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有可能
向谌言辞真挚,台下掌声此起彼伏。
沈斯棠静静注视聚光灯下的男人,眼里也被暖色调的顶灯渡了层温度。
男人在台上遥遥同她对望,那目光穿过人群熙攘,确定她还在椅子上后嘴角慢慢漾出一个温暖的笑。
“看来这个人在你心中有些份量。”周钦避开镜头总算坐到沈斯棠身旁,感慨道:“能让你这么抛头露面的,也是头一遭了。”
“想多了,宋确在后面呢。”沈斯棠侧头对上周钦好奇的眼,唇边笑容收敛,压低音量,“而且,我来这也不是为了他。”
她坐直身体,紧盯前排一众投资商最右侧座位上穿了件黑色丝绒礼服的中年女人,时隔一年蒋文珠终于露面,她心里反而更轻松几分。
母子相见这种温情场景,她非常乐意促成。
那道目光里多了些寒意,沈斯棠起身向后,“提前祝你得奖,我先走了。”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临走前跟季鞅交换了个眼神,很快消失在喧嚣的会场中。
向谌下台看见蒋文珠那刻愣了愣,像是在做梦一样难以置信,满腔疑问想要开口出声,下一秒季鞅已经转道带他去了后台休息间。
“工作室要给你拍几张宣传图,你先在这等一会儿。”
门被季鞅关上,屋内恢复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突然从众星捧月的热闹场景分割出来,向谌多少有些心神恍惚。
桌上的金色奖杯闪闪发光,向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他想起大杂院里庆云房间的柜上曾摆满了戏曲届的所有奖杯,那些在外形上或许不够精美,但幼年他看到时也曾期待过自己总有一天能拿到跟师父一样的荣誉。
可如今,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外在看起来繁花似锦,内里却如同行在深渊之上的钢丝,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向谌以为会是沈斯棠所以加快了脚步,门缓缓向后,退到尽头后蒋文珠出现在他眼前。
“妈…”
一年多杳无音讯,向谌原本有很多问题想要质问,但那些气过了这么久,等她站在面前,却又问不出了。
“刚才人多不好说话。”蒋文珠关上门伸手抱他,“好孩子,你得了奖妈也开心的。”
母亲为数不多的怀抱令他陌生又亲切,向谌不受控制鼻尖一酸,眼睛似乎也生了些雾水。
“您,您这一年去哪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他话里有无法掩饰的委屈,连带着今晚得奖的这份感动,纷纷化为眼眶不太出息的泪水。
他实在太孤独了,从小就一直是被抛下,被遗忘太久的孩子,就连撒娇都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蒋文珠拍了拍他身后,柔下语气开口解释:“当时你告诉我你嗓子坏了之后我就一直很担心,想着先回国帮你联系医生,结果回去的时候自己先病倒了,做了两个手术,怕你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怎么样,你现在都好吗?”
向谌闻言急忙抬头,认真看向蒋文珠有些变化的脸,他联想不到会是医美,只是先入为主的认为母亲这一年一定是受了很多苦,不然不会变成这样。
人在自己在乎的亲人乃至是爱人面前,总是能愚蠢的相信对方所说的任何鬼话。
“我一切都好,只是您为什么连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病严不严重?现在都没事了吗?其实我可以回去照顾您的。”向谌满眼心疼,蒋文珠就此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了,就是不放心你,你是怎么想到去做演员的?”她笑了下,眼中有他看不到的精明,试探着,“是她,给你介绍的资源吗?”
向谌心心底划过一抹悲凉,衣袖的指节攥紧又松开,他点头不语。
“那就好,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确定了吗?她是不是做过心脏手术?”蒋文珠继续开口,没去在意和理会向谌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多远,他都必须是这计划之中的一部分,是刽子手也是棋子。尽管,她在消失这一年的时间里也曾培养过新的人,可如今既然他已经在她身边站稳脚跟,那也用不上什么别的人了。
所以,她才会有这一场阔别再遇的戏码,而不是若无其事当做没看见他。
向谌沉默许久,眼角泪水干涸后总算抬眼直视蒋文珠,“妈,我们俩一年没见,所以你只关心这件事是吗?”
他语气很轻,传达的意思却很坚定。
“是不是,我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您这件事?我所受到的伤害,所经历的事情,都是为了这件事呢?”
屋内气氛冷下来,连奖杯在灯下泛出的光都有些刺眼。向谌在心底叹气,到了这步,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从六岁那年起,他就迷失彻底,被带往了一条不归路。
母子俩彼此对视,各自静默着都没开口,茶几底部牢牢吸附的黑色圆形物却一清二楚将所有对话都传达到那旁沈斯棠的耳机中。
她听到向谌的那些话语,唇角透出嘲讽的弧度。到底是个没出息的,只会顺从别人就只能成为案上待崽的羔羊。
她只当他懦弱,怎么都没想到,或许他是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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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外派八年的沈昱宁终于回了国。
姐妹俩上次见是五年前,沈斯棠挨不住思念,在沈昱宁抵达京平的第一时间就去机场接她。奈何当天雾霾严重,空气浑浊和灰蒙蒙的天空下,沈昱宁憔悴的一张的脸格外明显。
“姐,我在醉香楼订了一桌给你接风。”
沈斯棠抬手接过沈昱宁的行李却被她拒绝,女人一双疲惫的眼在望向她时多了几分柔和。
沈昱宁挤出一个微笑,“我还要回去述职,咱们俩改天再吃好不好?”
她还未从战争的惨烈中抽身而出,失眠多日整个人情绪混乱,如今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
沈斯棠见她舟车劳顿也只得作罢,跟身旁前来接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一路目送着她上了车。
直到她自己回到车上,看着窗外高架下密密麻麻的拥挤车流,这才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来。
于是忙不迭拿出手机跟顾逢晟告知情况,沈斯棠如实开口,顾逢晟听完后却并不意外。
他知道她回国的消息,并且也筹谋着要在合适的时机跟她见面。没想到沈斯棠这么惦记他,喋喋不休跟他分析了一大堆,念着她这份辛苦,挂完电话后不久给她转了一笔辛苦费。
沈斯棠欣然接受,正想着要不要定下之前在拍卖册上看过的紫檀鸟笼,纪黎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她妈罕见地柔声细语,告诉她有份急用的文件落在家里书房,让她帮忙送到学校。
沈斯棠照办,半小时后准时出现在纪黎办公室,转交给助理后她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缓解自己小跑上楼梯的这点呼吸不均。
赵方濡进门时她正准备倒茶,听到声音后抬头,两道视线交汇,沈斯棠笑着跟他招手。
“方濡哥,快来喝茶。”
她难得这么热情,大概是心情不错,虽然她不开心时很难看得出,可是开心的时候还是很明显的。
尽管沈斯棠不是那种会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但赵方濡也能从从她此刻的笑容里猜到她是有什么好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时明明最烦看到那些明星的消息,可最近在网页上搜索向谌的次数却有几十次。
想到她或许是为了他而开心,嘴角的笑容便有些僵硬。
“不了,我还有事。”
他看到屋内没有纪黎,说完这句就转身向后。
赵方濡面色平静,但沈斯棠能看出他十分抗拒见到自己的神情。也不是他明显,而是他从前从未露出过这样闪躲避开的眼神。
“你要去哪?”她起身将他叫住,站在他面前直直对上他的眼,问:“你在躲我吗?”
“没有。”赵方濡顿了顿,极力寻找挑不出问题的理由,“我只是还有些工作没完成。”
他编起瞎话来也很认真,沈斯棠盯着他看了两秒后,不由得被逗笑。
“笑什么?”赵方濡定定看她,眼眸里闪过片刻流星。
沈斯棠又往他面前走了两步,近到连他身上的香水气息都清晰可闻。她轻声开口,有些阴阳怪气,“我笑某人原来也会找工作当借口,如果真这么忙的话就不会现在出来了。”
她聪明百倍,当然能从他的状态里看出他是刚下课而不是伏案工作。正直的人不会撒谎,何况他给出的理由和借口也都千篇一律。
赵方濡闻言也笑了笑,见她还在看自己不等她追问便如实开口,他声音很轻,竭力掩盖着心底的悲伤。
“没有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见你。”
“你跟我见面为什么还要说服自己?”沈斯棠皱眉,很快也反应过来,想到他上次说的保持距离,又将余下的话压了回去。
赵方濡也没打算听她继续讲,他低头,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见你当然不需要说服自己。”
声音被窗外吹进来的风不甚清晰,他顿了顿,苦笑,“是说服我自己,接受你可能会喜欢上别人的可能。”
32.庸俗语
喜欢别人。
沈斯棠觉得这是句有意思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更有意思了。以往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光风霁月只顾充实自己的赵方濡,如今低下姿态直截了当告诉她不要喜欢别人。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和坦白。是真喜欢她,才会主动把最脆弱的心事直面给她。
这般坦然,倒让沈斯棠有些无措,她本想告诉他确切的回答,可这种光明正大把自己内心所有想法跟人和盘托出会令她丧失掉很大一部分安全感。她做不到,更无法忍受跟任何人剖析自我,再说向谌不过是个玩物,何谈喜欢?
“其实你不用……”
话刚说到一半,纪黎的助理急匆匆走进来
“书记让我给你带个信,她让你先暂停工作回去休息几天,今年的评选恐怕也不能往下进行了。”助理面色凝重,停在赵方濡身旁压低音量,“论坛上有一个关于你的帖子热度很高。”
“什么帖子?”
沈斯棠皱眉,一股不太好的强烈直觉突然闪现在脑海,上次赵庭敬在人前人后都吃了瘪,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从前赵方濡尚且明哲保身,如今经过这一遭已经是彻底跟他亮了明路。
助理看了她一眼,神色为难闭口不谈,末了又移开眼。
纪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一向平和的眼中也起了些波澜。她在人前是慈母形象,如今刚结束会议走廊里还有其他领导,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情形一目了然,所以她把沈斯棠拉到一边。
“你在这不能待太久,赶紧回家吧。”
她用眼神给沈斯棠示意,门外又响起一阵不小的聒噪声音,紧接着,三四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敲门进屋。
“请问赵方濡,赵教授是哪位?”为首的男人亮起证件,“我们是市局景阳分局的,现接到报案说您涉嫌性骚扰,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沈斯棠心一沉,当即确定这会出自赵庭敬的手笔。她眼中神色变了变,担忧地向赵方濡投去一道视线,他心里或许跟她一样惊诧,但长她几岁的年纪和本就深沉的性子让他在这种关头也依旧气定神闲。
他或许不愿承认,其实自己骨子里有股读书人的正义凛然,他清高又目空一切的认为,只要自始至终行的正坐的直,即使被人泼了满身脏水,也能清洗干净。
命运一次又一次违反他的心愿,三番五次让他在喜欢的人面前难堪。
赵方濡转身时避开她关切的眼,看见沈斯棠被急忙赶来的宋确带走后这才放下心来。
学院行政楼前停了辆警车,这在任何时候都是能引起轰动的大事。看热闹是人的本性,这种丑闻出在高校里无论如何也都会导致轩然大波,何况校内论坛上大大小小的帖子已经是满天飞了。
沈斯棠马不停蹄,在回去的路上抽空了解情况,登录论坛看到发帖人的实名后更是没有半分怀疑的确定这件事跟赵庭敬脱不了干系。
因为那个实名举报的女学生不是别人,正是她之前见过两次的陶映。对,两次,第一次是在学校被赵方濡表白那天,第二次则是给沈谦晔过生日那天,她在上楼梯时看见一个眼熟的女侍应生。
沈斯棠一向过目不忘,却还是秉持着多一重保险看了看论坛上发帖人的身份证照片,最后确定下来,一时间眉头皱成一团。
“这赵庭敬还真是心狠手辣。”车内只有她跟宋确,她感慨过后觉得憋闷又降下车窗,四月里的春风还带着丝丝寒意,灌到身上令她打了个寒颤。
这些日子她睡眠很差,因为调查蒋文珠的事又劳心劳力,还要抽空去见向谌,分身乏术确实疲惫,就连每月都约好的检查也一再向后推迟。
“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是,赵家的事您还是别掺和的好。”宋确始终对她恭恭敬敬,虽然同龄但自小靠沈家培养也见识深远,他将后车窗升起,目光定在车镜里依旧愁眉不展的沈斯棠脸上,“这种新闻就算平息也是后患无穷,赵公子的教授生涯怕是到了头。”
沈斯棠抬手揉了揉眉心,想到什么又拿过身旁手机,在那条回复无数的帖子向下翻,几十条阴阳怪气赵方濡上位的质疑帖子浪潮般涌上来——
【还以为真是什么学霸圣体,一路过关斩将成了法学院的副教授,事实上就是个靠着女人上位的啊!】
【听说他是纪书记的得意门生?】
【错了错了!不是门生而是乘龙快婿,怪不得升这么快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酸话最后还被附上两张高糊的照片,沈斯棠没耐心加载,一眼认出这是他们两个那天演戏手牵手的场景,原本是给他解决麻烦,不曾想如今成了回旋镖又扎到他身上。
她万分后悔,却没时间再去思考已经过去的事,想着应该做点什么帮他,于是自顾自揽过了寻找陶映的事。
宋确带着她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打听,从京大出来后一直奔波到天黑,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人影。
八点钟车子开回壹号院,沈斯棠路过赵家时特地从窗户向外看了看清楚,她以为赵家又会是一场狂风暴雨,下车走进后才发现这次竟然比上次还要平静。
但得到消息的方瑾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一意孤行违反约定跑到大院,情急之下来求赵钧。她手里唯一有价值的棋子如今被困,无论是身为母亲还是身为执棋者都无法容许是这样的结局。
可方瑾似乎忘了这个孩子自出生就不被赵钧钟意,轻声细语楚楚可怜说了一大堆赵钧都没回应几句,饭桌一旁的赵庭敬更是大言不惭戳她心窝。
“方姨,要我说这事还是得等着警察调查清楚,说不准是方濡一时犯错,男人嘛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赵庭敬无畏主位上脸色本就阴沉的父亲,扔掉手上剥完的虾壳后笑着,“谁让他自个儿也不争气呢?”
方瑾险些被激怒,赵钧听不下去撂下筷子,他一向最重视脸面,可这些日子这两个儿子几乎让他丢尽了脸。不是看不出这些事蹊跷,而是在他心里赵方濡不值当他冒着风险出手搭救。
他们这样的人,放不下权力放不下名声,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可纵使这样想,面子上还是要说得好听。
“清者自清,我相信方濡,你就安心在家等待调查结果吧。”
方瑾到这一刻才明白,任何人都靠不住。她心灰意冷走出门口,看见沈斯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沈!你快帮帮阿姨吧。”黑夜遮挡了女人眼眶一部分湿润,方瑾拉过她的手,是真的慌到了极点,肢体微微发抖,话也变得愚蠢迷糊,“能不能跟家里说一声,让调查组那边松一松?”
沈斯棠感受到女人手心冰冷,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给她取暖,她声音放轻,宽慰道:“方阿姨,你别担心,方濡哥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诬陷他,咱们也得相信法律对不对?”
方瑾也意识到自己这样有失体面,缓了缓后抬手拭掉眼角的泪,再看沈斯棠时眼里多了几分温柔。
沈斯棠从没见过方瑾这幅模样,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母亲对她的评价,她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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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在侧厅久等沈斯棠也始终不见她进屋,于是走出来准备叫她,却没成想看到她女儿亲亲热热拉着方瑾的手,那场景即使是在黑夜也让她有些刺痛。
忍耐许久的气性连带着论坛上那张照片一齐发作出来,在沈斯棠刚进屋时就大声告诫,“你以后不许去学校了,谁叫你你都不许去!”
“我今天去不是因为您叫我送文件吗?”沈斯棠毕竟是个成年人,当面斥责她还是有些过不去,看到沈哲不在家后便大着胆子怼了回去。
纪黎见她这样更是动气,什么都顾不得了,似乎只是想让这个此刻跟自己顶嘴的孩子得到惩罚。她冷下声,抬眸对上沈斯棠的眼,“我问你,你跟方濡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她如实否认,思索着,“但是方濡哥确实在追我……”
“那就对了。”纪黎分析问题也完全是成人的精明姿态,“他为什么追你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想从政,就必须娶一个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老婆,你被人当枪使了你知道吧?现在这么多风言风语,咱们就算不解释你们俩的事也成了事实。”说到这,纪黎点开手机把论坛上乌烟瘴气的词条放到她面前,“我本来想让技术科把论坛关掉,结果就连官网的权限都被人黑掉了,系统根本操作不上,而且这才多久网上也有了这些帖子。”
她叹了口气,望向沈斯棠的冰冷目光里仿佛是在责怪她不理智的行为,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瞧瞧你们两个惹出的祸事,就连我都跟着连累了。
沈斯棠听着这番言论,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如坠湖底,周身都泛着寒气。
她又想起十六岁那年纪黎和沈哲在她跟沈斯言被绑架后的不闻不问。人体的细胞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一次新陈代谢,将一身细胞换掉需要七年。也就是说,每七年,都是全新的一个人。
但沈斯棠看着面前因生气而表情狰狞的纪黎,悲凉地发现,哪怕所有东西都更换,有些骨子里的冷漠也更改不了。
任何人都不能动摇他们手中的权力,这对父母,一向都是如此。
末了她闭了闭眼,声音无力。
“既然是我们俩惹出来的事,那就由我们俩来解决,您放心,绝不会影响到您的名声。”
33.流萤地
到警局后的第十二个小时,调查因为证据指控不足只能中断。
凌晨四点,赵方濡刚从警局出来就被顾逢晟和沈谦晔带到从前常去的那家私人会所。
他毫无心情,进了包间落座后扯过毯子准备闭上眼休息。沈谦晔见状以为他自暴自弃,于是抬手支起他准备躺平的身体,顺便拿了杯酒递到他手上,“一醉解千愁。”
赵方濡推了回去,揉了揉快要爆炸的太阳穴。他在问询室里坐了一整晚,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疲倦,酒精会加剧这些痛苦,还是远离为好。
“网络上的消息我都找人撤了,不过一味捂嘴也不行,大众对咱们这种辛秘本来就很好奇,以讹传讹什么样的事都有。”
沈谦晔恢复严肃神情,一本正经替他分析,“赵庭敬这是故意搞你,所以选个了最对立的话题挑起舆论。”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事的缘由都在赵庭敬那,也只有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人才会用这么不堪的方式来毁掉一个人,桃色新闻在娱乐圈无足轻重,可放到学术界就是能将所有荣誉都夷为平地的一枚炸弹。
现如今只是刚开始就这样,日后保不定还有什么脏招等着他就范。
顾逢晟也看他一眼,声音低沉,“想好怎么反击了没有?”
赵方濡沉默不语,盯着桌上方形果盘最边檐的小番茄若有所思。他不是没想过有这一天,事实上从他决定对付赵庭敬那天起就已经想过任何后果了,他不怕一无所有,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
但眼下令他为难的是,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他就算再心狠手辣,好像也没办法对一个女人做些什么。
沈谦晔还在一旁给他出谋划策,“我觉得现在还是得盯住这个女学生,不过斯棠说这人不见了,没在…”
“斯棠?”赵方濡出声打断,神色担忧,“你让她离我的事远点。”
沈谦晔无奈笑笑,说起话依旧不疾不徐。
“那我说了她也得听啊,你都不知道她为你这事急成什么样了,在家跟我二婶吵了一架,稀奇吧?丫从小到大一声不吭的人如今因为你快把家吵翻了。”
赵方濡愣了下,抬眼望向沈谦晔时似乎不太确信。
“你俩这张照片沸沸扬扬的,估计我二婶还以为你俩谈恋爱呢,她那人最谨慎,知道这事发酵的这么严重肯定会提点斯棠。”沈谦晔掏出手机把论坛里的消息给他看,说到这又怕他多想,没心没肺地宽慰道:“不过没事,你要真成了我妹夫我肯定是一百个赞成!”
顾逢晟无语,一记眼风扫过去,暗示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赵方濡仔仔细细把帖子翻了个遍,亲眼看到那些骂他难听的话时倒是没什么波澜,可那些无故说起沈斯棠的,他却没办法选择性忽视。沈家一向低调行事,纪黎新官上任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如今他这摊事一出,纵使处理清楚却也免不了这些风言风语。
他从不后悔,但想到自己这摊浑水会连累到沈斯棠还是有些不安。赵庭敬这一步棋实在高招,断了他的念想又让沈家彻底对他没了好印象。
胸腔仿佛生出一股无名怒火,赵方濡盯着桌上冰块融化了一半的酒水,仰头喝光了整整一杯。
一旁的顾逢晟和沈谦晔各自看他一眼,又若有所思地沉默。三人各怀心事,却没办法在这种时候畅所欲言,每个人都有处理不掉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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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沈斯棠总算能趁着纪黎上班离开大院,可事态发展远远超出她所预料的,上午还未过半,京大论坛上又是一条热帖顶了上来。
那位举报赵方濡性骚扰未能成功受理的报案人陶映,因为绝望所以在宿舍卫生间选择割腕,她在被救护车拉走前登陆论坛发了最后一篇长文。字字句句都在控诉这位道貌岸然的教授长达一年对她的骚扰,其间甚至还提到了在出差时曾试图闯进她的酒店房间。
如此激烈的帖子一经发布,所有人的情绪又一次被挑了起来,甚至有许多情绪激动的人自发到了行政楼抗议,要求院里开除这位“劣迹斑斑”的赵教授。
媒体们闻风而动,电话和镜头齐齐对准这座百年学府,领导层无可奈何,迫于里里外外的压力发布了对赵方濡的停职通知,并且申请调查组介入。
可那些挑起事情的人依旧不认同,似乎有马上要将赵方濡就地正法一样的气势。
沈斯棠忧心忡忡,只好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入院治疗的陶映,一路开车跟着进了医院,又在抢救结束被推回病房后冒充自己是院里来看望的老师。
调查组还没来人,医生护士也没多问,她跟宋确顺利进了病房,女生惨白着一张脸,手腕处被纱布缠严。到底年纪小,认出沈斯棠那张脸后脆弱的眼中闪过一瞬慌乱。
她站在床边,看了眼头顶药瓶的滴速后直入正题,“你明明不是赵方濡的研究生,南淮项目里也没有你的名字,为什么你也出现在那家酒店呢?”
沈斯棠语气很轻,三言两语说出关键问题。她气势很足,骨子里这股对任何事都坦然的镇静导致她面对谁都有种上位者的掌控感,陶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聪明劲儿够却少了些底气。
她避开沈斯棠俯视的眼,话也变得磕磕绊绊,“我,我好像没必要跟你交代这些事吧?请你出去!”
沈斯棠料到会是这个反应,抬脚上前更加靠近病床边,她笑了下,声调温和轻柔,不是威胁只是劝解。
“你还年轻,一时犯了错不要紧,但人不能为了一点私欲违背良心,你这么漂亮学习又好无论做谁的学生都会有个很好的前程,何苦剑走偏锋选了这条路呢?”沈斯棠垂眼,仔细观察着陶映已经有些变化的神情,语气放重,“你难道不知道,有些捷径也是要付出沉痛代价的吗?”
陶映不作声,沈斯棠也没再多费唇舌,她起身准备离开,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又停下,用眼神示意宋确在床头柜上撂下一张名片。
“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我电话。”
她没问赵庭敬的事,问了她也不会说,尽管宋确已经查清她在赵庭敬的分公司实习过,可没有两人确切的证据还是无用。
沈斯棠愁眉不展,没成想刚走出病房就撞见赵庭敬的秘书,西装革履的男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向后躲,宋确对上沈斯棠的视线,心领神会上前跟住男人的脚步,一路配合默契把人拦在消防通道的步行楼梯间。
沈斯棠那张阴沉的脸总算露出笑来。
“你们赵总怎么派你来这了,好像有点凑巧吧?”
她想做的事一直都很容易,但沈斯棠花了半个月总算找到能拿捏赵庭敬的把柄以及说服陶映作证时,赵方濡却迎着所有人不解的视线主动递上了一份辞呈。
她得知这件事那天是沈岳南寿辰,大院里老老少少聚了一群来庆贺的人,赵家那一行人里唯独没有赵方濡。
“他不在,人已经离开京平了。”顾逢晟看她在饭桌上全程游离的视线,起身追向前方走远的身影时回头告诉她一直得不到的答案。
沈斯棠下意识皱眉,“他去哪了?”
“不知道。”顾逢晟摇头,余光瞥到她眼中隐隐约约的担忧又开口:“他就说想一个人安静安静,你也知道这些日子确实是不太好过。”
“再怎么样也不能辞职啊,他原来就是这么退缩的人吗?”沈斯棠不解,说这话时更是带了点气,因为自从这件事发生起,赵方濡连她一个电话都没接过了。
她知道自己管的有点宽了,他出什么事合该也轮不到她管,但她思前想后,还是没办法袖手旁观。
“斯棠,可能你很难理解,但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亏欠对方一丝一毫都会于心难安。”顾逢晟笑着看她一眼,话里意味深长,“他这是怕你为难。”
顾逢晟点到即止,说完后径直跟上前方沈昱宁不曾停下的脚步。两道般配身影被月光拖长,沈斯棠突然像是被击中,很快反应过来。
姗姗来迟的沈谦晔见她停在原地,小跑过来时还笑着对她晃了晃手。
周遭是喧嚣热闹,她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烟花飞升照亮夜空,向谌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他刚收工不久,这两周一直是跟她断联的状态,所以一有空就赶快联系。
“你在做什么?”男人语气雀跃,“有没有想我?”
眼前是绚烂夺目的烟火,沈斯棠在光下那张脸依旧是毫无温度的。
她声音很淡,“在看烟花。”
“这么好呀,我也想看,不过我头顶连星星都没有。”隔着听筒,向谌看不到她逐渐寡淡的眼,笑着开口讲起这通电话的关键,“我下周能匀出两天休息,回京平了你也带我看烟花好不好?”
沈斯棠沉默一瞬,答:“我下周有事。”
34.在一起
老爷子寿辰后的第二天,沈斯棠终于在沈谦晔那探听到关于赵方濡的行踪消息。
一个叫雾泉县的南方小城,是傅澄的老家,沈谦晔承包了那里所有的茶山。但赵方濡能在那做什么,她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到。于是订了最早一班机票,简单收了几件衣服进行李箱就准备去找。
家里还有陆陆续续赶来庆贺的人,沈斯棠想借着这份热闹偷偷溜走。结果人还没出大门口,就被回来的纪黎撞个正着。
大概是身后有宾客,纪黎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笑呵呵上前接过她手上的拉杆,又给了宋确一个眼神示意。
沈斯棠没有松手,迎着头顶刺眼的光线终于看到站在纪黎一旁的身影。男人穿了件蓝色军衬,金色领章闪闪发亮,棱角分明的脸在背光处慢慢清晰起来,她抬眼,看清来人是陆冕后下意识愣了愣。
六年没见,少年的稚气悉数褪去,只余被时间捶打后的坚毅。
纪黎见两人沉默,回过头热络地跟陆冕开口,“小冕啊,你还记得我家斯棠吧。按理说你这么久没回来小时候的朋友肯定多多少少都没什么印象了。”
“您说笑了。”男人用余光打量此刻垂下眼眸的沈斯棠,话里透出几分坚定,“我跟斯棠做了六年同学,当然记得。”
当年是地下恋情,除了同班里几个关系相熟的人外再没人知道,就连沈谦晔都是分手后沈斯棠无意跟他提及才知晓。沈斯棠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这段感情终究是她对不起人家更多,但再见到被自己伤害过的前任心中生出的波澜跟此刻她好奇纪黎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相比,她还是更在意后面的。
“好久不见,陆冕。”沈斯棠若无其事对上男人的视线,“你没怎么变,还跟以前一样。”
陆冕轻扯嘴角,眼中情绪说不上淡然,“是吗?”
纪黎依旧笑着,越看陆冕越觉得满意。她跟沈哲难免挑到一个各方面都符合标准的女婿,若不是他出任务正好回到京平并且代替家中长辈来给沈岳南贺寿,这两个人的见面机会实在难凑。
就这样,沈斯棠不仅被纪黎强制带回,还被迫控制着跟陆冕待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侧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她索性坐也不坐了,站在雕花窗前寻找机会。
陆冕见她这样,不由得想起她刚才寒暄时说的那句没变,他怎么可能没变呢?没变的人是她沈斯棠。
依旧目中无人浑不在乎,当年拿他的爱当做自己逃避痛苦现实的一剂药方,如今也是一样,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问:“沈斯棠,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待在一起吗?”
沈斯棠转身看他两秒,没回答那句跟他此刻格格不入的矫情问题,思索片刻,静静注视他依旧好看的眼眸。
“陆冕,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遭空气凝滞一瞬,陆冕仔细观察着她有些焦急的神情,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纪黎见两人并肩走出去总算放心,笑着跟座旁的沈慈说婚事有了着落。姑嫂俩聊得热火朝天,一口一个金玉良缘,丝毫不知,大门外离开站岗亭不远的两道身影正在浓密的树荫下分道扬镳。
沈斯棠上车前回头看了眼站在道旁的陆冕,总算露出一个笑来。
“谢了,等你下次回来请你吃饭。”
她随口客气,话还没说完车门就已经关闭。
陆冕无奈笑笑,早已习惯她有些话跟她这个人一样,急匆匆出现在某个人的世界里又急匆匆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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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方濡来到雾泉已经一星期,远离尘世的喧嚣浮躁,人会更加清楚看见自己。
说实话,他一直都觉得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这些年在家里虽说是小心翼翼,可在逃离纷争后赢得一片人人对他尊重的清静之地也是一种能力。这种做什么都必须成功的劲头大概要归功于从小赵钧对他的忽视,越不让他做的,越警惕的,他越要事事做好。
大概是因为快到三十岁的缘故,感觉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加快,留给他蹉跎的时间剩不下多少,对权力的渴望也就日益增加。他从来就不喜欢做学问,只是避开锋芒好以此作他之后前程的跳板。
他没想过会闹到如今的地步,但赵方濡并不是悲观的人,既然事情已发生,那就坦然接受。
借此机会休息一段时间,重整旗鼓后再回京平跟赵庭敬斗,反正这辈子,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赵方濡想过一切可能,唯独没想过的是,沈斯棠会这么不顾一切来找他。
细雨绵绵,空气宁静,他在山顶沈谦晔专门派人修建的禅居别院小住。又高又险,下了雨又湿滑泥泞的山路,沈斯棠一个人撑着伞费力爬了上来。她从未走过这样的地方,被山路气得不行,中途崴了下脚,洁白鞋面沾满泥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所以一见到赵方濡她就直接把这份隐忍许久的气发泄到他身上,随身包的链条成了武器,最末端的金属装饰甩到他身体。
沈斯棠动作很轻,话却一句比一句重。
“为什么辞职?”
“干嘛不接我电话?”
“你跑这来装什么隐士!”
赵方濡怔愣着,看到她在雨中朦胧的面孔还以为是因为周遭起雾导致的幻觉。
可她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裙摆被雨沾湿,发尾也带着潮气,连带着紧拢眉头之下那双眼,也像蒙上一层水雾。
他心突然就颤了颤,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屋檐滑落的雨滴越来越密,恰好隐藏他此刻极不平稳的心跳。
“对不起斯棠。”赵方濡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让你因为我饱受争议,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这种脏水泼到他身上也就算了,可沾她一丝一毫他都会愧疚不已。他又怎么不知道自己娶了她所得到的助力,但纵使千万种好处摆在他面前,赵方濡仍是愿意一次又一次忽视。
他喜欢她,跟她身后所代表的所笼罩的一切都无关。他对她的感情一直都是纯粹,即使有那个运气跟她喜结连理,那他也会提前做好协议。总之,比起别人,赵方濡更想靠自己,尤其那个人是她时。
沈斯棠被他紧紧抱着,头被男人坚硬胸膛抵住,她抬眼看他,笑了下,“我是那种玩不起的人吗?你不要觉得被人说几句就是连累我,而且我也没觉得跟你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我已经查明……”
话说到一半,紧接着,是男人炙热的唇落了下来。
赵方濡平日里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此刻却跟以往截然不同,他的吻十分汹涌,宛若涨潮的海面,随着漫灌的风一样悉数朝她拍打而来。
沈斯棠完全怔住了,她几乎忘了时间,更忘了自己应该去推开,她不合时宜想起纪黎所期许的婚事,她不想再受家里的摆布了。
如果一定要她选一个人结婚的话,那还不如是赵方濡。最起码跟陆冕相比,他的性格更对自己的脾气。
想到这,她轻轻撬开男人牙关,唇舌交缠,赵方濡感受到她的回应,逐渐加深这个吻。沈斯棠身体完全软下来,被他稳稳当当抱在怀里,在这个绵长的亲吻中慢慢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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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势稍稍变小时,赵方濡松开沈斯棠后彼此平复依旧急促的呼吸。
四目相对,两人注视时周遭的气氛也平静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他的目光却坚定而清晰,“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唇上似乎还有她的细腻触感,赵方濡思绪都飘了起来,可他仍然记得,方才沈斯棠说的那句在一起。
“真的。”她微移开视线,声音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虽然我爸那个人不愿意扶持女婿,但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他说不定会愿意。”
赵方濡被她逗笑,从天而降的幸福险些将他砸晕。一向稳妥谨慎的人来不及思考她反常的背后,只是欣喜认为自己的付出感化成喜欢。
“我还没正式告白,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斯棠?”他眼眸熠熠,玩笑过后拉过她的手带着她坐到沙发上,又拿过吹风机替她吹干被淋湿的发尾。
沈斯棠当然想不到那么多,她都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如今被他一提,倒显得自己有些急切。
“你不同意就算了,反正扶持你们男人最后的结果都是变成负心汉,那我不如换个人去扶持。”
吹风机在耳边嗡嗡作响,赵方濡却还是听见她这番感慨,吹干后关掉聒噪的按键,弯腰对上她看不出情绪的眼。
他笑,伸手捏了下她的脸,“不许算了,斯棠,落子无悔。”
“陶映那边你怎么想,她已经承认是赵庭敬指使了,要不要顺便借着这个由头打击赵庭敬?”沈斯棠拨开他的手,认真讨论起关键问题。
她顺便环视屋内的陈设,实木风格的装修看起来脱俗又不简朴,窗下书桌和餐厅都被摆放了几瓶插好的鲜花。她也实在是佩服眼前这个人,都在京平被骂成筛子了,还能这么气定神闲的过悠哉日子。
“她也不是故意的,一个女孩子因为莫须有的事被指指点点,名声上终究不太好听。”赵方濡坐在她身旁,声音平缓,沈斯棠听完却又一惊。
她笑,“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着别人的名声。”末了,唇线又一点点扯平,语气透着不容置噱的严肃,“那你的名声呢?你考虑过吗?”
35.玩意儿
“我的名声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些,我更在意你。”赵方濡对上她整肃的目光,眼中溢满柔情,“你这么不管不顾地来找我,想过家里吗?”
他长她几岁,这种不顾后果又惹得满城风雨的事他不会做,沈家那么重视声誉,沈斯棠从小到大又是小心谨慎被养护在家里,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人跟着。如今一个人离开京平实在太过冒险也太过肆意,这根本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沈斯棠却不想回答他更深一步探究自己内心的问题,她方才所说的话已经足够表明立场。在她认为,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理由,她只是恰好借着他的事逃脱家里,顺便解决掉自己一定会面临的麻烦。
而为什么是赵方濡?大概是因为他跟自己足够相似,也只有像他们这样所有筹码都被握在家里的人,才能更深刻理解彼此。
但赵方濡眼眸实在真挚,沈斯棠声音低下来,“我以为我来找你,已经代表了我的心意。”
她笑,想到这一路畅通无阻都归功于陆冕,眼神又玩味起来,直直看向他,反问:“还是说,你要让我回去跟别人在一起?”
“别人?”他眉头蹙起,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向谌的身影。
沈斯棠不知道他所思所想,也没讲起是跟陆冕重逢,只是颇为郑重的点头跟他说家里在给她物色联姻。
“你忍心赶我回去跟别人在一起啊?”她碰了下他的手,掌心潮热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
赵方濡摇摇头,反手将她手扣得更紧,男人温热的气息扑了过来,鼻尖相抵,各自眼中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不行。”他声音笃定,将她稳稳当当抱在怀里,贴着她耳畔低声唤她名字,“我是太高兴了。”
高兴他所付出的无望感情如今终于有了回响,高兴沈斯棠跟他总算又近了一步。怀中人是心上人,任凭是谁都会在这时候丧失理智。
一向聪明的他却未曾深究,沈斯棠每个突如其来的行为背后都有原因。
她只是习惯用一个麻烦来解决另一个麻烦,而这些,都与感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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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落雨渐停,而京平的阴雨才刚刚开始。
向谌再回到海棠园时发现大门的密码已经改了,他连着试了三次都没能进去,最后系统自动锁定,响起一阵又一阵恼人的报警铃声。他连着熬了五个大夜,身体困倦意识不清,被这铃声吓了一跳后彻底惊醒。
原地驻足了两秒,向谌丧气地锤了下门板,摘下挡住大半侧脸的口罩。
转头正要离开。远处走来的两道身影又把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向谌视力极佳,年少时跟着庆云学艺,讲授的位置不过是在院子里,还挤满了其他慕名而来的学徒。他年纪最小,时常被挤到最后一排。但即便如此,他纵使踮脚站在板凳上,也能清清楚楚看见最前面师父手里的动作。
此刻,他的目光不可置信地停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只恨自己不是个瞎子。
“沈斯棠!”
心口涌起突如其来的烦闷,几乎顾不上什么形象,向谌三步并两步走到两人跟前。
他过来时像一阵风,沈斯棠被突然冲进视线的人吓到,她笑了笑,对他的所有行程了如指掌。
“你怎么这时候回京平了,不是在肃扬还有个广告没有拍摄吗?”
向谌尽力压制胸腔那股无名之火,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他垂眸,眼睫投出一片很明显的阴影,“拍摄推迟了,我想回来看看你,结果…”
想到赵方濡还在身侧,说了一半的话又急忙收回,向谌顿了顿,一本正经讲起谎话。
“结果我刚要进去你就回来了,走吧,咱们一起回家。”他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挤开赵方濡在她身旁的坚硬身躯,竭力想要将那两双黏在一起的手分开却怎么也没能如愿。
赵方濡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有了抹很淡的笑意,他松开沈斯棠的手,神色并不介意。
“那你先去收拾东西,我在车上等你。”
这句话很轻又很温柔,落到向谌耳里却像是一根针刺,在神经里不停搅动。
他几乎完全丧失思考能力,一双有神的桃花眼死死盯着眼前表情依旧淡漠的沈斯棠。半个多月没见,她头发更长了些,穿着打扮似乎也变了变,往日在他跟前爱穿深色衣服的冷酷女人,如今站在赵方濡身边反倒温柔得有些不像她.
这些关于她的细枝末节的变化要将他折磨崩溃,从门口再到院里这一段路都变得漫长不已。
以至于只是刚到客厅,向谌就拉过沈斯棠的手到水池冲洗。
“他为什么牵你?”
他不受控制加重力气,水花四溅跳起来蹦到他眼底,在光下像是晶莹的泪滴。
“电话不接,门锁密码你也换了。”向谌语气很低,话里更有难言的晦涩,“为什么这样,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替她找理由,沈斯棠心里更多了几分鄙夷。人一旦没了底线,最后一点尊严也会被践踏至脚底。她总算觉得满意,因为眼前这个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总算看出来他有些离不开她。
这是她想要的,所有不自量力接近她的人都该是这种结局。
她抽回那只被他放在温热水流下冲洗的手,稍稍跟他隔开一些距离。
沈斯棠扯了下嘴角,疲于应付,“显而易见,我跟他牵手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向谌愣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水龙头源源不断的水流下去,他抬手关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在一起?”
他重复着问了两遍,沈斯棠终于找回一些兴趣,眼皮微掀,“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向谌完全不可置信,怔怔对上她毫无情绪的眼,“那我们呢?”
“没有我们。”她当即开口,十分享受眼前这个人脆弱的面孔,沈斯棠借着余晖打量他,发现他往日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也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乡下路边的一株枯草,蒙上尘土也蒙上风沙。
男人清澈的双眸逐渐变红,沈斯棠伸出那只湿漉漉的手覆到他一侧的脸颊,她声音低下来,唇齿间呼出的气息温热话却是冷彻肺腑的。
“我希望你理解,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情我愿,无关感情,更谈不上什么承诺和约定。”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含情眼,淡然注视万物都像是溺满情感,也是因为这双眼,他屡次三番错失机会。
向谌泄了气,余光扫到客厅边柜上的相机,那是蒋文珠给他的命令,他的母亲为了复仇可以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名艺伎,教会他在床上讨人欢心的手法还拿出相机,告诉他可以趁意乱情迷拍下证据…
想要沈家完蛋,就要彻底摧毁这些在各行各业都闪闪发光的子女。
可他做不到,他对沈斯棠生出不该有的占有欲。他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到她身边。
他体会不到亲情,这些年都始终孤苦无依,是沈斯棠给了他这么一个短暂的庇护所,在海棠园里,他可以肆无忌惮享受着她的淡漠和她三分钟热度的好感,也是因为这样忽远忽近的距离,让他生出她是否也曾对自己有过片刻真心。
可现在看来,他在哪里都是个玩意儿,是鸟亦或是鸭,总之不是个人。
沈斯棠看不到他逐渐黯淡的眼,依旧笑着跟他讲起客套的散场话语。像是要给他们这场荒唐的相遇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局,其实不过是要他过得去罢了。
“你现在虽然还是新人,但也有了口碑,今后即使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她收回手,绕到岛台后拿出橱柜里的酒杯,若无其事开了瓶红酒后倒了两杯。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向谌抬眼,喉间像是被人灌满沙石一样粗粝,“你说过我无论说什么都会答应我,那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就这样让我离开。”
沈斯棠没什么耐性,仰头尝了口酒后皱起眉头,“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分手费啊?”
她语气越说越冷,向谌心一点点沉落谷底,总算发现她眼中的倒影里没有自己。他不甘心,他不想就这样接受这个结局,于是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向谌力气很大,沈斯棠下意识挣脱却没有松动片刻。
男人强抑的气息落在她耳畔,缓慢的语速衬托得愈发落寞。
“沈斯棠,我喜欢你,你不能就这样赶我走。”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眼角滚烫的泪滑落她衣侧,像是黔驴技穷,所有手段都用了只剩下眼泪的无用之人。
“而且,而且你在南淮说过不会不管我,是你要我陪在你身边的,你不能,不能就这样反悔。”
向谌拨开她领口,打算找到她锁骨那块软肉咬下去,那里是她的敏感点,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证明她需要自己。吻和泪水都密密麻麻侵袭,沈斯棠衣襟被扯到肩头,他正在俯身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她锁骨下多了抹红痕。看印记,应该是最近。
他终于死心,也在周遭静默的这一秒彻底算清了自己。
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