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岐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惊醒。
翻身时床板陡然倾斜,半边身体悬空——他险些坠地。
耳机线缠绕在手臂勒出红痕,他扯下仍在轰鸣的耳机,MP4屏幕随之熄灭。
墙上贴着青训俱乐部的海报,边缘已经卷曲发黄。陆临岐正寻找洗手间,推开门却撞见电脑前的老熟人——季凛。
“洗手间在哪儿?”
季凛屏幕上的游戏仍在进行,闻言却直接起身——竟要亲自带他去。
陆临岐在内心无数次腹诽:这人天生就是服务型人格?
“这里。”
只需指个方向,季凛却非要给他引路,走到卫生间门口,替他拉开门。
即便季凛此刻九十度鞠躬说“请进”,陆临岐也不会感到意外。
“你忙你的去吧,”陆临岐瞥向季凛已经变成黑白的游戏屏幕,“当心被举报挂机。”
“没关系,”季凛轻捏他带着红痕的手臂,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欣喜,“我马上来找你。”
陆临岐挑眉。
季凛这是要做什么?伺.候他沐浴更衣?
陆临岐不知道,当他经过时,季凛正在直播。
从季凛起身那刻起,弹幕刷新的飞快。
【好白,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JL的室友Well,从来不开直播】
【你怎么知道的?】
【从第一次意外出镜起,Well就是我的赛博女神////】
季凛回来后,看着弹幕疯狂刷屏的【JL你队友胳膊好细】,无声用身体挡在镜头面前。
这个角度让他站在训练室背光下,表情有些阴翳。
【砂仁贩】
【好可怕的眼神】
【别纱我我没有觊觎你女神】
季凛回来以后,这盘游戏因为他的缺席已经无力回天,左下角已经有人开始骂骂咧咧,被他全部屏蔽。
还有三分钟,就能发起投降。
时间一到,右下角准时发起投降,季凛对直播间说:
“处理家事。”
随后迅速关播。
季凛关掉直播后,训练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陆临岐从洗手间回来,发梢还沾着水珠,随手甩了甩,水渍溅到季凛的键盘上。
季凛没动,只是盯着那几滴水珠滑进键帽缝隙,喉结微动。
“你关播了?”陆临岐瞥了一眼黑掉的屏幕,语气随意,“弹幕说什么了?”
季凛垂眼:“没什么,夸你好看。”
陆临岐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懒得追问。他走到自己电脑前,开机,登录游戏,动作行云流水,对季凛请求对话的递眼神毫无兴趣。
在他打游戏的时候,旁边座位的人一直在盯着他,陆临岐连个眼神都欠奉。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从小到大,季凛看他的目光就没变过,黏腻又偏执。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都这么无视了,季凛还是这样。
陆临岐十六岁那年,摔了陆羽心爱的青花瓷古董,虽然陆羽没怪他,他可算找了个借口离家出走,随便找了个网吧通宵打游戏。
凌晨三点,他踹开网吧后门,冷风灌进来,吹散鼻尖萦绕的泡面味和烟味。
然后他看到了季凛。
——少年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黑发挡住阴郁眉眼,袖口卷起的粗臂上隐约可见刺青的痕迹。
陆临岐当时心情极差,随手一指墙上玩笑似的禁烟标志,也不在乎对方可怕的体型,踩着限定款球鞋,走到人面前,夺走了那支烟。
“不准抽。”
季凛松手,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陆家的小少爷?”他嗓音低哑,“怎么,家里待不下去了?”
陆临岐眯眼:“你谁?”
季凛没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棒球服的袖口,又在对方躲闪的时候收回手,毕恭毕敬。
“等你很久了。”
“我爸派你来的?”陆临岐烦躁地挥了挥手,“离我远点,你身上有味道。”
季凛用青训诱.惑他,拿出俱乐部的名片,邀请他跟自己一起打职业。
陆羽的安排让陆临岐厌烦,他尤其讨厌一个个别有所图的聚餐和宴会,陆羽商品一般展示他的脸,让少年隐约觉得反胃——还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威胁。
而季凛呢?他原意提供条件,让陆临岐去青训,跟自己,虽然离家出走后物质上亏待了不少,但陆临岐还没吃过什么苦。
季凛喜欢操持他的日常,任劳任怨,活脱脱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可陆临岐太清楚——季凛骨子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不需要他回想,水珠顺着发梢蜿蜒过脖颈,季凛的视线黏在那里,灯光下,水淌过的地方亮晶晶。
其实,陆临岐哭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痕迹。
他的脸简直是造物主偏心的产物——丹凤眼微微上挑,睫毛长而直,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右眼下缀着一颗浅褐色的泪痣,像是不小心溅落的墨点,给这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了三分活气。
唇色红润,像初春的桃花瓣。
季凛见过他哭的样子。
十六岁那年的暴雨夜,陆临岐蜷在网吧包厢的沙发里,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窗外闪电划过,照亮他脸上交错的泪痕,像瓷器裂开的细纹。季凛就站在阴影里看着,陆临岐说是电影看哭的——其实这是一部无聊的战争片。
他唯一一次抱他,就是那天,在网吧待过的人,身上衣物都会被烟味浸透,但季凛却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从冰雪般的肌骨里透出的,熟透的橙花香气。
后颈雪白,好想咬上去,或许像雪媚娘的皮,软地一咬就会发红变青,但季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陆临岐在宣泄自己的难过,他需要做的就是抱紧他,安安静静。
“你爸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季凛突然说。
陆临岐终于扭头。
“他说...很想你,”季凛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哄的意思,“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关你什么事?”
季凛低眉顺眼地噤声。他伸手整理陆临岐随手扔在桌上的耳机线,动作熟练。
陆临岐看着他灵活的动作,突然刺他一句:
“...闲不住?”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季凛突然凑近耳语,鼻尖几乎碰到陆临岐的湿润的发梢,“你不喜欢打雷。”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连陆临岐都不觉得奇怪,好像季凛记得陆临岐的好恶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陆临岐终于正眼瞧他:“所以?”
“宿舍隔音效果不好,”季凛的膝盖抵住他的电竞椅,避免了陆临岐转过身去,“会很吵。”
“我们去住宾馆吧。”
椅背随着力道后仰,陆临岐不得不抓住桌沿。太近了,他能看清季凛瞳孔里的倒影——他自己被框在对方眼中的模样。
“变/态。”
这个词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尾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上扬。季凛笑起来,他喜欢陆临岐这样骂他。
“滚去重开一局,”陆临岐轻踢他小腿,“你战绩烂得没法看。”
季凛不介意陆临岐这样打发他,转身时故意蹭过对方膝盖。
窗外开始下雨了。
季凛在游戏载入界面分神地想:陆临岐讨厌潮湿,却总忘记带伞。那些被雨淋湿的夜晚,他就像一只可怜的落水小猫,被冻得瑟瑟发.抖,用提防的姿态拒绝他。
骄傲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矛盾——除了陆临岐,他缺爱,却不甘放低自尊,像某种坚韧的植物,扎根淤泥向往光明。
季凛不会为此感到可惜,如果陆临岐太好讨好,他反而会担心自己比别人缺少竞争力。
雨越下越大。水痕在玻璃上蜿蜒。季凛的屏幕灰了,他却盯着陆临岐映在窗上的脸。
有一点婴儿肥,穿着朴素却贵的吓人的白色T恤,锁骨分明,喉结是淡粉色...
季凛是个很不怕无聊的人,他就这样以不打扰的方式,盯着陆临岐窗内的倒影,直到陆临岐累了开始收拾外设。
“走吧。”
耳机线不知什么时候自动打结,陆临岐没等到季凛接手,干脆把白色的一坨线扔到他手上。
“愣什么?”
“什么意思?”季凛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是说了吗?”陆临岐坦然地望着他,“开、房。”
季凛摸了摸鼻尖,确保没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
“你不会是耍我吧?”
陆临岐凑近一步,上挑的眼睛逼人,季凛被他盯麻半边身子,握着耳机线起身:
“我去拿身份证。”
季凛拿着伞出门时,陆临岐已经站在屋檐下了,他的睫毛好像被打湿,睫毛太长,眼尾像带着钩子,抱怨地投来视线。
“走吧。”
湿气扑面而来,季凛的伞面倾斜成四十五度,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浸透。
“你故意的吧。”陆临岐突然说。
季凛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