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听出她话中有未尽之意,她略想一想,大概明白了些,把跟前闲人都打发出去,只留馨梅,才缓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怕家中有甚不周到?”
“是。”方盈不好在李氏面前说自己父母的不是,默默整理了措辞,才接道,“儿没有先同娘提及此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家中还是有家中的难处,本想等明年春换了新宅子再……”
李氏了然:“现在添个人过去,确实有些不便,不过你不是安排好了么?既是从周家借的,想来亲家绝不会不尽心招待,至于月例和用度,从你这里走就是了。”
“儿也是这般打算。那……娘不怪我吧?”方盈小心问。
李氏笑问:“怪你什么?”
方盈小声道:“没先同您回禀……”
“这有什么好怪的?你们要真是样样事都来同我说,求我帮着办,我才嫌烦呢!”李氏故意做了个烦恼的神色。
方盈看李氏是真没有责怪的意思,顺着她的话玩笑道:“原来娘先前已经烦我们了。”
“你一向最令我省心,要说烦,也只是烦六郎这个不省心的。”李氏说笑一句,转为正色,“这本是你娘家的事,你觉得该同我说,听听我的看法,就尽管说,我是再不会觉得烦的;若像此次一样,觉得没必要说,与小姐妹嘀咕几句,想出了办法,那也很好,我乐见其成。”
方盈点点头,不好意思道:“是儿想得太多,一直担心您会责怪儿舍近求远……”
李氏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琢磨这事。实则此事从外面找人,原比咱们家里的合适,你也跟着你嫂嫂管家有两年了,应当知道,家里这些仆妇,再怎么管教,还是免不了那一双富贵眼看人的毛病,走出去比咱们这些主子还眼高,见谁都要挑剔几句、比较比较,尤其是对着各家姻亲。”
这几句话可就说进方盈心里了,她以前就见过家里仆妇背后比较三嫂四嫂的娘家——这两家可比方家富贵得多,由此可见她们背后还不知怎么说方家呢。
“这个人万一再是从我身边选的,住到你娘家去,更自觉高人一等,好好的姻亲都没准要闹坏了。”李氏摇摇头,“所以就算你同我说了,我也一样是要叫人去外面寻的。”
方盈担心的也是这个,娘家再不好,也是她的娘家,不能让纪府的人瞧不起,她笑道:“果然还是儿自己犯傻,娘洞明世事,哪会……”
李氏道:“好了,少哄我,事情说开就好。你明日去接人送人,要不要备一点儿礼物?虽说是侍女,到底是长辈留下来的,别的不好送,胭脂水粉带一套吧。”
“哎,多亏娘提醒,不然我还真没想到。”
李氏一笑,吃过晚饭,就让方盈早些回去歇着。
第二日方盈去周家接楚音,周从善玩笑道:“我不耽误你们正经事,改日再找你说话,先去方家吧。”
方盈狐疑:“别是你自己有事要忙吧?”
“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想着你最近总往外跑,今日若是再回家太晚,你妯娌们说嘴吗?”周从善斜睨好友一眼,“不识好人心。”
“那改日邀你去我那儿坐坐。”
周从善答应下来,送方盈和楚音出了门。
方盈在车上连月例带胭脂水粉一起交给楚音,“我家二妹,就烦劳姐姐多费心了。”
“娘子放心,奴婢必竭尽全力。”楚音坐着欠身为礼道。
等到了方家,方盈跟继母潘氏介绍过楚音,又让方荃来见了礼,最后去方荃房里看了看,被褥果然是簇新的,又厚实又柔软,便放下心来,早早告辞,登车回纪府。
到李氏房里时,里面正热闹着,岳青娥也在,见她进来就招手道:“快来,六郎有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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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纪延朗走了九天,方盈忙了八天半,要说想他,是真的没有那份空闲——虽然有空她也未必会想。
不过没空想人,并不代表方盈不关心前方战事,官家御驾亲征,这一番若是不能荡平北赵,今年这个年,大家就都别想好好过了。
所以听说纪延朗来了信,她还是真心地露出几分惊喜之色,快步走到二嫂身边,关切地问:“信中怎么说的?”
李氏已粗略看过一遍,闻言将信笺递给方盈,“就是报平安,我眼睛有些花,看不大真切,你念给我听听吧。”
“是。”方盈接过来,念道,“母亲大人膝下……”
她慢慢地读,目光却已将这张纸上的字迹扫了一遍,果然第一页只是问候和报平安,说他已见过父亲与两位兄长,奉父亲之命给母亲写这封家信。
信上先说父亲一切都好,“英武非凡”,又代两位兄长向母亲问安,接着翻到第二页,才提及父亲已领了圣命、率彰德军北上镇州,阻击胡人发往太原的援军。
“北赵军士气低糜、不堪一击,明日儿便将随圣驾从潞州开拔,兵临沁州城下,请母亲大人静候佳音,不日必有捷报传回京师。顺问二哥、五哥、嫂嫂们安……”
岳青娥就站在方盈身旁,目光也一直落在信纸上,此刻见她忽然停下,立时露出促狭之色,嬉笑着问:“怎么不往下念了?后面还有呢。”
方盈侧头瞟她一眼,直接念最后一句:“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敬候回谕,儿延朗拜上。”
“哎……你怎么偷懒,少念了一句?”岳青娥见她耳朵红了一片,更要打趣她。
李氏就是刚才留意到最后有提及方盈,才交给她念的,这会儿见小儿媳妇不好意思了,笑着解围:“左右是写给她的,她看见了就成,不念就不念吧。”
方盈感觉耳根有点发热,便不吭声,只把信笺送回李氏手上。
岳青娥却不肯轻易饶了她,打趣道:“只看见可不成,六郎还等着回信呢。”
“……”这个人真是的,给母亲写信,最后怎么就厚着脸皮说什么“六娘若有信,可随回信一道送来”这种话?他都没单给她写信,凭何认定她有信要写给他?
再说,“不是说不日就有捷报么?兴许没几日就打下太原城,得胜班师了。”方盈小声道。
李氏失笑:“哪有那么容易?别听六郎胡说,太原城真那么好打,官家还用得着亲自出征?况且……”她脸上笑意转淡,“真打下来了,说不定官家还会继续北上。”
这
话一出,室内热闹愉悦的气氛顿时冷了一半,继续北上,就是要收复幽云十六州,胡人兵强马壮,又占据幽燕四十年,可比北赵要难对付得多。
“怎么?一听说得写回信就愁成这样?”李氏觉察到,不欲此时便忧心那么远的事,先提起精神打趣方盈,“别太当回事,随意写些日常琐事便好。”
岳青娥立即点头附和:“就像你们平日在家说话那样最好。”
方盈为了哄李氏高兴,假作羞涩,低头应了一声。
李氏笑了笑:“写好了送到你二嫂那儿去,到时与你二伯的回信一起送走。”
方盈又应一声,李氏想起来问:“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暂时同方荃住一间屋。”
李氏点点头:“过了年开春搬进新宅就好了。”说完她看一眼窗子,笑道,“午时了,我说有点困倦了呢。”
方盈和岳青娥忙一起告退,请婆母歇息,出得院子,她又谢一次二嫂,“那床被子又厚实又软和,嫂嫂费心了。”
“这点儿小事,还值得你再提一回?”岳青娥笑着摇头,“我还特意叫她们别拿太好的去呢,免得……”
她停住了没说下去,方盈却知道她是想说免得东西太好,压过了方家主人,便笑着握住岳青娥的手,道:“如今家中无事,嫂嫂难得清闲,不如明日我叫厨下做几个菜,咱们两个躲个清闲,也小酌几杯?”
岳青娥眼睛一亮:“好啊。”
“那就说定了,我也不下帖子了,明日午后,我叫立春去请嫂嫂。”
岳青娥笑着答应,妯娌两个到岔路口作别,方盈回去自己院中,换了衣裳,坐下来喝了半盏茶,想起来问:“邓家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消息?”
自纪延朗走后,方盈安排下人每隔一日去邓家看看,母女俩是否安好、可有什么需要,那边倒是一直没什么特别的事,顶多说一说邓荷花给她做的鞋如何了,弄得方盈忙叫人传话,说鞋不急着穿,慢慢做就是,千万别累着。
“杨三的娘子来回话说,邓家母女俩都好,就是邓娘子惦记六郎,拉着她问了几句六郎到哪里了,开战没有。”一直在家的杏娘回话。
“还说什么了?”
杏娘想了想,回道:“还问娘子在家做什么。”
方盈想起自己曾说要接她们母女来家里做客,这些天却一直顾不上,便吩咐道:“你叫杨三娘子明日去一趟,就说六郎来信报过平安了,问她们母女哪日得空,我派车去接她们过来坐坐。”
杏娘应声去了,立春问:“娘子,要研墨吗?”
方盈侧头瞪过去,立春赔笑道:“娘子不练字了吗?”
她若是不出门,这个时辰确实是练字的好时候,天光正亮,不用点灯,但今日有纪延朗那一出,方盈一下子就想到写信上去,闻言有点下不来台,哼道:“今日累了,不练了。”
立春没再说,给主子添了茶,才笑道:“把楚音姐姐送去,娘子总算少了一桩心事。”
“嗯。”方盈长出口气,端起茶慢慢喝了,念头已从楚音转到周从善身上。
这小娘子很不对劲,就算她们两个熟不拘礼,也没有进门连口茶都没喝,就催着她带楚音走的道理,是院里藏了什么人,还是周从善急着去什么地方?
她什么都不肯说,方盈丝毫没有头绪,越想越乱,随口吩咐立春:“铺纸研墨吧。”
“哎!”
立春答得极其干脆,方盈抬头看时,她已经脚步轻快进了书房。
“……”这丫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是想练字静心而已!
但她刚才自己又说了不练了……方盈皱眉坐了一会儿,想想李氏,这封信到底不能不写,只好进去书房。
提起笔想先打个草稿,却在启辞上就犯了难——方盈从来没写过信,也没收到过信,只这两年在李氏那里,偶尔给她读读家中亲眷来信,才知道书信大略怎么写。
但亲眷给李氏写信,与夫妻之间写信肯定有所不同……方盈正琢磨着,蘸饱了墨的笔因为悬停时间过长,往下滴了一滴墨。
“……”算了,先跳过这里,方盈让开那迅速洇开的墨迹,落笔写道:顷获手书,欣悉康泰……。
纪延朗收到这封回信时,人已经在沁州城内,他先快速读过兄长代母亲写的回信,然后便迫不及待拆开另一封带着浅淡花香的信笺。
“郎君谨启,见信如晤。顷获手书,欣悉康泰,至为宽慰。”
纪延朗失笑摇头,嘀咕道:“怎么一板一眼的……”
再往下看,客套话没了,终于讲起别后诸事,却仍是一板一眼的,讲她回娘家发现妹妹无人教识字,劝谏了父母,但心中仍是担忧,后来见到周家妹妹就提起来,没想到周家妹妹竟借了个服侍过周太夫人、能写会算的侍女给她。
到这里其实也还好,虽然行文略显呆板,但总归写的是方盈在家做的事,可下面笔锋一转,竟记起了账。
先是说给娘家拿了多少钱,用于借来那位侍女的饮食用度开销,接着又说给侍女拿双倍月例,每月要拿出两吊钱给她,甚至连第一个月的已预先支出都写明了。
纪延朗哭笑不得——她这到底是家书,还是报账啊?
更令他郁结的是,信读到这里,后面只剩寥寥数语:“家中诸事皆好,想必二伯信中已有提及,不多赘述。邓大婶与荷花妹妹亦皆安好,昨日至家中做客,虽言语略有不通,仍宾主尽欢。妾在家中,除此别无他事,唯盼君早日得胜还家,书不尽意,余容后叙。妻盈书于十月二十六日午后。”
纪延朗把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勉强从那句“唯盼君早日得胜还家”中,看出一丝相思之意。
“第一回写信,她定是不好意思直抒胸臆。”纪延朗一边品味那点儿相思,一边自我反省,“原当我先给她写信的,这样她才好回,生叫她这么写,换我也不好下笔……”
这么思量一回,那一丝相思,便自行酝酿出了十分。
纪延朗当即就想写一封回信,可惜还没等叫人来研墨,官家就有军令到,他只好匆匆收起信笺,先去听命。
等纪府再次收到军中来信,已是十一月中,其时沁州、汾州大捷的消息已传遍京师,张贵妃的侄子张雄强抢民女、殴伤人命一案,开封府也已审结,交由审刑院复核——
作者有话说:卡文,久等了……
以及,写信真的特别耗脑细胞……
另注: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敬候回谕,顷获手书,欣悉康泰,至为宽慰……等等这些都是旧式书信套话,非原创。
第47章
因此在纪延朗的信送进来之前,纪府女眷正都聚在李氏房里,热热闹闹谈着张雄的案子。
“手上不只一条人命,都能逃了死罪,开封府还是怕了呀。”安氏瞟着方盈说。
“嗐,三嫂还当真了不成?这种案子,自来是随便交个下人出来顶罪了事,哪能真叫贵妃的侄儿给那些草民抵命?”程氏一面说,一面笑着摇头,“就算不看贵妃,也得看燕王啊。”
“你说得对,听说燕王在军前还立了功,保不准回来就……难怪加上强抢民女,开封府也只敢判张雄一个脊杖二十、流配千里呢。”安氏说着话,又瞟方盈一眼。
岳青娥见这两个妯娌又一唱一和、阴阳怪气的,十分腻烦,接话道:“我瞧三弟妹十分不平,这案子正在审刑院复核,还没定准呢,要不你叫个人去审刑院外头击鼓鸣冤吧,说不准就能发回重审。”
安氏惊愕:“我为何要叫人去击鼓鸣冤?与我什么相干?”
“不相干吗?我看三弟妹方才义愤填膺,对开封府诸多不满似的,还以为这案子同安家有什么瓜葛……”岳青娥也做惊讶状,“是我误会了吗?”
“……”安氏气得要命,刚要还嘴,外面就有人进来回报,说郡公的家信到了。
李氏欢喜不已,信送上来,厚厚一叠,她一边拆一边笑道:“这不定是几个人的信呢。”
果然拆了封一倒,好几封信先后落到小几上,李氏没急着看,先把信摊开,看清每一封信背面写的字,然后微笑着从中拣起一封打开。
安氏见到这么多信,也顾不上同岳青娥生气了,和程氏一起伸长脖子往小几上看——丈夫一走一个多月,只给家里报过平安,到她这儿一个字没有,她早惦记得不行了。
李氏很快看完手上那一封信,接着又拣起一封,这次一边看一边摇头道:“六郎这字越来越
不像话了,龙飞凤舞的,我险些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这种时候,方盈向来不多话——因为她知道婆婆其实心里高兴着,并不会真的怪纪延朗。
倒是岳青娥笑着答了一句:“大约军情急迫,没那么多功夫好好写。”
“嗯。”李氏随口应一声,放下信笺,低头看了看没拆开过的三封,从中拿起一封,道,“三娘,这是三郎给你的。”
安氏欢欢喜喜答应一声,上前接过,程氏见状,也心生期待,目光殷切地看着婆母拿起下一封信,等着她叫自己。
不料李氏开口就叫:“盈儿,来,六郎的回信。”
程氏僵在原地,看着方盈走上前接了信,目光不由落在最后一封没拆的信上。
方盈从旁走上前,没留意到程氏的面色,李氏坐在上首,却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心里略觉尴尬,拿起最后一封信,把上面写的字露出来,亮给儿媳妇们看。
“三郎四郎还特意给我写了封信问安。”李氏说着拆开信扫了一眼,“四郎就会偷懒,我瞧他这封信,只是跟着署个名,前面全是三郎写的。”
程氏此时心里又觉丢人又觉委屈,但听婆母这么说,还是得挤出笑来为丈夫说话:“四郎从小惫懒,最不爱写字,但他心里还是想着母亲、孝顺母亲的。”
李氏点点头:“我知道,他心意是同三郎一样的,只是因着同兄长一起,能偷懒便偷懒罢了。你也安心,信中说四郎很好,同胡人交战时,还斩获了敌首。”
程氏答应一声,其后便默默坐着,直到李氏让她们散了,回去房中,才反过味儿来,婆母说这两句,原是安慰她、给她打圆场的。
“这个没良心的!”程氏越想越气,拿起手边茶盏便往地上一掼。
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十分尖锐,侍女们个个吓得好似鹌鹑,低头缩肩不敢吭声。
堂屋门口刚掀了帘子进来要回话的侍女,更是吓得一动不敢动,直到里面叫人扫地,她才转身溜出去,到厢房回刘姨娘的话:“娘子不知为了何事正在发怒,姨娘还是省点儿事,明日再叫大夫来吧。”
歪在床上的大肚子妇人,面色憔悴、声音虚弱:“可我……真的肚子疼。”
“要不叫个嬷嬷来揉揉?等晚点儿,看着娘子不生气了,奴婢再去回话,不然这个样子,说了也是要驳回的。”侍女劝道。
刘姨娘亦无法可想,只好答应。
侍女忙去找程氏安排的嬷嬷,那嬷嬷只说手上有事忙,要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跟她往厢房去。到门口侍女掀了门帘,让嬷嬷先进,听院门外有人声,张望一眼,却是三娘来了。
她知道三娘更看不上刘姨娘,忙钻进厢房,放下门帘。
那边安氏进门,听见厢房动静,见到程氏便问:“你房里那个,还老实吗?”
“她有什么不老实的,大着肚子呢。”程氏气还没消,懒得应酬安氏,说话也不似平日谨慎。
安氏知道她生什么气,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信纸来,往妯娌跟前一拍,“行啦,别生气了,四郎就那么个脾气,让你三伯捎带写了几句话在这里。不过我收着这信,比没信来还生气呢。”
程氏手没动,看一眼矮几上的信纸,又看一眼安氏:“怎么?三伯说什么了?”
“说什么?”安氏冷笑,“让我看顾贺姨娘和那个贱婢呗。我还要怎么看顾?隔三差五就往我这里要钱要东西,我哪回没给?谁没生过孩子,怎么就那贱婢娇气?这也要吃,那也要吃,哼!我倒要看看她最后能生个什么出来。”
她把信纸往程氏那边一推,“你快看看吧,看完一起去贺姨娘那儿,告诉她一声。”
程氏拿起信纸,果然见上面写着让安氏多看顾贺姨娘和刘氏,还有四房弟妹和孩子们。又叫安氏给她传话,说四郎也很惦记她和孩子们,好在没提他们房里那个刘氏。
她心气稍平,和安氏又说了两句,便穿上皮袄,同安氏一起去见贺姨娘。
与此同时,方盈正坐在自己房里望着窗外,跟立春说:“他说写信时,外面正下着大雪,咱们京里怎么到现在都没一场好雪呢?”
“是啊,都数九了,也没正经下过一场大雪。不过北边儿下雪,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仗还能打了吗?”
“他说大雪下得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趁着休战给家里写信。不过,敌我都在一样的雪天里,对咱们不是好事,对敌军也是一样吧。”
方盈说着收回目光,把信纸重新整理好,想从头再看一遍,却再次被开头那句“盈儿卿卿如晤”给弄得一阵头皮发麻——这人就不会正经写个信吗?
纪延朗不会。他不只不会,还在信里跟她说,他们夫妻之间写信,不用那么工整,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尤其举例说明,像她在家花了多少钱、怎么花的这种,不用记个清清楚楚写给他,只管花就好了。
然后便像是要教方盈怎么随便写一样,半文半白地写了几件行军打仗见到的趣事,末了还很厚脸皮地写:“行文至此,彷佛亲见你坐于对面,笑靥如花,光艳动人。”
方盈重看一遍,已没了面红耳热的感受,只仍觉此人胆大包天——他就没想过这信万一没到她手上,先被人拆开看了怎么办吗?
一起送到婆母手上的,可是好几封信呢!方盈只想想有误拆的可能,都吓得出一后背汗。
还好这种不像话的话并不多,剩下的篇幅,纪延朗一半是回方盈那封信,叫她好好谢谢周从善,多请人家到家里坐坐;再就是邓家母女,说天冷了,邓大婶身体并不似看起来那么好,让方盈每日都打发人过去瞧瞧,若有头痛脑热,尽早叫大夫去看。
剩下最后一段,和前面显然不是同一天写的,说他刚听说张雄的案子,官家不太高兴,叫了燕王去,骂了一顿,问方盈岳父是否有参与此案,又问她收到信时,此案是否审结。
但这件案子,信中真的没法细说,方盈上次写信时,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没有提,至于现在,案子到了审刑院,是否能顺利通过,也还不好说。
纪延朗这封信最后写完是十一月初六,到现在也有十天了,想必应该听说更多详情了吧?
方盈思量一回,没急着写回信,晚饭时李氏说起来,也说不必着急,可能得过几天,才能把信送出。
“六郎信中说了吧?御驾也要北上镇州,说不定此时已与你父亲他们汇合。”李氏道。
方盈点头:“说是南面已无阻碍,彰德军虽大挫胡骑,但兵力不足,官家欲亲自增援督战,从北合围太原,赶在年前剿灭北赵。”
李氏笑了笑,点头道:“不错。你二伯说,有一批冬衣过些日子从京畿送往镇州,到时把信一道送去。”
方盈莫名觉得她笑容好像别有含义,李氏却不再提,接着说起过两日谁家办喜事,要带她同去喝喜酒,到时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之类的闲话。
她不好再问,等到说完话从婆婆这里告辞,才拉着同她一道出来的芳桂问:“夫人方才是笑什么?我说错什么话了么?”
“没有。”芳桂笑答,“奴婢猜着,夫人大约是笑六郎什么都肯同您说吧。”
“……是么?”
“嗯,还说得这么细。”芳桂掩面偷笑,“可见把六娘放在心上呢。”
“……”她就多余问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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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方盈没想到,两日后随李氏去喝喜酒,在办喜事那一家碰见周从善,两人私下说起大军动向,她竟然也惊讶地问:“纪六郎连这些都写在信里告诉你了?”
“……”回想起前两日的经验教训,方盈觉得不能再给周从善打趣她的机会,装傻道,“怎么?这些不能写吗?应当不算是军中机密吧?”
周从善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机密兴许算不上,但一般人顶多也就写一句将要北上、与父亲合兵一处罢了,毕竟也算是家事,你家纪六郎倒真是不同。”
方盈看她一副等着自己问的模样,不肯上当去问哪里不同,只说:“那大概是顺手写的。对了,张雄那案子,审刑院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她这话题转移得未免过于生硬,不过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周从善也就放过了她,顺着她答道:“大约就是这么结案、不会驳回改判了。”
她说完左右看看,凑到方盈耳边,“燕王人在御前,官家骂过就完了,没额外有令旨,显然是不想深究。依开封府判的,等大军得胜还朝,说不定就有大赦,到时把张雄弄回来,也不算得罪燕王——那些官儿,精着呢。”
“……”方盈思量一回,也凑到好友耳边,“这么说,楚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做个样子罢了?”
“倒也不是,若没有他教训四皇子那一出,估计判得比如今还轻呢。而且我猜宫里那位,本来也没想要张雄的性命,在形势还不明朗的时候,就与燕王这边结下死仇,不是她的作风。”
所以这些高居庙堂的权贵,根本从头到尾都没人在乎过被强抢的民女和她无辜死去的亲人,方盈心里一叹。
周从善见她不说话,大约能猜到她想什么,就拉了好友的手,问:“令尊应当知道苦主的住处吧?”
方盈抬眸看她:“你是想……”
“等那姓张的人渣流放出京,我打发个人过去瞧瞧。”周从善点头道。
方盈心中一暖,不禁赞道:“你真是我见过的天下第二人美心善女菩萨。”
周从善先“呸”一声,又好奇:“第一是谁?”
“我们夫人啊。”方盈理所当然答过,又握着好友的手补充,“我这么排,并不是你有什么不足,只是你现在还小,等你到我们夫人如今的年纪,一定会同她不相上下的。”
周从善忍不住又“呸”一声,笑骂道:“鬼话连篇,你这张嘴啊……用你的话说,叫天下第一伶牙俐齿哄人精。”
方盈丝毫不以为意,还笑嘻嘻道:“承蒙夸奖。”
周从善眼睛一转:“不不不,你是实至名归,不然纪六郎怎么会叫你哄得死心塌地?”
方盈瞪起眼睛,没等还击,宴客的主人忽然走过来叫她们俩,“两位原来在这儿说悄悄话呢,王妃到了,想见见二位。”
两人忙携手起身,随主人穿过厅堂,进去夫人们聚坐的里间。
今日的喜事,是任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的汪继冲家娶孙媳妇,汪继冲从前齐入仕,历后晋而至今陈,虽不如周家显赫,也算是历仕三国而不倒了。
汪继冲本人如今也在征讨北赵的前线,这桩喜事因是早定的吉日,成婚的也不是长孙,便不曾更改,还是如期迎亲宴客了。
方盈和周从善携手进门,迎面坐在主位的却不只是汪夫人自己,她身边还有一位头戴凤冠、衣着华丽的青年女子,两人心知这必是汪继冲的女儿、嫁给楚王做续弦的现任楚王妃,忙一同福身行礼。
“快起来,过来坐。”楚王妃很是和气,把两人叫到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冲着周夫人和李氏笑道,“都是美人,二位夫人有福了。”
周夫人和李氏各自谦逊一句,楚王妃随意问过两句话,就先放了方盈,独留周从善坐在她身旁,时不时同她说几句话。
方盈回到李氏身边,瞧着楚王妃的态度,心中不免有所思量,再看座中各位夫人,也都有意无意地往周从善那儿瞟——显然大家心中想的都是“一门三皇后”这件事。
待宴席散了,方盈与岳青娥服侍李氏登车,婆媳三人路上说起席上诸事,也不由说到此事上去。
“听说楚王妃来得晚了,是因为燕王妃有些不好,她先去探病了?”岳青娥问李氏,“娘,楚王妃真是这么说的?”
“这是怎么传的?没有的事。”李氏摇头,“娘家办喜事,哪有探了病再回来喝喜酒的?也不怕冲了自家喜气?”
“儿就觉着不对么。”楚王妃来那会儿,岳青娥正在另一间待客的厅堂里和娘家嫂嫂说话,“可后来好几个人这么说。”
方盈则根本没听说此事,“燕王妃不好?是哪里不好?要紧吗?”
“要不要紧,咱们也说不好,不过……余夫人确实脸色不好,楚王妃也确实拉着她劝慰了几句,说是前日去探过燕王妃,气色见好了。”李氏道。
燕王妃是余太傅的女儿,今日余夫人也有赴宴,方盈和岳青娥去见过礼,但没有交谈,印象也不深。
岳青娥听了就叹气:“气色见好这等话,显然是宽慰人的,燕王妃若真是产蓐热症……”
妇人产后疾病有许多种,产蓐热症恰是会要人命的那种,方盈听得心惊肉跳,难道她两月之前随口吓唬周从善的话,竟然要成真了吗?
李氏看见她面上变色,知道她大约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拍一拍小儿媳妇的手,安慰道:“别怕,周夫人也听见了。”
岳青娥看看婆婆,再看看妯娌,恍然大悟:“是啊,若燕王妃有事……”她话没说出口,先吓得自己捂住嘴,片刻后又连连摇头,“不会不会,能做王妃的人,必然有菩萨保佑。再说周国舅的长女,哪有给人做后娘的道理?”
“但愿如此。”
方盈喃喃应了一句,回去以后,每日练字抄经文,都要默默为燕王妃祝祷一回,可惜菩萨终究不管人间事,燕王妃去世的消息,还是在腊月到来之前,传遍京中权贵府邸。
彼时流配千里的张雄也不过才离开京城,周从善刚派人找到苦主家,给了些钱粮,让他们渡过眼前的难关。
“我原想着,干脆让他们一家迁走,免得张家过后报复,但家中管事觉得不妥,怕如此一来,把我们家也牵扯进去。早知如此……”周从善脸上露出怒色,“还不如就让他们误会,行事也能顾忌一二……”
方盈摇摇头:“如今看来,他们母子应当是铁了心要燕王妃腾位子的,与张雄这边无干。你家管事考虑的也不是他们,而是官家,这本是两宫斗法,你家确实不宜牵扯进去。”
周从善冷笑:“再不想牵扯,这一滩臭泥潭也是躲不过的,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毒无耻之人?”
“躲得过,选秦王就是了。”方盈异常冷静,“燕王在御前有功,秦王也没落后,最重的砝码在你手里,不怕。”
“你以为秦王和他娘就是什么好东西?”周从善脱口道。
方盈一愣:“秦王怎么了?可是昭懿太子……”
周从善话出口就后悔了,摇头道:“同那事无关,你只看惠妃的手段,也该知道他们母子不是良善之辈。”
这倒也是,天家哪有什么良善人?就算有,也早变白骨了。
可是没办法,“总比燕王强。”
周从善听了,沉默半晌,才道:“行了,我心里有数,
你放心。”
“我放不了心。”方盈拉起她的手,“昭懿太子的事,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没什么……”周从善目光落在窗外,“哎,下雪了。”
方盈跟着转头,果然见外面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很快就在院墙上镶了一道白边儿。
她转回头,看着仍望向窗外的好友,认真道:“你总这么说,我才无法放心。”
周从善终于收回目光,与她对视,“我没骗你,那师徒两个都死了,没什么线索,宫人拿来的药渣确实有毒/药混在里头,但也无法断定那就是当初给表哥用过的药,毕竟已经过了两年多……”
“那你打算就这么放下此事吗?”方盈问是这么问,心里却不信,她比谁都清楚周从善的执念。
“放是放不下的,慢慢查呗。杀过人的手,血腥味是洗不掉的,你看这不又有人无辜枉死了么?”周从善冷笑,“产蓐热症?燕王妃这一胎生了都过百日了,还会因产蓐热症而死,呵,他们也真敢,连我继母都心生疑虑了。”
“我也听说产蓐热症多数是月子里得的。”她自承放不下,方盈反而放心些,“如此看来,这对母子确实嫌疑最大。”
这后一句显然说的不是燕王妃之死,周从善目中恨意闪现:“反正不管是谁,我都定要他们偿命!”
外面大雪彷佛知道有人无辜受害,含恨九泉,纷纷扬扬,连下了两日,才慢慢止歇,此时燕王妃故去的报丧信,也终于送到身在御前的燕王手中——
作者有话说:产蓐热症就是产后感染发热
第49章
“死的还真是时候。”
秦王帐中乍一闻听丧信,就有心腹忍不住嘀咕。
本来秦王正皱眉思量,听见这话,立时肃容告诫道:“慎言!”
心腹低头告罪,秦王顺势敲打几个心腹:“二嫂故去,二皇兄心中必定悲痛难解,都警醒着些,别凑上去找不痛快,此时惹怒二皇兄,就算本王前去赔罪,也不是好化解的。”
众人忙齐声应是,秦王叫他们散了,自己只带个内侍,出门往燕王帐中去。
此时天刚过午,天上却阴云密布,将苍茫大地笼罩得黑沉沉的,半丝日光都透不过来。北风裹挟着地上积下的浮雪,在扎营地呼啸来去,一个不慎便有雪粒子拍打在脸上,打的人刺痛无比。
秦王拉低兜帽,加快脚步,刚走到一半,有人自远处大步过来,远远便拱手行了个礼,道:“秦王殿下。”
他听声已认出来人,当下站住脚,转头笑道:“六郎?你这是去哪里了?”
“臣有家书到,刚去取回来。”纪延朗身上盔甲鲜明,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叫雪粒子打的,红彤彤一片,只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盈满喜悦。
秦王笑道:“难怪你满脸喜色,家书抵万金啊。快回去看吧,我去二皇兄那儿一趟。”
纪延朗闻言,脸上笑容一顿,走近两步,低声道:“听说燕王妃去世了。”
秦王收敛笑意,点点头:“我去宽慰宽慰二皇兄。”
纪延朗与他对视一眼,只说了一句:“殿下仁厚。”便侧身请秦王先行,并目送他一路行到燕王营帐前,才迈开步子,回去自己帐内。
野地里扎的营帐,不管什么时辰,一进去都是黑洞洞的,幸好还有炉中一点熹微火光仍在跳动,让人不至于目不视物。
纪延朗就着炉火点燃油灯,在火炉旁的羊皮毡毯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
他没急着拆信,先放到一旁,拿起火钳拨弄几下火炉,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等火大起来,手也不那么僵冷了,才撕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背面都写有收信人,两封是给他的,一封是给父亲的,最后还有一封给三哥纪延昌的。
纪延朗凑到灯下,辨认过字迹,先拆开二哥写来的那封,信中照例先说家中一切都好,母亲有何嘱咐,接着说京中也越来越冷,只还不曾下过大雪,略有些旱,城中汴河水位都降了许多,之后略提了一句张雄案的结果,剩下就是叫他保重之类的话了。
放下这封信,纪延朗拿起折得很仔细的花笺,凑到鼻端,一阵浓郁甜香直冲肺腑,又见这封信比上次要厚,心情顿时又好上几分。
待得拆开信笺,看见映入眼帘的“纪郎”二字,纪延朗脸上便只剩傻笑了。
“接获手书,甚为欢喜。不意行军中竟也有许多趣事,读来令人莞尔。京中近来天寒,出门不便,只有昨日汪家娶妇,曾随母亲嫂嫂前去道贺,听周家妹妹说了一二趣事……”
方盈信中说是趣事,纪延朗看了她下面写的各方对张雄案的思量,却只是皱眉,根本笑不出来。反倒是看到后面一页说他岳父因为参与张雄一案,不让方盈舅舅登门,她舅舅气得在紧闭的大门外骂了一场才走,禁不住笑了几声。
“舅舅虽怒不可遏,家中倒因此得了清净,二娘识字亦颇有进益,妾为此特意将周家妹妹请到家中,设了酒宴请她。
邓大婶处,幸得纪郎前番提醒,改为每日派人探望,前日邓大婶着凉,即时请大夫开药煎服,今已痊愈。荷花妹妹一切都好,鞋已做好送来,妾穿着十分合脚。”
后面又写了几句家中闲事,“后园黄梅前几日忽然次第绽放,色似蜜蜡,艳而不俗,更兼得满园香气。妾与嫂嫂们奉母亲进园赏花,母亲喜悦之余,亦觉失落,妾等追问之下,母亲方言道,恐大军得胜还朝时,花期已过。妾亦觉可惜,遂挑选几片花瓣,压于信笺之中,姑且算是遥寄家中美景,与君同赏。”
花瓣?纪延朗没看见花瓣,赶忙翻过这页,果见最后一页空白处,妥帖地压着几枚嫩黄花瓣,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他用指尖拈起一枚,送到鼻端,深吸一口气,隐约觉得花香之外,另有一股让人格外思念汴京的气息。
前人作诗说红豆最相思,但在此刻的纪延朗看来,世上再无一物,能比指尖这枚小小嫩黄花瓣,更能承载起相思之情的了。
方盈对此毫不知情——她写梅花那段,纯粹是为了凑数,多写一页。压花瓣也是灵机一动,这样既显得情真意切,又能占住半页纸,少写些字还不显空白,可谓一举两得。
她此时正在纪府后园,与几个嫂嫂踏雪寻梅、散心玩乐。
“听说贵妃得到消息后,不敢置信,亲自出宫去了一趟燕王府,还抱着襁褓中的小孙女哭了半晌,才由众人劝回宫去。”岳青娥和方盈并肩穿梭在梅林里,一边搜寻自己想要的梅枝,一边说道。
“余夫人呢?去过燕王府了吗?”
“去了吧,昨日那些皇亲就都去吊唁过了。”
方盈左右看看,见另外三位嫂嫂都离得不近,就凑近岳青娥小声问:“余家就没怀疑?”
岳青娥心中一跳,抬手在胸前摇了摇,“御医说是产蓐热症,余家又能说什么?主持丧事的也是贵妃身边女官和内监,啊,听说燕王妃生的两个女儿都叫贵妃带回宫中抚养了。”
“……”是啊,嫁出去的女儿,莫说是嫁到皇家,便是寻常人家,女儿被夫家虐待致死,也没几个娘家会为女儿伸冤的,就算真闹起来,那些不依不饶的,也多半是为了钱。
方盈顿时没了玩乐的心情,岳青娥看她露出郁郁之色,拉住她手劝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管不了那么多,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来,我看这一枝不错,你觉得呢?”
她伸手指向前面,方盈抬头望了一眼,见那一枝黄梅枝条修长,枝上花朵有正怒放的、也有团着花苞的,便点点头:“是不错。”
岳青娥转头叫侍女上前,拉下那一枝梅,自己接过剪刀,剪了下来。
方盈趁这个空儿,在旁边一棵树上剪下两枝
,交给立春捧着。
“走吧,我有点冷了,咱们回暖阁去坐。”岳青娥回身挽住方盈的手,往暖阁那边走,“想来酒也温好了。”
方盈却仍有些出神——身为女子,就只能接受这生死皆不由己的命吗?
直到进了暖阁,热气扑面而来,她才回过神,脱下大袄,挨着岳青娥坐下,捧起热茶暖着手,道:“确实与咱们无关,但……恐怕有人要坐不住了吧?”
“嗯?”岳青娥早放下前面那番话,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暖阁外隐隐传来安氏的笑语声,显然她们也往回走了,方盈没再说,笑着摇一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一场风雪,没那么快停。”
岳青娥一愣,待要细问,门外已经传来跺脚的声音,她只好咽回去,看着暖阁门打开,安氏、程氏、高氏三个依次进来。
今日雪渐渐停了,岳青娥看着园中景致甚好,本是要请婆母一同来园中赏梅吃茶的,李氏却说天气寒冷,懒得动,叫她们妯娌自来玩乐,还怕她们有所顾忌、不敢放纵饮酒,特意叫人送了两坛酒来,叫她们尽兴玩上半日。
“来来来,把花都插好,拿来比一比。”岳青娥出声张罗。
她们方才说好的,各自去寻两枝黄梅来,放到一起比,选出最好的送到李氏房里去,胜出者可以得到方才出去之前准备的彩头——她们五个妯娌,每人拿出一件今日身上戴的饰物,放到一起便是今日的彩头。
这本是妯娌间的玩乐,方盈没放在心上,方才更是因为出神想燕王妃的事,随便选的两枝,此时更无胜负心,只凭着自己喜好选了一枝。
岳青娥是实际上的长嫂,又是今日宴乐的主事人,更不会与弟妹们争这个胜,也同方盈一样,凭着喜好选了不知是谁寻来的梅枝。
如此五个人选完,旁边记数的侍女便笑道:“是五娘赢了,二娘、六娘都选了五娘的梅枝,余外二娘、三娘、四娘都是一票。”
高氏有些惊讶,她方才特意留心过,选了二嫂寻来的梅枝,没想到二嫂和六弟妹竟都选了她。
“啧,二嫂和六弟妹还真是……”安氏左右看看,“默契十足。罢了,是五弟妹赢了,这就劳你走一遭,把花儿送去夫人院里吧。”
高氏便要站起来,岳青娥忙道:“不用,叫侍女去行了,外面还飘雪呢,里里外外走一遭,喝一肚子风。再说这么郑重其事的,反而不美。”
安氏哼一声,没再言语。
花送走了,岳青娥吩咐送上酒菜,妯娌几个饮了几杯酒,气氛才重又热络起来,她便提议行个酒令。
“好啊,但别弄那些麻烦的,猜枚最好。”安氏先应道。
旁人都无异议,岳青娥让人呈了黑白棋子来,“第一轮先猜数目,猜错罚酒一杯。”
她定了最多三枚的规矩,便将棋子放于身后,转过身去,用左手挡着,右手在棋盒里抓了几下,然后攥紧右拳转回来,向安氏笑道:“好了。”
安氏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才猜到:“一枚。”
岳青娥笑了笑,翻过拳头掌心朝上,伸开手指,掌心却空无一物,一枚也没有。
“二嫂带头耍赖!”安氏不依,“方才没说可以不藏。”
岳青娥道:“没有禁止就是可以,从零到三,这还要我说吗?”
方盈帮腔:“三嫂不能抵赖,令官最大,快饮了这一杯。”
她一说,程氏和高氏也跟着催,安氏无奈,只能认罚,饮尽一杯酒。
接着轮到她,她藏好棋子,却不叫身侧坐着的程氏猜,而是伸到对面方盈面前,“六弟妹来猜。”
“两枚。”方盈看不出端倪,随口一猜。
安氏得意地张开手,啪啪啪三枚棋子先后落到案上。
方盈不多话,认罚喝了这一杯,然后去考程氏,如此这般玩了一轮,最后妯娌五个,竟只有高氏猜对了。
“五弟妹今日这运气……”安氏撸撸袖子,“不行,换个玩法,这一轮猜花色,两枚棋子,一黑一白或者两黑、两白,如何?”
反正都是玩,大伙都没异议,安氏便摸了两枚棋子,刚在掌中藏好,伸到岳青娥面前,暖阁门就忽然打开,有侍女匆匆进来回禀:“四娘,您院里来人报讯,说刘姨娘见了红。”——
作者有话说:写信真是太卡了,还是尽快让纪六回来吧,嗯……
第50章
程氏起初没当回事——最近这段日子,那贱婢总说不舒服,这儿疼那儿疼的,光大夫,这半月来都请了两回了——转头先吩咐贴身侍女:“你回去看看。”
又跟岳青娥说:“还得烦劳二嫂再打发人去请大夫来,刘氏这一胎,怀得着实不安稳,连带二嫂都受累了。”
岳青娥立即叫人往外院传话,然后回道:“这有什么受累的?一句话的事儿。”
“她怎么到这个月份了,还不安稳?”安氏插嘴,“不是都七个多月了么?”
“这等事哪有个一定之规?怀上个能折腾的,不到生也安稳不了。”程氏回道。
岳青娥附和:“是这样,我生怀芷之前,也卧床养胎许久。有的孩儿,是前面不安稳,吐得厉害,吃不下睡不香,有的便是后面折腾,心慌烦闷、手足浮肿……”
在座只有方盈还没生育,听这话不自觉皱眉,安氏坐在她对面,看得清楚,嬉笑一声,打断岳青娥:“二嫂快别说了,瞧把六弟妹吓的。”
岳青娥侧头看一眼方盈,笑道:“是我的错。不说了,来,接着猜枚。”
接着猜枚?她们是真的丝毫不担心刘姨娘么?这个月份见红,就不怕是早产吗?方盈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娘就是怀胎七八个月,见红后早产的,孩子生下来也没保住……。
安氏却没给她功夫再往下想,重新藏了两枚棋子在掌中,伸过来叫她猜。
“一黑一白。”方盈随口猜道。
安氏立起眼睛:“你是不是偷看了?”
“没有……”方盈失笑,“三嫂真会冤枉人,你藏棋子那会儿,我还在寻思,这个月份见红,不会是早产吧?”
安氏没等说话,程氏先有点不高兴:“六弟妹还没生育过,懂得倒是不少。”
“我便是不懂,才说出来,想请教几位嫂嫂的。”方盈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自从燕王妃出事,我就格外害怕听见这样的事。”
安氏先道:“那可不是一回事。孕期见红的事,不说常有,也不算罕见,叫大夫开几服保胎药,卧床静养上一段时日,也就好了。”她把拳头松开,给大家看了棋子,“到你了。”
侍女捧着棋盒走到方盈身后,她回头摸了两枚白子,藏在掌中,就听身后程氏道:“六弟妹越说越不像话了,也就是咱们亲近,知道你没有坏心,换了别人,听你一口一个早产,还提起刚死的燕王妃来,不得以为你是咒我们呢?”
方盈转回身待要回话,岳青娥先插嘴道:“行了,既然知道六弟妹是好意关心,何必还说这些扫兴的话?来,接着猜。”
程氏满脸不悦:“二嫂这么说,未免太偏向六弟妹,是我先说扫兴的话吗?”
方盈其实早没有宴饮的心情,但见气氛僵冷,为免再争执,还是堆起笑来,认错道:“是我口无遮拦,没想到四嫂关怀刘氏和未出世的孩子,听不得这些,我自罚一杯,四嫂别同我一般见识。”
她说着双手端起杯来,向着程氏致意过,便仰头喝了。
程氏愣了一下,虽然感觉她这道歉的话说得哪里不对,但没来得及细想,方盈已饮尽杯中酒,转头请岳青娥猜她手中棋子了。
岳青娥也没再给程氏开口机会,直接猜是两枚黑子,然后猜错罚酒,再接着叫高氏来猜,安氏旁
边看热闹,嘻嘻哈哈说笑,席上气氛又热络起来。
转瞬猜过两轮,安氏提议再换玩法,“叫个人来击鼓,咱们不是有新折的梅花么?来传花,传到谁手中停下,谁讲个笑话,不好笑就罚酒,如何?”
“好啊。”
岳青娥先应一声,抬头待要叫人去取个小鼓,就见外面人影晃动,接着有人推门进来,匆匆走到程氏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程氏面上变色,接着狠狠瞪了方盈一眼,站起身来,阴阳怪气道:“真叫六弟妹说着了,刘氏羊水破了,怕是要生。我得回去,劳二嫂再叫人去急寻个接生婆来。”
这会儿已没人顾得上她说话好不好听,岳青娥连声吩咐下人找接生婆、叫厨房多烧热水,又问大夫到了没有。
安氏则跟着程氏起身,问她:“要不我同你回去看看?”
“不用,你们玩你们的。”程氏一面穿上大袄,一面婉拒,“房里人生个孩子,哪还需要劳动三嫂?等生下来,我再打发人去各房报喜。”
她说完匆匆走了,剩下妯娌四个,哪里还有再继续饮酒玩乐的心情?
“还是散了吧,下次再聚。我得去回报娘一声。”岳青娥道。
宴席就这么匆忙散了,方盈同岳青娥一起去到李氏房里,回报了四房刘姨娘早产一事。
李氏即时打发了个嬷嬷过去,一盏茶之后,嬷嬷回来禀道:“宫口还没开,大夫已经到了,说刘氏还好,只要胎位正,生下来不难。奴婢上手摸了摸,胎位应是正的,不过还是得等接生婆来了再看。”
李氏点点头,那嬷嬷又说:“四娘说劳夫人关切,她暂且走不开,等孩子生下来,再亲来回禀。奴婢出来时,迎面碰上贺姨娘,贺姨娘说,有她在四郎院里盯着,请夫人放心。”
旁边坐着的方盈和岳青娥对视一眼,都觉啼笑皆非——贺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要盯着谁?还请夫人放心……。
“她倒是个爱操心的。”李氏淡淡一笑,“那咱们就等消息好了。”
又让方盈和岳青娥都回去,“说不准得夜里才能生下来。”
方盈二人依言告退,她们妯娌俩顺路,便一起往回走,边走边谈。
“别把你四嫂的话放心上,刘氏要早产,便是没人说,也拦不住。生孩子这事,何时由得人自己做主了?”岳青娥道。
“四嫂她们说什么,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只是……”方盈呼出一口白蒙蒙的气息,“有些害怕。”
岳青娥以为她是怕生孩子,安慰道:“莫怕,都是这么过来的。”
方盈觉得这话奇怪——都是这么过来的,就不可怕了吗?那人都是要死的,为何人人都怕死?
但她今日较的真已经有些多了,不好再跟岳青娥说这句,只轻轻一叹,道:“希望刘氏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岳青娥觉着这话奇怪,侧头看她一眼,方盈察觉,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岳青娥沉吟一下,还是直说了,“这毕竟是四房的事,咱们表个关切的意思就够了,还有后面三房那个也是一样,是否平安生产、生的是男是女,都与咱们无干,好坏都是她们的因果。别想太多,不值得。”
方盈愣了愣,岳青娥想起先前在梅林那番有关燕王妃的交谈,接着说:“我知道你一向心肠软,待人也一片热忱,但世道如此,咱们都不过是一介后宅妇人,能看见的就这么一方天地,能管的事也就那么几件,想得多了,是难为自己。我还是那句话,各人有各人的命,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这番话说完,也到了两人分开的岔路口,方盈听出嫂嫂是真心关怀,认真应道:“我记下了,多谢嫂嫂教导。”
岳青娥握一握她的手,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多来找我谈。”
方盈应下来,与她作别,回到房中换了衣裳、洗了手脸,坐下来发了会儿呆,才小声跟立春嘀咕:“其实我不是为了燕王妃和刘氏。”
立春给主子点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柔声道:“奴婢知道,您是想起故去的娘子了。”
也是,也不是。
她就是觉得,在这个世道,作为女子,想好好活着真的太难了。
这一晚直到方盈睡下,四房那边都没有消息,她也少有的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睡去。
第二日早上睁开眼,房中比以往要亮,立春听见动静,来服侍她起床,方盈先问:“什么时辰了?是我起晚了吗?”
“没有,外面天晴了,所以亮一些。”立春挂起帐子,接着回禀,“四房刘姨娘生了个小郎君,说是寅时三刻生下来的。”
“是吗?生了就好。”方盈松口气,又忍不住问,“母子都平安吗?”
立春脸上笑容收敛:“刘姨娘还好,小郎君……”她摇摇头,凑到方盈耳边,“下人们都传,说那孩子生下来跟个小猫崽儿差不多大,哭声都听不见,怕是养不活。”
方盈叹口气:“大的没事就好。”
她收拾好了,用过早饭,去李氏那里问安——冬至以后,李氏便不叫她去一起用饭了,说天太冷,清早空着肚子走一遭,太遭罪,还是吃过饭,太阳升起来了,再出门为好。
方盈到李氏房里,却见程氏已经先到了。
见过礼打过招呼,方盈看见程氏双眼通红,便问:“四嫂这是一夜没睡么?”
“前半夜打了个盹。”程氏说话都有些无力,“六弟妹也听说了吧,孩儿生下来不大好,我方才正跟娘说,不知该如何同你四伯交代。”
李氏道:“突然早产,如何怪得了你?好了,你先回去睡一觉,别把自个身子熬坏了。刘氏和孩子都有人照顾,旁的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程氏抹着眼泪又自责了几句,才在李氏催促下告退出去。
方盈从窗户看见她出去了,忍不住跟李氏说:“四嫂这是怎么了?昨日我们在园中时,听说刘氏早产,她都没当回事,这会儿怎么还哭起来了?”
“你来晚了,没听见。”李氏笑着摇摇头,“昨日贺氏不是去了吗?硬陪着熬到刘氏生产,等见到孩子生下来,贺氏忽然急了,话里话外怪你四嫂没照顾好,你四嫂这便找我来伸冤来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错别字,我改一下,不用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