳,所以好几个人都在岸边等着接应。”骆斌赶忙回复道。
“也是,就算凶手可以藏在水下,尸体也是没办法藏的。”陈晨点了点头,然后跳下了台阶。
“那就奇怪了,难道会隐身不成。”何胖在角落一边搬弄着鲨鱼模型,一边疑惑地抱怨道。
何胖立起了鲨鱼模型在角落翻找, 除了两条腿露在了鱼尾两侧,整个人都被半米左右的鱼身给遮挡了起来。 这让沈彦飞脑中忽然一亮。
“我知道凶手藏身的方法了。”沈彦飞两手一拍。
“哪里哪里?”何胖从鱼身旁露出半个头,却发现沈彦飞直直地盯向自己。
“鲨鱼模型。”沈彦飞朝何胖身前指了指。
“不可能吧?”何胖立刻把鱼肚朝外翻了过来,“当时第一时间不就看过了吗?鱼肚里的空间就半米,连个10岁小孩儿都藏不进去。”
“的确。”陈晨上前蹲下身子看了看,立刻点头附和。
“你把鱼身放倒,侧着放。”沈彦飞挥了挥手,指挥何胖将模型放倒。
“放不了啊?”何胖按照指示试了多次,鲨鱼模型侧面着地面积小,而且还有很大的弧度,根本立不起来。
“你躺下,然后上半身钻进鱼肚。”沈彦飞继续指挥到。
陈晨想要扶着鲨鱼模型搭把手,沈彦飞却立刻开口阻止:“你不要帮手,让他自己来。”
何胖侧立起模型,然后钻了进去。有了身体的支撑,整个鲨鱼模型立刻侧立了起来,只不过两只脚却露在了鱼尾之外。
“把腿稍微蜷一下。”
何胖蜷了蜷腿,整个人立刻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内。
“这这样的躲藏方式也太胆大了吧?”陈晨惊的半天合不拢嘴。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有人稍微上前看上一眼,肯定立刻就会被发现。
“不是凶手胆子大,而是完全没有其它方法。”沈彦飞笑了笑,“而且当时是求婚表演,根本不会用到鲨鱼模型,救援人员当时救人都来不及,又会有谁跑到角落来看呢?能将当时人心理都算进去,只能说凶手胆大心细了。在救援人员忙着救人时,凶手从鱼肚里偷偷钻了出来然后离开,鲨鱼模型因为失去了支撑,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姿势。这也就是我们当时来之后没能发现其中奥秘的原因。”
“可以出来了吗?”何胖在鱼肚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出来吧。”沈彦飞说完又转向骆斌,“你们当时冲进房间后,鲨鱼模型是这样放的吗?”
“当时那么急,谁会注意那犄角旮旯啊。”骆斌为难地摇了摇头。
沈彦飞不再问话,而是走上前,打开了手机灯筒。还没等他蹲下身往鱼肚里照,目光立刻就盯在了何胖的耳朵上。
“干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何胖疑惑地拿手往脸上抹了抹。
“别动。”沈彦飞赶忙上前,伸手在何胖耳边薅了一把,然后抬头两手一拉,几根长长的头发丝立刻若有若无地呈现在灯源之下。
“这么大的道具,平时表演时应该不是那几个女表演者操作的吧?”沈彦飞转向骆斌。
“是的,道具太重,平时有需要时,都是两个男救生员轮着来表演的。”骆斌回到。
“可以通知技术人员来验证了。”沈彦飞从兜里掏出一个塑封袋,然后将头发装了进去,“你们想想还有没有其它可能。”
陈晨和何胖扭头四周又看了一圈,然后一起摇头。
接下来,沈彦飞将骆斌请出后台房间,然后锁上了房门。
“现在看来,整个案子要推倒重来了。技术人员来之前,我们可以简单还原一下当时的事发过程。”沈彦飞脸色开始凝重起来,“现在已经很清楚,凶手应该是很早就潜入了后台房间,然后以某种借口约了程雨提前来这里。这样的情况下,之前程雨死因的难题也就可以很轻松解开了。”
“凶手应该是在程雨靠近水族边的时候,从侧后方袭击程雨将其打晕。”沈彦飞走到了水族旁,然后做出了挥臂的动作,“这时候,程雨因为晕倒直接掉入了水里,但是那时大堂有人,凶手肯定不能让人直接落入水中,所以及时抓住了程雨,然后将其救上了岸。”
“上岸后再通过其它手段,例如”沈彦飞左右看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例如一条毛巾,就能很简单地让晕倒的程雨呼吸衰竭而亡。从这一点来看,凶手女性的身份是符合的,将程雨从水中拖上岸的过程,因为力气有限,所以有一些僵持。这也就是程雨呛了水,但并不是正常溺亡的原因和真正死因。”
“后来凶手之所以选择从正门硬闯摄像头逃走,一是因为没有其它路线,二则是通过正门可以直接从贩卖机后面的密道进入三楼会所。而那时候,因为报警,三楼会所被清空,监控也直接被抹掉,所以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溜走。”
“时间点掐的可真准,这样看凶手一定是知道了求婚的事情,而且必须是会所员工才会知道密道,所以肯定是庄敏无疑,只有她才能从程雨嘴里得到相关的信息。”陈晨兴奋地跟道。
“也不一定,每天饭点都有表演,并非一定是针对求婚。”
“可是”
“我这样说并不是否定庄敏的嫌疑,只是凡事必须要有一个求证的过程。毕竟工作室车库外的监控也没看见汪海见面的女人到底是谁不是吗?”沈彦飞打断了陈晨的话语。
沈彦飞这么说,陈晨立刻被点醒,这一路下来,自己的确主观臆断过多,再加上之前连续犯的错误,她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尸检报告提到过,尸体上没有争斗的痕迹,能够让程雨在无防备状态下被袭击,而且清楚水族表演的内幕,还能顺利地提前把程雨约到这里。在没有其它合适的怀疑对象前,庄敏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只不过监控上没有看清长相,尸体也已经化为灰烬。要想证据链完备,必须要有所验证。”陈晨心态上的变化,沈彦飞看在眼里,于是安慰性地解释道。
“怎么验证呢?靠这几根头发吗?”何胖问道。
“嗯,头发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也有可能只是程雨尸体留下的,一切都要靠技术人员之后的勘验。”
“那如果凶手足够小心,没有留下痕迹的话,岂不就没办法验证了?”何胖提出了担忧。
“如果那样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其它办法。”
“什么办法?”
“证明汪海烧掉的尸体不是庄敏。”
“都烧成灰了,还怎么证明。”何胖皱起眉头,“难道,还有其它死者?”
“不。”沈彦飞想了想说道:“尸体很可能是庄敏母亲的遗体。”
人鱼之殇 34
从有人提前杀害了程雨然后藏尸替代进行表演,到汪海所焚烧的尸体并非庄敏而是庄敏母亲的遗体,沈彦飞提出的假设一个比一个让人吃惊。可是如果仔细分析,却似乎又完全说的通。
特别是在前一个假设逐步被验证之后,陈晨和何胖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反驳的想法,反而主动沿着沈彦飞的思路开始寻求可能和验证的方法。
“还记得下葬的那个凌晨,在所有出殡队伍离开之后,汪海一个人偷偷在庄敏母亲坟前祭拜的场景吗?”沈彦飞眯着眼睛,在脑海中回忆审视着汪海当时的一举一动。
“的确,汪海说过和庄敏并不熟,完全没有必要表现的那么虔诚。”何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汪海当时并非仅仅只是祭拜,同时还在对要借用庄敏母亲遗体的冒犯行为表达愧疚和歉意?”陈晨也立刻反应过来。
“对,你这个借用说的很形象,所以我说整个案子要推到重来。现在你们应该知道汪海的动机了吧。”提到汪海,沈彦飞面色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庄敏杀了程雨,汪海是要帮庄敏脱罪。这么一来,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何胖手往大腿上一拍。
“可是动机呢?”陈晨回想起昨天汪海举着铁锤,几次想要杀自己,但是却又矛盾纠结的场景。这让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结论。
“你是说庄敏杀害程雨的动机,还是汪海帮庄敏顶罪的动机?”沈彦飞问道。
“两者都有些说不过去。汪海说过,当年的火灾是程雨好心帮庄敏顶了罪,庄敏应该心怀感恩才对,这一点从庄敏身陷情色行业,但是程雨却还是完璧之身也可以得到侧面印证。而汪海和程雨有过恋情,如果真是庄敏杀了程雨,汪海恨她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反过来用这么大的代价来牺牲自己保全她呢?”
“到现在你还相信汪海的话吗?”沈彦飞苦笑着摇了摇头。
沈彦飞这么一说,陈晨立刻哑口无言。的确,不论是当年所谓的火灾真相,还是和程雨之间的恋情,都是汪海一人的片面之词,如果全是汪海编造的谎言,那么以前的思路确实就该全部推翻了。
“因为我们之前的信息全都被汪海带偏,所以动机方面现在的确不好说清。但是如果真要从逻辑上来分析的话,还是可以看出个大概。你们想一想汪海爆出程雨在当年火灾中帮庄敏顶罪秘密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坟前发现他之后?”
“确切的说,应该是我们询问他当年火灾之后程雨和庄敏的关系有没有发生变化时,他才爆出的这个所谓的秘密。”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何胖有些没抓住沈彦飞的意思。
“昨天因为这一点和汪海自称杀害了庄敏太过矛盾,所以我专门问了这个问题,当时他的解释是没有想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们觉得以汪海的智商会愚蠢到犯那么大个错误吗?”
何胖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说汪海愚蠢,那么自己一行人也不会被他带的团团转了。
“当时汪海故意爆出这个所谓的秘密,其实是有明确目的的。”沈彦飞继续分析道:“陈晨刚刚也说过,汪海要想帮庄敏顶罪是要付出巨大牺牲和代价的。但是试问一下,如果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又有谁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的确,如果真按照昨天的发现结案,汪海肯定是故意杀人罪,损坏尸体罪数罪并罚。”何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袭警。”
袭警这个词一冒出来,陈晨全身一震,突然之间心里也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的判断是,汪海之前只是怀疑庄敏有谋害程雨的嫌疑,直到回到老家见到了带钱回家的庄敏后,才确定了这一事实。因为回老家之前,在警队确认过不会立案,所以汪海以为问题不大,但还是警觉地让庄敏暂时先避避风头。在庄敏母亲坟头磕头,应该只是帮已经跑路的庄敏代为祭拜而已。当时他肯定没有想过借用遗体这条路。”
“只不过后来当场被我们撞见,又立刻提到了钱的问题,之后还问了他火灾后程雨和庄敏之间关系的变化,他才警觉地意识到我们开始正式地怀疑庄敏。所以他非常聪明地临时编了一个程雨帮庄敏顶罪的假秘密,目的就是为了破掉庄敏因恨生仇杀掉程雨的动机。”
“这么说,陈晨之前的分析思路还是正确的咯?”何胖看了看陈晨。
“是的,之前分析的动机依然适用。而且从这点来看,和汪海真正有恋情关系的根本就不是程雨,而是庄敏,否则那晚和他见面的就应该是程雨了。这样来说的话,庄敏和汪海两人的动机也就不矛盾了。”沈彦飞回道。
“你的意思是说,正是因为我不停的怀疑和追问,才让汪海最终决定盗用庄敏母亲的遗体,然后以自己为饵来帮庄敏顶罪的?”陈晨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刚刚心中生起的不好预感也渐渐的越发清晰。
“编出假秘密来试图破掉我们对庄敏动机的怀疑,应该只是他临时的随机应变。但是他肯定知道,单凭他一面之词,而且还是无法验证的什么两人间的秘密,我们肯定是不会信服的。所以在我们离开后,他才不得不做出更加残忍的打算。这种决定的确不是一般人能下决心做出的,但是,他却还是做了。”沈彦飞话语中透露出一丝遗憾,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陈晨刚刚的问话中主语用到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这样一说就全明白了。现在我们是不是要立刻回去重审汪海?至少庄敏的去向是要问清楚的。”何胖兴奋地说道。
“现在还只是猜测,证据链必须先完全验实。”沈彦飞摇了摇头,“而且既然汪海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没有明确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根本不可能招供,更何况问出庄敏的下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下去看看技术科的人到了没有,验证庄敏母亲遗体还有追查庄敏下落的事情,我电话先安排上。”
何胖立刻领命下楼,沈彦飞也开始打起了电话。石库镇肯定是没办法再亲自去一趟的,验证庄敏母亲遗体的事情自然得请当地公安部门进行协助。
而陈晨则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中回荡的全是昨天自己被绑,汪海举着铁锤纠结失常的景象。
很显然,昨天汪海苦苦纠缠的并不是要不要落下铁锤杀掉自己。换言之,自己冒失地上门撞破他的焚尸现场,如果单从目的而言,反而刚好正中了他的下怀。
但是当场撞破肯定不是他心中最优的结果。按照当时的情况,警方就算怀疑庄敏,也未必拿得出合理的证据。他借用庄母的遗体,应该只是为了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一直追查无果,汪海自然会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而自己的出现却直接把他推到了最后的绝路。
汪海当时对着自己怒吼的无非是控诉自己为什么要苦苦相逼,逼得他不得不丢掉一切才能达到目的。他还不到三十岁,他还有艺术梦想,他当时的心里肯定有不舍和留恋,任何人都不可能淡然一笑地接受这个会毁掉自己一生的结局。但是就像沈彦飞说的一样,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舍弃自己。
挂掉电话,沈彦飞这才发现陈晨的反常。
“怎么了?”沈彦飞走到陈晨面前,陈晨两个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陈晨还未开口,两眼就开始滚出了泪珠。
“这怎么还哭上了呢?”沈彦飞想要找纸巾,可是两兜却是空空如也。
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陈晨抬起头哽咽地问道:“如果没有今天的发现,最终按照昨天的结果结案。我是不是也算是杀人凶手?”
人鱼之殇 35
看守所的走道里有些阴冷,呼进鼻腔里的空气仿佛带着一丝微微黏稠的潮感,就连透过铁栏窗户落在地面上的条状光带,也似乎只有光亮而没有温度。
不论是问讯还是因为其它杂务,每个月沈彦飞都会来这里好几回,但是此时他的心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让他有些压抑的原因,不仅仅是2天之内转折多次的案情,更重要的则是昨天陈晨在表演后台有些悲观的那句反问。
从警十多年,说实话,他还从没想过警察这个职业会和杀人凶手划上等号,但是就像陈晨所说,如果所有的结论都嘎然而止地停在了那捧被气窑烧烬的骨灰中,汪海又因为多罪并罚被判了死刑的话,自己和亲手结束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差点成真的结局,哪怕是沈彦飞,每每深想都有些后怕,更何况是从警还不到两年的陈晨了。所以经过再三考量,今天对汪海的问讯,他最终还是没有通知陈晨。
突然间,一声冷冰冰的铁门关合声,从身后刺耳的传来,吱呀的响声立刻盖住了沈彦飞和何胖沉重的脚步。
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却看见陈晨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抱在胸前,然后小步地跑了过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对于沈彦飞没有通知的事情,陈晨闭口不提。
沈彦飞担心地皱起了眉头,不过看着陈晨哀求的目光,他也只能是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问讯室,何胖很自然地将辅位让给了陈晨,然后坐到了最边上。2分钟后,汪海被狱警带了进来,然后坐进了审讯椅。
涂着白漆的铁栏杆,将四人面对面的隔开,犯人区三面的墙上大面积地贴着隔音降噪的白色软包,而这也衬的汪海此刻的脸色更显惨白。
“这两天的食宿还习惯吗?”在狱警关门离开后,沈彦飞盯着汪海开了口。
汪海外面套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里面还穿着被捕时的羽绒服。听了沈彦飞温和但却反常的开场白后,立刻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这里是看守所,以后到了监狱,环境只会更差。”沈彦飞顿了顿,然后才继续问道:“你真的准备好下半辈子就这么渡过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果早知如此”汪海脸上一阵惨笑,“或许,我当时会更加理智一些吧。”
“今天是对你的最后一次问讯,如果还有没交代的实情,希望你能够抓住机会。”
“该交代的前天在现场都交待了,自白书今天早上我也呈交了。”汪海耷拉着脑袋,双臂有气无力地撑在审讯椅的前板上。
“我们在你车后备箱发现了浙中丘陵地貌特有的更新世红土,你可以解释一下来源吗?”沈彦飞有规律地用笔头敲打着审讯桌,眼神却注视着汪海脸部表情的变化。
“红土吗?”汪海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紧了紧,“应该是山石顺带的吧?前天从老家回来的时候,我带了几块山石当雕刻材料。”
“那时候你还有心情带石材?”
“回一趟老家不容易,都是习惯。”汪海笑的有些勉强。
“庄敏母亲的遗体不见了,就在你那天凌晨偷偷地祭拜之后。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话说吗?”
“怎么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是违规土葬被抓了?”汪海紧握的双手和声音都开始有些颤抖,虽然努力想去控制,但是腕间的手铐依然在桌板上划出了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你那晚一个人偷偷地跟着出殡的队伍,目的就是为了摸清庄敏母亲下葬的位置,然后为带回工作室焚烧做准备是吗?也就是说,庄敏根本没有死。”沈彦飞开始加重了语气。
“你们肯定搞错了,不是可以验DNA吗?为什么要反过来问我?”
“这就是你做的最坏的打算吗?尸骨成灰,死无对证。你算准了就算最后露出端倪,我们也没办法拿出证据来定罪。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可就小巧了我们警方的侦破能力。”说完,沈彦飞对何胖使了个眼色。
通过刚开始的几个来回,汪海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决心,这就是他冒着巨大风险将庄敏母亲遗体从老家运回港城再进行焚烧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保护庄敏做的最后的努力。
何胖掏出手机,放出了事现准备好的视频资料,然后换成了横屏,面对汪海转过了方向。
“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已经调查清楚。1月10号下午是庄敏约了程雨提前到后台,然后将其谋杀,并替代程雨进行了水下表演。在其它表演人员离开后,再将程雨尸体抛入水族伪装成溺水的假象。这是程雨溺水3分钟后的表演后台外监控,清楚地拍下了她利用救援人员捞尸体的空当,逃出了后台。”随着视频的播放,何胖直接讲出了实情。
“另外,我们也找到了庄敏在表演后台的藏尸以及隐匿地点,并同时发现了两者的毛发和指纹。所以说,你前天的供词已经全部被推翻,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两眼盯着手机视频,汪海脸色煞白,眼中最后一点抵抗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整个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审讯椅的桌板上。
“你和庄敏的计划看上去很严密,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论你们算计到了什么程度,最终都不会成功。因为程雨根本就不是溺水而亡,而是被在晕倒的情况下被庄敏活活捂死的。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庄敏的下落了吧?”看着在明确的证据下,汪海的心理防线被击穿,沈彦飞立刻趁胜追击。
“我不知道。”汪海低下头,不再看视频,口中的回答却是毫不迟疑。
“庄敏的通缉令马上就会批复下来,这样的情况下,她最终不可能逃过法网。就算现在短暂的逃亡,也只会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过着非人的生活。而且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交待实情,法律只会认为你们是合谋杀人。所以说你的抵抗毫无意义,而且还会让你自己背上本不属于你的罪责,这些难道你就一点都没有考虑吗?”
汪海很显然就是在帮庄敏多争取一点逃亡的时间,沈彦飞只好改变策略,希望多少能够起到一点说服作用。不过很显然,这样的说服工作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汪海反而因为计划败露而破罐破摔,整个人干脆伏在了桌板上,不仅一言不发,而且完全不和几人有任何视线交流。
“就算你自己甘愿背上同谋杀人的罪名,至少也要为庄敏的未来考虑一下吧。事实证明,庄敏是提前约了程雨进后台,然后才实施了谋杀行为。如果你不说出实情,最后肯定会按最恶劣的蓄意谋杀来定罪。而且你多隐瞒一分,她被重判的几率也就更大一些。你这样做并不是在帮庄敏,反而是把她往绝路上在推。”
看着汪海的状态,陈晨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了话。虽然提前计划,蓄意杀人的表象已经十分清楚,但她并不认为庄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包括杀害程雨的动机,包括能够让汪海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来保护她,陈晨相信其中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背景。
陈晨的话似乎开始起到了些效用,汪海一直因绝望而埋下的头一点一点抬起,过了许久,汪海终于开口。
“根本不是什么蓄意谋杀。”汪海闪动着双眼,摇了摇头,“谁会想着去故意杀一个和自己关系如此密切的人,来给自己招来嫌疑呢?”
“那为什么庄敏要在表演之前约了程雨见面呢?而且她自己还更早地藏进了后台。”
“你们都搞错了。”汪海望向陈晨,微微叹了口气,“是程雨约的庄敏,而且也是程雨亲自要求庄敏下水替她表演的。”
人鱼之殇 36
“怎么可能?庄敏是在下午3点02分进的表演后台,足足早了程雨1个多小时,难道你觉得我们都是瞎的吗?”何胖冷哼了一声,很显然汪海又开始玩起了说谎的老把戏。
“三楼会所有严格要求不允许员工进入餐厅。而且因为直通水族,为了鱼群安全,表演后台没有表演时都是锁住的,只有每天三点会进行定时消杀。庄敏是专门赶在3点的空当偷偷进入后台的。”汪海解释道。
“如果照你所说,是程雨约了庄敏提前后台见面,而且还主动要求庄敏替代表演,那庄敏肩头的纹身又从何解释?难道不是提前贴上去的吗?”
三楼会所不允许穿着暴露的小姐们进入餐厅,影响餐厅的正常经营完全说的通,水族后台平时关闭定时消杀的说法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沈彦飞脑中立刻又想起了肩头的那朵玫瑰纹身。
“庄敏肩上本来就有纹身,她和程雨之前一起在广东纹的。”
汪海的话立刻让沈彦飞三人哑口无言。一直到现在,除了资料库中的证件照和租处的合照,都没有见过庄敏的其它照片,对于汪海提到的这一点还真没有反驳的理由。不过庄敏在同样的地方也有纹身这一点,却的确是没人能够想到的。
“庄敏也有烧伤?”沈彦飞好奇的问道。
“没有,庄敏没有烧伤,但是她的确是和程雨一起纹了纹身。”
“那程雨主动约庄敏提前在后台见面的原因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要求庄敏替她表演?”沈彦飞点了点头,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庄敏和程雨作为从小的玩伴,一起纹纹身并不算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就像一个人打耳洞,拉着闺蜜一起差不多的道理。
“第一是程雨不方便,另外程雨中午的时候知道了晚上表演的内容,她想让庄敏亲自看到我向别人求婚的样子。”汪海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方便指的应该就是程雨来大姨妈的事情,按照常理她完全可以拒绝表演,所以汪海这么说反倒是解释了这一点的矛盾。不过后半句话的内容却似乎隐藏了很多模糊不清的信息,比如说之前怀疑过的汪海和庄敏之间的恋情关系。
“这些是你提前就知道,还是后来庄敏告诉你的?”沈彦飞继续问道。
“是后来我赶回老家后,庄敏告诉我的。”
“这么说,你当时在大堂看到人鱼表演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表演的是庄敏而不是程雨咯?”很显然,汪海后来过于异常的惊讶和失态并非仅仅是因为程雨溺水,更重要的则是因为程雨溺水前参与了表演的人是庄敏。也就是说,汪海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应该就已经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
汪海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把你所知道的事情,从头完完全全说一遍。”虽然还无法证实汪海所言真假,但是突然岔进了这样转折性的信息,沈彦飞的脑子又开始混乱起来。
“那晚在工作室会面的的确是庄敏,但却并不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是因为我想找女人,而是庄敏主动找到的我。找我的原因,是为了要钱。”
“庄敏主动找你要钱?”陈晨大为吃惊。
“是的。庄敏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很是惊讶。但是她找我提钱的事情,我也能理解,毕竟她家经历了那么大的一场灾难。说实话,只要她开口,我肯定多少都会帮她,但是她提的金额太大,我根本拿不出来。”
“她要了多少钱?”陈晨问道。其实从汪海的话语中已经透露出他和庄敏的关系并不一般,否则也不会十多年不见,说给钱就给钱了。
“两百万。”汪海苦笑道:“如果不是刚好到了那笔尾款,不要说两百万,就是二十万现金我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拿出来。那天晚上,庄敏和我说了很多,但是问及钱的用处,她却闭口不谈。当晚我思来想去,第二天还是取了钱给到了她。接了钱后,庄敏和我说了一件事情,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但是后来才知道正是因此导致了后面的事情。”汪海脸上满是懊悔,“如果当时我能够转过弯来,或许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了。”
“什么事情?”汪海提到了关键信息,沈彦飞和陈晨立刻尖起了耳朵。
“她提到钱算是和我借的,以后会慢慢还我。我当时发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所以又追问了钱的用处,纠结了很久,她才和我坦白,找我要钱并非是她本意,而是程雨逼她的。”
“程雨逼的?”对于庄敏和程雨两人之间的关系,陈晨现在已经有些完全搞不清了。
“通过庄敏的描述,我才知道。之前在水族中,程雨其实早就认出了我,而且她还通过观察知道了我的一些现状,包括和苏芮的关系,同时她还打听到了苏芮的身家。所以后来她才以暴露庄敏的失足身份,以及破坏我和苏芮的关系来要挟庄敏,让庄敏主动找上我要钱。”说到这里,汪海的脸部因为气愤开始变的紧绷起来。
“庄敏这么傻的吗?这么容易就被程雨要挟?”
“之前你们不是一直在问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吗?”汪海看了看沈彦飞,然后目光又落到了陈晨身上,“关于这一点,我并没有骗你们。柴油的确是庄敏偷的,火也是她不小心引起的,而事后,的确也是程雨帮她把罪责顶了下来。”
“这么说,和你真正有恋情关系的是庄敏,而后来跟你透露了火灾真相的也是她咯?”陈晨立刻明白了过来。
“其实我对她们俩当时都有些好感,只不过关系稍微明确的是庄敏,因为她更主动一些。”汪海先是回忆般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回答道:“不过告诉我实情的的确是程雨,当时庄敏已经南下打工,因为怀疑她有挑拨我和庄敏关系的企图,所以当时我并不相信。”
“直到前几天亲眼见到庄敏以后,我才从她口中确定了真相。而且我还知道了,她当时偷油的目的,是为了攒钱偷偷地跟我一起来港城。”说到这里,汪海脸上立刻露出了痛苦之色。
看得出来,对于当年火灾真相的后知后觉让他很是自责,因为如果庄敏偷油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他的话,从某种角度来讲,火灾的发生也算是和他搭上了关系。不过再继续深入理解庄敏和程雨的关系,却让陈晨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如此说来,程雨之所以能够这么轻易地要挟庄敏,就是因为她之前帮庄敏抗下了引火的罪责,而且完全掌握了她永远无法面对被烧伤父母的秘密咯?”
“是的,而且不仅是找我要钱这件事。这么多年来,程雨一直以此为由将庄敏牢牢地控制在身边。”汪海点了点头。
陈晨听完,脑中嗡的一下。之前关于精神控制的推理分析看来并没有错,错的只是主次对象发生了颠倒。
而仔细想来,程雨因为帮庄敏顶罪,并以此为要挟来控制庄敏的合理性反而要更高一些。毕竟庄敏所要面对的是自己亲手毁了的父母,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事情。同时这也给了为什么庄敏身陷性服务行业,而程雨却一直是完璧之身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那后来程雨为什么要约庄敏到后台,又为什么主动要求庄敏替她表演呢?既然你这么说,总归是有原因的吧?”
“这些都是后来庄敏和我说的,至于程雨为什么这么做,我也只能猜到一部分。庄敏收了钱,告诉我这笔钱给到程雨后,她就会和程雨完全断了关系。当时我并不明白所谓断了关系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回了老家,我才知道那天中午她和程雨大吵了一架。而后,程雨知道了晚上求婚仪式的事情,所以她才约了庄敏后台见面。我想她应该是猜到了什么,想让庄敏当众受辱,然后借此打消庄敏想要摆脱她的念头。”汪海有些不确定地解释道。
陈晨心中暗叹,对于庄敏做出想要摆脱程雨的决定,她并不意外,就像最早一版的分析一样,只不过被控制的一方变成了庄敏而已。那时庄敏肯定已经得到母亲身亡的消息,这无疑让她藏在心中的自责和罪恶感稍稍得到了一些解脱,再加上被程雨要挟向自己如何都开不了口的汪海讹钱,这才让她有了最后的爆发。
“在表演后台发生了什么,庄敏后来有告诉你吗?”
汪海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当时在后台,程雨以为庄敏要离开她完全是因为我的原因,所以告诉了庄敏晚上我会在餐厅求婚的事情,让她亲眼见证并断了未来能和我在一起的念想。庄敏立刻表示了拒绝,并重新表示了要摆脱她的决定,两人因此又大吵了一架。程雨气急不过,威胁庄敏如果要断绝关系的话,就会把她这么多年的职业还有当年火灾的真相全部告诉她的家人还有所有的乡亲。庄敏一时脑热就用氧气罐袭击了程雨。”
“氧气罐吗?”沈彦飞默默地记在了本子上,最初的凶器看来也有了标的。
“庄敏告诉我,当时她并没有想杀程雨,只不过程雨当时站在水边,被袭击后直接掉入了水中。庄敏立刻下水施救,但是气力不够,等把程雨救上岸后,人已经淹死了。没有办法之下,她就把程雨的尸体藏到了后台角落的鲨鱼模型里,同时将计就计,直接替代了程雨进行了表演。为了避免尸体被发现,她把换下的衣服也塞到了模型里。等表演结束后,她才想到把尸体抛入水中,制造了溺水的假象。”
听到这里,沈彦飞立刻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汪海的描述基本上和之前分析的死因一致,只不过程雨并非被庄敏捂死,而是在鲨鱼模型那狭小的空间里被一点点憋死的。
而与此同时,他也大概理解了汪海为什么要下定决心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来帮助庄敏。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庄敏初恋的感情,十多年后的重见,也让他知道了当年的火灾,甚至庄敏这十多年来的不幸都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甚至连程雨的死,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也是直接的诱因。所以,最后他做出的决定中,或多或少地杂糅了自责和补偿的意味。
这样的悲剧本不应该发生,但是不论是程雨对庄敏控制,对汪海的讹诈,水族中的偶遇,苏芮的嫉妒和胡闹,这么多年来汪海人格和自尊的压抑,庄母的自杀,以及庄敏的觉醒,一个又一个因素累积在一起后,却又让一切不得不以一个悲剧性的结局来落幕。
“你继续。”一阵唏嘘过后,沈彦飞示意汪海继续。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汪海重又低下了头。
“工作室里的指纹,还有你肩头的咬伤又是怎么一回事?”沈彦飞继续追问。
“那些指纹本来就是那晚和庄敏见面时她留下的,至于咬伤,是我后来在老家劝她逃跑时,骗她给我留的纪念。”
“那手机和埋尸坑的头发呢?”
“都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取的。”
“好了,事情都大致了解清楚了。”沈彦飞合上了记事本,“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庄敏的下落了吧?当时你劝她逃跑,总归有个去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