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面色略微缓和:“你是嫂嫂,按理说是要给的。不过,上次不给过衣裳了么?”
“衣裳没说是见面礼,我那儿有几支没戴过的银簪,等我回去挑挑,给她带一支做见面礼吧。”
李氏点头:“也罢了。”
“六郎特意嘱咐我,叫我多穿一些,说邓大婶勤俭持家,不舍得多烧柴炭……”方盈讲了一些纪延朗同她说过的邓家的事,“我就说他,你既然也觉得又不是用不起、不必如此俭省,怎不劝一劝邓大婶,娘猜六郎怎么说?”
其实邓娘子的行事作风,李氏已经听福嬷嬷说过,便问:“是劝不听么?”
方盈点头:“一是劝不听,二么,六郎说日子是邓大婶母女在过,还是照她们自己的心意,方能过得舒适自在,非叫她们全改了,学得和京里人一样,她们难受,他看着必也难受,觉着这到底是接她们来享福,还是遭罪啊?”——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旧文快完结了,想赶一赶,结果就耽误了这边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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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歪理。”李氏批评道,“他都没叫人家母女选过,怎知就只有这种日子合人家心意,又如何断定人家过得富贵些就会难受遭罪了?”
果然,若是纪延朗自己来说,少不了要挨顿骂,方盈想着丰乐楼,先附和道:“儿也觉着,其实是六郎自己认为如今这样才是对邓大婶母女好,不过他在邓家住过,了解她们家境、性情,以他的见识,觉得如今很好,料想她们母女也是满足的。”
“如今她们没真正见识过咱家富贵,自然觉着很好,等出了孝,常来常往了,看见咱们是什么吃穿用度,再回去看看自家的吃穿用度,心里难保不会生出怨怼。”
李氏叹一口气:“你和六郎都是实心眼的孩子,只会把人往好处想,殊不知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也许如今她们能做到就算看见咱家富贵,也安于现状,等以后跟左邻右舍熟了呢?我虽只见过邓娘子一面,却也大致能看出她为人,以后少不了要同邻居数说当初怎么搭救六郎的事。”
这一点方盈也赞同,邓大婶当日见到李氏都能说出她儿子是为纪延朗而死的话,面对不知情的邻居,恐怕也不会如实讲述。
李氏要说的却不是这个,“邻居听她说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少不了说一句,‘你既是他家救命恩人,怎么如今只住这么一个小院,就使唤这么两
个使女?什么?就这小院都不是买的,还是赁的?’邓娘子听了,能不往心里去?”
方盈听得脊背生寒——因为她知道这算是最不掺杂恶意的人言,却已足够刺伤人心,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不怪你,你还小,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还少。”李氏见她神色变幻,先安慰道,“且这等报救命之恩的事,本就不好拿捏分寸,一个不慎,恩反变成仇的,也不在少数。”
方盈一叹:“娘说的是。儿之前觉着,六郎考量此事,不从什么救命之恩出发,只把邓大婶母女当亲人一样照拂,已算得上万全,听娘一说,才发觉恐有后患……”
李氏笑了笑:“不怕,我都打算好了,如今她们母女左右是在孝期,过后不论谁问起来,服孝二字都可以打发。等出了孝,给那小娘子定一门好亲事,再照家里你姐妹们的例,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有宅有地,便谁也说不出什么了。出嫁以后日子怎么过,便是她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咱们管了。”
“可六郎已答应邓大婶,将来会给邓家妹妹找个无父无母的,做上门女婿。”方盈小心道。
“胡闹。”李氏果然皱眉,“她们母女已是孤苦伶仃,再找个无父无母的女婿,日子怎会好过?”
“他……是想着有他照拂……”
“世事岂会尽如他所想?”李氏有点生气了,“他以后外放怎么办?还说不要我操心,到时托给谁去?你二伯么?万一你二伯也出去做地方官呢?”
是啊,纪延朗是武将,以后升迁了,总是要放出去镇守一方的,没有一直呆在京里的道理,难道到时候要带着邓家母女和女婿一家子去赴任?
方盈突然觉得丰乐楼这个报酬,不是那么值得她替他说话了。
“娘别生气。”想是那么想,方盈还是得把事情圆过去,哄着婆婆高兴,“六郎也只是同邓大婶那么一说,到时候就说没有合适的人选,另寻一门好亲事,想必邓大婶也不会不乐意。”
李氏听了,轻轻叹气:“我倒不是生气,只是担忧六郎,他待人总是太过实心实意,将来万一有什么……怕是难免要伤心。”
方盈望着她满含忧虑的眼睛,突然明白纪延朗那份别扭了——他早就察觉母亲对邓家母女态度复杂,感激之外另有防备,他应该能理解母亲的心思,但他自己又是真的拿邓家母女当亲人看待,这就使得他在母亲和邓家母女之间处境尴尬,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他干脆在母亲面前就不提邓家母女了。
而李氏,应该也察觉到纪延朗的态度,顺着他的意思不多问,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微妙的不舒服——自己的亲儿子,在涉及到外人时,却好像在防备自己,换了方盈,也会憋着一口气。
于是母子两个在无人察觉时,就在所谓救命恩人一事上僵住了,若非她这个直脾气撞进来,还不知僵到何时。
“娘不用担心,还有我呢。”方盈扬起笑容,“我今日先去见见,看能不能多和邓家妹妹说几句话,邓大婶上了年纪,性情固执,但听说有时候也拗不过女儿,若邓家妹妹是个明事理的,您就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李氏看她笑得明朗,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好啊,我就等着你的消息了。”
馨梅看着气氛缓和了,上前给两位主子换了茶,又说:“夫人要不让六娘帮着参详参详给邓家的贺礼吧?”
李氏端起茶:“你说给她听听。”
馨梅便道:“照着贺乔迁的例,夫人命奴婢们备了六色礼,分别是两件灰鼠皮袄、两盒温补药材、两罐茉莉香片、两匹厚布、一盒府内自制点心并一盒自制蜜饯。”
“挺好的啊,都是她们用得上的。”方盈笑道,“夫人让备的礼,必然是十全十美,哪还用得着我参详?”
李氏放下喝完的茶盏,哼道:“少哄我了,六郎让你来说什么从外面买些吃食带着的话,不就是怕我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过去吗?”
“那儿可得替六郎喊一声冤,他哪敢这么想您?只是不欲太过郑重其事……”
“行了,我明白。”只看方盈替儿子辩白,一副夫妻齐心的模样,李氏心里就已经高兴了,“给小娘子的见面礼,你既然送钗,我就给个白玉镯吧,玉养人。”
她说着看了一眼馨梅,馨梅便进去里间捧出一个小匣子,李氏叫送到方盈跟前打开,“那孩子长得瘦小纤细,我叫她们挑了个内径小的,你给她戴上试试,若不合适,回来同我说。”
方盈随便看一眼玉镯,点头答应,叫立春接过来。
纪延朗托她办的事,她已差不多办成一半,另一半得着落在他身上,方盈从李氏这里告辞,回去一边给纪延朗收拾行李,一边琢磨他们母子的关系。
“我一直觉着,若是我娘还在,我们一定是最亲近的母女,无话不谈……”她跟立春感叹,“但我今日突然发觉,越是亲近的人,有些话反而越无法直言。”
立春只当娘子是在闲谈,随口应道:“还是分人吧,咱家娘子是顶温和的人,您有事也不爱藏着掖着,您母女俩定能无话不谈。若换成两个性情都刚硬的,一说话就吵,吵完谁也不肯低头,能说的话可不就越来越少。”
说到此处,她顺便恭维道:“还得是像您这样,软硬兼施,才不会闹僵呢。”
“……”方盈纳闷,“我几时软硬兼施了?”
立春压低声音:“前日那事,奴婢真叫您和郎君吓着了,还以为得吵起来,不好收场呢,谁知倒比从前更好了。”
“……哪儿就比从前更好了?”
“郎君不是说今日要带您去酒楼吗?”立春看出自家娘子有些不自在,偷笑道,“您不是好奇丰乐楼已久了么?”
“那是他有事求我,给我的报酬。”
“是是是。”立春笑着附和,心里却觉着两夫妻说这种求啊报酬啊的话,不就是闹着玩么?能这么闹着玩,就是更亲近、比从前更好了啊。
方盈看出立春的附和很敷衍,但她本来要说的也不是她和纪延朗,便就此打住,不再谈了。
午后纪延朗回到家,他们两个先一起去李氏那里辞行,李氏要说的话已经跟方盈都说了,此时只叮嘱几句外面天冷,别耽搁到天黑再回家,就让他们走了。
出了李氏院门,纪延朗悄悄问方盈:“我托娘子那事,可有眉目了?”
“嗯……算是有了吧。”
“算是?娘子细说说?”纪延朗面露惊喜,迫不及待追问。
方盈笑道:“上车再说。”
纪延朗答应一声,到要上车时,看见是备了两辆车,后面车上放着礼盒,眉头不觉又皱起来,上车就问方盈:“怎么娘还是备了这么多礼物?”
“不多呀。”方盈跟他讲了都有什么,“大约是觉着放在咱们车上,多有不便,所以另备了一辆车。”
“那让他们提着好了。”纪延朗探头出去,吩咐不用那辆车,叫亲随提着那几盒礼物走。
方盈也不管他,等他坐回来,车赶出府门了,才说:“为了这点礼物,娘差点同我生气。”
纪延朗忙问:“怎么?”
“你不是叫我思虑思虑如何调停么?我想着这事也不好直说,便先提了你的意思,说不必慎重其事地备下礼物,我们路上买些带着即可。娘当时脸上就没了笑容,说我们的归我们的,邓家到京安下家来,她还没给贺礼,还有邓家妹妹的见面礼也一直没机会给,正好这一遭叫我带过去。”
“……”纪延朗叹气,“我就说吧,这还是你呢,要是我去说……”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娘这么慈爱的长辈,平日从来不舍得同我们生气,怎么只因为这点小事就不高兴了?”方盈插话问。
纪延朗道:“娘多心了吧?”
“多心?怎么讲?”
纪延朗沉吟片刻,皱眉道:“我总觉着,娘还是不满意我自作主张,将邓大婶母女安置在外头。”
“可你不是同娘把话都说开了么?我没觉
着娘还有对此事耿耿于怀的意思。”
“没有吗?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原来他自己根本没弄明白,方盈摇头道:“我瞧着娘不是多心,是有点伤心。”
“伤心?为何?”
“因为你把邓大婶母女当亲人,亲力亲为地照顾着,却不肯同娘多谈,好像防着她似的,她能不伤心么?”
纪延朗:“这不还是多心么?”
方盈:“……”
“我怎么可能防着娘?”纪延朗觉得自己冤枉透顶,“邓家一共就母女两个,又在孝期,日子简单得很,哪有什么事还至于惊动到娘的?”
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
“你这话说的,怎么还非得有大事需要‘惊动’娘了,才去和娘说?就像你我平日闲谈一样,讲讲她们母女在家腌菜酱菜又养鸡的事,不是挺好么?”
纪延朗怀疑:“这好么?”
“怎么不好?”方盈反问。
纪延朗皱着眉:“邓大婶第一次登门,说话不太……得体,我怕再说这些,会更加深娘对她们母女的成见……”——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章
PS:上一章结尾有小修。以及,邓家母女工具人终于要正面出场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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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且不说娘是不是真的对她们有成见,就算是有,你也是得多同娘说说她们的好处,才能打消成见啊,什么都不说,难道那成见还会自己消失不成?”
纪延朗一时无言以对。
“我看啊,从头到尾都不是娘多心,是你多心。”想想李氏为他那些筹划,方盈就心气难平,“娘的为人,你难道不知?不管邓大婶说话有多不得体,她们一家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只凭这一条,娘也会高看她们一眼。”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不希望娘只是因为救命恩人高看她们一眼。”
“那你更该把她们的好处多讲给娘听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你怎么同我讲,就怎么同娘讲……”话说一半,方盈想起来他有些事一直瞒着李氏,话说不下去,只能笑话他,“看你给自己找的这些罪受。”
纪延朗:“……”
方盈让立春倒杯茶给她,自己回头琢磨一番,觉着纪延朗所说的这些成见不成见的,恰恰印证了她最初的判断——他就是因为察觉到李氏对邓家母女有所保留,才在李氏面前回避谈到她们的。
症结没找错,那就不必和他纠缠什么成见,还是回头敲打他就好,“其实我没觉出娘对邓大婶有成见,那会儿娘还说起等明年她们除孝,要给邓家妹妹找个好婆家,然后照着咱家姐妹们的例,给她一份有宅有田的嫁妆呢。”
“何时说的?今日吗?”
“对啊,就说完礼物的事之后。娘说她们母女都是好的,就怕左邻右舍看着眼红,从中挑拨,拿咱们家的富贵同她们过的日子去比——我听了真是吓的出一身汗,咱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
“什么意思?”纪延朗有点不明白,“谁同谁比?”
“邓大婶母女和咱们家比啊。”方盈细细给他描绘情景,“邓大婶在那边住的时候长了,语言也通了,能不和左邻右舍往来?既有往来,肯定要谈及原籍何处、怎么搬来的,常去探望那个少年将军又是谁吧?”
纪延朗明白了,“你是说邓大婶跟人炫耀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生活起居有咱家照拂,不愁吃穿,邻居瞧着眼红,会挑拨说咱家如此富贵、却草草打发她们,根本没拿她们当回事?”
他自己把难听的话都想出来了,方盈倒省事,便点点头:“就算邻居都是厚道人,不说这些,也怕有那么一些有心人,想办法把这些话说给她们母女听。”
纪延朗皱起眉:“我确实没想到这一节……”
“所以我当时就惊了一惊,娘瞧见了,安慰我,才说出嫁妆的事。”
纪延朗没有说话,神色却能看出有所触动,方盈接着说:“我知道你原本打算给邓妹妹招个能入赘的女婿,好让邓大婶能继续当家做主,但一来人选不是那么好寻,二来女婿无父无母,他们一家便只能靠着咱们,以后你外放出去镇守一方,难道要连带她们再一次一次搬家么?”
“我是想在骑军营里寻,营中没了父母的不少,他们彼此之间结成兄弟,倒不怕没有亲眷相互扶持。且有我在,以后也不怕女婿没前途。”
他这还真是想大包大揽,管着邓家母女一辈子了,方盈沉吟道:“你这层意思,同邓大婶说了么?邓家大郎是死在战场上的,她们母女愿意找个从军的女婿么?”
纪延朗沉默片刻,呼出口气道:“以后再说吧,左右还有好几个月呢。”
他说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面就有街市了。”
这是不想再谈了,方盈倒也无所谓,邓家小娘子终身归在何处,本与她无关,她在意的是李氏和眼前这位的母子关系,便转头叫立春把李氏准备的玉镯拿过来,打开给纪延朗看了一眼。
“娘特意选了个内径小的,说是记着邓家妹妹纤细。”
纪延朗点点头:“娘向来周到。”
“所以你就别再自己犯傻了,多和娘谈谈。同你有关的事,娘最在意不过,你好好把你的打算跟她说了,她便能少操心,你越不说,她才越暗自操心呢。”
纪延朗想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你说得对,的确是我多心,而非娘多心。我想得太多,反而自误了。”
认错倒是挺快,方盈本以为还得再费些口舌,没想到省下了,面上不由露出笑意:“如何?我这一番调停,可能称得上妙计?”
纪延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回事,失笑道:“妙是妙了,只还称不上计。”
“……”想耍赖么?方盈可不肯白忙活,“那我现在给你奉上一计:有话直说。”
纪延朗皱眉,方盈补充:“若有些事,你觉得实在无法开口,我代你去同娘说,也好过憋着不说、母子间徒生隔阂。”
那位眉头立刻舒展,喜笑颜开道:“娘子果然妙计!就这么说定了。晚点儿去丰乐楼,我再以美酒酬谢娘子之功。”
方盈:“……”
闹了半天他就等着自己说这句呢!
不过方盈自己主动提出来,也有她的考量。
婆母确实很喜欢她,这两年待她也和养女儿无异,但她毕竟只是儿媳妇,不是女儿,纪延朗又回来了,婆媳之间多出他这么个变数,恐怕很难再同之前那样亲密无间。
但如果方盈能做婆母和丈夫之间的传话人,或者说他们母子关系的调和人,那她在婆母心中的地位就会不降反升,也不必担心若没能给李氏生个孙子或孙女,会被冷落。
现在纪延朗这么说,方盈正好顺便再卖他一个人情,便故意拿了会儿架子,让他好言好语哄了几句。
之后车驾到了卖吃食的小店,纪延朗带她下车买了几色新鲜果子,又去另一家店买了些干果,“可惜她们还在孝期,不能吃肉,不然就去前面买只风鸡带着。”纪延朗道。
“要不是在孝期,娘今日就也给带着肉了。”
于是最后他们只又买了些糖糕,就上车去了邓家。
邓家那小院比
方家还小一些,两人也是在门外下车,院门已经打开,候着的却只有两个使女和纪延朗的亲随。
方盈扶着纪延朗的手站到地上,往院里张望一眼,看见门帘晃动,从正房里走出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娘子,突然想起来,小声问纪延朗:“邓家妹妹叫什么名儿?你怎么都没同我说过?”
“好像叫什么花儿?我向来只跟着邓大哥叫妹妹,也没问过。”纪延朗小声回。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一起进了院儿,纪延朗看见有人迎出来,先笑道:“妹妹怎么还出来了?外面冷,又不是外人,进去说话吧。”
那小娘子却迎上来行了一礼,才道:“嫂嫂第一次登门,怎能不迎一迎?”
方盈听着她虽然还带奇怪口音,意思却已能听明白,忙上前扶住,笑道:“妹妹快别多礼。”
使女们快步到正房门前,一个掀起帘子,一个推开门,方盈就携着这小娘子的手一起进门,堂中很有些昏暗,她眨了眨眼,才看清坐在椅子上不动的妇人。
头上紧紧包着青灰色巾帼,只在鬓角露出些花白头发,面色黑红,两颊额头都沟壑纵横,一双眼睛也有些浑浊,看人的时候却满带凶狠之意。
“大婶坐得倒踏实。”纪延朗进门就说道。
那妇人眼睛立刻转到纪延朗身上,开口叽哩哇啦说了一通。
方盈全没听懂,只见纪延朗笑了笑,就指着她介绍说:“这便是我媳妇,姓方。”又对方盈道,“这是邓大婶。”
方盈松开小娘子的手,上前行了个晚辈礼,“邓大婶好,早就想来看看您和妹妹,只是家里一直不得空……”
邓大婶又叽哩哇啦说话,方盈听不出个数,只能困惑地看向纪延朗。
“大婶说来了就好,坐。”纪延朗说着,伸手拉方盈到东面椅子上就座。
方盈却见邓大婶皱纹横生的脸上隐含恼怒,觉得恐怕是纪延朗中途给篡改了意思,这时那小娘子走近母亲,也开口叽哩哇啦了一句,邓大婶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肯看他们。
“嫂嫂别见怪,我娘脾气不好。”小娘子转向方盈笑了笑,“我叫荷花。”
“荷花,好听,妹妹人如其名,灵秀清艳,真该早些来见你的。”
方盈这并不仅是客套话,邓荷花虽然身量不高,却生了一张很秀气的脸,一双眼睛也黑白分明、十分灵动,若是再养得白一些,真可称之为美人了。
邓荷花没太听懂方盈用的词,但知道是夸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见了嫂嫂,才是见了仙女呢。”
纪延朗听她们两个互相夸赞容貌,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不太自在,插嘴道:“大婶,我娘听说我们来,还给你带了安家贺礼,你不看看?”
邓大婶一听这句,立刻扭回头站了起来:“哪里?”
这两个字连方盈都听懂了,纪延朗笑着叫人送进来,又亲自指给邓大婶看,哪些是夫人送的,哪些是他和方盈带来的。
方盈趁这个时候,走到邓荷花身边,先把李氏准备的玉镯给她,“这是夫人给妹妹的见面礼,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戴上合不合适。”
邓荷花没有推辞,爽快地伸出手让方盈帮她戴上,然后自己看了看,说:“合适的,再长些肉就好了。”
方盈看着玉镯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有点晃荡,本来觉得可能大了,听这一句不由笑道:“对,妹妹多长些肉就好了。”又把自己挑的银簪给她,“想着你在孝期,旁的不好戴,先送你一支银簪绾发。”
邓荷花接过来,看那银簪簪头恰好做成一个荷花花苞模样,十分喜欢,笑着道谢:“多谢嫂嫂,真好看。”
“什么东西?”
邓大婶忽然闯进她们两个中间,劈手躲过银簪,拿到眼前细看。
邓荷花一下变了脸,沉声叫:“娘!”
邓大婶比女儿其实是高一些的,听见这一声,却不自觉缩了缩,斜眼看看女儿,又把簪子塞回去,嘀咕一句,转头使唤使女们收拾礼物去了。
“嫂嫂见笑。”邓荷花对方盈道,“我娘不懂礼数……”
方盈对此早有准备,并不往心里去,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邓大婶,而是面前的邓荷花,遂趁机提出要立春帮邓荷花重新梳头,换上银簪。
邓荷花也觉得避开母亲说话更好些,便带着方盈主仆进了内室。
第38章
邓家房屋格局,与方盈平时所见不太一样,平日起居的内室并不在东西里间,而是在堂屋后面隔了小小一间北屋,纪延朗说的与厨房灶火相连的火炕也在这间,就垒在东、北、南三面墙之间。
因屋子小,一半是火炕,内室里便比堂屋暖和得多,只是北窗采光不好,比堂屋更昏暗一些。
邓荷花请方盈到炕上坐,又掀了门帘出去,叫使女送茶进来。
方盈搭着边儿坐下,见北窗下有个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彩色丝线和几个编好的如意结,便笑问返身进来的邓荷花:“这是妹妹打的结子么?”
“哎,刚学会,打得不好。”邓荷花不好意思地一笑。
“我能看看吗?”方盈问。
邓荷花忙拿起两个递给她看,又问立春重新梳头要不要镜子,立春笑着说不用,她便坐到旁边圆凳上,请立春帮忙替换银簪。
方盈拿着如意结一边看一边称赞:“新学的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以前学这个,常常结成一团乱麻。”
“嫂嫂也会么?听说京城结子的打法,有十多种呢。”
“是么?那我却不知了,我还是小时候在洋州学的,也只会打个如意结。”
邓荷花听说,笑一笑道:“嫂嫂身边巧手的姐姐一定不少,哪还用嫂嫂自己动手?对了,嫂嫂难得来一次,能不能给我留个鞋样子?我手笨,旁的做不好,也就会做个鞋。”
方盈当然要推辞,说家里有下人做,不必妹妹费那个辛苦。
邓荷花却说:“我们娘俩自到了这里,多得府中照应,嫂嫂更是万事想得周到,连月事……用的东西都做好了送来,我们却没什么好还报的,也只有动手做点鞋袜,表表心意了。”
“妹妹太客气了,原是你们一家收留六郎在先,这份情谊,我们还没报完呢……”
“就是做双鞋,我成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早就想着这事了,不光是给嫂嫂,还有夫人,只是两位嬷嬷不再来了,我也找不到人要夫人和嫂嫂的鞋样子,这才没动手做。”
她说得诚恳,再推却倒显得方盈看不上这一双鞋了,何况其中还提到夫人,便笑道:“那就辛苦妹妹了。不过我看你这房里也太暗了些,做针线恐怕伤眼,等我回去叫人送些蜡烛来,你做针线时就点上,可别不舍得用,为了这点儿针线活,再把眼睛熬坏了。”
“今日阴天,平日倒还好的。”邓荷花解释一句,又谢过方盈。
这时立春也给她把银簪换好了,邓荷花找出镜子照了照,再次夸好看。
方盈此时已把房中摆设打量个遍,见收拾得整洁,听邓荷花说话也有条理,对她印象好了许多,便说:“前些日子府里太忙,常有客来,顾忌你和大婶身上有孝,没好请你们去,等过几日大军出征,府里清净了,我禀明夫人,接你们过去坐坐可好?”
邓荷花面露迟疑:“夫人……没生我娘的气么?”
“没有,妹妹何出此言?”方盈笑着拉住她的手,“我们夫人最慈爱不过,轻易不同人生气的。”
邓荷花看一眼帘子外面,小声道:“嫂嫂当
时不在,可能不知道,我娘见夫人时犯糊涂,说我哥哥是因为六哥没的……但她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被府中气派吓到,才说出这些来给自己壮胆……”
方盈安抚她:“我明白,我们夫人也明白。妹妹不用放在心上,咱们以后就同亲人一样,亲人之间,哪会计较几句言语之失?”
“夫人真的没生气?”邓荷花还有点儿不信。
“真的没有。”方盈肯定答道,又点一点她腕上的玉镯,“生气了,怎么还会亲自给你挑这个镯子?”
邓荷花摸一摸镯子,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太好了。嫂嫂回去,别忘了帮我要夫人的鞋样子……”
方盈笑道:“不如等接了你去,你自己要。”
邓荷花还要说,她家使女撩帘子进来,回禀道:“纪娘子,六郎说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方盈站起身,邓荷花赶忙拉住她,叫使女帮忙照着她脚画了鞋样子下来,才送她出去。
外面纪延朗和邓大婶站在一起,正说她:“钱给你了别舍不得花,天这么冷,不把屋子烧暖和些,冻出病来还得花钱看病吃药,到时不更亏得慌?还有吃饭也是,别总藏着好东西不吃,你不吃,妹妹还得吃呢!”
他说着看向和方盈携手出来的邓荷花,“我同你说,妹妹以后长不高,就赖你不给她吃好的。”
邓大婶立即叽哩哇啦了一通,看样子应该是在骂纪延朗,邓荷花冲方盈笑道:“嫂嫂别当回事,他们说笑呢。”
方盈笑道:“这还真不是说笑,多吃些好的,确实长得高。”又转向邓大婶,“我方才也同荷花妹妹说,内室里做针线太昏暗了,等回去,我叫人送些蜡烛来,做活时点着,既明亮,又不似油灯熏眼。”
“还是你想得周到。”纪延朗赞扬妻子一句,提出告辞,“好了,不早了,我们先回了,以后有事就打发人去告诉杨三,他会往府里传话。”
“唔,”邓大婶答应一声,又开始叽哩哇啦,方盈连听带猜,也只大略听出“你小心”、“刀剑无眼”这几个字,接着就见邓大婶转过头来,冲着她说,“空了再来。”
这四个字倒是说得十分清晰,但方盈一时没反应过来,纪延朗以为她没听清,笑道:“大婶让你得空了再来。”
“哎。”方盈笑着应声,“我方才还同妹妹说,过些日子我们府里不忙乱了,禀明夫人,也接大婶和妹妹过去坐坐,说说话。”
纪延朗一愣,就听邓大婶回道:“你们府规矩大,不去不去。快走吧。”
他苦笑两声:“行,那我们走了。”
方盈只听出邓大婶说不去,没听懂前面半句,等出去上了车,就问纪延朗:“邓大婶为何说不去?”
“她说咱们家规矩大,不去就不去吧,省的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就去李氏那里坐坐,能生出什么枝?方盈真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过今日又是哄李氏又是劝解他,刚还应酬了邓家母女,她也累了,懒得多说。
纪延朗更是飞快换了话题,开始给她讲丰乐楼,“听说在晋烈祖定都东京之前,就有丰乐楼了,不过当时不叫这名……”
方盈一边掀着车帷看街上热闹,一边听他讲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很快就到了丰乐楼外,她戴上帷帽,扶着纪延朗的手下车,转头四顾间,看见宫城就在不远处,很有些惊讶。
“越是宫城附近,酒楼越多。”纪延朗笑道,“等我回来,有空再带你去别家坐坐。”
他已提前打发人过来订座,当下便带方盈直接上了二楼。
此时天色向晚,楼内客人已然不少,尤其一楼堂中,几乎已经坐满,喧哗吵闹的声音,连街上都能听见一些。
纪延朗叫人订的座是单独隔出来的雅间,但因为隔断也不过就是些木槅扇,并不隔音,所以喧哗吵闹的声音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方盈好久不曾来过这等喧嚷热闹的市井之地,陡然置身其中,又觉亲切,又有些感慨:“这热闹劲儿,感觉倒像回到了洋州。”
“是吧,我第一次来也有同感,正巧当时同伴亦是在洋州的玩伴,那天我们几个追忆往昔少年时光,可真是没少喝酒。哎,对了,咱们也要一壶酒,小酌几杯吧?”
方盈摇头:“出来时又没同娘说,喝了酒回去,像什么话?”
“娘才不会挑咱们这个。”
“这不是娘挑不挑的事,这是没有规矩、不知礼数。”方盈反驳完,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又缓和了说,“你要真想喝,一会儿回去时,带上一壶,回家见完娘了,我再陪你喝一点。”
纪延朗见她断然拒绝,本来有些扫兴,听她话音转了,才重新露出笑容:“听你的。”
这哪叫听她的?分明是合他心意了才听。不过看在他就要出征、且今日带她来品尝美食的份上,方盈没有拆穿,也没再刺他,别事一概不谈,只专心吃饭。
在这种地方只吃饭不喝酒,纪延朗总觉得少了滋味,也没什么谈性,两人很快吃饱,下楼登车回家。
纪延朗还没忘了买酒,可惜方盈上了车没一会儿,就觉着小腹冷痛,等到家见过李氏,回到房里一看,果然是来了月事。
“上次是哪一日来的?”方盈换好衣裳,问立春。
“上月初二,这月倒没怎么晚。”立春答道。
方盈月事一般都会比上月晚上十天左右,论起来,这次应算是提前来了,她心情极好,再晚上几日,纪延朗就走了,那时才是只有苦头吃,半点好处都没有呢。
她把汤婆子笼在小腹前,缓步出去,跟纪延朗说了自己来月事的事,又问他:“你是睡在外间,还是回东厢?”
纪延朗莫名:“我为何不能同你一起?”
“呃……我身上不方便……”
“那也不用把我赶出来吧?”纪延朗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咱们各睡各的,也不碍事吧?”
怎么不碍?你自己睡觉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方盈强自按捺,解释道:“以前嬷嬷们教过,经血晦气,经期最好与夫君分房……”
“有什么晦气的?再晦气还能晦气过死人堆?”纪延朗不以为然,“别听她们的,你夫君我什么没见过?咱们百无禁忌,不用分房!”
方盈一愣,虽然并不喜欢这个结果,但对纪延朗,却还是刮目相看了——
作者有话说:我先给大家解释一下哈,我那篇旧文大约再有三章就能完结,所以我想赶在2020结束前完结掉它,以便从一月份开始心无旁骛更这篇。
但写起来很卡,难免耽误这边,请大家多包涵,等我一等哈,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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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其实方盈一直觉得经血晦气、产房晦气这些说法是无稽之谈,更不明白为何世人深信不疑,尤其是男子,避讳得好像他们都不是从产房里生出来的似的。
就算不提他们自己,退一步说,他们的孩子也是从产房里抱出来的,怎么不见他们嫌晦气、说不要了?
还有经血,明明也与生育相关,怎么就成了不能提的秽物?如果生育之事从头到尾都与晦气脱不开关系,那干脆别生孩子啊,怎么还都不生儿子不罢休?
不过想归想,方盈自己也知道这些想法惊世骇俗,是不能说出来的,所以从没同任何人谈过,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嫁的那个人会说,经血有什么晦气的,他们百无禁忌。
因为这句话,方盈对纪延朗有所改观,他平常的一些毛病,也多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住不挑他的刺了。
当然这也跟纪延朗回家越来越晚有关系,他们骑军营整军操练、忙得不可开交,初十休沐日他都去营里忙了半日才回来,更不用说别日。
与他相比,方盈在家反而无所事事——李氏听说她月事来了,当即免了她这几日的晨昏定省,说天冷,叫她在房里好好养着,等月事完了再去。
但方盈其实也就第一第二两天疼得厉害,到第三日便只是出血多,不再疼了,她等到午后外面暖和一些的时候,去了李氏房里,细细说了去邓家的见闻。
“荷花妹妹非要给您和儿做鞋,要您的鞋样子,儿说等送走六郎,家里没事了接她来,让她自己问您要。”
李氏道:“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的,做鞋最费工了,鞋底纳得好不好,上脚一穿就知道。”
“可不是么,所以儿一直推辞,但看荷花妹妹倒是一片诚心,推辞太过,又怕伤她的心。”
李氏笑了笑:“你对小娘子总是格外心软,我听说前日你又打发人送了好些东西过去?”
方盈道:“也没什么,就是看她们房里昏暗,送了些灯烛,儿看荷花妹妹在学打结子,便把我那儿放着不动的彩线拿了些,都是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不是说还拿了一筐炭过去么?”
方盈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娘,六郎回来后,二嫂给我们院里多分了一份炭,上月正好剩下来一筐,我看邓大婶不舍得买炭,就一起给拿过去了。”
“真是上月剩的?不是从这月抠的?”
“真的是。”方盈知道李氏是在关怀她,笑着问,“您看儿是那种为了旁人委屈自个的傻瓜么?”
李氏笑道:“那可说不准。”
“娘……”
李氏却接着说:“别的事你兴许不会,牵扯上六郎……”她轻轻一叹,转头叫馨梅。
馨梅答应一声,很快捧着个木匣送到方盈面前,李氏同时说道:“六郎又给邓家拿钱了吧?他前些日子常同旧友出去饮宴,想必花销也不小,这些你先拿回去用,不够再同我说。”
方盈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见里面装了满满一匣子铜钱,这才明白李氏问她给邓家送东西的事,是担心她和纪延朗总贴补邓家,自己没钱花,忙推辞道:“六郎回来时,娘就单给过我们一笔,我们月例还照拿,哪还能再要您……”
“给你就收着。六郎手头松,别转头闹得你手里没钱用。”
“儿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李氏道:“眼下用不着就存着,早晚能用上。”
方盈推辞不过,只好让立春收下,李氏还教她:“有人问,你就说是我给六郎出征带的东西。”
傍晚纪延朗回来,方盈和他说了此事,他笑道:“娘这是心疼你,怕你手头紧、委屈自己,收着吧。”
“可你走了,我在家无事,也没有要用钱的地方啊。”
“……怎么你说得好像我在就花钱如流水似的?”
方盈笑道:“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纪延朗拿她没辙,只好接着前话说:“我不在家,你也不用日日闷在家里,空了或是回娘家看看,或是见见你那位密友——这两日秦王得了圣命,常往我们营里去,还提起那次在相国寺偶遇的事。”
“是吗?还说什么了?你瞧着秦王是什么意思?”
“我看他是好奇你与周家小娘子的交集,想起你之前问过我,秦王是不是对周小娘子有意,就仔细留意了一下。”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端起茶来慢慢喝了半盏。
方盈着急:“留意到什么了?”
“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纪延朗一脸坏笑,凑到她耳畔,“娘子总得给点儿好处吧?”
方盈瞪他一眼——这人嘴里的好处就没别的事,准是那些不能见人的。
“那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她推开纪延朗,“周妹妹又不是非秦王不可。”
纪延朗:“……”
逗急了,他讪笑一声,找补道:“同你说笑的。我看他是真的对周小娘子有意,却碍于那‘一门三皇后’的说法,束手束脚,既不好求官家成全,也不便向周国舅示好……”
“这有什么?他不就是为了那个预言,才想娶周妹妹的吗?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有什么束手束脚的?”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知官家心里作何打算,冒冒失失开口,万一弄巧成拙、失了圣心……再者,我瞧着秦王殿下怕也不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相士之言。”
“当然了,还有周家的权势嘛。”
纪延朗失笑:“你怎么光想着这个?就不想想也许秦王殿下就是看中周小娘子这个人呢?”
“……若他真这么说,那才是要糟糕。”方盈连连摇头。
“为何?”
方盈瞪眼看着他反问:“你忘了吗?周妹妹可是跟昭懿太子定过亲、差点就做了秦王的大嫂的!还问我为何?”
纪延朗:“……是啊,”他轻轻拍了自己额头一记,“把这事忘了!”
那确实不能说什么秦王是看中了周家小娘子,人家在相国寺守孝三年,没见过外人,这么说等于承认他早就肖想未进门的嫂子……。
“秦王确实没说过,是我自己想岔了。”纪延朗解释,“不过我倒是觉得,若他们这门婚事能成,于国于家,都是再好不过的。”
方盈问:“你觉得秦王是所有皇子里最能堪大任的?”
纪延朗低声道:“不只是我,其实父亲也觉得秦王不错。”说完他又加一句,“总比燕王强。”
那是废话,要方盈说,牵一条狗过来,都比燕王强,但这话不能说,便只道:“此事大约还得看这次伐北赵,谁更令官家满意。”
“那是一定的。我就是想同你说,不用顾虑太多,想找她说话了,或是请她来家里坐坐,或是去她家拜访,都随你们高兴——到时不就要用钱了吗?”
有他这话,方盈也就不拘着自己了,等十五那日官家祭过太庙、大军出征,就约了周从善十六日去相国寺上香时见。
这日纪家是李氏带着一家女眷都去,为家里出征的父子四人祈福,周从善则是自己带着仆妇来上香,因此她先来见过李氏,坐下说了会儿话,才和方盈辞出去,到她休息的那间静室说话。
“我继母本也要来,但昨日大郎着了凉,早起有点发热,我就自己来了。”周从善说道。
她说的大郎便是她继母所生、与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方盈先问:“请大夫看了吗?要不要紧?”
“看过了,不要紧,吃一剂解表散热的药,发发汗就好了。”周从善看着侍女送上茶,把人打发下去,笑问,“人走了,你这可是得了清闲了?”
方盈呼出一口气:“是啊,感觉终于松散了,屋子也宽敞了,舒畅得很。”
周从善失笑:“都这么久了,还没习惯吗?”
“嗯,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有些烦恼,没法和还没嫁人的好友说,方盈按下不提,反问道,“你这些日子做什么了?”
“我啊,养死了两盆花,拨断了三根琴弦,偷喝了两坛我爹私藏的好酒。”
方盈羡慕非常:“还是你这日子过得舒服。”
“舒服什么呀,百无聊赖的。”周从善叹口气,“在家还不如在这寺里住着呢。”
“差不多吧,你们府里不是有池塘假山么?闷了就出去走走。”
“这时候又没什么风景,连雪都没存住,懒得走。”
“那你改天再觉得闷了,给我来个信儿,我邀你到我那儿,叫人去丰乐楼买几个菜带回来,咱们吃酒谈天。”
周从善好奇:“丰乐楼?是酒楼么?”
方盈点头,把纪延朗从酒楼买菜宴请家中女眷、以及后面带她去了一回的事说了,“那里面极热闹,吵吵嚷嚷的,说什么的都有,乍一去,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从善笑道:“你家纪六郎挺会哄人的嘛,知道带你溜出去玩。”
“什么呀,顺路去的。”她又讲了前面去邓家的事,“也是一对命苦的母女。”
周从善还没见过那样穷苦出身
的人,对这母女俩也没什么想法,只说:“听你这么说,纪六郎倒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方盈赞同:“算是他最大的好处了。”
周从善笑着上下打量她,方盈被她打量得有些羞恼:“看什么?”
“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周从善笑嘻嘻回。
方盈瞪她一眼,还没等说什么,外间侍女忽然叫了一声:“大娘。”
“什么事?”周从善正正神色问。
侍女匆匆进来,看一眼方盈,走到周从善身边,像是想要凑到耳边回禀,周从善皱眉阻住,道:“别鬼鬼祟祟的,直接说吧。”
“是。大娘,外面有个妇人,说是服侍过先太子殿下,有要事求见您。奴婢出去看了一眼,看着像是曾在东宫做过粗使的一个仆妇……”
东宫旧奴这时候跑来求见周从善?方盈也皱起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周从善道:“你没问她是什么事?”
“问了,她说干系重大,只敢说给您听。”
周从善有些犹豫,看向好友。
方盈皱眉问:“宫人什么情形下能出宫?你来相国寺的事,又有几个人知道?附近这一片静室都是给达官贵人女眷休息的,一个出宫的宫人,如何轻易就能找过来,还一下找对了门?”
周从善思量片刻,吩咐侍女:“带她进来。”
“从善……”
方盈想阻止,周从善却催着侍女出去,然后才凑到好友跟前,低头说:“其实我一直对表哥的死……心存疑虑。”——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开始日更~
虽然有点迟,但还是要祝大家2021一切顺利,平安健康,注意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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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方盈听得心惊肉跳——先太子之死,难道还另有内情?
周从善却没有多说,站起身道:“我出去见她,你少坐片刻,等我一等。”
外面响起房门开合声,方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此人来得蹊跷,不管说什么都别轻信……”
“我知道。”周从善一贯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忽然多出一抹凛冽的光,“这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挺直脊背,拿出世家千金的气势,缓步去了外间。
相国寺的静室陈设简单,门窗廊柱亦无雕饰,只刷清漆,十分朴素,唯独在这个静字上,实打实下了功夫,连内外隔断都实实在在打了一堵墙,要不是留了扇只垂挂竹帘的门,方盈在内室,估计一点儿外间的声音都听不到。
饶是如此,她也只在外间偶尔声高起来的时候,才能听清“药渣”、“以一家人性命立誓”、“害怕”、“救命”等只字片语。
但就是这些,也已足够令人心惊——先太子自幼体弱多病,又是在最亲的外祖母去世后病倒、最终病重不治的,谁都以为是命数如此,可若外面那宫人说先太子的药渣有问题,他是被人投毒害死的,那从宫廷到朝堂,可就不知有多少人要陪葬了。
方盈刚想到此处,外面就响起哭声,她心一跳,仔细辨认了一下,应当不是周从善,才略微安心,又耐着性子坐了一阵,外间终于有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及侍女的催促:“别走吧,别磨蹭。”
她目光落到竹帘上,下一刻帘子掀起,面色冰冷的周从善走了进来。
接着外面也响起关门声,有侍女跟进来换茶,同时回禀:“人带走了。”
周从善点点头,让侍女出去,端起茶喝了两口,两行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方盈一直盯着她,见状忙走到她身旁坐下,默默塞过去一方绢帕,然后抬手揽住她肩膀。
周从善拿绢帕捂住脸,歪靠在方盈肩上,低低抽泣两声,说:“我有事求你。”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有事尽管说。”
“此事不同,可能会有些凶险,且……须得请令尊帮忙。”
“我爹?”方盈脑中飞快转过许多念头,“说说看。”
“昨日汴河里捞起一具死尸,开封府去验过尸,认定是失足落水,已将尸体交还亲属,死者叫莫鸿照,我想知道验尸的仵作、以及去过捞尸现场的官差衙役都是谁。”
方盈问:“此人同昭懿太子……”
周从善打断她:“你别问了,只帮我问出姓名即可。”
方盈知道她是不想把自己牵连进去,但眼睁睁看着她孤身陷进这个腥风血雨的漩涡,方盈又哪能放心?
“我不问你,我爹也得问我为何要查此事啊。我连死者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同我爹说?退一步说,我爹不管那么多,告诉我了,我还是能从他那里得知此人来历,你瞒得过我吗?”
周从善定神想了想,苦笑道:“是我糊涂了,莫鸿照是御医文作前的徒弟,不知你可有耳闻,当年表哥薨逝,有一个叫杨晟的御医自尽以谢。”
“听说是自觉医术不精,恐官家怪罪,吓得自杀了。”
“你信吗?”周从善先问一句,却又不等方盈回答就说,“莫鸿照原是杨晟身边的学徒,杨晟死后,才转投到文御医门下。”
太子薨逝,主治御医无故自尽,三年后,御医的徒弟也溺水身亡,听起来确实疑点重重,方盈点头应下:“我明日就回娘家一趟。”
“不用急。”周从善露出一丝凄然的笑,“人都走了快三年了。”
方盈看得心中难过,抬手抱了抱好友,又问:“莫鸿照的事,是方才那宫人说的?她怎么知道的?”
“他们近日见过……”周从善说了个开头,猛然醒悟,一推方盈道,“都说了你别问了,掺合进来没好处。”
“我不掺合,只帮你甄别甄别那宫人说的是不是实话也不行?”
“不行。”周从善侧头盯着好友,“我还不知道你?能忍得住不掺合才怪呢。”
“可你若是连我都不说,还能同谁商量?令尊出征,不知几时能回,你难道要自己追查吗?”
周从善淡淡道:“就是我爹不在,才好放开手脚去查呢。你不用担心我,祖母留了人手给我,宫里也还有姑母留下的亲信,方才那宫人说的,我当然不会全信,但她提到的某些事,恰好对上了我一直以来的疑虑,我非得查个清楚不可。”
方盈见劝不了她,只好说:“你心里有数便好。此人来的时机实在太巧,官家刚带了两位皇子亲征,显见是要从中选一位出来……咱们且得多留一份心,别让人当了刀使。”
“什么咱们?没你的事,再这样,开封府那边也不用你了,我找别人去。”
能找别人,周从善哪还会跟她开口?“行了,我知道了,不掺合。”方盈安抚她,“找什么别人?别到时候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再搭上几条人命。”
“你明白就好。也记得同令尊说,我是悄悄打听,千万别声张。”
“放心,我爹在洋州就执掌过刑名狱讼,这等事不用嘱咐,他比我们明白。但你也要记得我的话,审慎些,莫冲动。”
周从善握住方盈的手,郑重道:“我会的。若表哥真是被人害了,不找出真凶为他抵命,我怎对得起祖母、姑母、还有他的在天之灵?”
方盈心里这才踏实一些,又问:“那宫人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先藏在寺里。你别管了,回去吧,有消息……”
“有消息我亲自去你家找你
说。”
周从善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也好。”
听了这么一件惊心动魄的宫廷秘闻,方盈心里再装得住事,回去见李氏时,也掩藏不住,不经意就露出几分恍惚之色来。
李氏看见便问:“怎么?有心事?”
方盈回神,笑着摇头:“没有。就是听从善说她家大郎着凉发热,想起我二妹也是一到这个时节,就好生病。”
“小儿体弱,季节变幻时,确实容易着凉。你也有些日子没回去了吧?既然惦记,不如明日就回去看看。”
方盈顺势答应下来,从相国寺回到纪府就着人回娘家打招呼,第二日给李氏问过安,便早早登车回了方家。
父亲方承勋已经去了衙门,家里只有继母潘氏带着孩子们,方盈从纪府带了新做的点心,拿出来给妹妹弟弟们吃,顺便和潘氏谈了几句闲话。
她和继母的关系一向平平,寒暄过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本想说回她旧日闺房看看,顺便和方荃说点儿私房话,不料她还没开口,潘氏先打发方荃姐弟三个去外间玩,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我知道你处事自有分寸,向来不用父母操心,不过……”潘氏不自在地开口,“为人父母的,还是难免惦记,六郎这次回来……也有一个多月吧?你们……可还处得来?”
这几句话她说得磕磕绊绊,脸上神色也透着尴尬,看着像是谁逼她问的一样——奇怪了,难不成是父亲叫她问的?
方盈与父亲的关系更谈不上亲近,之前还有过把她送去燕王府的想法,这时候突然想起关心她跟纪延朗能不能处得来,也是够可笑的,便只淡淡回道:“还好。”
潘氏神色更尴尬了:“还好就好,”她干笑两声,“我就说六郎这样的世家公子,婚事又是郡公和夫人做的主,怎么也不会委屈你……”
方盈听不下去,打断她道:“是啊,我没受委屈,夫人和六郎都待我很好,父亲若是还有什么担心,等他回来,我当面同他说。”
“……”潘氏被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尴尬地笑了笑。
“我想去我原来的房里坐会儿,母亲忙吧,让二娘陪我就行。”方盈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直接站起身。
潘氏忙跟着起来,想送一送,方盈却不让,自顾出去叫上方荃往东厢去了。
人走了,潘氏渐渐回过味来,忍不住心里埋怨丈夫,非叫她多问这么一句,闹得方盈不给好脸,尴尬又难堪,不过,“她怎么说恼就恼了?”潘氏同身边侍女嘀咕,“我也没说什么啊。”
“别是真受了什么委屈吧?”侍女小声猜测,“奴婢瞧着大娘那神气,可不像是真处得好的样儿。”
潘氏赞同地点头:“我看也是,早前在洋州就没少听说这纪六郎的事迹。唉,难怪官人突然叫我关怀一二,大娘也是不容易,别看日子过得富贵,内里受了多少委屈,谁知道呢?”
此刻已在东厢方荃房里坐下的方盈,并不知道继母正一厢情愿地同情她,她环顾一番妹妹房里的布置,先把平日服侍方荃的人打发出去,然后才问:“这一溜箱子都装的什么?怎么放你房里?”
“是夏衣和凉席什么的。”方荃脆生生答,“娘说西厢放不下了。”
“那怎么不放大郎二郎那边?”
“他们两个住一间,本来就挤。”方荃看出姐姐似乎不高兴,怯怯地伸出手,拉拉姐姐袖子,“挨着墙放,不碍事的。”
东厢三间房,中间堂屋是姐弟三个共用,里面这间本来是卧房,已经搭了炕、又放了床,哪还有多少空地?几口大箱子贴墙一堆,这房里再多两三个人就人挨人了。
方盈一肚子气,突然觉得纪延朗说得对,方家确实该早些换个大宅子住,不然说不定过得一两年,就要让方荃住到西厢下人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红包发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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