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郎君,老爷回来了!”
三人惊讶的站起身,连忙打开门迎了出去。
外面寒风呼啸,吹得门廊上的灯笼来回摆动,陈青岩和陈驹、陈占东三人就这么水灵灵的站在大门口。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李氏欣喜万分,疾步上前拉着儿子的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暖和暖和!”
王瑛率先发现不对劲,“你们的车马呢,青岩发生什么事了?!”
站在旁边的陈驹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要不是老爷……我们差点就死在半路上了……”
第216章
陈青岩深色疲惫道:“先进屋再说吧。”
一行人进了屋子,李氏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青岩深吸一口气才细细道来。
本来他们打算今天继续赶路的,毕竟大家都想着早点回冀州,但是途临兆附近时,同行的士兵提议找个地方休息一日再走。
连日赶路大伙都疲惫不堪,加上今天是大年三十,陈青岩也愿意让大家休息一天,索性找个客栈吃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一行人便改道去了附近的镇子,进了镇子打听客栈时,路人支支吾吾的不愿告诉他们。
刚开始大伙还以为是镇上的人认生,所以才这么冷漠,索性镇子不大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唯一的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的年纪不小了,大概许久没有客人前来,所以格外热情,主动上前帮忙牵马安置行李。
陈青岩便跟他攀谈了几句,得知这客栈是他们自家经营的,后厨做饭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前头账房是儿婿,自己和老婆子负责洒扫房间和招呼客人。
“有劳老丈了,今个年三十,劳烦给这些士兵多煮些肉馅的扁食,上好的羊肉割几斤,再来五斤好酒。”陈青岩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好,好好好,客官请稍等,我这就去给你们准备!”
下属们去房间收拾,陈青岩闲来无事便在客栈大堂转了转,因为屋里升了暖炉倒是也不冷。
角落里坐了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灰突突的棉袄,流着鼻涕正在跟一只小猫官玩耍。
小猫只有几个月大,叫声稚嫩十分可爱,陈青岩忍不住走过去道:“这是你的猫官吗?”
小孩乍一听见陌生人说话吓了一跳,拎起小猫的头转身就要跑,陈青岩拉住他道:“不能这么拎着猫,会把猫拎死的。”
“这猫本来就是要死的。”小男孩吸着鼻涕一脸天真的说道。
“为何?”
“爹让我把它掐死了才能吃饭。”
陈青岩微微皱起眉,还以为是这户人家没吃食,想杀了猫吃肉。“这猫官这么小,养大捉老鼠多好。”
“我也不想杀,但是爹说必须杀了才有饭吃。”小孩拿袖子抹了一下鼻涕突然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你们也一样。”
“臭小子,你在那做什么呢?”掌柜的突然过来,将小孙孙拎走,“甭听这孩子胡说八道,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再帮我烧几锅热水,赶路这么久也没倒出空沐浴,今个过年正好洗干净点。”
“行,老朽这就去帮你烧。”
等掌柜走后陈青岩也准备回房间休息,余光突然发现炉子旁边似乎有半截猫尾巴,他走过去拿脚踢了一下,确实是猫尾巴无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厌恶的怪异感。
回到房间,陈驹和陈占正在铺床,“这屋里多久没人住了,怎么这么臭啊。”
陈占东道:“也许是这边地处偏僻,很少有客人来。”
“那也太脏了,这被褥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行了,咱们就住一天明天就走了,别挑剔太多了。”
铺好床二人又去其他房间收拾,陈青岩一共要了五间客房,他自己住一间,陈驹和陈占东一间,余下的几个士兵两人一间。
大概因为刚才男孩怪异的举动让陈青岩起了疑心,便在这房间里转了转。
突然发现墙角溅了许多深褐色的点子,看起来像干涸了许久的血迹。放在过去可能陈青岩不会注意,自打他在凉州经历过一次战争,对血十分敏感,那些城墙上干涸的血渍就是这样的。
他拿指甲扣下一点捻碎成粉末,闻了闻没什么味道,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血迹。不过却让陈青岩提起戒心,这地方可能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安全。
他插上门先进了试验田,桌子上提前放了不少吃食,应当都是阿瑛给他准备的。索性在试验田里吃了顿年夜饭,还是自家包的扁食香,一吃就知道是陈婶和的馅。
吃完饭从试验田出来,客栈的饭食也做好了,陈青岩吃饱便没吃。
他打算再找刚才碰见的小孩问问话,总觉得这孩子似乎知道些什么,来到后院停车的地方,见有个老妪正在洗衣服,陈青岩走上前询问道:“阿婆,这么冷的天还洗衣服啊?”
老妪抬起头,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陈青岩愈发觉得这家人怪异,低头看见老妪手里的衣服瞳孔蓦地一缩,这衣衫用的是锦缎!
这种布料寻常人家可买不起,听说一匹价值几百两银子,之前在冀州时秦夫人送了他们两匹,阿瑛都没舍得用,一直存放在试验田里,他们怎么会有锦缎呢?!
有问题,这客栈绝对有问题!
陈青岩脚步匆匆的赶回大堂,叫住陈驹和陈占东,“你们先进来,我有事交代。”
二人放下筷子跟着陈青岩进了屋,“我怀疑这是一家黑店,你去跟那几个士兵说一声,尽量别吃这的东西,打起精神若有不对赶紧走!”
两人听完立马严肃的点点头,老爷说这话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们自然不会怀疑,连忙跑出去跟那些士兵小声说了一遍。
这些士兵听完哈哈一笑,压根没把两人的话放在耳朵里,且不说他们人多势众,客栈里这老的老小的小还想打家劫舍,别把人笑掉大牙。
“小心使得万年船,今天还是少喝点酒,免得出了事。”
为首的士兵笑着拍着陈占东的肩膀道:“兄弟放心吧,出了事我担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哥几个继续喝!”
见劝不听,两人急忙回到屋里跟陈青岩禀报,这些士兵都不是陈青岩的手下,是鄯州临时指派过来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办法。
“可能是我多心了,如此就让他们先喝吧,包裹里还有干粮你二人且先回房中休息,若有事我再叫你们。”
“是。”两人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一嗓子就能听见。
就这么一直休息到了夜里,几个士兵喝的伶仃大醉被送到房间休息,陈青岩因为担心白天的事,加上晚上还想跟家人见一面一直没睡。
子时左右他突然听见一串窸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旁边几个房间都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青岩猛地坐起身,悄悄打开房门向外看去。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见三四个人进了那些士兵的屋子,其中一个身材略有佝偻的正是白天那个上了年纪的掌柜的。
他们进去片刻,屋子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声,紧接着便拎着士兵的头颅出来了。
陈青岩吓得浑身一颤,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板,发出咚的一声。
几个人立马转头看过来。
陈青岩瞬间躲进了试验田里,老头揉揉眼睛见门前空无一人以为自己看错了,转过身赶紧催促儿子,“快点杀,待会儿迷药散了怕是制不住这几个人。”
两人又进了另外两间屋子,刀子噗嗤噗嗤的捅进那几个士兵的脖子里,血喷溅了满地,随行的六个士兵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性命。
到了陈青岩这间屋子时,掌柜的先是敲了敲门,“客官,睡着了吗?”
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回话,他让儿子砸开门,结果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这么大的声音自然把隔壁房间的人惊醒,陈驹和陈占东手持棍棒冲出来,“你们在做什么?!”
掌柜道:“这还有俩没迷晕的!”
他的两个儿子手持砍刀立马冲了上来,这二人身上全是血,满脸狰狞恍如地狱里来的恶鬼,把陈驹吓得嗷一嗓子差点丢东西跑路。
还是陈占东机灵,怒喝一声道:“你可知我们的身份?你要是杀了我们,肯定会被官府追查!”
老头嗤笑一声,“管你什么身份,到了我这就别想活着离开,你们的皮肉都被我们吃干净,官府能查到哪去?”
对方手持凶器,硬拼根本不是对手,眼见着这俩人越逼越近,正当他们绝望之际,陈青岩不知从哪窜出来,冲过来拉住二人躲进了试验田里。
外面的人吓了一大跳,“啊!啊啊啊啊啊!人呢?人哪去了?”
“莫不是撞鬼了?”
“啐!鬼也得留下,给老子仔细找!”
坐在试验田里二人还没缓过神,本来陈青岩不想用传送,如今却是没办法了,护送他的士兵已死,车马都在这些人手中,光靠两条腿根本没办法回去。
思索片刻开启试验田的传送功能,带着陈驹和陈占东两人直接回到家门口。
听完前因后果,一家人都惊出一身的冷汗,若非有试验田在只怕他们今天得遭了殃。
王瑛见相公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知道他肯定被吓坏了,“时辰不早了,大伙先回房休息,等明日再说。”
“对对对,先去睡一觉。”
陈驹和陈占东先回了各自的房间。
王瑛叫住陈青松,“明天想办法给你哥他们补个入城文书,别被人抓了小辫子。”
“哎。”
回到后院陈青岩再也控制不止哇哇呕吐起来,亲眼目睹了一场凶杀自己还差点被害,忍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王瑛心疼得够呛,拍着他的后背道:“早先让你传送回来,哪至于遭这么大的罪。”
“那些歹人不知残害过多少性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写封信送去鄯州,叫他们派人过去查办这些人!”
“先去睡一觉,明日再写!”
擦洗干净陈青岩躺在床上,握着王瑛的手依旧有些发抖。
王瑛叹了口气抱住他,两人靠在一起陈青岩才彻底安定下来,委屈巴巴道:“今天差点以为看不见你了。”
“知道害怕下次可不敢再这般托大了。”
“哎……只可惜那几个人,若是我早点发现就不会死了。”
王瑛道:“别想了那么多了,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你能平安回来实属不易,其余的事交给旁人去办吧。”
连日的赶路疲惫加上刚才的惊险遭遇,陈青岩紧绷的神经再也坚持不住,弦一松,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217章
翌日一早,城门刚开陈青松便去找人给大哥和两个下人补上了入城的文书。
李氏担忧儿子,早早来到后院看望,昨天晚上真把她吓坏了,一直到天明都没能睡着觉。
“岩儿怎么样了?”
陈青岩已经起身,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外,精神还不错。“娘我没事,不用担心。”
李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惊吓发热才放心,“早些年你不能参加科举,我一直跟着你发愁,总盼着有朝一日你能翻案重考;后来终于可以重新参加科举,我又惦记怕你考不中;好不容易考中了,咱们娘几个被迫分开不能在一处,这辈子跟你操不完的心。”
陈青岩鼻子发酸,“让您担忧了。”
“当了娘哪有不担忧的,只盼着这次你能调任回来,安安定定的做个官,莫要在天南海北的跑了。”
“哎。”
“爹醒了吗?”元宝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吧。”
元宝推开门见到祖母也在,激动的跑过来一把抱住陈青岩,“阿父说您回来了,我还以为在逗我呢,没想到真回来了!”
陈青岩揉揉儿子的头发,“昨晚到家,见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
“不是说过完年才能回来吗?”
“抄了近路就提前回来了。”陈青岩没跟儿子说路上发生的事,怕吓着他。
“太好了,县试就能陪我一起去了吧!”
“嗯,爹陪你一起去。”爷俩高兴的闹做一团,心里的阴霾也消散了不少。
另一边,书房里王瑛看着跪在下面的陈占东和陈驹。
昨晚事出紧急,陈青岩带着他们从试验田传送回来,算是彻底将试验田的秘密暴露在二人的面前,若是他们二人将此事说出去,只怕会招惹祸端。
陈占东知道东家心里想的什么,率先磕头道:“当年郎君救了我一命,带着我从陈家庄来到府城又去了京都,见了世面长了本事,如今老爷又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都是您二人给的,小的愿意签下死契,一辈子侍奉您。”
签死契就是彻底入了奴籍,之前陈占东和陈驹虽然改了姓但却没入奴籍,所以二人还是自由身。
一旦签了死契,性命就握在主人手里,当然王瑛也会更信任他,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陈驹也跟着磕头,“俺没别的本事,这些年跟着老爷和郎君吃得好穿得暖,每个月还能拿那么多赏钱,便是撵我也不走的,俺也签!”
王瑛道:“并非是我不信任你们,实在是这件事不能让外人所知。”
“小的明白。”
“如此那就签了吧,这些年你们俩跟在身边也得用,以后生意上的事少不了占东帮忙。至于陈驹,陈伯已经老了,陈喜留在老家接他的班,京都还缺一个管家,你可得好好成长起来。”
陈驹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小人明白,小的这段时间一定跟陈伯好好学!”
两人激动的磕头谢恩,王瑛抬手让二人起来,一人赏了五十两银子,“这一趟你们也跟着受惊了,过阵子回老家,想给家里带什么东西提前买好。”
“是。”
等二人出去,王瑛将两人按好手印的死契收好,总算是放下心来。
不能怪他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二人虽然跟随他们多年,但万一把试验田的秘密传出去可是要人命的。
*
正月十二,四叔一家到了。
四叔四婶带着青樱和青澜一起来的,几年不见,青樱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青澜也有模有样了。
可惜粱老没能过来,听四叔说年前他就被儿子接过去了,不过这次回去刚好可以顺路过去瞧瞧。
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过阵子四叔也要一起去京都述职,他在兖州三年期满这次还不知道会被调到哪去。
这几年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加上儿子仕途有了起色,四叔对去京都任职的执念淡了许多。
用粱老爷子的话讲就是:“老驴拉不动磨了。”话虽糙点,但理不糙。
不过陈靖对侄子的仕途却抱有很大的期望,“我听闻凉州之围是你解的?”
“不敢当,小侄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是镇边侯率兵誓死抵抗才守住的凉州。”
“你给他们调去救命的粮草,也算是大功一件,听说皇上要把你调回京都,就是不知会去哪个位置。”
“无妨,但凭皇上差遣就是了。”
陈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愈发成熟稳住了,来之前给我也给青淮写了信,他说不日便回来,咱们爷几个再等上几日,到时候一起回老家。”
“好!”
一直等到正月二十,陈青淮才带着夫人白氏回来,还有他家的小女儿莹莹。
小丫头两岁半正是可爱的年纪,长像随了爹娘的优点,真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看着就让人稀罕。
就是胆小有点认生,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吓得哇哇哭,谁哄都哄不好。
谁承想这小姑娘跟林秋倒是投缘,只有他抱着不哭,还会嘟着嘴叫舅舅,小模样给大伙逗得够呛。
短暂休息两天,备好车马启程回清水镇老家了。
还是第一次聚得这样齐,一大家子加上仆人几十口人浩浩荡荡的出城了。
几个年长的坐在一辆车上,李氏、陈容还有方菱,三人看着这些孙男娣女笑的合不拢嘴。
特别是陈容,她沾了李穆和林穗的光,如今也成了老封君。
边关战事李穆立了大功,皇上给赐了一等侯兼云骑尉,除了没封地基本上跟皇亲国戚的待遇也差不多了。
林穗则被封为一品郎主,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赏赐送过来那日在冀州府着实风光了一把,三十多抬的东西浩浩荡荡抬进府里,惹得围观的百姓羡艳不已。
亏得李家主母已经过世,不然看见这些赏赐不死也得气吐血。
不过也有一人气的够呛,就是晴儿的生母,被李穆休了的那个商贾女子。
此女名叫葛萍儿,当年嫁给李穆时就不愿意,后来被休的时候心里还庆幸,终于离开这个鬼面的修罗。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夜夜都做噩梦,就算是回家嫁给贩夫走卒也比他强。
后来倒真如了她的愿,她爹嫌她丢人,把她嫁给了一个卖草鞋的小贩,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编草鞋,累的头晕眼花,手指磨出一排血泡。
原本光鲜亮丽的富家小姐,逐渐磋磨成邋遢的婆子。
谁承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的李穆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光杆侯爷。多少人想攀附他都攀附不到,送去侯府的贺礼更是堆满了库房。
朝廷封赏那日,她正在街上买菜,抬眸看见轿子里穿着锦缎长袍的林穗和坐在他身边那娇俏可爱的晴儿。
葛萍儿痴了一般追上去,那本该是她过的日子啊……结果被衙役拉着打杀威棒。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侯府千金的娘亲,放开我,啊!!!”
林穗听见哭喊声掀开轿帘,看着那与晴儿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抬手驱散了衙役,转头问晴儿,“你要见她吗?”
晴儿摇头,伸手搂住林穗的胳膊,“晴儿此生只认阿父一人。”
后来这葛姓女子三番几次来侯府要见晴儿,都被门房打发走了,林穗是个心软的做不出打杀的事,况且此人还是晴儿的生母。她虽没养育过晴儿,却送给他一个最好的孩子,身边有士死侍保护他们,想来这妇人也做不了什么事。
话说回来,陈容如今被林穗接到身边一起住,等年后就跟着回京都。
皇上给李穆赐了宅子,以后就去那边常住了,林秋的两个孩子也大了不用她帮忙照看,三姑也准备安心的养老。
李氏道:“昨天阿瑛找我,说这次去京都把我也带着,可老三家的再有几个月就生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陈容拍她的胳膊道:“人家秦家大户人家,人可比咱们家还多呢,你留下都伸不上手。”
方菱跟着附和,“是呢!让亲家母照看还方便一些,省的惹麻烦。”
“这话怎么说?”李氏疑惑道。
方菱叹气,“青淮的那个岳母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家就这么一个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虽嫁到我们家却是一点话都说不得。白氏做月子的时候,因为我多说了几句孩子穿的太多别伤了热,这亲家母半个多月没理我。”
李氏和陈容咋舌,原以为白家书香世家应当知书达理,没想到竟然这般性子。
陈容道:“算了,你也别因为这点小事跟她们置气,毕竟是嫁到咱们家来了,生儿育女的不容易。”
“我省得,所以这几年鲜少去京都,让亲家母在身边照看还方便一些。”
方菱又提起青松的夫郎,“那孩子倒是个活泼开朗的,个头瞧着比青松还高一点。”
李氏抚掌道:“那是个二楞神,前阵子坐着胎还偷着跟他爹出去骑马打猎,回来说漏了嘴把我吓得够呛。当即就去了他家跟他娘说了一通。老秦将军也是个不着调的,还帮他瞒着呢,就不想万一从马上摔下来,大人和孩子哪还有命在啊?”
陈容和方菱闻言笑的直打跌,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好在日子蒸蒸日日上,过得也有盼头。
最后说回王瑛和陈青岩,方菱道:“这俩孩子是这家里本事最大的,我听靖哥说青岩得了皇上的青眼,等回去后怕是要青云直上了。”
李氏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忧,“不图他有多大出息,只要都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
第218章
这次回来除了祭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元宝参加县试。
这是小辈里第一个参加科举的孩子,几个长辈都十分上心,一路上陈靖、陈青岩、陈青淮、陈青松四个人轮番给元宝做考前辅导。
能得四举人教书,这种美事旁人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其中还有一个状元爹爹。
不过元宝这孩子也争气,遗传了父亲会读书的脑子,这几年在鄯州都没怎么管,自己就把四书五经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不光如此,像《儒门正经》、《翰林侍读》、《史记》、《汉书》等等科举所学的书全都读完了。
临走时夫子还说,以他现在的学识考个童生绝对没问题,努努力说不定能考个秀才。
至于举人就不够看了,不过他年纪还小,再学个十年八年考也没事。
不过话说回来,县试虽然简单但和平时学堂里的考试可不一样,心态就是一大关,安知有多少读书人都是败在心态上。
陈靖讲起他当年参加科举时发生的事,“当年咱们镇上同我一起去参加县试一共有六个考生,其中一个学识跟我差不多,平日里夫子考校他偶尔还会胜我一筹。
原以为那次县试我们俩都能中,结果考完只有我中了,他连名字都没看见。当时我挺奇怪的就去找他询问原因,他说自己太紧张,卷首上忘记写名字了。”
陈青岩他们三人皆感叹,“真是可惜了,后来怎么样?有没有继续考。”
陈靖颔首,“自然是要继续考的,结果等了一年又参加了县试,依旧没考中。”
元宝疑惑道:“这次是为何?”
“第二次县试的时候还是太紧张了,手不听使唤连字都写不好,脏污了卷子直接就取消了成绩。”
陈青松道:“这个我知道,我那一届有个考生也是誊写的时候把墨滴在了卷面上,愁的他都没能答完就匆匆离场了。”
几个人目光转向元宝,“泽儿不会这么紧张吧?”
元宝摇头,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他现在连紧张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陈青岩道:“要是粱老在就好了,我们和青淮参加县试前,老爷子连着给我们考了好几次,还压中了考题,把我俩锻炼的县试时都没太大感觉。”
青淮附和道:“对对对,不如等到了龙泉县咱们也先给元宝做个考前测试。”
几个人开始商量着出什么题目。
*
后面一辆车上坐着的是王瑛、林秋、林穗和白氏,孩子们都乳名和婆子们照顾,单独安排了马车。
照比前面车上的热闹,这辆车气氛就显得略有些尴尬。
林秋和林穗跟白氏只见过一面并不熟悉,白氏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对不熟的人态度十分冷淡,半点装不出热情。
倒是王瑛跟她比较熟,两人之前在京都相处了很长时间,所以白氏只拉着他说话,旁边两个表哥理都不理。
王瑛知道她的脾气,其实白氏这人品性不坏,就是被宠得有些不懂人情世故,用现代人的话讲就是情商低。不过都是一家人,慢慢熟悉了就好了。
这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二月初六抵达了龙泉县。
陈靖带着侄儿们和侄孙一起去了县衙,他们突然来访可把县令惊得不轻,要知道这些人哪个拎出来都比他官大,更别说陈靖这个正四品的官员。
“下官赵长明拜见诸位大人,不知大人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大人请起,这次我们回来是回老家祭祖,二来我这侄孙到了试第的年纪,回来参加县试。”
“原来如此,陈大人家里人才辈出,想来又要添一位进士了!”
陈靖笑着摆摆手,“哪有那么容易,孩子还小先把县试考下来再说。”
“几位大人先里面请喝杯热茶歇歇脚,下官这就把名字给您报上!”
一行人来到旁边的厅堂坐下,有下人端来沏好的茶水,陈青岩环视一圈,这么多年没回来县衙里倒是没怎么变化。
当年他拿了县案首,龙泉县县令还特地把他叫来吃了顿饭,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听说老县令已经辞世,如今这位赵县令是前几年新调来的。
很快县令就将元宝的考试名额安排妥当,因为二月十二就开考了,临时找五名同乡作保有些困难,不过有县令出马自然是难不倒的,立即派人去联系了五位秀才。
前后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办完了,若是换成旁人,没有个三五天估计难办,弄不好还得耽搁了考试的时间。
从县衙出来,县令一直给他们送上马车,直到人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跟在后面的县丞小声询问道:“这些人什么来头啊?”他也是这两年刚上任的,所以对陈家不是很清楚。
赵县令背着手摇头感叹,“一门四举人,清水镇姓陈,你还不知道这是谁吗?”
县丞瞪大眼睛,“这,这这这是前些年出的那个状元家?”
“没错,就是状元的儿子要参加县试了。”
“唉哟,可了不得啊!”
赵长明感叹,“人家这脑袋怎么长的呢,小小年纪就要参加县试了。”
他家里四个儿子,老大都十七了前年刚考完童生,今年还得去冀州参加府试多半也够呛。其他几个就更不用说了,老二开蒙四年了四书五经还没读完,老三才刚开始认字。
老话讲,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
*
陈家一大家子在客栈安置下来,等元宝考完县试再一起回清水县。
原本曹坤打算回去收拾屋子让大伙回自家住,结果回去转了一圈,因为长期没人住,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屋顶还被压塌了一块。
等修缮好差不多也该启程了,这破房破院委实没什么修缮的必要,干脆托付给之前牙行的一个伙计,也不收租子,就是有个人住着别塌了就成。
一直等到二月十二,到了县试。
巧的是今天正好也是元宝的生辰,过了生辰正好满十二周岁。
大清早,家里的长辈都早早起来,王瑛特地给元宝煮了几个鸡蛋,将元宝叫醒在身上滚了滚。这叫滚灾,以前小的时候他外婆也是这么给他滚的。
滚完不能浪费了,敲开直接吃了。
元宝一边吃鸡蛋一边穿衣裳,王瑛则帮他把头发束好,收拾妥当从卧房出来,门外祖母、姑奶、舅奶们早都等候多时了。
几个人围着元宝上下打量,一会摸摸头,一会整理一下衣领腰带,生怕孩子那不妥。
“穿的少不少啊,听说得在外头考一整天,可别冻伤寒了才好。”
王瑛道:“不少,他里面穿了一身羊绒做的内衫,暖和着呢。”
李氏还不放心,蹲下身按了按元宝脚上的靴子。
“靴子里也绷了羊皮,不会冻坏脚的。”
不多时陈靖也来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道:“好孩子别紧张,按照平时所学正常发挥就行。”
“嗯!”
陈青松道:“好好考,考中了小叔带你去正和街看耍猴的去。”
陈青岩敲了弟弟一下,“这么大人了,还没个正行。”
王瑛笑道:“好了,都别围着了,看看考篮里还缺什么,笔、墨块、砚台、暖手的汤婆子还有一袋肉干。”
县试考的时间短,只考三天,每天考一场,考完就能出考场。
不过天气寒冷,这三场也十分难捱,今年天气还算不错,不像往年那么冷,若是赶上大雪寒天好多人都坚持不下来。
准备妥当一家子送元宝去了考场,他们住的客栈离着考场不远,步行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来的时候已经排上长队,陈青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过去排队。
元宝拎着考篮,回头看着一大群长辈再身后望着自己,心里说不出的暖意,心里暗暗发誓,一定好好考莫要让大家失望!
*
这么冷的天气,三天的县试不好熬,中途有不少人放弃。
元宝也不好受,最冷的时候感觉手都冻得没知觉了,但一想到爹爹和叔叔们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心里便拧着一股不认输的劲儿,自己也是陈家的儿郎,断没有放弃一说。
终于坚持到第三场考完,走出考场那一刻,看见一家人早早等候在外面,元宝高兴的跑了过来。
陈青岩接下他的考篮道:“考的怎么样?”
“还成,都答上来了。”
“最后一道策论题目是什么?”
李氏见孙子冻得嘴唇都变了颜色,心疼的够呛,连忙打断儿子的话:“别问东问西了,赶紧回去吃完热汤饼。”
大伙附和道:“对对对,回去再说!”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的回到客栈,元宝将这几日的考题都默了下来,几个大人琢磨试题。
元宝则跟小叔陈青澜一起商量起府试的事。
前两年清澜考完县试,如今已经是童生的身份,等县试结束两人可以一起去冀州参加府试了。虽说他比元宝长一辈,但只比元宝大两岁,所以二人不像叔侄更像兄弟。
眼看着又一代陈家人踏上科举这条路,已然成为书香世家。
县试的成绩要等大半个月才能出来,刚好这期间他们回清水镇老家祭拜先祖,顺便给家里新添的孩子们上族谱。
回去的沿途,王瑛发现曾经破落荒无人烟的庄子,如今又盖起了新房子,那场洪水留下的痕迹似乎已经被彻底抹掉了。
途径驿站询问才得知,这几年边关不太平,不少西北的百姓逃难到了这边扎了根落下户。
老百姓就是这般,像野草的种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219章
奔波了几天终于抵达了清水镇老家,距离王瑛他们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了六年,四叔年头更久将近十三年都没回来了。
这次一回来,真是大变样了,原本坑洼的土路平整了许多不说,上面还铺了一层石子,有了这些石子下雨天路也不会太泥泞。
沿街的铺面也有好多重新翻盖的,竟然还有几栋三层的小楼,马车走近一看原来是新开的酒楼和客栈。
路过自家铺子的时候,上面的招晃也换成新的了,依旧是陈家杂货铺,不过屋里的掌柜却看着眼生。
陈二顺停下马车上前打听,那人一听是陈家人回来,立马激动道:“二叔,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虎子啊!是东家老爷回来了吗?我这就去告诉爹爹!”
“哎,你慢点跑。”
坐在车上的陈青岩他们掀开车帘张望,“虎子都长这么大了。”
不怪二顺认不出来,上次回来的时候虎子才十一二岁,如今六年过去早就变成了大小伙子。
一行人驱车来到老宅门前,陈大顺早已等候门外,亦如多年他爹的模样上前招呼大伙。
陈二顺看见大哥,激动的上前抱住对方,“大哥!”
“二弟,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其他人相继下了马车,陈大顺赶紧拉着自己的儿子上前给东家磕头请安。
“快请起。”一别经年大伙看着熟悉的家门,心中百感交集。
院子里拾的十分干净整洁,跟当年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早在年底的时候,二顺就给家里写来信,告诉大哥东家年后可能要回去,所以陈大顺早早就将前后院子以及各个房屋打扫干净,还抽空换了窗纸和碎瓦。
进了正堂,陈大顺叫儿子去沏茶水,因为人太多了,来奔波又都挺累的,所以也没怎么寒暄,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就去后院安排住处休息。
以前王瑛住在老宅时觉得十分宽敞,住上十几口人都不拥挤,如今人多了瞬间感觉老宅都小了。
不过住不了几天,挤挤也能住下。
四叔他们留在前院跟陈大顺攀谈起来,打听这些年家乡的变化,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说起变化,确实挺大的,自打老爷考中状元后,没过多久镇上就来了不少外地人,说是想看看状元郎住的地方什么样。
那些人不光来老宅这边看,还有人打听出陈家庄的宗祠,特地过去拜拜想要沾点状元的文气。
时间久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总这么拜祠堂也不是回事,庄里的百姓们一商量,干脆在旁边山上建了个文昌帝君庙。如今香火很是旺盛,这不今年县试前来拜的人可多了,不少人拜完会再镇上留宿一宿,所以镇上又开了不少客栈。”
陈靖捋着胡子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来时见镇上多了不少客栈。”
本来清水镇只是个不太富裕的小镇,因为所处的地方比较偏僻,并非交通枢纽所以发展的十分缓慢。
如今旅游业发展起来瞬间不一样了,外地来的人住宿、吃饭顺便买点当地的特产,收益不就上来了吗?
千万别小瞧了古人的消费水平,想当年李氏为了给儿子求平安,都舍得往寺庙里捐上百贯,那些想要给孩子求高中的,自然也是舍得香火钱。
陈大顺继续道:“寺庙这几年收的香火钱不少,每一笔都记在账上,前年由我爹牵头,将咱们清水镇的路都重修了一遍,从镇上去陈家庄的路也都铺好了,以前回去一趟得花三个时辰,如今两个时辰都用不上就能到。”
大伙纷纷感叹这事做的好,修路既方便了外来的游客也方便了镇上的人,算大功德一件。
陈青岩道:“说了这么久,怎么不见陈喜叔?”
陈大顺声音顿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红道:“去年九月份,我爹突然得疾病去了……”
大伙一听纷纷叹气,“陈大哥节哀。”
站在旁边的二顺也红着眼睛啜泣起来,父亲去世的消息他是过后才接到的,因为老爷子走得太突然,离着又太远没办法及时回来,所以丧事全都是大哥大嫂一手操办的。
这次陈二顺也是来给父亲上坟的,自己没能给父亲送终成了他最大的遗憾。
大顺拍拍弟弟的肩膀,“爹知道您给东家效力,他不怪你,临终前还让我嘱咐你,好仆不侍二主,东家老太太、老爷和郎君都是顶好的人,待人和善宽容,你要好好在身边侍奉。”
陈二顺点头,他何尝不知道呢,如果当年没跟着老爷和郎君出来,自己也许还在陈家庄种地呢。
这些年他在府城见过了大世面,能在富贵人家里当管家是多荣耀的事。
晌午陈大顺在酒楼订了饭菜,以前清水镇是没有大酒楼的,只有几家小食肆做的饭菜味道也一般。
这家新开业的酒楼听说老板是从府城过来的,做的菜也都是冀州府那边的口味,味道吃起来不错。
吃完饭王瑛和陈青岩带着元宝回到熟悉的院子休息,元宝大了不能再跟他们睡一间屋子,王瑛把西屋收拾出来让他单独居住。
*
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大家伙早早起来准备祭祀用的东西。
这次回去不光要祭祖,还要给青岩的父亲过六十生祭。
生祭也叫冥寿,在古代很讲究,需要提前准备三牲:即猪头、鱼和鸡,还有糕点、时令的瓜果、茶、酒等等。
除此之外,祭祀用的香烛和纸钱也必不可少,这些东西直接在香烛铺子里买现成的就行。
东西买完,马车浩浩荡荡的朝陈家庄驶去。
路上李氏和陈容、陈靖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上了年纪回来一趟太麻烦,大概都知道这次能是最后一次回来了,下次再来怕是得等百年之后。
到了庄子上,这边比想象中发展的还要好。
家家户户都盖上了整齐的瓦房,虽然大部分村民还是以务农为生,但朝廷免去了税收,每年除了交一点粮食用来修祠堂外,其余的粮都归个人所有,只要手脚不懒日子过的都不会差。
听闻东家们回来了,大伙纷纷从家里出来,有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妪,看见王瑛便要跪地磕头。
“可使不得啊!老人家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老太太咧嘴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几颗牙齿,“郎君还记得老太我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木头快过来看看李奶奶。”
站在陈泽身后的高挑青年走上前,“李奶奶好。”
“哎!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老太太拉着孩子的手上下打量,“真真出落成了人了,这下你爹娘爷奶也都放心了。”
当年她把木头送来的时候才八岁,如今一晃十年过去了。
春生也找到爹娘过去叙旧,许是离家太久跟家里人都有些生疏了,见了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年他没少往家里寄银子,询问爹娘有没有收到。
陈树根拘谨的点头,“收到了,家里盖房用的就是那个银子。”
“你跟娘照顾好身体,以后我再给你们寄银子。”
“不,不用寄了,你自己留着傍身,家里不愁吃喝。”
陈春生家里孩子多,他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几个姊妹,这么多孩子家里养不了才送过来,给孩子谋个出路。
如今见孩子出落的这么好,身上的衣服也干净体面,夫妻俩都放心了。
一行人步行朝祠堂走去,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个村的人,还有不少其他村子闻讯赶来的人,都想一睹状元和进士老爷们的真容。
到了祠堂大门口,陈靖抬头看着高高的状元牌坊感叹道:“这牌坊真气派,花了不少工料吧?”
王瑛道:“县里安排的,请了六个木工师傅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才做出来。”
陈大顺,随着沉重的大门打开,陈家祠堂映入眼帘。
陈靖是第一次过来,当他站在正堂看见父亲和母亲的牌位时,再也抑制不止眼里的泪水,掀起衣袍跪地道:“不孝子陈靖回来了,叩见列祖列宗!”
身后其他陈家的子嗣也同时跪地磕头。
穿堂风将他的发丝吹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抚他的面颊,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天气寒冷不能久跪,陈青岩和陈青淮上前把他扶起来,“四叔莫要难过,祖父祖母泉下有知我们这些孙儿这般争气,想来也是高兴的。”
陈靖拭了拭脸上的泪痕,“你说的对,他们一定会高兴!”
大家伙依次上香,轮到最小的莹莹时,陈青淮扶着她的小手将香插进香炉,陈家没有重男轻女的习俗,女子和哥儿都可以进祠堂。
待他们上完香,村民们也开始给自家的先祖们上香,因为祠堂里不光供奉着陈家的祖先,全村的先祖都供奉在这里。
拜完祖宗就该给陈贤过生祭了,小孩不能留下了,怕冲撞了孩子,由婆子们带着去村里玩。
陈青岩把提前准备好的三牲摆上,陈青松和陈青芸把贡品也一一摆好,兄妹三人对着父亲的牌位再次跪拜。
“爹,马上就是您的六十大寿,孩儿特地回来给您过寿了。”陈青岩将杯子倒满酒摆在灵位。
李氏第一次没掉眼泪,蹲在旁边点燃纸钱,“贤哥,你不在的这些年,孩子们过的都挺好的,都各自成家立业没用我操心,如今孙儿也考了科举,你若是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陈靖从怀里拿出提前写好的祭文,朗声诵读起来:
“呜呼!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昔我兄弟,如手如足。
忆昔寒窗共读,青灯黄卷,兄常以衣覆我肩;荒年炊烟难继,豆羹箪食,兄必推食让我先。
兄性□□水,品洁似秋霜,侍亲则冬温夏清,教子则义方是训。奈何苍天不佑,摧我琼枝,折我雁行,从此登高谁共茱萸?
弟今牧守一方,当以苍生为念,今归故里,见素帷萧瑟旧榻尘封。
哀哉!雁行折翼,何痛如之!
惟愿兄魂驾鸾鹤,逍遥阆苑,呜呼哀哉!尚飨!”①
读完祭文,陈靖已经涕不成声,曾几何时他和兄长亦如青岩和青松这般啊……——
作者有话说:注①参考诗经小雅。
第220章
在清水镇待了三天,返程的日子一晃就到了。
“不用拿了,府城什么都不缺,你们把家里照顾好就行。”王瑛摆手不让大顺媳妇再往车上放东西。
“都是秋天在山上采的山野菜,别的地方不好买,不占地方,郎君带上吧。”
“那就放上来吧。”
“哎!”妇人将包裹整齐的码在车厢里,脸色露出爽朗的笑容。
王瑛突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她时的趣事,那会儿因为家里穷,炖几块鸡肉大人孩子都馋得够呛,如今都日子好过了,大顺媳妇也豁达了许多,再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跟来时一样,走得时候依旧是一排马车浩浩荡荡,看着越来越远的老宅,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没控制住都红了眼眶。
陈容拉着李氏道:“不看了,这地方哪有什么值得咱留恋的,想想府城还有不少亲朋好友等着咱们呢!你不惦记老三夫郎啊?”
听她这么一说,李氏情绪瞬间好多了,“也是,这次他没跟过来,在家可别作什么妖。”
陈容笑道:“没事,你走时不是叮嘱了亲家母吗,肯定会管着他。”
“那可没准。”
方菱道:“我瞧着老三夫郎不错,性子也好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李氏拍拍她的手道:“慢慢相处久了就好了,我见白家丫头嘴上虽不会说话,但不是个坏性的,莫要带偏见看她。”
“大嫂说的是,可能是相处的时间短。”
*
行至中途时一行人分成了两波,青松、青芸、林秋他们要回府城,而王瑛和林穗还有四叔一家得去京都述职。
本来王瑛想带婆母一起回京都,结果李氏放心不下秦潇儿,想着等老三孩子生完再说,所以跟着青松又回了府城。
大伙依依不舍的分了别,王瑛他们改路向西行,至于元宝县试的成绩,等出来后会派人寄回京都。无论能不能考中,府试都得再等几年再考,因为大考太伤身子。
回京都的路上途径长亭县,也就是粱老儿子任职的那个县城。这次过来,陈青岩打算一道将老师接到京都去。
花了三天时间抵达县城,说起来粱朔在此地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县令,但一直都没升迁。
古代仕途就是这么残酷,地方官员想要往上爬实在太难了,要么朝中有人,要么手里有银子,什么都没有那只能原地蹲着。
运气好得个善始善终,运气不好赶上天灾人祸,免不了还要受牵连。
不过该说不说,这长亭县在粱师兄的治理下发展的十分不错,入城时就能看出一二。
守城门的小吏盘查仔细,既没有主动索要钱财也没有恶语相向,不光是他们对普通平民百姓也是如此。
盘查时陈青岩跟小吏打听了一下县衙的位置,一行人坐着车直奔衙门。
因为来之前没有打招呼,小吏进去通报的时候,粱朔还愣了一下,“你说谁来了?”
“回禀大人,外面的人自称是老太爷的学生,姓陈叫陈青岩,特地过来拜访的。”
“快让他们进来!”
“是!”衙役跑去门口招呼人的功夫,粱朔急匆匆的去了后院。
卧房里,粱老躺在床上身形消瘦的厉害,自打去年得了一场风寒,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从上个月开始已经下不来床了,但心里一直牵挂着几个学生和挚友,没想到他们居然来了!
“爹,爹醒醒。”
粱伯卿睁开眼睛,声音喑哑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老爷子伸出干瘦的手捏了捏额头,“睡了这么久……”
“爹,陈家的师弟们来了。”
“谁?!”
“陈家师弟们。”
粱老眼里突然绽放出神采,“青岩他们来了?!”
“是。”
“快扶我起来,给我换身干净的衣裳!”
粱朔从箱笼里拿出老爷子的新衣服为他换好,头发束起,整理了凌乱的胡子,看着精神了不少。他了解父亲的性格,老爷子要强了一辈子,肯定不愿意以虚弱的模样示人,所以特意提前过来告诉他。
收拾妥当粱伯卿高兴道:“他们人呢,快叫过来!”
“哎,我这就去!”粱朔脚步匆匆跑去前庭,不多时带着一大群人过来。
尽管路上王瑛他们已经从师兄嘴里得知粱老患了病,等真正看见他时依旧被他骨瘦如柴的模样吓了一跳,直接红了眼眶。
“你,你们怎么都来了?!”
陈靖直接坐在他的床边道:“想你了,特地过来看看。”
“想我这个土埋脖子的糟老头做什么?”
陈靖笑了两声,“老哥哥这是病了?”
“没事,好着呢,就是前几天染了风寒都快好利索了。”
粱朔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没揭穿父亲的谎言。
“青岩小子,你过来。”
为了说话方便一些,陈青岩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不然站着老爷子还得仰着头。
“我听说那凉州之围是你解的?”
“哪有传的那么神,不过是送了些粮食过去,还是镇边侯他们死守下来的。”
粱伯卿何许人也,早就猜出这其中的关窍,当年在庄子上的时候他就猜出王瑛和青岩身上肯定有着不寻常的秘密。
冬天种出菜也就罢了,那新鲜的桃子、果子哪是那个季节能长出来的?
这次解围可能跟这个有关系,忍不住提点了几句。
“帝王无常,特别是上了年纪的皇帝,今日可能是雨露君恩明日就是雷霆怒火,凡事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啊。”
陈青岩看着师父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瞬间就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试验田的事,不能跟皇上坦白!
“徒儿明白,其实这次凉州解围功劳还是阿瑛呢,这些年他在粱州培育了新麦种,推广至各个县城使得鄯州的税收逐年提升,所以才支援凉州的粮食。”
粱伯卿看向后面的王瑛,神色变得和蔼不少,“几年不见,你那农书写的怎么样了?”
王瑛道:“已经写完两册了,上册还是大司农帮忙牵得头,在京都刻印的,下册是在鄯州刻印便借着青岩传播出去,效果还不错。”
粱伯卿笑着点点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可惜武朝不许哥儿当官埋没了,不然你去了司农司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这么多人挤在屋里有些乱,而且赶了好几天的路也都累了,粱朔带着他们下去安顿住处准备吃食。
屋里只留下陈靖,二人相交二十余年,从意气风发的中年人,都变得垂垂老矣。回首过往如云烟一般,心中的执念早已随光阴化成灰烬。
陈靖道:“你跟我讲实话,你这病是严不严重?”
“哪有什么严不严重一说,年纪到了都有这么一遭,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陈靖一听便知道他已病入膏肓,“不如这次同我们一起回京都吧,我认识几个太医苑的郎中,让他们给你把把脉……”
粱伯卿打断他的话,“算了吧,别把我颠簸死在路上。”
“你啊你。”陈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着老友缠绵病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别说我了,你在兖州三年期满了,这次进京述职后有没有打算去哪?”
“随便吏部怎么安排吧,我都五十四了,还能折腾几年?只要别去太远就行,留不留京已经不抱希望了。”
粱伯卿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陈靖连忙从桌上端来温水递给他。
“我说真的,不如跟我们去京都吧,兴许能治好呢。”
“若是年前你们来,我高低是要跟着的,如今我连地的下不了,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靖又劝了几句,这老头固执的很,说多了就要生气,没办法只得不再提这个事。
休息了一会儿粱朔把午饭安排好了,大概因为今天心里惦记的人都来了,粱老精神头也足,往常一顿只能吃半碗稀饭,今天居然还吃了半个发面的烙饼。
王瑛抽空从试验田里拿出一坛子酱菜和卤肉,都是老爷子喜欢吃的,提前特地准备好的。
“嗯,还是你做的这个味儿正!旁人做的都差点意思,这两坛子菜就给我留下吧。”
王瑛笑道:“您要是爱吃就跟着我们去京都,我天天给你做。”
“不去不去,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劝我去京都,京都有谁在啊?”
王瑛无奈,这倔老头脾气一点都没变。
吃完饭又聊了聊元宝的学业,得知他刚参加完县试,粱老高兴的拉着他的手道:“怎么样,感觉县试的题目难吗?”
元宝摇头,“题目大多出自书上不算难,但是考试的时候有点冷,冻得手脚都痒了。”
“哈哈哈哈哈,还得好好锻炼,读书的时候君子六艺也别落下,养个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孙儿知道了。”
陈靖又道:“前些年我去莱州,见卢老身体还挺硬朗的,就是耳朵聋的厉害,说话得大声喊,跟他将几句话喊得我嗓子都哑了。”
“谁能活过他啊,以前就没心没肺的,如今聋了更好,嘿,啥烦心事都不入耳了。”
陈靖笑的直拍腿,“你这张嘴啊!”
吃完饭粱朔和仆人背着粱老回去休息,大概上午精神消耗的太多,到了下午人就没精力了,躺在床上一直昏睡着。
一直到夜里,老爷子突然发起高热,人突然就快不行了!
粱朔吓得赶紧派人去叫郎中,顺便去客栈通知陈靖和陈青岩他们。
王瑛和陈青岩是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陈青岩点着烛台起身打开门,跟外面的人短暂的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岩声音都在抖,“刚刚师哥派人传信,说师父……师父他……”
王瑛二话没说立马穿上衣服跟着一起出去。
路上拉着陈青岩的手道:“若是老师还有得治……我们带上他去京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