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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而复生了 岚月夜 18051 字 4个月前

“杏娘带人进去收拾吧。”方盈一面把他长发散开,一面吩咐侍女们,“细柳来给郎君修修脚趾甲。”

又让纪延朗上榻,倚着熏笼侧身半坐,方便细柳修剪,也好把长发搭在熏笼上,让立春站在旁边抿桂花油、梳通长发。

方盈也没闲着,等他吃完橘子,先拿银匙挑了面脂,给他在脸上厚厚抹了一层,然后擦干净手,取了岳青娥刚叫人送来的冻疮膏,细细涂抹在纪延朗手背伤处。

他还问:“药这么快就拿回来了?”

“娘吩咐的,自然没人敢耽搁。”方盈随口回。

“唔,也是。”纪延朗懒洋洋打个哈欠,在尸山血海的沙场上滚了几个月,终于回到家,过上有人从头伺候到脚的日子,他舒服得有点昏昏欲睡。

不过他心里还有惦记的事没问,“邓大婶母女都好么?一会儿打发个人去说一声,我明日去看她们。”

方盈先答应了,又回:“都好,就是担心你的安危,这些日子总要拉着杨三/反复追问。”

纪延朗听了,脸上舒适慵懒的神气忽然一扫而空,方盈以为他要认真说什么事,停下来看着他等,他却忽然合上眼睛,沉沉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

纪延朗睁开眼,见方盈捧着自己的手,神情关切,心里翻涌的沉痛,好似得到抚慰,瞬间消退许多,他扯开嘴角,努力笑了笑:“没什么。”

打一场败仗,还学会强颜欢笑了,方盈只当没看出来,继续把冻疮膏搽完,嘱咐道:“手好好放着别动,别蹭掉了,等干了再动。”

纪延朗看一眼自己被涂抹得油汪汪的手背,嫌弃地抽抽鼻子,真个摊开双手,远远放着不动了。

方盈起身去洗干净手,回来另拿一柄粗齿梳子,给他轻轻梳了一阵头皮,如此忙前忙后又伺候了纪延朗小半个时辰,他头发和手上的药膏终于都干了。

起来梳好头、穿上外袍,纪延朗对着镜子一照,笑道:“确实比刚进家门时有人样儿了。”

方盈站在旁边,见镜中人锦袍玉带、身姿挺拔,除了脸仍有些黑,确实有世家公子模样了,也笑一笑,催他道:“快走吧,娘该等急了。”

纪延朗点点头,转身出房门,方盈跟在他身后,沿着游廊走出小院,他忽然站住了。

“怎么……”

方盈开口刚问出这两个字,纪延朗就回手按住她肩,往前轻轻一带,道:“一起走。”

“……”

“你走在后面,我都看不见你。”纪延朗凑近她耳边低笑道。

“……”

“明日去看邓大婶,你同我一起去吧?”纪延朗抬脚往母亲院里走。

方盈走在他身旁,答应道:“好啊,什么时辰去?明日你还要去营里吗?”

“得去点个卯,不过应当很快就能回来,你在家等我吧。”

两人说着闲话,很快回到李氏房里,却见三嫂安氏和四嫂程氏都在座,纪延朗跟两位嫂嫂见过礼,知道她们必是惦记兄长、来问消息的,坐下来便把两位兄长的口信传了。

“当时圣命在身、军情紧急,父亲急着带兵回驻镇州,实在来不及写信,三哥四哥便叫我传个口信回来,好让三嫂四嫂安心。”纪延朗最后解释道。

安氏程氏听说各自丈夫平安无事,都松一口气,安氏又问镇州得守到什么时候。

“这却不好说,从打北赵起,咱们和胡人这仇就结下了,后来又围了幽州那么久,虽然最后咱们落败,但胡人领兵来援的大将也受了重伤,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纪延朗说完实话,见嫂嫂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忙又笑着找补:“不过咱们也不怕他,据城而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李氏接过话来:“不错。三郎四郎这些年随在你们父亲左右,也算身经百战,没甚好畏惧的。”

程氏忙应道:“夫人说的是。儿与三嫂年纪小,叫幽州这一败吓着了,竟忘了父亲战功赫赫,胡人也并不善攻城。”

安氏听她连着自己一起说,心里不悦,反驳道:“四弟妹怕是误会了,我可没忘了父亲能征善战,只是惦记三郎,想知道他们几时能回家罢了。”

“……”程氏尴尬一笑,没回嘴,直接站起身告退,“六郎才进家门,想来夫人有许多话要问,儿就不添乱了。”

李氏没留她,点点头让她走了,安氏故意又多坐片刻,估摸着程氏走远了,才告退出去。

纪延朗等人走了,转头问方盈:“三嫂和四嫂不是一向很要好么?今日怎么……”

方盈笑道:“一家人偶尔有个磕磕碰碰,不妨碍要好。”

“是这话。”李氏赞同,又把纪延朗叫到跟前,问他上药了没有,仔细看过他双手,才叫他坐下,细问这两次大战。

方盈旁边坐着听了一会儿,发觉婆母虽然只问公公和纪延朗几时见过面、又在何时分兵两处、分兵后两边各自打了几场仗、胜负如何,并不涉及别人,但纪延朗一直随扈御驾,这么串下来讲完,整个灭北赵的过程也已清晰了然。

“父亲那几战打得极为漂亮,胡将逃回去之后,再不敢来,我们那边围城太原因此再无后顾之忧,城里那些窝囊废也熬不下去,终于出城投降。”

李氏笑了笑,又问:“攻幽州时,你父亲也是阻援么?”

“父亲最初是在幽州西北,与屯兵的胡人什么北院大王对战,胡将败退,据险而守后,官家命彰德军与其对峙,大军合围幽州城。后来胡人援军来到,那北院大王率精锐出击,想策应援军,父亲率彰德军拦截,激战一场,可惜那时大军已乱,军心不稳,终是不敌。”

纪延朗说这话时,颇为懊恼,倒是李氏一派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没什么好懊恼的。那你们后来是在涿州见到面的?”

“是。”纪延朗又讲了一遍他与秦王救驾后赶到涿州的经过,“父亲比我们晚些入城。”

正说到这儿,侍女进来回报:“夫人,二郎回来了。”

李氏点点头,纪延寿很快进来,方盈等他给李氏见过礼、跟纪延朗打过招呼,行了一礼,便要告退回避。

“去吧,今日就不留你吃饭了。”李氏笑着吩咐,“顺便告诉二娘一声,二郎我也留下了。”

方盈应一声“是”,回房的时候就顺路拐去岳青娥那儿,把话传了。

“我就猜着娘是要留他们兄弟一起吃饭。”岳青娥歪在榻上,低声说,“毕竟不是得胜归家,父亲和三郎四郎还在御敌,不好似去年一般阖家欢宴。”

方盈表示赞同,陪她又说了会儿话,就想告辞,岳青娥却拉住了她:“索性你就在我这儿用饭得了,回去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我可吃得多啊。”方盈玩笑道。

“放心,饿不着你。”

方盈便也没再客

气,跟岳青娥说着话,哄两个侄女玩了一会儿,用过晚饭才回房。

纪延朗则到掌灯时分才回来,他进了院门,看见房中亮着暖黄的光,西里间一道纤细窈窕的影子映在窗上,心间瞬时被欢喜充满,脚下步伐不觉加大,几步就进了堂屋。

方盈听见动静,出来迎他,见他脸上带笑、双眼亮晶晶的,笑问道:“什么好事,乐成这样?”

纪延朗伸手揽住她肩膀,带着她往内室走,同时附到她耳边回:“有妻如你,人间至乐。”

第57章

第二天早上,纪延朗神清气爽地去了骑军营,方盈看着他昂首阔步的背影,想起那句“人间至乐”,恨得牙痒痒。

昨夜里他是人间至乐了,可把她折腾得不轻,恹恹地回去内室,方盈倒在榻上又眯了一觉。

纪延朗直到午时初才回来,“去舅舅那儿坐了坐。二哥说,过年时他去给舅舅拜年,舅舅态度比从前大为缓和,还打发表弟们来给娘拜年了,叫我得空先去一趟。”

“你回来去见过娘了?”方盈问。

“嗯。”纪延朗点头,“我说这次还拜见了舅母,舅母请娘有空过去坐坐,娘只笑了笑。”

方盈就也笑道:“娘比谁都明白这里面的缘故,自然不为所动。”

纪延朗感兴趣道:“哦?看来娘子也知道舅舅转变的缘故,不知可否替为夫解惑?”

方盈斜他一眼:“你少装蒜。”

“我怎么装蒜了?”纪延朗凑到她跟前,嬉皮笑脸的,“我几个月不在家,家里亲戚这些事,你不说,我如何知道?”

“那边是寻常亲戚么?二伯又说了,是去拜年时态度才缓和的。”方盈往后让了让,睇视着他反问,“舅舅没问你伐北赵的经过?”

“问了,”纪延朗也笑着靠回椅背上,“还问我见过彭城郡公没有,我说没见过,不过舅舅早晚会在官家的宴席上见到彭城郡公的。”

彭城郡公就是原北赵国主,纪延朗这话说得十分缺德,方盈听了都觉得窝心,何况后主?

“舅舅没把你赶出来?”她问。

纪延朗嘿嘿一笑:“哪能呢?舅舅还着实夸赞了几句官家英武不凡、威震宇内,早晚四夷宾服呢!”

“那你还问我舅舅为何转变?”还能为什么?看到北赵都打下来,服了呗。

纪延朗先笑一笑,接着摇头,露出些许嘲讽之色:“他转得未免太晚了些,这几年官家兵锋所指,南梁吴越国主相继纳土归降,闽地南越也都归附,他却还对咱们家摆他蜀中后主的架子,拿我们父子当乱臣贼子看,竟没想过官家看在眼中会如何作想……”

方盈看他满脸冷笑,觉得这话题不谈也罢,便附和一句:“是啊,所以娘也觉得没意思得很。”然后看一眼窗外,“走吧?去看看邓大婶和荷花妹妹,早去也好早回。”

纪延朗只是想逗方盈,才多谈了几句,他跟那个舅舅本来也没多少情分,闻言答应一声,带方盈出门去了邓家。

邓大婶母女两个,见到纪延朗平安归来,都十分欢喜,邓大婶更是拉着他问长问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她年纪大了,虽然学会了些京中官话,着急起来,还是叽里咕噜只说土语,邓荷花知道方盈听不懂,就拉着她到内室单独说话。

一晃几个月过去,邓荷花白了,也长了些肉,还高了一点儿,说话的口音亦不似先前那么重。

方盈和她谈了会儿家常,听说她已跟着邓大婶和使女出门逛过汴河,如今春暖花开,汴河两岸极其热闹,很有些羡慕,愈发觉得这小小内室又黑又憋闷,便提议去院子里走走。

邓荷花忙引着她出去,外间却已无人,走到门边才看见纪延朗和邓大婶站在院中说话,禁不住笑了笑:“天暖了,都呆不住了。”

两人携手出去,纪延朗听见动静,回头解释道:“大婶说想在院里搭个凉棚。”

“是该搭一个。”方盈赞同道,“京里这数伏天,热起来也难捱呢。”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怎么搭,最后纪延朗道:“行了,我心里有数了,等过些日子闲下来,就找工匠来搭。”

他昨日才到家,不想在外面耽搁太久,说完就和方盈告辞回纪府。

上车以后,纪延朗想起来说:“娘同你说了吗?那座宅子已收拾得差不多了,等休沐日咱们回方家,请岳父择个吉日、搬进去吧?”

“嗯,娘同我说过。原先就是想着等你回来,再择吉日搬过去。”

纪延朗听得心中熨帖,悄声道:“我这次救驾有功,甭管别人如何,官家定是要封赏我的,到时咱们备一份厚礼贺岳父乔迁。”

换了大宅子,添了下人,开销自然更多,但方盈父亲却没升官加俸,他这明显是要借着送礼贴补她娘家,方盈心中领情,低声回道:“那我先替父亲母亲谢……”

纪延朗不等她说完就握住她手,笑着调侃:“明明是咱们夫妻一起送礼,哪来你替岳父岳母道谢的道理?你自己谢自己么?”

“……”方盈只好笑一笑,道,“我谢你有心还不行么?”

“这么点事儿,不值当一谢。”纪延朗说着,突然叹一口气,“走之前,我可是答应要给你搏诰命的。”

方盈抬起空着的右手,轻轻按在他那只握着她的手上,柔声劝慰:“你忘了我说的么?你平平安安回来,才是一家人的福气。”

“可我还想给你更大的福气。”

“来日方长嘛。”

纪延朗怔了怔,不但不释然,眼神反而黯淡下来,“你还记得,我曾经说想在营里给邓大婶寻个靠得住的上门女婿吗?”

方盈点头:“嗯,记得。”

“其实出征之前,我已经留意到两个人选……”

眼看着他的神色越加沉痛,方盈想起他昨日问起邓大婶母女后强颜欢笑的样子,还听不得“来日方长”,心知那两位怕是有什么不测,便翻转左手,两手合拢住纪延朗厚实粗糙的手掌,静静听他说。

“那两个兄弟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踏实可靠,肯上进,也能吃苦……”纪延朗声音低落下去,“可是我没能把他们好好地带回来。”

“这不是你的过错,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自己也受了伤呢。”方盈宽慰道。

纪延朗沉默片刻,又叹一声:“是啊,刀剑无眼,你说得对,不该给妹妹找一个从军的女婿,她们娘俩再受不起这个苦痛了。”

幽州一场大败,大军死伤逾万人,世间不知多了多少孤儿寡母。

方盈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直到快回到纪府,才勉强笑着说一句:“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给荷花妹妹留意也不晚。”

回家要先去见李氏,纪延朗不想让母亲看出端倪,点点头,嘱咐一句“别告诉娘”便揭过此事不提。

两人到家后,陪着李氏说了会儿话,又一起用了晚饭才回房。

这一晚纪延朗很老实,没缠着方盈求欢,方盈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谁知这人一反常态,竟不似往常一样沾枕就着,在旁边翻来覆去的,搅得她也不得安眠。

“睡不着?”方盈昨晚就没睡好,不想跟他耗下去,干脆开口问。

“嗯,吵着你了?”纪延朗翻过身来问。

方盈心里回了一句“废话”,面上还是耐着性子道:“没有。你怎么了?是有什么烦难之事么?”

“没有,我就是……”纪延朗顿了顿,呼出一口气,“一想起那些阵亡的兄弟,就没了睡意。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去阴曹地府,重新投胎吗?”

“会吧。听说有的人,投胎时孟婆汤喝得少,还会记得上一世的事。”

“是么?有这种事?”

正值月底,天上无月,内室灯也熄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方盈听见纪延朗窸窸窣窣靠近,转过头却只能看清大概轮廓,“嗯,我以前听长辈讲过,好像是我外祖那边的远亲……”

方盈拿小时候听过的志怪轶闻编了个煞有介事的故事,“他说他前世是个女子,原是某地某家的,成人后嫁到同乡某家,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本来没人信,觉得他胡说,后来有人真去了他说的那地方,打听得知那里真有这么两户人家,样样都对得上,说这话的人却是个从没出过远门的,这才

都信了。你说奇不奇?”

纪延朗看不清方盈神情,听她说得言之凿凿,就信了,“那真是奇闻……”

“是啊,所以我多多少少还是相信有阴曹地府、转世轮回,你若是放不下那些兄弟,不如去相国寺做一场法事,超度一番,给他们求个来世。”

纪延朗本来是不信神佛这套的,母亲为了他虔诚礼佛,他不好劝,心里其实有几分不以为然,但此刻听了方盈这话,他却立时动心。

“你这主意好,明日我就去相国寺。”

方盈本就是为了哄他心安,让他早点睡,闻言便笑道:“哪还用你亲自去?家里齐管事专跑相国寺,明日把他叫来,交给他去办便是——相国寺香火旺盛,法事也要排日子,等都定好了,正日子那天你再去上一炷香,便算是你的心意都尽到了。”

“原来如此,多谢娘子指点。”纪延朗心上大石瞬时放下,伸头在方盈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躺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他从骑军营回府,先找齐管事交代了此事,到傍晚齐管事来回话,说相国寺高僧上半月初八到十四、下半月二十日以后,都可以安排法事。

纪延朗就定了三月初八到十四,做七日法事,超度他麾下那几个不幸阵亡的兵士。

到休沐日他们小夫妻两个回了一趟方家,将宅子的事说了,又顺便邀着方承勋去新宅子里外看过一回——宅子收拾得十分齐整,不提墙壁屋瓦这些,便是花木都已修剪整齐,人直接搬进来住即可。

方承勋连说几句受之有愧,才应下来,说选好日子再打发人去告诉纪延朗。

休沐日后便是三月初一,大朝会后,官家行两战赏罚,纪延朗果然因救驾之功官升一级,额外另有太原之战的各种赏赐。

与他一同在乱军中救驾的秦王,更是得加开封府尹一职——照旧例,只有储君才能担任开封尹,因此诏令一下,人人都知秦王将入主东宫。

秦王风光无两,比他年长的燕王立时处境尴尬起来,更尴尬的是,因幽州之战他不等皇父御驾就径自跑到金台,官家降罪,除去他之前加封的检校太傅、同平章事等官,还从燕王改封了卫王。

第58章

“周国舅从马步军都指挥使贬为副都指挥使,李汉升、乔蔚明俱贬为防御使,其余诸将功过相抵、不作奖惩。”纪延朗坐在李氏身边,向母亲回禀道。

对面纪延寿接话道:“周国舅贬职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官家并未任命新的马步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军司仍由周国舅统领。”

纪延朗点头:“不错。”

本来幽州之战就是官家执意要打的,周国舅还曾劝谏过,作战时亦不曾贻误战机,平心而论,着实怪不到他头上。

李氏笑道:“周国舅是官家股肱之臣,官家怎会真的贬斥?好啦,别人家的事不谈了,六郎此番又得封赏,但你们父亲和三郎四郎还在御敌、不能归家,宴客就免了,我叫厨房预备下酒席,晚上咱们自家庆贺一番。”

兄弟两个都笑着应声,于是等到傍晚,一家人便又齐聚西花厅,吃酒庆贺纪延朗再度立功受赏。

父子四人同上战场,只纪延朗一个得了封赏,安氏、程氏二人心里多少都有点儿不是滋味,尤其各自丈夫还在镇州守城、回不得家,照平素作风,她们俩少不了要一唱一和说几句酸话。

但安氏还记得六郎回来那日,程氏当面拿自己卖乖的事,便不肯当那个出头鸟,只作欢喜之态饮酒说笑。

程氏见她没事人似的,也作无事状,只挑好听的说,什么六郎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建功立业兴许不亚于郡公,什么来日再打幽州、六郎必得官家重用另立新功,言辞之夸张,连方盈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倒是李氏还泰然自若听着,末了才冲纪延朗说:“你嫂嫂们爱护你,你听听就罢了,可别真往心里去,以为自个有多么了不得了。”

“哪能呢?儿子早就听着害臊了。”纪延朗笑嘻嘻答完,又举杯敬嫂嫂们,“嫂嫂们的期许,六郎记在心里了,日后定竭尽所能,不负嫂嫂们期望。”

这杯酒喝完,天色也不早了,李氏笑道:“今日便散了吧,等初十休沐,我带你们出门赏花踏青,那时再多饮几杯。”

众人闻听此言,都惊喜不已——自那年征交趾纪延朗出事后,纪府就再没举家出门游玩过,如今夫人亲自发话,想必能好好玩个痛快。

“你说娘是预先就打算好了休沐日出游,还是席上临时起意的?”回房路上,方盈问纪延朗。

纪延朗惊讶:“娘连你都没告诉么?”

方盈失笑:“你也把我想得太……,娘哪会什么事都同我说?”说完她想了想,接道,“我猜娘是事先就打算好的,至少是开宴之前。”

“嗯,娘不是一时兴起就当众许诺的脾气,应是早有打算。”纪延朗点头附和,又说,“不过我以为这种事,娘会叫上二嫂和你一起商议准备的。”

“今日才初一,休沐日还早呢,明日再商议也不晚,娘大约就是想借着给你庆贺,先说出来,让大家更高兴些。”方盈此刻就非常开心,这几日看着大好春光,却出不得门,她早就嫌闷了。

纪延朗见她满脸笑容,双眼在照路灯笼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十分憧憬的样子,心下不由一软,挨近她低声道:“初八你同我一起去相国寺吧,等上过香出来,我带你去坐船游汴河。”

方盈立时转头:“真的?”

纪延朗笑:“假话我白说它作甚?自然是真的。”

“一言为定!”方盈喝了酒,此刻又着实高兴,说话时音调便有些高。

纪延朗见惯了她不慌不忙、沉着稳重的样子,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这幅欢欣雀跃模样,禁不住笑着应答:“一言为定。你还想去哪儿,我以后都带你去。”

方盈这时候忙着高兴,没想太多,第二日回想起来,才恍然发觉纪延朗语气中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纵容宠……不不不,方盈使劲摇一摇头,不可能,定是她昨晚喝了酒,头有些晕,记错了。

“六弟妹摇什么头啊?”岳青娥笑问道,“可是不想去繁台?”

“啊?”方盈回神,看看她,看看李氏,笑着找一件事遮掩,“没有,我是在想,既然去繁台,要不要顺路去天清寺上香?”

繁台位处外城东南隅,天清寺就建在繁台上。

李氏摇摇头:“既是出去游玩的,就不进寺扰佛门清净了,让人送一笔香油钱即可。”

方盈和岳青娥齐声答应,李氏又吩咐道:“春日出门游玩的人多,车驾容易堵在路上,女眷都乘暖轿好了,连我带你们妯娌几个、还有四娘,一共得备下七乘暖轿。”

行的事安排好了,又商议了一会儿带什么吃食酒水,还有各种玩物;另外还得安排管事先去繁台圈出视野佳风景好之处,早作布置……各项琐事林林总总,足足商量了半日,方盈和岳青娥才去着手办理。

她这里忙得不可开交,纪延朗也打发人回来说,他从骑军营出来就被那几个幼时玩伴堵住了,拉他去吃酒,要晚些回家,不用等他吃饭了。

方盈正好心无旁骛忙她的——她跟岳青娥把各种筹备事项分作两摊,两人各领一摊,岳青娥主内,出游需要带的一应物品,或是从府里找,或是安排采买,都由她来操持,方盈主外,繁台那边择选观景游玩地及后续如何用帷幄隔断等事,等管事有个大概章程了,她还得亲自去看一看才能真正定下来。

“莲蓬怕是这几日就要生,我不能离府,只能辛苦你了。”分派的时候,岳青娥这般说道。

“嫂嫂同我还客套什么?”方盈说着压低声音,“我巴不得多出去走走,多看几眼外面的红花绿柳呢。”

岳青娥失笑:“我都忘了,你还在贪玩的年纪呢。”

想想方盈嫁进来这三年,辛苦吃了

不少,身边却没有丈夫心疼体贴,十几岁的小娘子生生活得跟拖儿带女、抽不开身的中年妇人一样乏味,便有几分心疼,嘱咐道:“既如此,你索性在繁台左近多转转,先替我们瞧瞧有甚好吃的好玩的。”

“哎,嫂嫂放心吧。”

两人商量好,便各自去忙,方盈叫了大管家来,把夫人想去繁台赏春的事说了,让他举荐两位精明能干、且熟悉京城地势的管事,顺便请教这种郊野春游,如何能做到让大伙都尽兴还不出差错。

大管家已在纪府做了二十多年管家,从前在洋州,一年里总要操办三四回大小游宴,章程是烂熟于心的,但有一点,当年纪家在洋州百无禁忌,想去哪儿游览宴饮就去哪儿,想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都是怎么让主人舒心怎么来,如今可不一样。

他把这话委婉地说了,方盈笑道:“我明白,所以我才请了大管家来,向你讨教呢。夫人的意思,就是让一家大小散散心,乐呵一日,不用多大的排场。”

这时候大管家举荐的两位管事也找来了,方盈便让他们也提一提建议,等心里大致有数后,才打发他们明日先去繁台看看。

此时天色不早,方盈看着快到饭时,便没回房,直接去李氏房里陪她用饭。

吃完饭,方盈闲谈一样地问:“儿方才同大管家商议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次出游,侄儿侄女们是不是也都带着?”

“都带着吧,今年正好,没有太小的。”

“那儿得叫他们去多买几个好看的纸鸢。”

李氏笑着点头:“嗯,多买些,到时你们妯娌几个、还有四娘都去放。”

方盈故作惊诧:“娘怎么看出来儿也想放纸鸢的?”

李氏失笑:“小娘子哪有不喜欢放纸鸢的?这还用看?”

“哎呀……”方盈抬手捂脸,“原来都被娘看穿了。”

虽然知道小儿媳妇是故意哄自己高兴,李氏还是笑得欢悦:“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玩什么就自去准备,左右我把大权都交到你和你二嫂手里了,怕什么?”

婆媳两个正说得高兴,侍女进来回禀:“六郎回来了。”

方盈站起身,外间已伴随脚步声响起纪延朗的声音:“谈什么呢,这么高兴?在院子里就听见娘在笑了。”

话音落地,他也走进里间,李氏打量儿子一眼,见他面上略有些红,双眼明亮不混沌,应当没醉,便笑答:“盈儿说多买些纸鸢,到时候带着你侄儿侄女们放。”

“好啊。”纪延朗笑着看一眼方盈,走到她身边,“儿子也想放。”

“你有点出息。”李氏斜他一眼,“行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身上一股酒气,熏得我难受。”

纪延朗:“……儿子才回家几日,您就开始嫌弃了?儿子还有话跟您说呢。”

“什么话?”

“官家今日在宫中开宴了。”

“哦,你二哥回家来说过了。”

纪延朗嘿嘿一笑:“那二哥说没说,舅舅也在赴宴之列?”

李氏道:“说是连你舅舅,带北赵南梁吴越那几位,齐赴宫宴。”

“不错,您等着吧,今日以后,舅舅再不会同咱家硬气,说不定等父亲回家,他还会邀父亲相聚。”纪延朗一脸扬眉吐气之色。

李氏却只淡淡一笑:“那倒也不必,咱们两家还是似如今这般远远处着最好。”

纪延朗怔了怔,很快也笑道:“娘想得如此通透,倒显得儿子有执念了。”说完这句,他便和方盈一起告退,出门回房。

方盈此时没想那么多,只当官家今日开宴,是庆贺伐取北赵、顺便向四方降臣夸耀武力,不料第二日一早便听说,昨夜宫宴上,官家当众许了几门婚事,其中最令群臣震动的,便是替刚升任开封府尹的秦王求娶周国舅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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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这门婚事官家与周国舅早有默契,宫宴之上当众提亲,不过是官家有意放低姿态,给足周家体面,以示荣宠罢了。

李氏见了方盈就笑道:“这下可放心了吧?”

方盈笑着点头:“儿一会儿就打发人去贺周家妹妹。”

“你不自己去一趟吗?”旁边纪延朗问。

“我先叫人去问问她做什么呢,是否有暇,再看……”

李氏插嘴道:“只要她得空,你尽管去,家里的事不急,今日才初三。”

方盈答应一声,又向婆母道谢。

李氏摆摆手:“趁这个时候见面容易,多见见吧,等她嫁进宫中或是王府,怕是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秦王去年封王后,尚未出宫开府,所以李氏才这么说。

“秦王殿下原本准备搬进开封府居住。”纪延朗接话。

国朝初立,并无太多先例可循,先太子虽也兼任过开封府尹,但他多病之身,开封府却下辖十七县约二十万人口,事务极其繁重,先太子实在力有不逮,极少亲自前往开封府署理事务,平素还是居于东宫。

秦王想搬进开封府衙居住,显然不愿似先太子一般空担虚职,而是想沉下心,做出一番事业来。

“若是成婚后也住开封府,见面怕是不比宫中容易。”李氏先前那么说,便是不想让方盈以家中出游为念,拖到以后周从善也忙起来,这两个小姐妹就难见面了,听了儿子这一句,紧着提醒方盈,“我记得开封府规矩不小,还有谒禁之制,是吧盈儿?”

“是,去年张雄案时,薛知府还特意重申过谒禁之制。”

所谓谒禁,是指开封府内,凡开衙办公之时,上下官吏,一律禁止会客。

若周从善婚后真的随秦王在开封府居住,就算双方都是女眷,方盈为了纪家也总是要避嫌,不好轻易上门拜访的。

所以等纪延朗出门去骑军营,方盈就打发立春去了一趟周府。

立春去了约有一个时辰,回来禀道:“周家大娘说,诏令都还没下呢,她镇日闲得很,想约您出门游玩,又顾虑郎君刚归家,怕您不得便。奴婢说了娘子正在预备休沐日阖家出游繁台的事,周家大娘说可惜她不便同往,请您空了去周府说说话。”

周家和纪家既非近亲、亦不是故交,阖家出游这种场合,确实不方便带周从善一个未出嫁的小娘子,尤其这个节骨眼又定下了她和秦王的婚事……。

“休沐那日不便同往,但我本来就要先去游赏一番的。”

方盈眼睛一转,有了主意,等管事们从繁台回来,回报过之后,便禀明李氏,约了周从善初五那日一起去繁台游玩。

纪延朗听说此事,略有些酸:“我本来想陪你去的。”

“……咱们不是说好了初八坐船游汴河吗?再说休沐日你又不是去不了?”

“我就想单独同你去,顺便也给你出出主意。”

方盈与他四目相对,见他一脸的认真,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只好说道:“那不然初八从船上下来,咱们再去一趟……”

纪延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方盈这才发觉他还是在逗她,气得狠狠瞪他一眼,改口道:“你爱去自己去,我忙得很,没空哄你。”

“你没空,我有空。”纪延朗凑过去哄道,“好娘子,莫生气。我新近又探得一家好食肆,初八那日带你去尝鲜,包你满意。”

就会拿美食来哄人,偏偏方盈抗拒不了、就吃这一套,最后只好放过了他,夫妻二人早早就寝歇息。

料不到第二日早上起来,立春第一件禀报的竟是:“二娘院里的莲蓬寅时三刻生了个小娘子。”

方盈愣了

一下,没等开口,就听纪延朗说:“这么快?”

“……”她转头看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男人,“本来就足月要生了。”

“不是说生孩子得好几个时辰吗?”

“也有生得快的。”

方盈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其实是不知二嫂是喜是愁——自莲蓬怀孕以来,岳青娥总算卸下生育子嗣的重担,人比从前开朗许多,也不总看大夫求什么生子秘方、整日喝药了,谁料如今莲蓬也只生了个小娘子……。

“那挺好,哎,给小侄女的满月礼备下了吗?洗三要备礼吗?”纪延朗又问。

他连番打岔,方盈念头被打断,也不想了,回道:“满月礼早就备下了,洗三不用,有几个金银锞子就行。”

两人说着话穿衣梳洗完毕,还是先去李氏房里,纪延朗进门就向母亲道贺:“给娘道喜了,又添一个小孙女承欢膝下。”

李氏笑着点头:“近来咱们家真是喜事一件连着一件。”

方盈含笑听他们母子说话,见李氏的笑容并无勉强,言谈中也没露出丝毫没生个孙子的惋惜失落,心下终于安定。

用过早饭,纪延寿和五郎纪延辉过来问安,方盈和纪延朗又当面向兄长道喜,然后三兄弟告退出门,各房女眷陆续来到。

二房又生了个女儿,安氏程氏都是心中暗喜,来了看岳青娥不在,安氏先忍不住问:“二嫂还没来吗?”

“来过了,莲蓬后半夜要生,二嫂惊醒了一直守着,娘让二嫂先回去歇着了。”方盈答道。

“是啊,怎么都赶着半夜生?怪熬人的。”安氏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瞟了程氏一眼。

程氏颇觉腻味,她房里那贱婢早产、孩子没活下来,虽然同她无干、她问心无愧,但她也不愿意再当着婆母妯娌们提起来,便道:“三嫂真会说笑,生孩子的时辰若由得人选,谁愿意半夜里生?”

她都开口了,方盈不跟一句,都觉得对不起这两位嫂嫂,“是呀,总不能按着孩子让等天亮再出来吧?”

她说得诙谐,众人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李氏看安氏有点恼,笑着虚点一点方盈,道:“淘气。”

方盈立即认错:“儿同三嫂说笑的。”又转向安氏,“三嫂别往心里去,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看小侄女吧?”

安氏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

第二日方盈见到周从善,将这一节当笑话说给好友听,把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这种人,就得遇上一个你这样的来克她。”

“什么叫我这样的?”方盈不依了,“听着不像好话。”

周从善擦着泪笑道:“怎么不是好话了?夸你呢。”

方盈见她是真的笑开怀了,才又提起刚见面时的话题:“你方才说差点出不来,可是因诏令下达,令尊有什么顾虑?”

昨日官家正式颁下诏令,为秦王纳周从善为妃,所以方盈刚刚在周府同她碰面时,先玩笑道:“还以为诏令下了,你今日不能去了呢?”

却没想到周从善脸上笑意一下收了个干净,“可不就差一点出不来。”

当时还在周府,方盈不好追问——她们事先约的是方盈去周府接周从善——照礼数,方盈到了以后,应该先去见周夫人,从她那里接走周从善,但方盈到周府,刚下暖轿,周府管事娘子迎上来就说她们家大娘即刻就出来,请方娘子到轿厅稍候。

“呵……”周从善冷笑一声,“顾虑,是啊,他是有顾虑,但估计与你猜想的不一样。”

不是她猜想的顾虑,难道,“那御医和学徒的事,你禀告令尊了?”

周从善点头:“同你说话真是省事。”

她们二人此时正坐在往外城行去的周府马车上,车内只有她们两个,说话没有顾虑,方盈便直接问:“令尊怎么说?”

周从善神色冰冷:“他不信,说那宫人来得蹊跷,背后定有主使者,把人从我这儿抢走了,不许我再插手。”

“……”所以周国舅顾虑的是周从善打着跟她出门的旗号,继续追查先太子之死。

“要不是我急了,说今日不让我跟你出门,我此生就再也不出周府大门一步,他昨日真就打发人去你们家了。”

方盈握住她的手,柔声劝解:“莫急莫气。其实照我看,此事交给令尊去查反而更好……”

“好什么啊?你没听我说吗?他根本不信表哥是被人害死的,说一国太子吃的药,好几个人试过,怎可能有毒?还说就算查到什么,也无法证实,灵柩已入陵安葬,问我难道忍心打扰表哥身后安宁,我……”

周从善话说到一半已有些哽咽,到此时实在忍不住,落下泪来。

方盈忙揽住好友肩膀抱紧,一时找不到话来安慰,只能默默帮她拭泪。

周国舅说的后面这一节,其实方盈自己也思量过,昭懿太子薨逝两年多,早已安葬,是绝不可能挖开陵墓、开棺验尸的,所以要查清他是否被人害死,只能从凶手这边去查。

至于前面一节,那纯粹是欺周从善是个闺中小娘子了。毒药有烈性的,一点点儿就能见血封喉,也有大量服用才会致死的,若是后者,加到药膳里,让先太子常日服用,那试药的也就喝个一两口,能试出什么来?

方盈想得明白,可是好友此刻心绪激动,再说这些只会适得其反,便等她收了泪,给她倒一杯水递过去,才问:“这几个月,你可有查到些眉目?”

周从善慢慢啜饮两口温水,才抬头笑问道:“你问这个做甚?想帮我去报仇?”

她刚刚才哭过,此时的笑容着实有些勉强,但她自己看不到,仍努力笑着说:“好了,我也就是心里憋得慌,同你说完,已好受多了。”

方盈知道她还是不想让自己掺和进这桩大事里,也知道自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但士为知己者死,周从善如此待她,她若只想着自己、冷眼旁观,那她成什么人了?

“你有没有想过,此事其实可以托一个人去查?”方盈思索着说。

“谁?”

“开封府尹,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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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异想天开!”周从善直接驳回,“哪有叫嫌犯去查案的道理?”

“你查到的线索,还不足以排除他们母子吗?”方盈问。

周从善摇头:“蛛丝马迹虽然都指向贵妃母子,但尚不能完全排除其他人的嫌疑,而且燕王妃死后,我总觉着以贵妃和燕——啊,现在是卫王了——以这母子两个的狠毒愚蠢,怕是没本事设下这么环环相扣的毒计。”

方盈却道:“仅以我听你说过的这些线索来看,此计其实算不上多么高明、多么环环相扣,要我说,真有心机的人,就不该下这个手,昭懿太子生来体弱,官家却春秋正盛,几个皇子都还年少,等就是了,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多此一举?”

周从善沉默片刻,末了仍是摇头:“不行,我信不过秦王。”说完顿了一顿,又道,“托他都不如直接禀告官家。”

“也好啊!但你能见着官家吗?”

周从善看着好友闪闪发亮的眼睛,愣了一愣,才失笑道:“我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不成吗?”方盈听着外面街市上声音嘈杂,凑近好友小声问,“秦王也许还有私心,官家可是昭懿太子的亲生父亲,难道你还信不过?”

周从善与她对视一瞬,垂眸道:“我自己的亲生父亲亦不过如此,何况那位不只是位父亲。”

方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两人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从善先叹一口气,道:“今日

是出来游玩散心的,不提这些了。”

“不错,咱们是出来游玩散心的,你以前去繁台游玩过么?”方盈也觉此事此时谈不出什么来,便顺着好友的话问。

“早年春秋两季都会去,姑母去后,祖母身体不似从前,表哥逢季节交替便要生病,就没什么心思出门游玩了。”

昭穆皇后在官家登上帝位后不久便薨逝,算来至今已有八年了,方盈心中怜惜好友这么多年长在深闺、不知错过多少明媚春光,面上却不显露,玩笑道:“我还想先跟你取取经,没想到你这么多年没去过了,那一会儿一起转转吧。”

“你们家来京定居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你没去过繁台吗?”

“没有,我在闺中时,不敢走那么远,顶多在我娘家附近的汴河沿岸转一转。”

周从善省过味来:“对啊,今年是你婚后第一个纪六郎在家的春天,怪不得你们夫人这么有兴致,要带着你们阖家出游。”

方盈笑着点头:“我们夫人近来是很高兴。”

两人谈了几句家常,方盈听见外面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伸手撩起车帷,叫周从善一起看街景。

此时艳阳高照,街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凡,车窗外面不远处有个卖风车、竹蜻蜓、拨浪鼓等各种小玩意的货郎,一群顽童正围着他叽叽喳喳,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偶尔有几声好听的鸟叫声传来。

周从善好奇:“他是卖黄鹂鸟吗?”

方盈就叫跟在车旁的仆妇去问,那仆妇去了一会儿,回来笑着禀道:“是卖哨子的。”

“他的哨子能发出鸟叫声?”周从善惊奇地瞪大眼睛。

仆妇摇头笑道:“鸟叫声是那货郎学的,逗孩子们玩呢。”

想不到一个货郎还有这等技艺,方盈和周从善一起笑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沿路经过卖胭脂水粉的、卖时鲜果子的,还有支了个灶、现包现煮馉饳的,一掀锅,满街香气。

她们两个看着看着,都不自觉眉眼带笑,直到一阵大风刮来,带起漫天柳絮,方盈才放下帘帷,叹道:“真热闹。”

“嗯,我们要是男子就好了。”周从善也叹一口气,“真想下车去,像他们那样闲走闲逛。”

“等一会儿到了繁台,我们就下车随便闲逛,听我们家管事说,那附近有乡民会编柳条筐来卖,还有会用草叶编各色小玩意的,到时让他们编些好看的来玩。”方盈哄她道。

周从善失笑:“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儿哄了。”

“你就是比我小嘛,姐姐哄着妹妹,不是天经地义?”方盈故意逗她。

听见姐姐妹妹,周从善忽然想起一事,“你娘家是不是要搬进新宅了?”

方盈点头:“我爹已选了十六日乔迁。我也正想问你呢,你婚事也定了,楚音姐姐……”

“我就想同你说这个,楚音姐姐在你家住得惯,也很喜欢你家二娘,不如就让她继续教二娘几年,等二娘定亲了再说。”

“你不打算让楚音姐姐陪嫁吗?”

“不了,我是嫁进皇家,能带在身边的人有数,不算楚音姐姐,已有些取舍两难。”

“听说秦王还是搬进开封府居住了,那你到时是嫁进宫中还是……”

周从善道:“说是正在商议,还没有定论。我倒是宁愿住开封府,省得应酬宫里那几位。”

“是啊,住开封府,后宅就你自己当家做主了,我们也还可以约出来游玩散心。”方盈笑道。

周从善也笑了笑,接着又提起前话:“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楚音姐姐,我就交给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方盈答道:“我当然求之不得——楚音姐姐教了二娘才几个月,那孩子就大有长进,连我爹都说二娘懂规矩、知进退了。不过越这样,我越觉着是大材小用了。”

“什么材不材的,她能有你家这个机遇,已很好了。若真说什么大材小用,要我说,你才真是大材小用,但凡是个男子,便没你做不成的事,哪像现在这般,只能在一家人出游这等琐事上施展才干?”

方盈听着外面嘈杂声小了,掀开车帷看一眼,先道:“到丽景门了。”出丽景门就是外城,距离繁台已经不远,她放下车帷,回周从善的话,“你就会白说好听话哄我。”

周从善挑眉瞪眼:“天地良心,我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真的?”

“再真也没有了。”周从善重重点头。

“那你那儿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怎么无论如何也不叫我管呢?”

周从善:“……”

看她说不出话,方盈假作哀怨:“看吧,果然就是说了哄我的,到真章就信不着我了。”

周从善叫她拿腔作调气的,拿起团扇在方盈手臂上轻轻一拍,“不是说了不提此事了么?”

方盈只是见缝插针试一试,撬不开好友的嘴就算了,笑着抬手又给她倒一杯水,揭过此事。

外城不似内城那般人潮涌动、道路拥挤,车驾行起来也快了许多,很快他们一行就抵达繁台之下。

方盈和周从善依次下车,先仰头看一眼建在繁台上的天清寺和寺内繁塔,只见蓝天白云之下,宝塔高高耸立,直接云端,塔下天清寺绿瓦红墙,气势恢宏,山门内外香客络绎不绝。

纪府管事先到一步,迎上来行礼,方盈二人接过侍女送上来的帷帽戴上,请管事引路,携手步上高台。

繁台高约三丈,相传乐圣师旷曾于此演奏乐曲,西汉梁孝王也曾增筑此台,并于台上赏阅歌舞。本朝立国之前,先晋烈祖曾在此地讲武练兵,也有增筑,因此繁台十分宽阔。

方盈一路上去,见周围遍植垂柳,嫣红桃花掩映其中,一派春意盎然景象。

台上建有楼亭,靠近北侧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纪府管事引着她和周从善过去,说是从那边能尽览皇都全貌。

方盈走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汴河。这条由隋炀帝开凿的运河,宛若一条玉带围在皇都腰间,日夜奔流不息。汴河北岸有一座气象森严的寺庙,正是她常同李氏去的相国寺,再往北……就是覆着琉璃瓦的皇宫大内了。

果然浩浩皇都尽在脚下、一览无遗,她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心胸同视野一样,瞬时变得开阔无比。

周从善听见动静,侧头看她一眼,然后转回头,也看着满城春色呼出一口气,喟叹道:“登高望远,果然能尽抒郁气。”

“你能找到你们家吗?”方盈兴致勃勃,指着一处所在道,“那儿是我们家。”

周从善见好友居然有了孩童的玩性,配合着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质疑道:“唔,你没看错?我怎么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就是那里。旁边不远就是相国寺,你看。”

“哦,那好像是。”周从善游目四顾,“那么……这里应该就是我们家。”

两人伸长手臂指来指去,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才跟着管事继续往前走。

今日不是休沐,来繁台游玩的大多是附近居民,他们呼朋唤友、扶老携幼,有的带了竹席,友朋们围坐一起,说笑饮酒,有的干脆席地而坐,抓了草叶教小孩儿斗草,倒是各有所乐。

纪府管事挑的地方在繁台西北侧,那里有一大片空地,正合适布下帷幔,让女眷们聚坐宴饮,也有足够空间给小孩儿们放纸鸢玩耍。

方盈实地看过,听了管事们的意见,最后和周从善去

附近的亭子坐下休息,用了茶点,买了些柳条编的大小篮子和草编的虫鱼等小玩意,才登车回家。

她想先把周从善送回周府,却不料刚进内城,就迎面遇见来接她们的纪延朗和……,“秦王?他怎么知道的?”周从善一听回报,即皱眉问道。

“……八成是遇见了纪六郎,听他说的。”方盈一面握紧好友的手安抚她,一面问仆妇,“秦王殿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