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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而复生了 岚月夜 18556 字 4个月前

“殿下放宽心,此事虽然棘手,但那道士本就是犯人,死就死了,怎么也牵连不到殿下……”

“你有所不知……”秦王停住脚步,欲言又止。

纪延朗跟着停下,没有追问,等秦王自己决定说不说。

“罢了,我只托你一件事,此案想来很快会公之于众,劳烦你家娘子抽空去一趟周府,替我同周家表妹传句话,就说,”秦王直视着纪延朗的眼睛,“我袁恪问心无愧。”——

作者有话说:今天拜年还不算晚吧?祝大家虎年健康顺利~假期追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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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纪延朗回到家,将事情源源本本同方盈讲了一遍,最后说完秦王要传的话,跟方盈嘀咕:“难道此案还同周家有什么牵扯?不然为何要同周王妃剖白这一句?”

方盈从听说那道士被狱卒毒杀,心里就已掀起惊涛

骇浪,听见他这句问话,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附和一句:“是啊。”

纪延朗没觉出她的异常,想一想,道:“也许周王妃能听懂。”

“可我这两日不好出门,今日二嫂那里请了大夫,诊出已怀有身孕……”

纪延朗有些惊喜:“是吗?那可太好了。”

方盈勉强一笑:“是啊,家里上上下下都高兴得很,只是二嫂生怀芷时就不顺,这一胎刚怀上,也不大安稳,大夫说不能忙碌,须得静养安胎。”

“啊,那不是家务都落到你一人身上了?过几日还要宴客……”四娘虽然跟着学了管家,但此次宴客,她是正主,没有叫她帮着操持的道理。

“娘吩咐五嫂帮我了,但五嫂没管过事,少不得还要多告诉她一些。”方盈解释。

“五嫂?”纪延朗挑眉,“三嫂四嫂呢?这都没自告奋勇?”

饶是方盈分了一半心思在想秦王的话,听见“自告奋勇”这四个字,也忍不住笑了笑:“娘先叫三嫂四嫂过去说了会儿话,听说三嫂四嫂出来时,神色都有些沮丧,我猜娘说了三伯四伯要调离父亲麾下的事。”

“应该是了,也只有这事能让她们一起歇了心思。”说完家事,纪延朗思绪也转回秦王的嘱托上,“要不趁着还有几日才宴客,没那么忙碌,你先去一趟周府吧?我去同娘说。”

“你怎么说?说实话吗?”

纪延朗摇头:“这是秦王殿下的私事,不好实说。”

“那就不能你去说,这会儿除非周妹妹让人来请我,我实在没有由头出门。”

纪延朗想想也是,便说:“要不你先打发个人去她那儿,叫她派人来请你?”

方盈就是这个意思,转头问立春:“上次说给二娘找些绸布绢布边角,让她拿去学着做荷包,还没送去吧?”

“还没。”

纪延朗不明所以,怎么说着去周家的事,转头提起方盈妹妹了?

方盈站起身,先对纪延朗道:“你先坐,我去看着她们收拾。”

纪延朗疑惑地看着她带立春进去,很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来。

“你亲自去一趟,母亲若是问起怎么送个东西还叫你回去,就说我有话交代楚音姐。”方盈一句一句交代,“你把东西交给楚音姐,同她说,我很想念周妹妹,有好些话想同周妹妹说,只是家里事情多,无故不好出门去,请楚音姐姐得空回周府替我转达。”

立春重复一遍,确认无误,抱着小包袱告退出门,去了方家。

终于明白方盈打算的纪延朗笑着竖起大拇指:“娘子高明。”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方盈打发人去周府,根本瞒不过人,转头周王妃派人来请方盈,谁还不知道这是方盈透了意思让周王妃请她的?

方盈斜他一眼:“还不是你给我找的差使。”

“是我是我,都怪我。”纪延朗站起来扶着方盈,让她坐下,然后伸手一边给她揉按肩颈,一边哄人,“家里一大堆事都压在你肩上,我还给你添乱,真是不该。”

方盈让他按了一会儿,才叹口气说:“其实我也想尽早把这话传过去,以免真的生出什么误会,令他们婚姻不谐。”

“嗯,我瞧着殿下是真的颇为忧心。按说此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殿下是被人陷害——就算是卫王那种蠢货,要杀人灭口也不会等到现在,一落到手里就弄死多省事。”

“那不一定,兴许开始不知道这人是自己的把柄,查着查着才发觉切身相关、不能查下去了呢?”

“你不知道,真想杀人灭口,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怎么也不至于让自己手下送饭的狱卒下手,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也对。”

纪延朗接着说:“所以殿下忧虑的,应当也是有心人挑拨离间,叫他们这门婚事生出波折。”

方盈心说你是不知道那道士牵扯的是昭懿太子之死,此案秦王若是处置不善,别说婚事,王位都可能搭进去。

不过幕后主使,到底会是谁呢?卫王和张贵妃吗?他们母子应该伸不了那么长的手,连开封府都能杀人灭口吧?就算他们真有办法,像纪延朗说的,早早弄死多好,拖这么久,中间但凡秦王没这么谨慎,早把这惊天大案捅出去,可能搭上王位的就是卫王了。

第二日周从善派人来请,方盈把家事料理完,跟李氏打过招呼,顶着午间烈日赶去周家,见到好友后,便将自己和纪延朗这番对话、连同她的想法都说了。

“当然不是他们母子,那可是开封府,他们要有这本事,坐镇开封府的还能是旁人?”周从善冷笑。

方盈问:“你是不是早知道那道士死在开封府了?”

“也没有多早。前日傍晚才得的消息。”

“是令尊?”

周从善点头:“开封府去狱卒家里查抄,审问家人,又去找那赌钱的所在,动静闹得很大。”

方盈瞄两眼好友神色,小心问道:“令尊是何看法?”

“他同你家纪六郎一样,认为秦王是遭人陷害。”周从善答得很简短,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同你看法一样,谁能担保他不是查着查着发觉谋害东宫的真凶,竟是他至亲至敬之人,慌乱之下,仓促动手……”

“呃,秦王似乎不是这么轻易就乱了方寸的人……”

周从善没有反驳,只说:“反正我不会轻易相信他无辜。”她又冷笑起来,“要不是他一直拖着不审决不上奏,何至于到今日?”

唯一的关键人证就这么死了,方盈知道好友心中一定充满悲愤不甘,也一定会迁怒秦王,便没有多言劝说,只是握住她的手,默默给予安慰。

“我要知道是为这事,都不叫你跑这一趟了,你公公回京受赏,又要大宴宾客,已经够你忙的,大热天还特意跑这一趟。”周从善也不愿意再谈秦王,问方盈,“御医都还没去拜访吧?”

“还没,我想同他一起去,但这一阵都没得闲、不好出门。我们二嫂有了身孕,所以……”

周从善听得眼睛一亮:“你二嫂有身孕啦?那不是正好?拿我给你的帖子请他去给你二嫂看诊,你不就能当面向他请教了?”

“合适么?”本来说好的是她和纪延朗登门,现在让御医上门来给二嫂看诊——主要二嫂也没啥疑难杂症,只是刚怀上,例行安胎养胎,这就请御医,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

“没什么不合适的,还能跟你二嫂卖个好,她应该很着紧这一胎吧?”

方盈点头:“嗯,只盼这次真的能生个小侄儿吧,不然都要成心病了。”

“你们家就是妯娌多,有人拿这个来比,要不何至于呢?我爹没比你公公小几岁,你公公都儿孙满堂了,我爹长子才九岁,又怎么样了?”

方盈先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家的?”又说,“以后应能好些,我家三伯四伯不久就会调离郡公麾下,今日听我们夫人的意思,到时会让三嫂四嫂随着去驻地。”

周从善先是惊讶,想一想又道:“早该如此,前几年你公公他们在相州时,就该叫她们去的,留在府里享着清福,还净生事端。”

当年的事,方盈不好评判,只道:“瞧这意思,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她们一走,府里清净不说,二嫂也少了许多心事,能好好把这一胎生下来了。”

“嗯。不过如此一来,你岂不是要独自管家到你二嫂生完孩子?”

“夫人让五嫂帮忙了,今日我出门这么晚,便是因为先带五嫂熟悉了家务事。长公主和驸马给我们四妹做了媒,五嫂又一向是个本份省事的,夫人便越过三嫂四嫂,直接点了她。”

“你们夫人真是厉害。”周从善笑着称赞。

方盈非常赞同,顺着这话说纪四娘的婚事,“昨日秦王还给纪六郎透了话,说两位公主下降,拖不过十月,算来四妹年

底就能完婚了。”

周从善不想谈秦王,含笑调侃好友:“怎么还纪六郎纪六郎的?就没个亲近些的称呼?”

“……”方盈看一眼窗外日头,她来的时候不短了,不能再闲谈下去,便握住好友的手,正色道,“你和秦王的婚期,定然在两位公主之前。老实告诉我,你有何打算?可与令尊达成共识?”

周从善脸上笑意慢慢消散,“能有什么共识?如今秦王到底查到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我跟我爹说了,除非把审讯那道士的所有案卷拿来给我看,证明秦王母子是清白无辜的,不然我就是死……”

方盈一把按住她嘴,轻声道:“不许胡说!”

周从善眼圈一红,拉下她手,低声道:“我也没办法,不这么说,我爹才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这一招不能多用,用多了,旁人就不当回事了。”方盈柔声解劝,“我急着来见你,不全是为给秦王传那句话,还想提醒你,上次咱们谈过,有人在暗中挑拨秦王和卫王,你想想,若他有耳目在开封府,得知道士一案……”

周从善摇头:“我也想过,但此人没道理直接杀了那道士,把昭懿太子并非病故、而是被人毒害这消息散播出去,不是比如今更能令宫闱大乱、父子兄弟相疑么?”

方盈却道:“道士死了,这一计依然可行,且比道士活着,更能令各宫娘娘和几位皇子身陷其中——没人能指证真凶,也就没人是真正清白无辜。”

第87章

送走方盈,周从善回到房中便说要午睡,将侍女都打发到外间,自己躺在床上,望着垂落下来的艾绿色纱帐怔怔出神。

好友临走那番话,让她察觉到一个以前从来不敢深思的事实——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除了她,根本无人在意表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更没有一个人真心想抓到真凶,为表哥伸张正义、一命还一命。

他们只想利用表哥的死来相互构陷、清除异己,然后抢占本该独属于表哥的东西。

就连她爹,听说杀死莫鸿照的道士死在开封府监牢,在意的都不是抓不到幕后主使,不能给他亲妹妹唯一的孩子报仇,而是有人欲陷害他的乘龙快婿秦王。

深重的悲哀混着愤恨浮上心头,这些人,这些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男人,原来都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什么父子兄弟、兄妹舅甥,到头来都抵不过权势二字。

周从善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流出泪来——他们不配她流泪,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男人配让她流泪,她这双眼,以后且要好好保养、擦得亮亮的,才好看清那些人虚伪的面目之下,藏着的到底是狼心还是狗肺。

她慢慢平复心绪,翻了个身,面朝里把方盈最后的建议想了几回,便叫侍女进来服侍她起身,等父亲回到家中,叫人通传一声,自己过去把秦王托纪延朗夫妇传话一事说了。

“我想见一见他,当面问几句话。”周从善最后说道。

***

纪延朗回家见到方盈,先问:“去了吗?”见她点头,又追问,“周王妃怎么说?”

“她前天傍晚就已经知道道士被杀,说是开封府动静闹得太大,被周国舅查知……”

“然后周国舅就告诉她了?为何?”纪延朗非常疑惑,“难道此事同她额外有什么关联?”

“我也觉得,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

纪延朗嘀咕:“奇怪,一个做假金子、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能同长在深闺的周王妃……她态度如何?有没有什么话答复秦王殿下?”

方盈道:“她似乎有些不满秦王当断不断,现在人犯死了,死无对证,就一句‘问心无愧’……”她叹口气,又道,“不过我最后还是劝她,若心中疑虑属实难消,不如请周国舅安排她与秦王见一面,有什么话俩人当面说。”

“这主意好。”纪延朗也觉得,他和方盈毕竟是外人,秦王又是那种身份,很多事不便多说,他也不便多听,所以传话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想到此处,纪延朗又好好给方盈道了声辛苦,答应等过些日子家里没这么多事,再带她去坐船游汴河。

方盈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家塾的事,你同父亲提了吗?”

纪延朗先愣了一下,继而一拍额头:“哎呀,竟全忘了,等会儿父亲回来,我就同他提去。”

“但是娘今日说,等三伯四伯调去代州,要叫三嫂四嫂带着孩子们也过去。”

李氏原话是:“你们年轻小夫妻,没有长年分居两处的道理,孩子们也该多与父亲相处。”

他们两房一走,府里就只剩五哥五嫂的儿子一个小郎君了,那孩子才三岁,至少还得三年才开蒙。

“无妨,先做个打算也好,家塾也不是说办就能立时办起来的。”纪延朗道。

方盈问他:“你同二伯商量过没有?”

“没正经商量过,你上次不是同我说,二哥正自己教怀芸认字么?过后我问过一次,二哥说教着玩的,还是准备找一位稳妥耐心的先生来家里,给孩子们正经开蒙。”

“意思是原本想等侄儿们到了年纪,一起开蒙是吧?”方盈问。

纪延朗点头:“是。我觉着二哥这想法也不错,小儿开蒙,不必分什么男女,年纪相仿,就在一起学便是了。”

“嗯,那你先去同二伯商议商议,合计好了,再一起同父亲提吧?”

“也好,那我先去外院。”

纪延朗出得二门,到外书房等了片刻,纪延寿方回到家中,他去跟二哥打过招呼,待二哥换上家常袍子出来,便把兴办家塾一事同兄长说了。

纪延寿很有几分惊喜,他自己是早就想过此事的,却没想到向来最不爱念书的幼弟亦有此念,两兄弟当场一拍即合。

待纪光庭回府,父子几人在书房坐定,纪延朗兄弟俩便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提了。

“好啊,这是正经兴家之道。”纪光庭十分高兴,“难得你们想在头里,便交给你们两个去办,要用钱或是别的,不必回我,寻你们母亲去要即可。”

又欣慰,“六郎真是长大了,从前一听读书两个字,恨不得拍马跑出八里地,如今竟也知道操心侄儿们读书了。”

纪延寿和五郎延辉都笑,纪延朗脸皮厚,当着哥哥们被父亲打趣,不但不羞愧,还嘿嘿一笑道:“左右不是儿子自己去读。”

纪光庭瞪他一眼:“还说混账话。”忍不住又叮嘱几句,叫小儿子多听兄长的话,兄弟齐心,好好把家塾兴办起来。

晚间李氏听闻此事,先想到的却是:“那还要孩子们也跟去代州么?”

“等等再说。兴办家塾的事,也不必先说出去,他们兄弟俩能办成什么样,还不好说。”纪光庭道。

李氏笑道:“我还当你对二郎六郎信心十足,原来……”

“二郎性子软,遇事不善决断;六郎性子冲,想干什么,总是不管不顾就去了。我是希望他们兄弟,能通过此事互相取长补短,哪怕事情办得不尽如人意,为人处事有所长进也是好的。”

李氏很赞同,她这两个儿子,一文一武,性情截然不同,从小也没在一处长大,难得如今想到一处、要一起做件事,她自然同丈夫一样不在意结果,只盼着兄弟两个经此事后能更亲近。

纪延朗不知父母想法,回去就同方盈说了,末了道:“得尽快抽空去拜访那御医了,不然家塾的事张罗起来,更顾不上了。”

“这事不急,今日周妹妹问起,我说家中事多、二嫂有孕,没空出门,她说这不正好么,把御医请家里来,给二嫂看看,顺便我们也……”

“对啊!”纪延朗眼睛一亮,“咱们怎么没想到?如此正是一举两得,还省却许多麻烦。”

方盈倒不是没想到

,只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御医毕竟是周从善给牵线找的——上门拜访,和请到家里给她妯娌看诊,这中间的人情差距不小,而且岳青娥如今也没什么不适,需要请动御医来看。

她心里其实另有一个想法,岳青娥专心安胎,家务都交给她主理,她正可以从旁将岳青娥整个孕期加生产过程都看个清楚明白,这比请教什么名医都来得直观清晰。

不过这话不好说出口,方盈便只点头说:“等找个时机,我同二嫂说过,再请御医来。总之你忙你的,这边就不用你分心了。”

“那可不成,说好咱们一起学的,你和二嫂说定了就告诉我,我亲自去请御医上门。”

“也好。等忙完四妹的事,家里消停了,我就同二嫂商量。”

于是第二日起两人各忙各的,很快就到了刘家下聘、纪府宴客这日。

刘家是国公府、又是皇亲国戚,聘礼自然极为丰厚,摆了满满当当一院子。

宾客们围着赞叹一回,落座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却都是开封府重犯“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一事。

这案子昨日突然传遍京城,在座皆是权贵人家,或多或少都听说些内情,今日聚在一处,一人说上几句,到开席时,已不知拼凑出多少种“真相”。

好在席间大家还算知道分寸,没什么人再谈,但等酒过三巡,前院男客酒劲上来,有些便管不住嘴了,什么先太子薨逝有蹊跷,什么官家宽仁、御医没道理自尽、更像是他杀,越说越耸人听闻。

纪延朗兄弟三个只好打起全副精神,安排下人盯着,听到哪一席说话涉及宫闱,赶忙就冲过去,或是打岔,或是把人拉走醒酒,才勉强将整场宴席支应过去。

“要叫我知道是哪个龟儿子故意在昨日散播消息,我不锤破他的狗头,我就不姓纪!”送走宾客、回到自己房中后,纪延朗还气得要命,忍不住拍案骂道。

方盈忙活一天,此刻已经累得没劲儿生气,只说:“这人显然是故意的。连三嫂四嫂都偷空问我,被毒死的道士,是不是真与自尽的杨御医有关。”

“她们不好好招呼客人,引着客人说别的,还去问你?”纪延朗更气了。

方盈叹道:“可能以为我爹在开封府,我会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吧。”

“知道不知道,今日也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咱们家宴客,一群人谈这个,明日再往外传,都说是在咱家听说的,等到传进官家耳朵里,咱们争辩得清吗?”

“我何尝不知此节?”方盈无奈,“可是此人算准了,大家听到这样的事,没法忍得住不谈论,尤其是在今日这样的场合。”

纪延朗听到这里,虽然怒火更炽,却也冷静了一些,“是啊,若不是咱家宴客,我去旁人家赴宴,大约也忍不住探听探听。此人心思实在毒辣,会是谁呢?”

“我猜,就是上次把卫王建言迁都的消息传回来那个人。”方盈觉着双腿麻木,便向后仰靠在引枕上,叫杏娘给她捶腿。

纪延朗寻思一回,起身道:“我去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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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差不多同一时刻,秦王也正候在皇宫大内福宁殿外,求见父亲。

他此刻心绪异常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以秦王平日习惯,在等待召见的时候,本该心里再默默过一遍待会儿面圣要说的事,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回荡着的,只有一句来自周从善的反问。

“殿下怕什么?难道官家不是你的父亲?”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么,官家就算心中有所偏向,也还是选中了他来做开封府尹,并将从善许给了他。

谨言慎行、守君臣分际没错,但不该忘了他们还是至亲父子,他接手开封府尚不到三个月,若是早些将此案回禀君父,想来官家不至于苛责,亦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被动境地。

“殿下,官家宣召。”有内侍匆匆行至面前,弯腰请秦王入殿觐见。

秦王整整心绪,接过随从手里捧着的案卷,迈步踏入大殿。

官家袁焽见儿子手里捧着一堆案卷,有些诧异,一面示意内侍去接,一面问:“怎么这时候抱着这一堆东西来见?”

秦王将案卷交到内侍手中,跪下行礼道:“儿子无能,手上有一疑难要案,耗时许久,不但未能查明真相,杀人嫌犯还被人毒杀于开封府监牢……”

他就这么跪着,大略讲了一遍开封府狱卒毒杀嫌犯的案情,最后道:“疑凶屡次翻供,依律当换衙门再审,但……”秦王略一停顿,抬眸小心看一眼已经接过案卷翻看的父亲陛下,“那道人刘洪已认罪的凶杀案里,其中一位死者,是隆兴二年留遗书自尽的御医杨晟。”

“御医?”袁焽早已忘了这回事,抬头看向旁边服侍的亲信内监曲流。

曲流硬着头皮提醒:“回官家,杨晟便是当日为昭懿太子诊病的……”眼看着官家脸色沉下去,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御医。”

“哼,原来是那个医术不精又胆小如鼠的庸医……”袁焽皱起两条浓黑的眉毛,“他不是自尽的么?还留遗书自认医术不精,怎么又同凶杀案扯上干系?”

秦王张口要答,袁焽抬抬手:“起来说话,跪着干什么?”

“是。”秦王站起身,行至父亲面前三步远处,指着其中一份案卷说,“那是刘洪的口供,他招认说,隆兴二年昭懿太子薨逝后,他奉其师曹增瑞之命,潜入杨晟家中,趁杨晟独处时,将其打晕,而后吊死于房梁之上,并伪造了遗书。”

袁焽面色更加阴沉,秦王停顿一瞬,见父亲不开口,接着说:“刘洪得手后离开杨家,路上与杨晟的徒弟莫鸿照打了照面,他当时没有在意,但去岁两人偶然间又再次撞上,莫鸿照约莫是想起当年之事,起了疑心,尾随跟踪刘洪,却被刘洪察觉。”

刘洪学过武艺,又是混江湖的,精通旁门左道,不但甩掉莫鸿照,还反过来盯梢打探,得知他是御医的学徒、与杨晟有关联后,寻机将莫鸿照推入河中溺毙。

“他杀莫鸿照时,不似杀杨晟那么顺利,不小心被同样藏身于河道的蟊贼瞧见,后来他们一同落网,蟊贼得知刘洪换给他藏匿的金银多数是假的,便出首告发了刘洪。”

随着秦王讲述,大殿内仿佛被施了什么法术,本来轻盈飘荡的气流,陡变沉凝滞涩,如有实质一般,压得人呼吸不畅,头颈低垂。

“他那师父呢?抓到了么?”官家突然出声询问。

“还没有。”秦王也觉得父亲身上散发的气势十分迫人,硬着头皮答,“据刘洪招供,当日杀完杨晟,他师父曹增瑞就给了他盘缠,让他离京往南去避一阵子。刘洪到扬州落脚后,曾与曹增瑞通过一次信——收信处是一个叫逢阳观的道观,儿派人去查问过,观主说曹增瑞初到汴京时,确曾在逢阳观挂单,但因曹增瑞不守规矩,常同一些来历不明之人往来,扰得观中不得清净,所以观主很快就叫他搬走了。”

曹增瑞人虽然搬走了,偶尔还是有写给他的信送到逢阳观去,观主很不满,在曹增瑞去取信时放了狠话,说再有信来不会替他收,曹增瑞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以后有你们求着我的时候”,便扬长而去。

“此后观主再没见过曹增瑞,也再没听到过此人消息。刘洪收到的信里,也没有提及曹增瑞后来落脚处,只叫刘洪耐心等候消息,但刘洪在扬州等

了一年,音讯全无,他觉得不对,才又悄悄进京寻师。”

袁焽一边翻看刘洪口供,一边听秦王解说,到此时有些不耐烦,插嘴道:“进京一年多都没找到人,这曹增瑞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下海捕文书缉拿他!”

“是。”秦王躬身应道。

“把那狱卒押去审刑院,”袁焽继续下令,“曲流去宣游弋之来见。”

一连串诏令从福宁殿发出,直到天黑,秦王才与审刑院知院游弋之一同告退出来,而此时,医官院正副两位院使也已立于廊下候召。

外面不知宫中变故,纪延朗顶着星光从前院回房,方盈已小睡醒来,见面不忙听结果,先问:“肚子空不空?要不要吃点什么垫垫?”

“吃个冷水面吧,配点肉酱。”

方盈叫立春打发人去传话,纪延朗又道:“顺道把水打回来,我先洗洗,这一天不知出了多少汗,里衣都黏身上了。”

立春忙出去安排,方盈趁空问:“父亲怎么说?”

“父亲说,咱们家根基尚浅,当以求稳为要——储位之争,更是一丁点儿都不能沾。”纪延朗轻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至于放消息的幕后之人,想来官家也绝不会容忍他兴风作浪。”

“就说了这些?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纪延朗疲惫道:“父亲怕他走后,我和二哥五哥看不清局势,让人哄骗着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把这事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怎么讲的?能说给我听听吗?”方盈十分好奇。

纪延朗看她眼睛明亮,透着求知若渴的光芒,禁不住一笑:“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你还要我再给你讲一遍?”

方盈转了转眼睛,道:“你不告诉我,万一我叫人哄骗了呢?”

“谁?”纪延朗作四下张望状,“谁能哄骗得了我们有主见且聪颖绝伦的方娘子?”

方盈把团扇扬手一丢,砸在他胸前,气道:“不说算了。”

纪延朗哈哈大笑,见方盈别过脸不理自己,拾起团扇一面给她扇风,一面笑着哄:“不是不告诉你,这不是又累又饿,身上还一股汗臭味么?等会儿饭后消食再同你说。”

看来还真是一番长篇大论,方盈没再同他置气,接回扇子给他扇了几下,水也送来了。

沐浴完、吃过面,纪延朗没再敷衍方盈,简单扼要讲了父亲对京中形势的看法。

“去年才收北赵,如今天下只能算是初定,好些地方的民心,其实还尚未完全归于我朝,北边又战事频仍,可以说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所以官家不会准许皇家自己闹起来?”方盈顺着这话问。

纪延朗赞许地点点头:“另一个,我朝之前,中原几代王朝都曾强盛一时,但往往传不到三代就……”他适时截断话头,径自往下说,“细究缘故,多是因继任者选得不好。”

方盈笑:“不只中原吧?”

纪延朗哈哈一笑:“可不是,殷鉴不远,官家择储只会慎之又慎。父亲说,其实官家选秦王,不只是因幽州一战,早在打北汉时,官家就问过父亲,觉得秦王带兵如何。”

“父亲怎么说?”

“父亲觉着秦王是个谋定后动的统帅之才。官家当时说父亲过誉,还说秦王年纪尚轻,让父亲多指点几句。”

“没问过卫王吗?”

纪延朗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方娘子真正是聪颖绝伦!”

方盈斜他一眼:“好好说话。”

“没问卫王。”纪延朗嘿嘿笑,“父亲说,据他冷眼瞧着,秦王在当日打北赵那些将领们心中,是有些人望的。”

能带兵、有人望,才能顺利接下这份江山伟业,方盈点点头:“所以官家早便选定秦王,就算现在有人兴风作浪,官家也不会轻易更改。”

“那是当然,随便易储,皇家人人都觉自己有机会,乱起来岂不动摇国本?”

“是啊,躲在暗处那人应该就盼着乱起来呢。”

纪延朗打个哈欠:“我看是他要先乱。”

方盈犹豫一下,还是问:“昭懿太子可能被害一事呢?父亲怎么说?”

“与咱家无关。”纪延朗又打个哈欠,“睡吧,不早了。”

方盈跟着起身穿鞋,往内室走,心里为周从善感到难过,忍不住小声问:“你觉着官家会追查真相吗?”

“大约不会吧。都过去两三年了,能查出什么来?而且一旦动真格去查,皇家上下定然人心浮动、乱成一团。官家要的,与咱家所求一样,只是一个‘稳’字罢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是不太走运,上次更新完,第二天就作为次密接,被拉去集中隔离点了……

每天捅完鼻子捅嗓子,好在最终没事,已经放回家居家隔离。

最近好多地方疫情都有反复,大家注意防护,戴好口罩,万一不走运成了密接或者次密接,要被拉去集中隔离点,我有一点建议——多带些水果和零食……我这次就是什么都没带,结果隔离点什么都不能买,也不可以叫外卖,只有每天午餐会给一个苹果或者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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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纪延朗沾枕即着,方盈却思绪纷乱,久久不能入眠。

她很担心周从善。

若官家真如纪延朗所说,按下昭懿太子被害一案,不去追查真凶,甚至于查到真凶也轻轻放过,以周从善刚烈的性情,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她说那些狠话只是吓唬周国舅的,但周国舅这样的人,能因女儿的狠话而退步,显然是深知她真做得出来。

方盈有些后悔,不该劝说好友去鼓动秦王,万一弄巧成拙……,可不这么做,周从善对秦王的芥蒂只会越来越深——如果此案最终不了了之,好友必将恨上一个人,方盈希望那个人不是秦王。

不然周从善这一生也太苦了,待她亲厚的至爱亲人都早早离世,青梅竹马、订了亲的表哥为人所害,却无法将凶手抓出来给他偿命,最后还要嫁给一个不能排除嫌疑、占据表哥位置的、她深恨着的人。

方盈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但如果秦王听了周从善的劝说,主动向官家和盘托出,至少能证明他是真的问心无愧,他们两个也不至于还没成亲就注定做一对怨偶。

这么一衡量,方盈心里又好受了些,而且流言今天才传开,官家会如何应对还不知道,实在不必提早发愁,她呼出口气,换个舒适的睡姿,终于酣然入梦。

第二日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善后——宴客用的家具、摆设、食器等物,都要清洗干净再照着册子清点入库;还有刘家送来的聘礼,昨日虽已送入库房,但还没细细核对。

方盈早上起来想起这一大摊事,先吩咐立春:“一会儿你打发人去一趟周府,告诉周妹妹昨日咱家宴席上有流言传开,让她心里有数,但别太往心里去,静观其变就好。”

之后她带着五嫂忙活家务,去周府的人回来,见她不得空,便先同立春回了差事,立春直等到自家娘子回房午睡,才找到机会回话。

“周王妃说,她知道了,大内也知道了,让娘子放心,她有耐心等。”

方盈一惊:“大内?”是秦王回禀了官家,还是流言已经传进大内?

可惜让仆妇传话,不能说得太多,自己又出不得门,只听这么一句半句的,实在猜不出因果,方盈思来想去,午睡也没睡好,起来还得接着忙家务。

这一忙就忙到了纪延朗回家的时辰,夫妻两个见上面,方盈先问:“听说

惊动官家了?”

纪延朗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父亲和二哥五哥不是都还没回家么?”

方盈说了自己打发人去给周从善传话的事,“她回话告诉我的,但没说是怎么回事。”

“听说昨日秦王殿下带着案卷入宫,将两案一并奏明官家,官家命审刑院接手嫌犯,审刑院连夜审问,已审出眉目,抓了开封府一个判官。”纪延朗一口气说完,端起方盈递给他的消暑绿豆汤咕嘟嘟饮尽。

“开封府判官?是那狱卒的同党?”

“大伙都这么猜,区区一个判官,总不会是主使者,背后定然另有人指使。”

方盈又问:“是哪个判官?可知道姓名?”

纪延朗想了想:“有说姓黄、有说姓王,你听岳父提过判官都姓什么吗?”

“我记得家里乔迁时,听母亲念叨过,两位判官都送了贺礼,她当时有些受宠若惊,特意把礼物拿给我看,但我瞧着就是很寻常的四色礼,便让她放心收下,等人家家里有事的时候,双倍礼还上就是。”方盈仔细回想着说,“应当是姓黄,我记得另一位判官姓路。”

“这两位判官在任多久了?岳父到开封府后,一直是这两位吗?”

“那就不晓得了。我爹去开封府上任时,我都已经嫁过来了。”

纪延朗想了想:“要不我打发个人去问候一下岳父?方才回来路上,我想着别给岳父添麻烦,就没往方家去。”

“算了,打发下人去,也问不清什么。左右人都抓去审刑院了,想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也是。不过这判官胆子够大的,背后得是什么人,才能让他有恃无恐,在秦王手底下都敢弄鬼?”

纪延朗百思不得其解,方盈心中倒是有所猜测,只不好说出来。

第二日纪光庭启程返回镇州驻地,方盈把家务都处置完,歇了一日,觉着府里清净无事了,便打算这两日抽空去周府见见周从善。

不料这一日纪延朗迟迟不归,到傍晚才打发随从回来报讯,说营中有事,今晚不回来了。

方盈惊疑不定,去回禀了李氏,“没听他说过近来营中有什么事,还是到这个时辰才往回传话……”

“别怕,来。”李氏招手叫她到身边坐下,柔声细问,“谁回来报信的?”

“樊勇,儿问过他,他说本来一切如常,临到要下值时,各指挥突然都被叫走,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然后六郎就叫他回府报信,说今晚回不来了。”

“那他回来这一路,街面上可有什么异常?”

这个方盈也问了,“他说没有。我又问樊勇当时六郎脸色如何,他说虽没有笑模样,但不像有什么大事。”

“那就无事。”李氏拍拍她手,“兴许是将官见他们这阵过于懒散,要给他们紧紧弦儿。”

方盈这会儿也冷静下来,北边都没打仗,京中更是太平,确实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便安下心来陪着李氏用过晚饭,回房早早睡了。

早上醒来,倒是一切如常,没听说禁军有什么动静,但纪延朗没回家,方盈也不可能没事人一样、自己出门访友,处置完家务,想着岳青娥这两日都不太舒坦,便去她房里探望。

“二嫂好些没有?”

岳青娥扶着侍女的手起身,笑道:“一会儿好,一会儿赖的。”

方盈忙说:“快别起来了,咱们两个还客套什么?”

“不是同你客套,我也该起来走走了,要不是外面热,合该出去散散的。”

方盈走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岳青娥,让她扶着自己在房里走动,问了几句早饭吃得如何、可有孕吐之类的话。

岳青娥一一答了,末了道:“总是比怀怀芷的时候强,那会儿才真是一点饭都吃不下呢。”

说完这句,她突然哎哟一声,松开方盈的手,“你先坐,我得去更衣。”

岳青娥身边侍女忙迎上来,扶着她进去内室。

方盈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半盏茶,岳青娥才回转。

“六弟妹见谅,我如今真是,片刻也等不得,一旦觉着内急,就得赶快去。”

方盈也听过一些孕期常见情形了,知道孕妇会尿频,但:“我还以为只是小便频繁些,原来还如此着急的么?”

岳青娥同她谈此事谈得多了,早忘了避忌,闻言摇头笑道:“不是那个,是生完怀芷落下的毛病,别说这会儿感到内急,有时没觉着,打个喷嚏、咳嗽几声都……”

说到此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停下了。

方盈却没明白:“都怎么?”

“……渗出来。”岳青娥压低声音,“就像来月事。”

方盈顿时瞪大双眼,她说的不会是渗……尿吧?!

见她满脸难以置信,岳青娥无奈一笑:“是不是觉得很难堪?习惯了就好了。我最初也觉得难堪羞愤,但嬷嬷们说,生育过、尤其是生了好几个孩子的,多数如此。我还回去问过我娘,才知道从生完我二哥开始,她也有这个毛病。”

“……那,治不好吗?”

“我试过一些秘法,倒是有好转,但如今怀上这一个……”岳青娥低头摸摸尚且平坦的腹部,“等生完他,再好好调理吧。”

方盈看她一副温柔慈和之色,心头却一片冰凉——女子在生育之事上,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折磨?

直到告辞回房,方盈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在此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像岳青娥那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出身富贵、夫家显赫,走出去光彩照人,却只因生过两个孩子,就多了一个——说难听些,就是尿失禁的毛病。

这太可怕了,比方盈之前听说的干呕吐酸水、双腿水肿、无法安寝、生产时剧痛,都更令她害怕,因为这些都是一时痛苦,总有扛过去的时候。

但遗尿……,万一在出门做客时漏了一点……方盈不敢想下去。

她突然理解了岳青娥对二女儿怀芷的不喜——以前方盈以为这种不喜更多源于怀芷是个女儿,但如今看来,从怀孕到产后吃尽苦头,换了是她,可能也没法很喜欢这个孩子。

“我怎么就没托生成个男人呢?”

带着这个念头沉入梦乡,方盈午觉自然没睡好,起来头昏沉沉的,叫立春打盆冷水来,洗过脸才好些。

今日午后没什么事,她吃了一碗樱桃酪,便打算捡起好久没拿的笔,练一练字,不料刚裁好纸、研好墨,正院就来人传话,说夫人要见她。

方盈想起一夜未归的纪延朗,心里咯噔一下,吩咐立春收起笔墨,带着杏娘匆匆赶到李氏房中,果然李氏一见她就说:“方才禁军围了楚王府不让出入,说是奉的圣命。”

楚王?还真是他!——

作者有话说:产后漏尿现在是可以治疗的,提肛运动就有助于盆底肌恢复,防治遗尿、尿频、还有痔疮,大家都提起来!

不过古代来说,查了一下,好像直到明朝才有类似的养生之法……

写这篇文觉得我们方盈实在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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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信吗?”周从善冷冷笑着,眼里满是讽意,“楚王指使杨晟下毒谋害太子,得手后,居然安排一个道士派徒弟上门去杀人灭口,然后放那个杀手到处乱跑,道士也下落不明。”

方盈问:“到底也没找到这个曹道士吗?”

“在楚王别院附近找到一具无名尸,”周从善重复道,“别院附近,随便找到一具无名尸,就说是曹增瑞的尸体,定了楚王的罪,你说好不好笑?”

方盈握住好友的手,盛夏天里,她指尖凉得像刚摸过冰,“如此草率,怎能服众?”

“定的谋逆大罪,谁敢细究?连蔡王、岐王都不敢做声。”

方盈犹豫一瞬,还是问:“令尊呢?”

周从善神色略微缓和,声调低下来:“他自然不信,楚王行事,无论如何不会这么顾头不顾尾。但他又说楚王并不冤枉,刘洪之死,人证物证俱全,抵赖不得。”

“可这毕竟是两码事。”

“有人就想归为一码,指使御医毒害太子,杀御医灭口,再秘密杀死曹增瑞,时隔三年,杀手落网,又不惜代价在开封府大牢里把人毒死,陷害秦王——这些,全部是楚王所为。”

“这说不通,刘洪根本不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黄判官既然是楚王的人,肯定早把内情告诉他了,楚王没有杀人灭口的必要,怎么可能只为陷害秦王就如此铤而走险?”方盈皱眉道。

周从善赞同:“是啊,他就算想当皇帝想疯了,也不至于疯到自寻死路。我猜楚王应该知道当初害死表哥和杀死杨晟的真凶是谁,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揭发——我爹弄到了医官院初始记档,当日医官院两位院使都看出太子之死可疑,也回报了楚王,但楚王见过官家后,就叫他们不许再提此事。”

方盈更不解了:“若是当日楚王就回禀过官家,如今更不该怀疑……啊,楚王大约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才那么大胆,敢让他的人在开封府大牢杀人。”

他自以为不担嫌疑,所以一心想把此事闹大,逼着官家查个水落石出,他好渔翁得利,却不料官家更狠,直接把所有罪名都按在他身上,治他个谋逆大罪,废为庶人、迁往房州幽禁。

“也是欺秦王优柔寡断——若非我听你的,劝秦王尽早将此案回禀官家,说不定如今他还好好做着楚王,看侄儿们的笑话。”

方盈觉得周从善这口吻奇怪,好像她也是个看笑话的人似的,细看她神色,已找不见方才的悲愤,一时摸不准好友心思。

“盯着我看什么?大功臣?”周从善笑问。

“我算哪门子功臣?明明是你劝动了秦王,此事真要说有什么功臣的话,那也是你。”

周从善知道好友是问她对此事的最终态度,沉默一瞬才道:“我爹说,已经定案,别的就不要再想了,楚王是官家一母同胞的兄弟,不可谓不亲,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妻弟。”

是啊,官家铁了心这样定案,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往后走着瞧便是,既然说我有皇后命,他们早晚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周从善反握住好友的手,望着她问,“你说是不是?”

方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错,正是如此!”她能想开真的太好了,“你可是要做皇后的,还怕那些恶人收不到报应?”

周从善点头,认真道:“将来我就是他们的报应。”然后换了话题,问方盈,“你方才说纪六郎去押送楚王了?那得多久能回来?”

兴许是因为楚王领过兵,官家怕有什么意外,从查封楚王府开始,用的就是纪延朗他们那几支新组建的骑军。

“他们只押送到西京,那边另有人接手,估计五六日就回来了。”方盈道。

“那还好,不然这大热天的在路上奔波,白遭一趟罪,还得不着什么好。”

方盈深以为然,押解被废为庶人的官家亲弟,再辛苦也没人给论功劳,万一路上出什么岔子,还要受牵累,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好在只送到西京洛阳。

两人又闲谈几句,方盈提出告辞,周从善没留她,却说:“过几日我祖父冥诞,已同相国寺定好了要做法事,初三那日我会去上香,你去不去?”

“近来家中无事,应当能去。”

“那好,初二我再遣人去问你。”

说定此事,方盈便回了纪府。

纪延朗不在,家中亦无别事,清清静静地过完休沐日,到初一这天,她与岳青娥、五嫂高氏闲坐说话,谈起月底二十七日是李氏生辰。

“虽不是整寿,但这几年娘就没过过生日,今年咱们好好操办操办吧?”岳青娥提议。

她是长嫂,正该她提,方盈与高氏都表示赞同,三人兴致勃勃商量一阵,又一起去李氏房里,问正主的意思。

李氏笑道:“热闹热闹也好,宴客就不必了。”

“那就只请几家姻亲,再找几个说书唱曲的来,好好热闹一日。”岳青娥道。

“好啊,你们看着办吧。”李氏知道儿媳妇们也成日呆得烦闷,遂一口答应。

婆媳几个说得高兴,不知不觉多谈了一会儿,直到下人来报,说二郎回来了,才发觉天色不早。

方盈同高氏一起告退出来,回房呆到晚饭时再去婆母房里,发觉气氛与先前不同,一问才知今日朝中出了大事。

“官家欲立新后,选中了西京留守何仁铨之女。”

方盈惊愕:“刚说要立,就选好了?”

李氏点点头:“想来是早有打算。”

方盈还有点懵,那日她和周从善刚说过以后做皇后的话,哪想到两人还没再见面,宫中就真要多出一位皇后了。

李氏不知她心思,只当是单纯惊讶,道:“先皇后故去多年,中宫一直空虚,以前也还罢了,如今连北赵都已收复,是该立一位皇后,方合皇朝一统的气象。”

“原来如此,儿还以为是因……”

李氏知道她要说什么,点头道:“若非楚王谋逆案发,应不会这么急。”又说,“这是好事,立一位年轻的皇后,能打消许多不该动的念头,大家也都安生些。”

方盈此时并不太信服这番话,但想不到初三在相国寺见到周从善,她也这么说。

“这不是挺好么?免得一个想母凭子贵,正位中宫;另一个自恃受宠,欲先登后位,再子凭母贵争储。”周从善一脸不屑,“官家事先一丝风声不露,突然选立新后,何尝不是在敲打她们。”

“可新后年纪比你我还小,能弹压得住这两位么?”

周从善道:“年纪再小也是皇后,再说何家也非一般人家,你们夫人没同你说么?何家同她、同我祖母都还算是近亲呢。”

方盈道:“嗯,说是同我们夫人的外祖母——前齐世宗何皇后乃是一支。”

“不错,何皇后是我祖母的姨母,论来我祖母还是你们夫人的表姨母,可惜早年都不在一处,也没有来往。”

好几辈以前的亲戚了,方盈都有点论不明白,只问:“你们家同何家有来往吗?”

周从善摇头:“我祖母也就是小时候去过何家,出嫁后,自然同舅舅家疏远了,后来晋烈祖篡齐,何家没落许多,更断了往来。”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小声道:“要是我家同何家往来亲厚,官家还不会选他家女儿呢。”

也是,官家这时候立一位新后,定然也有平衡外戚的意图,周家已然如此显贵,怎可能再从他家亲眷里选一位皇后。

“听说官家西巡时,对西京留守几次不吝赞扬,动了迁都之意,也是因西京修缮得十分完好。”方盈将自己在家听来的消息告诉好友,“我是担心,以后你与秦王完婚,头上多了这么一位压着……”

“有这么一位才好呢,占着皇后宝座,另一位才不敢同我摆婆婆的谱。再说……”周从善凑近方盈,低声道,“也堵死了那位活着做太后的路。”

方盈瞪圆眼睛:“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自来有皇后在时,就算是妃子的儿子登基为帝,也只能尊皇后为太后,妃子想做太后,得等死后追封。

“你同我爹一样,关心则乱。”周从善笑道,“实则那几个生育过的妃嫔,都够新后应付的了。”

“令尊怎么了?”听她这语气,似乎父女之间有所缓和,方盈就多问了一句。

“他想得多,怕官家此举是针对我家,不过昨日官家已单独召见过他

,话里话外叫他放心,还说婚期已经定了,大婚之所定在开封府,等新后入宫就着手布置新房。”

“那可好。”方盈笑起来,“自在许多。”

周从善也笑了笑:“嗯,总算不用关在宫里。”

“婚期定在几月?”

“八月二十八。”

还有不到三个月……,方盈默默算了一回日子,又问:“新后是要从西京迎过来么?可定了何日入宫?”

“听说已经启程,不日即到,入宫也就选个最近的吉日吧,说是一切礼仪从简。”

方盈这会儿听完也没多想,回家跟李氏学时,李氏却道:“已经启程?别是跟六郎他们一道回来的吧?”

是啊!算起来初一那日,纪延朗他们差不多到西京了,若是官家早有打算,可不正好让他们护送新皇后回东京——怪不得只让他们押送楚王到西京呢。

果然初五纪延朗回到家,就说已将何皇后护送进京,“这一番原都以为是苦差事,没想到竟是个巧宗,回头还有赏。”——

作者有话说:前文提过,李氏的母亲和周府太夫人是表亲,只是没来往,她们的亲戚关系大概列一下是这样:

李氏←母亲前齐常宁公主←外祖母前齐何皇后

周国舅←母亲周太夫人←外祖母何氏(何皇后的姐妹

新皇后这个何家,虽然跟前面何皇后还是一支,但跟李氏和周国舅确实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

再悄悄说一句,新文已经有一丢丢存稿了,写女尊好快乐哦,因为可以不用想太多,遣词用句都好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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