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加速流逝,他耽误不起,也是真的走投无路,所以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南淮找了次傅澄。
片场嘈杂纷乱的环境中,他远远看见傅澄坐在躺椅上休息时程闻亲密地给她喂水,两道身影般配到像是幽灵一样钻到他眼眶,一如当年他在车里看到的那般情形。
身边还有几个场工八卦的交谈声———
“听说程导要跟傅澄求婚了是真的假的?”
“真的,前几天娱报不是还拍到两个人进出首饰店呢。”
“好像是两个人大学就在一起了,恋爱长跑这么多年,也算是从籍籍无名到顶峰相见了。”
……
沈谦晔心如死灰,听完这些话后转身离开,就那一瞬,最后一点念头也放下了。
上天这样安排,那他就该顺应才是。
2015年7月,沈谦晔和任夕在京平订婚,一个月后,傅澄在获得最佳女主角当天公布了她跟程闻的婚讯。
她结婚已经是一年后,那日沈谦晔在国外参加商业会谈,晚上结束后回到酒店,洗了澡准备上床休息,刚打开手机就看到社交软件上弹出来一条又一条关于傅澄的消息。
她那一向只有工作宣传的个人账号,在一个小时前发布了自己结婚证的照片。网络上一片热闹祝福中,他突然就想起从前她在自己面前无意讲起的玩笑———
“小时候我就想过了,我以后的日子一定是要顺顺当当的,立业成家,找个跟我志同道合的人相伴一生。”
“那我呢?”
她当时笑着,眼里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狡猾,“你啊,你当然还是继续坐在高台上了。”
他自负甚高,骄傲自满,年轻时觉得自己拥有一切,他想要整个世界跟他低头,他做到了,可如今来看,还是全盘皆输。
他甚至得不到一份真正纯粹的感情。
沈谦晔闭上眼,任由那些酸涩泪珠在黑夜中肆意掉落出来。
/
往事彻底落幕,就这样又过了几年。
沈谦晔照常工作,生活。除了必要场合之外不会跟任夕见面,她起初还对他抱有幻想,以为日久总能生情,后来也是受不住这份冷漠,先一步离开了这段有名无实的婚约。
重获自由的代价是疾病缠身,过度劳累身体透支严重,沈谦晔开始变得虚弱,甚至,还患上了心理疾病。
焦虑、失眠,夜半惊醒时阵阵心悸,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正常呼吸。
医生劝解让他找到能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事情,可沈谦晔翻来覆去也只有傅澄能让他稍稍安心。她事业如日中天,各大奖项拿到手软,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空有姿色的花瓶。
沈谦晔砸钱找了个账号进到她粉丝群,时刻关注着她大大小小的行程,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粉丝,隔着屏幕观看支持她所有作品,还以粉丝身份匿名给她送礼物。
情绪因此有所好转,但时间一长,他还是难受傅澄词条背后紧跟着的程闻二字。
她确实越来越好,可人们对她的能力和荣誉并不关注,大众对她的印象只是停留在她是著名导演程闻的妻子。
傅澄也察觉到这份不适。没过多久,程闻受邀去好莱坞,公布今后的工作重心放到国外。两人聚少离多,媒体也时不时传出婚变的消息。
沈谦晔听到那些报道有些雀跃,恨不能让程闻永远都别回国内,但这些阴暗想法只是在心里打转,表面上仍然装得云淡风轻。
直到有一次在片场傅澄因为腹痛晕倒,沈谦晔一路抱着把人送到医院后听见医生在问到病人是否备孕时她的女助理摇摇头。
沈谦晔有所察觉,于是趁着傅澄在病房沉睡后旁敲侧击问她助理。
小姑娘年纪小,三两句话就说漏了嘴,虽没明说两人离了婚但意思也大差不差。
末了像是怕他发现,语气无奈地告诫他:“总之沈总您别折腾了,澄姐现在挺好的。”
沈谦晔不回答,只默默在心里做了决定。
与此同时,他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
由南到北,由春至冬,两人总算在新疆的漫天飞雪中正式重逢。
当然,她看他走过来的第一句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硬冰冷。
“沈谦晔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澄皱眉看他,忽略冰雪中他憔悴脸庞上始终明亮的眼睛。他的目光未改分毫,直直望过来时让她有几分恍惚。
“不干什么,只是想陪着你。”沈谦晔艰难适应着周遭的寒气,语气很缓又很轻,“澄澄,别急着赶我走。”
话音刚落,他继续往她这边走了走,伸手抖开她帽檐上的雪花。
傅澄愣了下,一时没躲开他的动作。
大概是他这幅样子太过自然熟悉,恍惚到傅澄觉得他下一步就能将她抱在怀里,脑海里那根弦突突地跳了起来,让她避之不及。
“你从西北开始跟着我有一年半了,你不觉得累吗?”傅澄往后退了退,不去直视沈谦晔的视线,“而且你也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两个今后各走各路不好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躲避,沈谦晔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傅澄瞪他一眼,垂在身侧快冻僵的手指缩回口袋里,心里有些没底。
沈谦晔凝她眼眸,把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上扬的唇角愈发浓重。
“我知道你离婚了。”
他神情很快恢复正经,声音清明。
“傅澄,你不是任何人的配饰,我为你找到自己而高兴。但我也想说,如果哪天你厌烦孤独和疲倦,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
沈谦晔卑微到了极点,这番自己从前最不屑一顾的话,如今他说得自然又情真意切。
可傅澄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人就被身后山谷传出的巨响震惊。沈谦晔先她一步,看到身后飞速滚动而来的雪群,意外来得措不及防,一阵浓浓的白色烟雾中,他们退无可退,还没等动作就被无数雪堆深埋。
/
傅澄再醒来是在当地医院。
劫后余生,她看到床边只有助理一个人时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谦晔呢?”
“沈总情况不好,走最快通道转院回京平了。”
这些年过去,傅澄自认为她把很多事都看淡了。年轻时她或许觉得情爱大过天,但随着年纪长起来,她恰恰觉得感情是最没用也是最拖累人的东西。
刚跟程闻结婚那两年,她确实因为失而复得无比幸福,可浪漫褪去,现实变成浪潮涌上来的时候她才真切发现他们两个之间的不同。
程闻对于成功有种近乎发狂的偏执,为了票房也可以忍受在自己无比热爱的电影里加一些哗众取宠商业化的东西,傅澄不理解,但时间一长,他的变本加厉烧到她身上。在她为了剧本人物精益求精时,程闻轻蔑地告诉她不用做这些努力。因为他在评奖团里,所以即使她演再烂,也能拿到奖杯。
导火索就是这件事开始的,自那之后两个人变得话不投机,分居两地时间一久,程闻跟其他女人的密会绯闻层出不穷。真心喜欢过对方,所以傅澄愿意留他一份颜面,私下办了离婚,约定好夫妻代言到期后再公布。
离婚并没给她造成多大影响,相反,傅澄因为尘埃落定更加平静。
可沈谦晔,却在她几近死水的湖面上种活了一棵树。
或许无关爱情,但她确确实实为此生出无限感动。因为她还做不到为了另一个人勇敢到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
为了这份动容,沈谦晔沉睡后的大半年她都都一直在京平,所有能推的工作都推了,挤出时间去看望照顾。
宁茵一开始也有过抵触,但想起医生说过熟悉的人时时交谈有利于病人的意识恢复。真是怕沈谦晔这辈子都苏醒不了,所以每次在傅澄来的时候都主动让出病房。
起初傅澄很不适应,见到沈谦晔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总是要掉眼泪,每说一句,心里也就难受一分。
后来是抱着他一定会苏醒的信念,一进病房就自言自语讲起许多话来。
“我最近接到个剧本挺有意思的,我打算要尝试一个从前没演过的角色。”
“天气热了,每次开工前都得吃个冰激凌才有力气,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最不愿意我吃这东西。”
“你家里人都很担心你……”傅澄鼻间一酸说不下去,拿了湿毛巾给他擦拭,从胳膊慢慢擦到手腕,她动作很轻,语气也晦涩起来,“你说说你,为了一个我这么一个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多不值。”
安静几秒,傅澄调整好呼吸后很快继续,擦完一只手后又绕到病床另一侧。
大概是泪眼模糊,她恍惚间仿佛感受到了些许不同。
夏日傍晚的余晖中,傅澄在透窗而入的那道光影里突然站定,她目光紧张,僵硬地弯下腰去看那只青筋微微颤抖的手。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拉住,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
赵方濡番外—恨叫人不死,爱让人长生
婚后第二年,沈斯棠后知后觉发现了赵方濡藏了很多关于她的秘密。
譬如——
她小时候玩了几下就丢在沙池的蝈蝈笼子,她掉到池塘里被水泡过的漫画书,以及,她自己也记不得什么时候遗失的书签等等。
那些早就被她随意丢弃在短暂童年里的东西,如今都无一例外被赵方濡捡起,收好保管,连带着那两本结婚证一起被锁进书房最下的抽屉。
沈斯棠发现时,惊讶又好奇,“你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不知道。”赵方濡目光诚实,思索片刻后回答她,“也许很早,也许,也不算早。”
他没去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赵方濡认为,爱的产生并非是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而是岁月交互更深的积累。他想不到什么虚无缥缈的意义,他只是把她作为自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第一要义。
沈斯棠不满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轻手轻脚坐到他怀里,戳了戳他的脸。
“这算什么回答?”
赵方濡看她近在咫尺,把手环在她身后,镜片后男人瞳孔熠熠,“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倒也没那么重要。
只是,沈斯棠如今觉得,或许他们两个之间的喜欢应该调换一些。
“你不觉得亏吗?”她语气认真,表情俏皮,“你看你喜欢我这么久,但是我以前都没正眼瞧过你。”
赵方濡被她逗笑,心一转也有了跟她玩笑的意思。
他伸手捏了捏她下巴,意有所指的感叹:“是啊,沈斯棠的追求者如过江之卿,我这个长相一般年纪又大的人您当然看不上眼了。”
沈斯棠瞪他一眼,“别胡说。”
见他不说话,她又凑到他耳边轻哄,呼出的热气淡淡打在他脸侧。
“而且,你怎么能算是长相一般?”
他这张脸十年如一日,丝毫没受到年岁渐长的一丁点影响。
沈斯棠偶尔还感慨,赵方濡这副皮囊和身体都很让她受用,他应该也是知道的,婚后在健身和个人管理上都更勤勉,为此还时常被顾逢晟调侃一把年纪还孔雀开屏。
“你惯会哄我高兴。”
赵方濡唇角上扬,显然是被她这话取悦到,放在她脸上的手指转道去摸她的耳垂。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扬了下眉,语气里带了几分酸味,“我们斯棠这么好,怪不得能让人念念不忘。”
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且因为工作销声匿迹许久的初恋陆冕,竟然在结婚当天赶了回来。
穿着军装,脚步匆匆地直入正厅,气势强到像极了狗血肥皂剧里赶来抢婚的男二。
众人意外,沈谦晔担忧之余也小人之心怕陆冕闹事,他自以为是当年见证过两个人的感情,所以全程陪在陆冕身边,还顺便找人来跟他一起喝酒。
陆冕未发一语,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一直到赵方濡牵着沈斯棠过来敬酒,他才总算像是回过神来。
拿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对两人说了几句祝福语,而后自顾自喝到酩酊大醉。
旁人都以为他这般痛彻心扉是因为舍不得沈斯棠,回去之后没少就这件事调侃。
但事实并非如此,陆冕回来之前经历一场紧急任务,平日里跟他关系最好的战友牺牲了,所以才这般悲伤难抑。
沈斯棠从没解释过这件事,赵方濡也没问过,但他今天旁敲侧击地说出来倒令她有点意外。好奇他记了这么久后又有了几分想逗逗他的意思,双手环住他脖颈,坐在他腿上又往前蹭了蹭。
“所以,我跟陆冕的过去你很在意吗?”她盯着他的瞳孔,试探,“你,吃醋吗?”
四目相对,赵方濡不说话,看着沈斯棠在自己面前眼波流转的模样,他按耐不住先贴了贴她的唇。
万籁俱寂的深夜,身体交叠在一起的夫妻俩只是轻轻拥吻慢慢就变了味道。
柔和夜风微微卷动纱帘,桌上的文件和书被推到地面,紧接着,是沈斯棠身上的轻薄的真丝睡裙。
她衣帽间里的睡裙少说也有一百件,每天凭着心情随机抽取,赵方濡除了颜色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但此刻掌在他手心里的,他却觉出细微的差别。
睡裙触感极佳,仿佛比她露在外面的肌肤还要光滑。
他摘下眼镜扔到一旁,难得多了几分急切。低下头,湿漉漉的吻从她脖颈一寸一寸落到后背,同时,不停游走的手终于停在某个位置,男人指腹粗粝,触到那片温热时两人皆是一滞。
似乎是氛围太好,沈斯棠飘然之际恍惚听到窗外几句蝉鸣。
冷白月色投射到屋里,直直映到身后赵方濡一瞬不瞬锁住她的眼眸。他自始至终都在看她,末了微微喘息着抱她躺到胸口,把皮肤上几缕汗湿的头发捋到一旁。
声音低沉,“我只在意你。”
想到方才自己迟迟没机会回答的问题,赵方濡又说:“而且,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想要从她身上计较得失的。”
何况从前的他也根本没想得到。
原本只想把这份爱埋在心里,后来是无法说服自己在她生命里就这么当个过客,这才主动出击。
赵方濡到这时候才庆幸自己留在她的世界里,而不是几复匆匆,消失不见。
“你才是会哄人高兴的那个。”沈斯棠笑笑,拽着他起身后将他牢牢抱住。
“我没喜欢过陆冕,当初跟他在一起是觉得需要有一件事转移痛苦。”她若有所思,语气不均靠在他身前解释,“他是个好人,对我也是,自己前途都未明呢还想着要调回来陪我,倒是我挺无情的,前脚他刚被军校录取,后脚就跟他说了分手。”
在一起这么久,这是沈斯棠第一次跟赵方濡说起她上一段恋情的前因后果。说实话,他并不好奇也不怎么在意,但听到她说完这番话倒也有些感触。
刚想说点什么,沈斯棠又开口补充,像是要彻底打断他所有疑虑。
“而且,婚礼那天他不是因为我醉的,他的一个战友牺牲了,算是借着咱俩的喜酒消消愁,所以你不要吃这些不存在的醋。”
“我知道,我也没有吃醋。”
赵方濡低下头吻她额头,彼此呼吸平复后抱着她去浴室清理。
沈斯棠困得迷迷糊糊,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他从浴室出来后看着灯下她熟睡的面孔,唇角不觉扬了扬笑容。
从前幻想无数次的梦境,如今成为了现实,她就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咫尺之间。
赵方濡将她抱住,渐渐闭上了眼。
快到凌晨时,沈斯棠被噩梦吓醒。
黑暗里现实和梦境交替,她睁开眼后惊魂未定,凭着本能钻到身旁温热的怀抱里。
“做梦了?”赵方濡当即清醒,打开床边夜灯后柔下声安抚,“别怕。”
沈斯棠一头冷汗,闭着眼跟他讲方才梦里的内容,“我梦见我哥了,他说他带我出去玩,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到了一片竹子林里,四周都是雾,我看不清路,回头想叫他,他突然就消失了。”
梦里感受真实,这种措不及防的失落远比鲜血和鬼怪更让她恐惧。
赵方濡一下又一下顺着她后背,贴在她耳边轻哄,“梦里都是假的,你是太想他了。”
爱人的拥抱是让她安定的药剂,沈斯棠呼吸变缓,情绪有所平复。
她回应他,“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冬天呢。”
这两年沈哲对沈斯言的把控又严格起来,自从得知沈斯棠常常去寺庙他就明令禁止。从最开始的一月一次转为半年一次,为此还特地安排了一批人在禅居别院外轮流看护,沈斯棠不满这种像是对待犯人一样的囚禁,数次跟沈哲抗议,可吵了许久,最后还是改变不了现实。
过去的噩梦已经过去,她结婚后也很少梦到绑架那晚的事。但沈斯言如今的情况始终在她心里悬着,她现在别无所求,只想着有朝一日从家里脱身,让他们兄妹俩永远自由,这辈子都可以不再受沈哲的摆布。
但命运往往跟人的心愿背道而驰,就像沈斯棠不会知道,这个梦是沈斯言留给她的最后一面。
隔天一早,京郊寺庙后的禅居别院响起丧钟。
同一时间,宋确急匆匆打来通知去祭奠的电话破坏了清晨的宁静。
赵方濡听到后怔了怔,手滞在原地,锅里正在煎的荷包蛋糊得彻底。
“怎么了?”
沈斯棠闻到糊味走进厨房关火。看出他一反常态后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有些慌乱。
像是预感,也像是跟自己昨晚的噩梦通了灵。
“是不是我哥出了什么事?”
赵方濡知道瞒不过去,冷静下来后上前将她抱住,“斯棠,你先听我说…”
她打断他,眼角泛红,尾音颤抖,“我哥,我哥他怎么了?”
“寺庙刚来的消息…”赵方濡避开她的视线,“斯言去世了。”
轰然间,大厦将倾。
随着这话落下的,还有无数开裂的砖石砸向她身体。沈斯棠眼前一黑,快要被这份噩耗惊吓到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光着脚就要往外走,“快,快带我过去,我要去看他!”
赵方濡在玄关将她拉住,想象着宋确在电话里说的惨烈情形,不忍让她遭受这份刺激。
他低下声,给她穿上鞋后把人抱在怀里,“我们晚点再过去好不好?”
沈斯言是自杀,别院里他的厢房现在血流遍地,赵方濡实在不敢想这一场景给她带来的冲击。沈斯棠身体好不容易才恢复到如今的程度,他身为丈夫,应该保护好她,若真有什么事,也合该是他代替她去面对。
沈斯言一直都是她的软肋和痛处,离世的打击对她来说已经够大了,如今再让她知道他是自杀的,无论这背后的原因到底如何,沈斯棠从今往后都不会好过。只怕还会比这些年严重,反反复复折磨凌迟自己。
窗外是阴沉的天,两人出门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八月份,京平最热的时候,可沈斯棠周身还是布满寒意。
赵方濡为了节省时间没叫司机,雨天路滑车速又快,一路上小心翼翼总算到了山下后,却被迫叫了停。
两旁是青山,唯一一条蜿蜒着通往山顶的柏油路被几辆车挡住,宋确一身黑衣撑着伞站在路中,遵循着沈哲秘不发丧的指示严格控制封锁掉所有前往寺庙的行人和车辆。
看到沈斯棠下车,宋确胆怯地避开她的眼,如实交代,“家里说了,任何人的车都不能上去。”
“家里?”沈斯棠冷笑,“你直说是他沈部长为了保密而要求的不就行了?”
她被那越来越密的雨点淋得胸口发闷,抢过宋确手里的伞,哭腔里带着几分寒,“放心,我会自己走。”
人在极度悲伤时所用的力气也超乎平常,沈斯棠一口气登上连绵不断的石阶,到了禅居别院门口也没有停歇。
松针树梢上锋利的雨划过瓦片,滴滴答答落到屋檐。
灵堂布置在正殿,沈斯棠踉踉跄跄走到遗体前。
雨天光线昏暗,屋内点了许多蜡烛,烛火气熏得鼻间越来越酸。
沈斯言走得安详,面容平和到像是睡着了一样。沈斯棠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摸他的脸庞,掌心冰冷且僵硬的触感让她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小时候无数次逗她开心的兄长,摔跤后第一时间抱她起来的兄长,遇到危险哪怕自己死掉也要让她活下去的兄长,如今就这样冷冰冰躺在坚硬的地板上。
手腕上凝固卷缩的伤口提醒着,他是自己放弃了自己,他也是真的不再这世上了。
沈斯棠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肆意横流,抱着沈斯言的遗体哭出声。
赵方濡随她跪在身后,见这情形也心疼不已,抱住她肩膀想要劝她起身,但沈斯棠一动不动,他也就静静陪在她身旁。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沈斯棠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两道身影后才渐渐止住哭声。
“方濡啊,你来都来了,应该知道要去帮着宋确选选棺木啊。”
沈哲背手走进殿内,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赵方濡应了声,准备起身时被沈斯棠拉住。
她抬头,看着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上没有半分伤感的父亲,就像是在看罪魁祸首,声音冰冷:“宋确那么能干,自然用不上方濡。”
话音刚落,纪黎走到她身前。
许久未见她憔悴不少,不知道是因为前不久又升了迁工作忙碌还是因为迟迟跟沈哲无法切割的婚姻状况让她心烦,总之,她如今看起来状态很差,周身上下都透着疲惫不堪。
“这地上凉,你快起来。”
发呆的那几秒钟,纪黎拉住她手腕。
沈斯棠没有停顿也没有心疼,飞快甩开那只手。翡翠手镯因她用力在手腕上跳了跳,最后沉沉撞到凸起的腕骨上。
“你们现在来干什么?假惺惺到我面前做戏吗?”
她无法冷静,再看这对父母时眼里只有憎恶,语气悲痛。
“你们唯一的儿子都死了,他是因为你们才死掉的,你们是杀人凶手!”
沈哲似乎意识到沈斯棠即将失控,在她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就用眼神震慑。
殿前是佛祖,院外有无数修行僧人,他想用地点约束她此刻的不冷静。
但沈斯棠不管不顾,看穿他眼神背后的深意还是起身,一步步走到沈哲面前。
“如果我哥不是被你像个犯人一样关在这里十几年,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结局。”
她无所谓神佛,也不在乎这样会叨扰逝者的安宁,她就是要在沈斯言的遗体前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所做下的孽。
“如果你早点让他回家,或者早点还他自由,他何苦会走到这一步!是你,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你!”
沈哲看着此刻怒视狠斥自己的女儿,胸腔压抑许久的火也被引着烧了起来。
“我这是保护他,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他是个死人呢,从十六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他把视线从遗体上移开,被戳到痛处后慌不择言,“而且,他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哲从很早就开始不在乎了,他自己冷血没有感情便也要斩断身边所有人的一切。他的妻子将他背叛,他的孩子将他视为仇人,那他就索性做得更绝情彻底一点,反正他本来就,孤身一人。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只要知道,家里这些人不会影响他的名声就足够了。
沈斯棠捕捉到重点,错愕着回头看了眼纪黎。
“什么女人?我哥他,有喜欢的人?”
“中学同学,那个短头发,跟你哥一直形影不离的女孩子。”
屋内静默一瞬,纪黎看着沈斯言的遗体,“她高中毕业的时候被航校选走了,你应该记得的,葬礼那天有个姑娘被拦在寿泉路外哭,那就是她。”
沈哲不愿意听这件事,转过身背对着去看屋檐下越来越密的雨。
纪黎拿出外衣口袋里的一封褶皱的书信递给沈斯棠。
封皮上用加粗的红笔写着———
请转交京平众愿寺山后禅居别院,无言。
是陌生的字迹,笔画却遒劲有力。但她刚看第一行,干涸的眼眶又登时落下泪滴。
因为,这是一封遗书———
任务在即,想了想还是应该给你留下些东西。
当年我们一起写的时空胶囊其实早就被我挖出来了,就放在后山那颗梨树下面埋着,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的愿望吗?我偷偷改过,就在你出事那年,我把我的三个愿望全都改成关于你的了。
这个秘密本来是想亲口告诉你的,对不起没能遵守我们的承诺,今年恐怕也不能回去看你了。
不过没关系,这次归队之前我找人在沈家墓园里种了一株木棉,临行前还偷偷在家里也留了一封信,我嘱托爸妈,若发生意外请竭尽所能把我另一半骨灰放到你那里。
斯言,如果我真的回不去,请不要为我难过。
就当我是替你,永远盘旋在这片广袤蓝天,做你的先行鸟,代替你去看你不能看的世界。
好好活着。
李萤年
2024年8月9日
薄薄信纸被泪沾湿,沈斯棠沙哑着开口:“所以,这个女同学,去世了?”
纪黎点头,抬手拭泪,“牺牲了,飞机掉在海里,尸骨无存。”
赵方濡闻言也是一怔,胸腔涩痛激荡不已,再去看向地面上的遗体时视线也有些模糊。
曾几何时,他以为沈斯言活下去的信念是沈斯棠。却没想过,他也有自己深爱的人。
是了,落发出家本就是逼不得已,他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会有感情,会被爱感动,也会甘愿为爱放弃一切。
沈斯棠沉默许久,拿着那封信的手都在颤抖,跨过门槛走到沈哲跟前,脸色恢复了平静。
“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她声音笃定,语气虽然颤抖但还是很清晰。
“沈家给我的所有财产和东西你统统都可以收回去,我就当我没有父母,我父母从我一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
这话一出,不仅刚走过来的宋确被惊到不敢动,就连赵方濡也吓了一跳。
他见过沈斯棠许多样子,温柔的,隐忍的,气急败坏反抗的。可此刻这幅宛若游魂傀儡爆发的绝望,他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没有情绪,眼里只有分明的恨意。
他以为自己终于把她从那个吞噬的深渊拉了出来,不曾想那些黑暗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她身边。是只要她这辈子还姓沈,就无法真正逃脱这个禁锢。
沈哲不语,因她这话动气却也没在人前表现太过。只是用眼神示意宋确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把遗体抬去火化。
男人们训练有素,沈斯棠再一回头沈斯言已经被人抬走。
她跑上去阻拦,脚下一崴倒在棺前:“住持还没有超度!”
“不用超度,一切从简。”沈哲声音冰冷,不愿在这些繁文缛节上多添麻烦。
雨始终没停,沈斯棠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沈斯言的遗体被抬出寺庙别院,离她越来越远。
赵方濡扶着她从地上站起来。他知道,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偏偏沈哲还在开口——
“刚刚那些话我就当是你哀痛太过说的胡话,家里这些事以后还是要交给你的。我跟你妈以你的名义建了个慈善会,过些日子就交给你打理,宋确也还像以前一样供你差遣。”
沈斯棠只觉得好笑,她摇摇晃晃推开身旁赵方濡的手,在他关切望向自己时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待沈哲不注意,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着的小香炉,朝着面前的方向直直扔了过去。
坚硬的铁制香炉重重撞击到沈哲下巴后落到地面,与此同时,伤口处的血流也滴到石板。沈哲抬手捂住,不可置信看着站在雨里的那道身影。
他那青出于蓝的女儿已经将他的冷漠学了个十成十,锐利视线隔着雨也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都一一穿透。
她无动于衷,父亲脸上的血让她痛快,嘴角笑容咧得更开。
“沈哲,从今往后,你没有孩子了。”
雨水流经身体,像是终于打开多年来那层密不透气的玻璃。
沈斯棠唇角上扬,她终于,终于当面反击了一次。
可伸手挥拳打别人时也必然会伤到自己。
两人走出禅居别院,赵方濡从路过僧人手里借了把伞。
他担心她的状态,方才她那句话让他不得不揽住她的肩。赵方濡心里茫然,撑伞之余唯一能做的不过还是一刻不停地去观察她的脸。
沈斯棠看出他所思所想,对上他关切的视线,“你放心,我不会像我哥那样做傻事的。”
她太清楚,只有活着胜算才最大。
悬着的心归了位,赵方濡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下来牵住。
周遭是淋漓不断的雨声,伞面之下两道般配身影互相拉着彼此的手。像是世界末日前,万物坍塌之时还有对方患难与共。
石阶下小跑着赶来的向谌脚步一停,被伞遮挡的眼最先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太久了,久到上次见她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其实才过了一年半而已。
雨后山路泥泞,唯一通行的只有狭窄石阶,上下之人无处可躲,迎面就会撞上对方。
“你怎么在这?”赵方濡认出他来,率先开口。
向谌没回答,视线一转看向身旁不语的沈斯棠,轻声:“节哀。”
沈斯棠错愕抬眼,与此同时看到他撑伞的手腕上戴了串眼熟的琥珀念珠,神色突变。
“这是我哥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她情绪激动,脑海里不受控制联想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虽然一年前向谌彻底官宣了退圈,但却并没到销声匿迹的程度,他这么一个半公众人物出现在已经被四处封锁的寺庙,着实是让她匪夷所思。
“是他给我的。”
向谌读懂她眼里过于昭示的怀疑,又从外衣口袋拿出一封信,“这也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
信封跟方才那件遗书不同,顶部封了漆还盖了沈斯言专用的印章。
沈斯棠急忙接过来拆开,话里的疑虑却丝毫不减,“他为什么会托你转交?”
向谌沉默,没去回应她像是盘问犯人一样的话,只淡淡移开视线。
所有疑虑在沈斯棠展开信纸后均被打消,沈斯言的字迹她看一眼就能认出。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每一个字都让她锥心蚀骨。
很长时间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自己不配做沈家的人,因为不够优秀,不够出色,或者是,还不够冷血,做不到像他们那样漠视一切。
从小到大,无数次自我怀疑,痛苦,还夹杂着对院里其他家庭的好奇,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如此,一言一行都被控制,被规训,稍有偏差就是痛彻心扉的修剪和纠错。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家,我也从未想要成为他们的期许,我是他们的孩子,是沈家的子孙,但我更是我自己。
我不想也不愿意一直沦为他们的棋子,我知道这也非你所愿。
斯棠,好妹妹,不要为我伤心。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了,我活到现在也不只是为了你,你有了好的归宿我很欢喜,我相信你有让自己忘掉过去变得开心的能力,但我不行了。
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眷恋和念想都没了,你哥很没出息,但我思想向后还是要去找她。
希望我妹妹能做这世上最自由的人,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一连看了两封遗书,沈斯棠早就支撑不住的体力彻底告罄。头痛时就连五脏六腑也像被人紧攥在一起。
赵方濡看出她呼吸开始变得急,紧张地皱起眉,“哪里不舒服斯棠?”
“疼…”沈斯棠弯下腰,语气微弱,“胸口疼。”
闻言,赵方濡急忙丢掉伞,在她蹲下之前双手用力把她抱起来。
向谌见状也很快反应过来,着急时把伞举高跟着赵方濡往下走。
一路漫长又艰难地下了山,在看到车里没司机后便又自作主张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开车,你在后面陪着她。”
沈斯棠表情痛苦,赵方濡没有犹豫,在向谌的帮助下赶往医院。
雨已经渐渐停了,阴沉天下的乌云也开始向两旁拨散。
车里的两个男人默默祈祷一路,辗转把沈斯棠送到医院后却还是不可避免要面对晴天霹雳。
“室缺的残余分流已经到5了,再不手术介入就要有生命危险。”
医生是长辈们的旧识,看到检查单后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当年沈斯棠的第一次开胸手术就是他做的,因为考虑到年纪小所以尽可能在手术方案上选择了缓和方案,一般来说只要成年后按时复查随访应该就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不曾想多年过去,竟然还要面对比当年更糟糕的情况。
“快把其他家属都叫来,我立刻去准备手术方案!”
赵方濡眼见对方说完后小跑着离开,本就不安的心越发慌乱。
他太清楚检查单上的数据了,这些年久病成医,为了沈斯棠自己也快成了半个医生,所以他完全明白,如今沈斯棠的情况有多危急。
他用最快的时间通知了沈哲和纪黎,两人赶来时,医生也已经拿来知情同意书让他们签字。
沈哲下巴处的伤口刚包扎完,脸上的神情跟方才在寺庙离开时一模一样,对他而言,此刻让他紧张的不是沈斯棠的病情,而是自己越来越痛的伤口和身旁哭哭啼啼的纪黎。
“二次开胸是不是要危险得多?”
“有一定风险,这还要看具体的情况。”
纪黎难得慌张,赵方濡在她抬手签通知书的颤抖中确信她并非像表现中那般不在意沈斯棠。但此刻他脑海里并分不出来别的空余让他去想这些。
半小时后,沈斯棠做完所有检查后被推入手术室。
门被关闭,对于等在外面的家属来说真正的煎熬才刚开始。
赵方濡坐立难安,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对着墙壁在心底祈求无数次,一定要手术顺利,一定要她平安。
大概是面前来回晃动的影子碍到了沈哲的眼,他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语气疏淡:“这是个大手术,你着急也没用,先坐下吧。”
赵方濡没听也没看,只径直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走。
走廊另一头,向谌也没走,站在墙边角落,同样紧张又担忧地看向手术室的方向。
两人视线相撞,又各自沉默着移开。他们明白,此时此刻越说话反而越会让对方难安。
过了很久,一个女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
“病人大出血,血库里的血不够了,除了家属之外有A型血吗?”
赵方濡脚步发沉,整个人像是坠入深渊。眼下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往他脑海中相反的方向走着,而且不受控制越来越坏。
走廊安静一瞬,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份沉默。
“我是A型血,抽我的。”
向谌语气平缓,站到人群最前。
沈哲和纪黎闻声朝他看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女医生已经带着他往前走。
赵方濡神色一怔,下意识也跟着向谌走过来,到备血室门口时向谌回过头看他一眼,“你们俩血型又不一样,我来就行。”
只要沈斯棠能手术成功,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赵方濡没说话,向谌见他表情紧张又缓和神色跟她开口:“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当报你之前帮助我重新拍戏的恩,不值一提也不用多想。”
这话滴水不漏,饶是赵方濡此刻脑子成了浆糊也明白向谌的意思。
他在刻意跟沈斯棠划清界限,体面又懂事地把自己的行为归结为对他报恩。
可赵方濡所思所想却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事。
他记起宋确跟他说起那场车祸后也终于知道向谌真正的身世,从前他对他始终存有怀疑,就连沈斯棠帮他说话他也不会在意。
尽管他从来都不会设身处地为自己过去的情敌换位思考,但真知道向谌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后,赵方濡也不可避免有些唏嘘。
如沈斯棠所说,他是个好人。
向谌也做到了当年挑衅他时立下的誓言,他对沈斯棠的爱并不比他少。
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人,能为最爱的人放下所有,付出生命。
想到这,赵方濡也打起精神回他一句。
“那你想多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不爱回忆回去,他只要有沈斯棠所在的朝夕。
向谌扯嘴笑笑,眼看着护士举起针下意识转过头,结果瞥见赵方濡望过来的眼又当即装出一副无畏样子。
他为自己挽尊,抿了抿唇,“我这可不是怕,你知道吧?”
赵方濡无语,转身离开,“我没心情在这跟你贫嘴。”
回到走廊,沈哲和纪黎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刚刚那个人,是不是那年在南淮的那个?”
沈哲过目不忘,几秒钟一个侧脸和背影让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下来。
赵方濡不想回答,只盯着门口那道亮着的灯。
“这不行!我去告诉医生去别的医院调血,不能用这样居心叵测人的血。”
沈哲拉住赵方濡,“你怎么能让他跟着来呢?当年的事教训还不够吗?”
沈哲喋喋不休,都到了这种关头他还在思考向谌的身份背景。
多荒谬啊,他的女儿在手术室命悬一线,他却对一个已经翻篇的旧事争执不休。
赵方濡很想劝自己冷静,眼下还不是时候,斯棠情况也还不明朗。他不应该在手术室外跟自己的岳父岳母有什么龃龉。
可他真的冷静不了了。
“爸,当年的事,难道不是因为您吗?”
他冷下神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这些年,您对斯棠的忽视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不说是觉得我可以把她照顾得很好,我们两个在一起她也能真正淡忘家里。可这回,您是真的做错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也能淡漠至此吗?”
“她跟我说过想要断绝关系不止一次,过去我不知道其中原因所以一直劝她,我到现在才算明白她在这个家究竟有多痛苦,作为丈夫,我应该答应她,更应该早点替她把这件事做了,也不至于到今天她会这么痛苦。”
赵方濡眼眶泛红,话音也添了几分颤抖。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这些年他待沈哲和纪黎比自己父母都还要好,也是因为念着他们是长辈,所以哪怕觉得很多事不对也都为着体面稀里糊涂过了下去。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哪怕今天把沈哲得罪个干净,他也要帮沈斯棠摆脱掉这些痛苦。
“希望您二位看在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的份儿上——”
向谌抽完血回来,脚步相比方才多了些虚浮。赵方濡看着逐渐走远的背影,沉下心,开口:“还她,自由。”
她不是一个人,她永远也不会是一个人。
爱和虔诚让人永生。
四个小时后,沈斯棠手术成功被送回ICU。
赵方濡听到医生说完手术顺利后才像是重新活过来,慌不择路想去看她,到电梯口时被护士拦住告知现在不能探视。
之后的一星期,赵方濡一步未离守在ICU外的走廊。手术结束后顾逢晟和沈昱宁赶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魂魄都像是被人抽走,只剩下一副驱壳。
这份紧绷一直持续到沈斯棠转入普通病房,赵方濡悬了许久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去。
沈斯棠在病床上不能动,但看到他进屋后轻轻扯了扯嘴角。
她想说话,赵方濡看到她脖子上的留置针止不住地心疼,上前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眼眶含泪,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个遍。
“我没事…”
沈斯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蓄满胡渣的下颔。认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狼狈成这样。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鼻间一酸,感受到手背上有他流下的眼泪后自己眼眶里也越发止不住。
麻醉过后刚清醒时,她曾混混沌沌在模糊的视线里来回寻找他的身影,但icu里除了拿着针管时不时给她输液的护士便再也没有别的人。
那几天很难熬,心理和生理上都很疼,不过她还是让护士帮忙转告赵方濡她一切都好。如今见到他这样,心里倒有些难受。
赵方濡摇摇头,“怎么会,我说过你会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他低下头,轻轻贴住她放在自己脸侧的手。这样的波折一次就够,这辈子再也不要有了。
四目相对,彼此望着对方同样红肿且泪光盈盈的眼。
沈斯棠笑,泛白的唇弯起一个弧度来,“放心,我们俩一定能白头偕老的。”
这之后,都会是好日子。
病房外,隔着一角玻璃看着屋内两人的男人退步向后。
走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背对着走出这片喧嚣。
耳边回荡起半小时前的几句对话,赵方濡声音清明——
“护士说斯棠今天就能从ICU出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不用了,你照顾好她。”
“斯言交给你那封信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没有。”
“向谌。谢谢你。”
他笑了笑,沉默着看赵方濡走进屋。
但其实他说了谎。
走出医院,正午浓烈的太阳炙烤着他。
远处街道上郁郁葱葱的树荫仿佛把他带到京郊寺庙那片茂盛的竹子林。
“那你呢?你来这是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为,求个内心宁静,再者,求她平安。”
沈斯言静默一瞬,将视线从他面前移开,“你跟我妹的事,我都听说了。”
“那你还请我喝茶?难道不是应该把我打出去吗?”
沈斯言笑笑,“我只知道你也是个笼中人,同病相怜,我有什么好为难你的。”
向谌一怔,脸上也有了些笑意,“你脾气这么好,小时候你们俩谁比较淘气啊,是她吧?”
“我们俩的脾气都不怎么好的。”沈斯言把他眼前的空杯又倒满,“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沈斯言把封好的信和佛珠放到桌面,“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按时间我妹过几天应该会来看我,如果我不在,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她。”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看穿他心魔一般。
“人活一世,过往和来处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向施主——”
“希望你放下执念,活在现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