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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而复生了 岚月夜 20020 字 4个月前

“我当时只想着要圆我们夫人的心愿,报答她的恩情,待到事到临头,挺一挺,再怕也都过去了。”

周从善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头靠到方盈肩膀上。

方盈也没再开口,静静陪了好友一会儿,直到侍女来回报有至亲女眷拜见王妃,两人才出去堂中就座。

她一直在这里陪着周从善到午后,新人要沐浴梳妆了,才回去李氏身边。

等方盈再见到周从善时,她已经穿上翟衣,戴好花钗,只等秦王来迎亲了。

“王妃真美。”方盈笑着称赞。

房中还有旁人,周从善就只微微一笑。

方盈也不方便再说别的,很快退出去,跟着李氏入席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报,说秦王还有两条街就到了。

她们只是宾客,不是近亲,不便也没有那么大地方近处观礼,就都留在宴客厅内,听着外面礼乐奏起,礼官一声声唱礼,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周夫人才喜气洋洋地回到席上,说送走秦王和王妃了。

大家纷纷举杯祝贺,又吃了两巡喜酒,才相继告辞。

回去路上,远远听着街市那边熙攘喧闹,李氏命侍女撩开帘帷,张望一眼,笑道:“还真是热闹,也不知道六郎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盈明白婆母的意思,笑道:“我们说好了,今日太晚,就明日再去。”

李氏含笑点头,又同高氏说:“五娘想去,也只管跟五郎一同去玩,下次再有这样的热闹,就得等上元节了。”

“多谢母亲。”高氏含笑欠身。

回到府中,李氏不让两个儿媳送,说天晚了,各自回房就好。

方盈回去房中,已是戌初三刻,纪延朗还没回府,她估摸着今晚肯定不会去了,就换了衣裳,洗了手脸,正准备泡一泡脚,纪延朗回来了。

“哎,你都洗好了?我还想接你出去走走呢。”他一进门就说。

方盈笑道:“我也不知你几时回来,看着挺晚了,就先洗了。明日再去吧。”

纪延朗一叹:“我就知道八成今日去不了了……”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亮出来,指间提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席上没吃饱吧?”

“什么东西?”方盈笑问。

纪延朗放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我也没吃饱,殿下和王妃进宫朝见官家皇后,我们在开封府光喝酒了。”说着叫侍女去厨房,看有什么现成填肚子的,弄些吃的来。

方盈拆开油纸包,里面竟是一包撕成块状、香气扑鼻的肥鸡肉。

“我路过,闻见这家摊档香气诱人,过去尝了一块,想着你肯定喜欢,就买了一包,快尝尝。”纪延朗边说边在另一边坐下。

方盈看他一副非要看自己吃进嘴里的架势,就笑着挑了一块肉,“唔,确实香,肉很鲜嫩。”

纪延朗满意了,“有点咸,你先少吃两块,等会她们就送来饭食了。”

他说着起身进内室把官袍换下,方盈让侍女打水过来,服侍他洗手洗脸,纪延朗却不用,自己洗完了,又坐回方盈对面,问她在周府的见闻。

不一时厨房送了汤面来,两人就着面吃了肥鸡肉,吃完都觉得不能就这么睡,怕积食,又对坐说了好一阵闲话,才进房就寝。

第二日纪延朗也不等晚上,散值回来,同李氏打过招呼,换下官袍,就带着方盈出门。

“秋色宜人,咱们先到处走走,累了就找地方用饭,吃完天也黑了,百戏也该演了。”纪延朗兴致勃勃。

方盈很少在这个时辰出家门,沿着汴河闲逛时,看金乌西垂,在河面上洒下一片赤色波光,不由想起一句诗:“

原来这就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纪延朗不爱背诗文,当下笑道:“原来背诗也有好处,赏景时念出来,确实不同,像我,想不起什么诗,便只能说一句‘好景’罢了。”

“现在知道娘的苦心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纪延朗连连点头,“等咱们生了儿女,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们读书背诗。”

方盈:“……”

好好的出来游玩,说这么扫兴的事做甚?!——

作者有话说:诗出自白居易《暮江吟》

大家久等了,这个月本来打算复更的,还特意去了趟开封找灵感,谁知道回家就开始发低烧,开始以为是阳了,但抗原核酸都是阴,也没别的症状,持续低烧了8天,查血也没啥问题,真的无语了……

第97章

暮色四合,灯笼高挂,照得街市上亮如白昼,纪延朗拉着方盈,哪里人多往哪里去,先看了一回壮汉角力,接着又去瞧吐火饮剑、翻筋斗钻火圈。

方盈难得出门看百戏,开始倒还兴致勃勃,但后来人群愈加拥挤,火圈不停冒黑烟,呛得人喉咙不适,她就拉一拉纪延朗,说:“那边好像有人唱曲。”

纪延朗侧头听了听,叫侍从们前面开路,自己展臂护着她,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往外走。

深秋的夜晚本已有了凉意,但围着看钻火圈的人着实不少,方盈又穿着披风,不但不觉得冷,还有些汗意。

直到走出人群,才有凉凉夜风迎面吹来,将鼻间萦绕的烟气涤荡一空,方盈精神亦为之一振:“好像唱得还挺好听。”

纪延朗仗着身量高,伸长脖子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嗯,那边人也不少。”

他转头吩咐从人,先过去看看周围食肆有没有空桌,想带方盈进去坐,让她歇歇脚,也不用再在人群里挤进挤出。

“那边有桂花糖糕,买一包吃吧?”纪延朗指指前方,问方盈。

“好啊。”

方盈一点头,立刻有从人去买,纪延朗牵着她手,慢慢往前走。

“你觉不觉着,这情形似曾相识,好像经历过似的?”他忽然问。

方盈摇头:“上元节还在打仗,你不在家,我们也没出门,何曾……”

纪延朗见她当真了,笑道:“那便是梦里梦见过吧?我总觉着这街上的热闹情形,好像见过……”

他话说一半,买桂花糖糕的从人回来,纪延朗伸手接过糖糕,正待递给方盈,斜刺里忽然窜出一个孩子,从人们怕冲撞主子,齐齐伸手去拦。

“这谁家的孩子……啊!”捉到孩子的从人痛呼一声,接着斥道,“哪来的野孩子,怎么咬人?”

方盈看那孩子头上扎了小辫,系着红绳,是个女孩,忙叫随她出门的年轻仆妇:“你去好好问问,别吓着孩子。”

这仆妇正是纪延朗前阵子帮她挑的年轻媳妇中的一个,原在府里做过婢女,后来到了年纪,府里做主配了小厮。

方盈问了她名字叫麦草,觉得没什么不好,便依旧这么叫她。

那孩子咬了人,就要继续跑,但街上人多,纪府侍从又都拦在她跟前,她跑不出去,只能乱撞,忍不住大哭起来。

麦草快走两步过去,蹲到孩子跟前,柔声哄劝。

“不太对劲。”纪延朗目光四处梭巡,口中对方盈说道,“这孩子细皮嫩肉的,衣裳也齐整,不像乞儿,哭闹这么一阵了,还没有大人寻来。”

“人多走丢了吧?”方盈猜测。

纪延朗道:“只是走丢,不至于见人就咬。”他牵着方盈走到那孩子跟前,“可问出什么了?”

麦草忙回道:“应当是走丢遇见坏人了。”

纪延朗先命人去找巡夜的兵丁,接着让麦草试着问孩子记不记得家住哪里。

那孩子本来哭声已经小了,一见纪延朗过来,又害怕得大哭。

方盈看麦草哄不好,就跟纪延朗要过桂花糖糕,让他先退开,自己拿出一块糖糕,也蹲下去,把糖糕送到小女孩跟前。

“吃不吃糖糕?刚买的,又香又软。”

小女孩停了哭声,抽噎着看看糖糕,看看方盈,一副想吃又不敢的样子。

方盈看这孩子大约四五岁,脸蛋圆圆的,擦眼泪的小手上还有肉窝窝,显然是被疼爱着养大的孩子。

她把糖糕拿回来,送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赞叹:“嗯,真甜,桂花味的。”

小女孩泪汪汪看着她,一时忘了哭,方盈把糖糕都塞进口中,又拿一块,递给小女孩,“你尝尝。”

小女孩犹豫着看看麦草,麦草鼓励道:“吃吧,这是我们娘子,天底下最好的人。”

方盈看孩子终于伸出手,笑着把糖糕塞进她手心,问道:“你叫什么呀?”

“秀儿。”小女孩攥着糖糕,软软答道。

“秀儿,你知不知道家住在哪里啊?谁带你出来的?”方盈也放软声调问。

小女孩又开始哽咽:“娘,我要娘。”

“让这个婶婶抱着你去找娘,好不好?”方盈指指麦草。

麦草有个两岁多的女儿,身上大约有为人母的气息,小女孩比较愿意亲近她,点了点头。

方盈让麦草抱起秀儿,自己也扶着立春的手站起身,看秀儿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又抽了绢帕给她细细擦拭干净。

“吃糖糕吧,这里还有一包呢,都给你吃。”

秀儿被安抚住,听话地咬一口糖糕,吃到甜味,终于不再哭了。

但是她实在太小,说不清家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认不得回去的路,问急了就又哭着要找娘亲。

好在巡街的兵丁很快过来,给纪延朗行礼之后,说今日丢了孩子的人家着实不少,有许多都是叫拐子蓄意拐走的,他们人手不够,街上又过于拥挤,抓都不好抓。

纪延朗就怀疑这孩子是叫人拐走的,所以才见着成年男子就害怕,还张口咬人,但这孩子一看他和兵士过去,就把脸埋进麦草怀里,不敢说话,什么也问不出来。

兵士来的路上就打听了,知道纪指挥是带女眷出来游玩,偶然碰上这个孩子,见状便说不如他们先带孩子回去,等孩子的父母来找。

按理确实该这么办,纪延朗看向方盈。

方盈却担心孩子害怕,犹豫道:“要不让麦草陪着……”

话才说一半,远处忽然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声,街上本来十分喧闹,各种声响交杂在一起,他们彼此说话都要站得近了,才能听清楚,但这一声实在尖锐高亢,众人都被这声喊吸引,连演百戏的都停下来,循声望去。

嘈杂街市突然静了一静,第二声喊便在这时传来,方盈没听清喊的什么,但这声喊中满含锥心之痛,听得人心都跟着颤了颤。

麦草怀里的秀儿却在这时挣了挣,叫道:“娘!”

方盈回头看她:“是你娘吗?”

“娘,我要娘……”秀儿挣扎着要下地。

“说不定真是秀儿的亲娘找来了。”方盈让麦草放下孩子,转头跟纪延朗商量,多打发一个从人,与麦草一块带孩子去寻人。

纪延朗点了一个亲随,又请兵士一道,带着麦草和秀儿往喊声传来的方向找找看。

“走吧。”纪延朗拉住方盈的手,“咱们找地方坐下歇歇。”

方盈点头,跟着他走,心里却还在想那两声喊,忍不住说:“要真是秀儿的娘就好了。”

“即便这个不是,只要孩子父母在寻她,总能找到的。”纪延朗以为她担心那小女孩,安慰道。

方盈却摇头:“我是说,若真是秀儿的娘,这世上就能少一个伤心人了。”

纪延朗愣了愣,才点头:“是啊。”

两人牵着手,默默走了一段,前面琵琶声响,又唱起曲来。

先前打发过去的从人已订下空桌,迎上来,引着夫妻二人进去食肆坐下。

他们随便点了些吃食,立春要了热水,用自带的茶叶泡了两杯茶。

方盈捧起茶杯,听着外面这会儿唱的是五更调,问纪延朗:“不是说有演参军戏的么?咱们一路过来,怎没瞧见?”

“我叫他们找找去。”纪延朗叫了个随从,吩咐一声,随从领命去了。

参军戏是一种滑稽戏,方盈小的时候看过好几次,出嫁了反而再没看过——这种滑稽戏,难免有些言辞不雅,是不会在高门女眷跟前演的。

纪延朗的心思却没在这上头,他一直在回想方盈那句“这世上就能少一个伤心人了”——这话初听是说那喊声凄厉的女子,但

细细一想,又何尝不是说她自己?

想她当日嫁进纪府,他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平安归来的希望比今日找到走失的孩子还渺茫,她的伤心,必定只多不少。

那女子还能呼喊出来,方盈却只能自己憋着。

两年多来,七百多个日夜,也不知她怎么熬过来的。

方盈喝完杯中茶,放下杯子,转头要跟纪延朗说话,却见他呆呆望着自己,眼圈泛红,眸中柔情满溢,一时愣住。

“怎么?”纪延朗先回神,主动问道。

方盈心说我还想问你怎么呢——好端端坐着听曲,也没什么触景生情的事,怎么突然这副模样?

但这食肆里人挤人,下人都挨得很近,有些话不便说,方盈只道:“我们还去看参军戏的话,回府是不是就太晚了?”

“晚一点也没什么,娘都说了,叫咱们玩得尽兴了再回。”

纪延朗本来就想带她玩尽兴了再回府,这会儿心里又格外疼惜她,更觉今晚非得看上参军戏不可。

但出去找的随从还没回转,麦草等人先回来复命了。

“找到了?”方盈看秀儿没跟回来,不等她回话,先问道。

“找到了。”麦草笑着答话,“秀儿的娘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奴婢等刚转过去,就遇上了。”

纪延朗问:“是那个喊叫的人么?”

麦草摇头:“不是,喊叫的是另一个有些疯癫的妇人。”

他们找过去的时候,那妇人已被家人带走,并没瞧见,但听人议论,说这妇人也是可怜,嫁了两回,第一任丈夫死于战阵,再嫁后好不容易生了个孩儿,养到四岁,被丈夫带着出去看花灯,不小心走失,至今没找回来。

“听说自那之后,已经疯癫了三四年,平日都锁在家中不让出来的,今日不知怎么……”

麦草说到这里,看六郎和娘子脸色都沉下来,忙说回秀儿:“不过她这一闹,无心中倒是办了好事,秀儿的娘也是听见动静找过来,才与奴婢等碰上的。”

方盈点点头:“找到了就好。”

“她们母女都吓坏了,抱在一起只是哭,官差提点她,说该来给娘子磕头,她也没听明白,抱着秀儿就要给奴婢磕头,把奴婢吓得,赶忙先回来了。”

方盈道:“磕什么头啊,咱们也没做什么,再说孩子都丢一回了,正该快些回家,让家里人都安心,再好好哄哄孩子。”

“娘子说的是。”

麦草回完话,去找参军戏的下人也回来了,说后街那头有演的,正演到热闹之处,围观的人很多。

纪延朗当即起身,带着方盈过去,寻了个二楼茶座,陪她坐下来看戏。

方盈有几年没看过参军戏,此时没了心事,看得格外高兴,笑个不停,到戏演完,坐车回府的时候,还忍不住跟纪延朗学俳优说的笑话。

纪延朗也捧场,不时跟她对词,逗得她又多笑了几回。

如此到车驾进府的时候,方盈还惊讶:“这么快就到了?”

“怎么?还没尽兴?”纪延朗笑问。

方盈摆手笑道:“我觉着好像才上车。”

纪延朗先下了车,回身把方盈扶下来,笑着说:“没尽兴,明日咱们再去。”

方盈脚落到实地,想缩回手,他却握得很紧,此时已经很晚,院里没几个人,她也就由着纪延朗,没再抽手,两人携手进了二门。

“累了么?”纪延朗看方盈不说话,便问道。

“嗯,好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有些疼。”

“一会儿用热水泡泡脚,我再给你好好按按。”

方盈不信:“你?按脚?”

“啊,我按脚怎么了?你信不着么?”纪延朗玩笑道。

“不是信不着,是用不起。”方盈晃晃他牵着自己的手,“这握弓拿刀的手,给我按脚,岂不折煞我?”

“那是你高看这两只手了,”纪延朗笑道,“砍柴杀鱼、缝缝补补,早就什么都干过了。”

倒忘了这一茬,方盈顿了顿,正准备问起邓大婶母女,纪延朗忽然凑近她耳边接着说:“给你按脚,才是便宜它们了。”

“……”方盈实在忍不住,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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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到房中,换了衣裳,打来热水泡过脚,纪延朗果真挽起袖子,将方盈一只脚置于膝上,给她按起脚来。

方盈泡脚的时候就有些困倦,这一躺下来,更觉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纪延朗还在那问按得重不重疼不疼,等了一瞬没回音,抬头看时,才发觉方盈已闭上眼睛,睡得熟了。

他不由失笑,轻轻放下她左脚,盖好锦被。

轻手轻脚绕到外侧,纪延朗待要吹灯,却见方盈双颊透红,睡颜安恬,心中不由柔情满溢,低头在她脸颊轻轻落下一吻,才吹熄灯烛,躺下睡了。

第二日休沐,两人起得迟了些,立春一面服侍方盈穿衣,一面回禀说夫人命人传话,早饭不等他们,自己先吃了,让夫妻俩自便。

“这是知道咱们回来得晚。”纪延朗笑道。

婆母这般体恤,做媳妇的更不能怠惰,方盈催着快些梳妆,吃过饭就跟纪延朗去李氏房里问安。

李氏房中,纪延寿、岳青娥,五郎纪延辉、高氏、纪四娘以及孩子们都在,见他俩来了,都问昨日出门好不好玩,百戏好不好看。

纪延朗便绘声绘色地讲壮汉如何角力,吐火翻筋斗又是如何惊人,孩子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赞叹声,李氏看孙辈们高兴,自己也不由笑容满面。

“可惜人太多了,还有坏人混在其中,不然六叔就带你们去了。”纪延朗见侄女侄儿们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渴望,忍不住又许诺,“等你们再大一些,六叔一准带你们去。”

孩子们本来同这个六叔并不熟悉,见到他都有些怕生,听了这番许诺,怀芸先大着胆子凑到纪延朗身边,想让六叔再多讲一些外面的热闹。

怀芷见姐姐挨着六叔,也下了地,跑到姐姐身边,纪延朗见她们姐妹一般的玉雪可爱,心顿时

软成一汪水,一手一个抱起来,各放到一边腿上,又给她们讲钻火圈。

李氏很是欣慰,由着他们叔侄闹了一会儿,看时辰不早,才冲方盈和高氏道:“去忙吧,今日怕是事情不少。”

两人应声,起身告退,出去料理家事。

如今正值秋冬之交,府中上下确实如李氏所言,杂务颇多,妯娌二人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方盈回去房中,细柳迎上来回禀:“郎君出门了,说是去买些小玩意,很快就回。”

估计是给孩子们买玩的去了。

方盈自去榻上歇着,到午间纪延朗果然带了一堆小玩意回来,说是给侄女侄儿们买的。

还问她:“你猜我出门碰见谁了?”

“这叫我往哪猜去?”

纪延朗笑了笑:“也对,这人你不认识,是骑军营的兄弟,其实我也不熟,只在营里打过照面,但他竟是特意守在咱们府门外等我的,你猜为了何事?”

骑军营的人找他,让她猜,方盈先问:“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找你帮忙的?”

纪延朗摇头:“不是,是来谢咱们的。”

谢……方盈眼睛一转:“不会是昨晚走失那个孩子……”

纪延朗一拍手:“正是,那孩子是他亲侄女,说他哥哥年过而立,只得了这一女,爱若珍宝,昨日抱着孩子出门看百戏,因遇上熟人,放孩子下地,说了两句话,孩子就不见了。”

虽明知孩子已安然回家,方盈听到这里,心还是揪了一下。

“他说已问过孩子,是叫拐子抱走的,拐子按着她嘴防她哭闹,被孩子狠狠咬了一口,手一松,孩子就跑了,亏得咱们遇上,不然说不定就叫拐子追上,再给抱走。”

纪延朗感叹:“这孩子是个有运道的,竟能从拐子手里逃脱。”

“是啊,所以咱们也算不上有什么恩情,正好赶上了而已。”

“我也这么说,但他说还是咱们心善,看情势不对,哄住了孩子,还找官差一道给送回他嫂嫂面前,换了旁人可未必会管。还说万一孩子真丢了,别说他嫂嫂要怨恨他哥哥一辈子,他哥哥自己也必过不去这个坎儿,因此咱们俩就是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他哥哥嫂嫂定要登门拜谢。”

方盈问:“你答应了?”

纪延朗点头:“我见他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就答应让他嫂嫂带孩子来见见你。他家去传话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到。”

方盈便叫人传话给麦草,让她去前院候着,又让立春找找,有没有合适给孩子的见面礼。

纪延朗把他刚提回来的包袱打开,让方盈挑两样,给那孩子玩。

“他们家姓什么?怎么称呼啊?”方盈一边翻看一边问。

“姓万,寻我那兄弟叫万智,他哥哥叫万德,是个木匠。”

方盈从这堆小玩意里挑出一匹泥马,和一个扎着朝天辫儿的泥娃娃。

纪延朗有些意外,问怎么不挑小狗或者兔儿这种小女娃更喜欢的泥偶。

“谁说小女娃就一定更喜欢小狗小兔子了?”方盈拿着泥马细看,“我小时候就更想要小马。”

纪延朗失笑:“原来你是给自个挑的。”

方盈斜他一眼:“我多大了,还给自个挑?”

纪延朗笑道:“你喜欢就留下玩,这里这么多呢,再给那孩子挑就是了。”

方盈不理他,从立春抱出来的匣子里挑了一个银项圈,又配了一把小银锁,给孩子当见面礼。

纪延朗估摸着万家人没那么快到,让方盈帮他分了剩下的玩物,打发人分别送去二房五房。

两人坐着又说了会儿话,前院才来人传话,说万家人到了。

纪延朗起身出去,不一时麦草就引着一名抱孩子的妇人进了小院。

方盈让请进来,那妇人进门头也没抬,放下孩子就跪下了,方盈吃了一惊,忙叫麦草扶起来。

妇人却不肯,执意磕了个头,才说:“娘子大恩大德,我们小户人家,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给娘子磕头了。”又让孩子也给方盈磕头。

孩子不知是在家里教过了,还是一向乖巧,很听话地跪下来,口中还小声说着:“秀儿给娘子磕头了。”

“快别这样,折煞我了。”方盈让立春也帮着去扶,又给妇人让座,叫人上茶。

妇人站起身,先把身上背的包袱取下来,交到麦草手上,说是自己做的绣品,不值什么钱,送与娘子聊表谢意。

方盈让她先坐,妇人看着堂中椅子却不肯坐,方盈只好让侍女搬了个圆凳来,妇人这才挨着边坐下。

麦草将包袱递给立春,立春捧着包袱送到方盈面前几案上。

方盈没看她们,正问妇人姓什么,秀儿几岁了。

“奴姓张,在姊妹中排行第三,街坊都叫奴张三娘。”张三娘说完摸一摸身侧女儿的头,“秀儿刚过完四岁生日。”

方盈见秀儿正转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笑着向她招手:“秀儿还认不认得我了?”

秀儿怯生生的,看一眼方盈,看一眼自己娘亲。

“自己说,还认不认得了?你早上起来,怎么同娘说的?”张三娘笑问女儿,“昨晚上是个什么样的娘子救了你,还给你糖糕吃?”

秀儿偷偷看一眼方盈,小声说:“观音娘娘那样的……”

方盈惊讶,张三娘冲她笑道:“奴常带她去拜观音,她大约是觉着娘子好看,从早起就一直说您是观音娘娘一样的人。”

小女娃这般会说话,房中侍候的侍女们都不由露出笑容,更不用说方盈,她叫人把自己备好的见面礼连同那泥娃娃和泥马都拿出来。

张三娘要推辞,方盈笑道:“不瞒你说,昨晚我看着秀儿就合眼缘,觉着这孩子养得好,且这么小的孩子,叫拐子拐走,还能自个逃脱,实非寻常。”

侍女这时把东西捧来,方盈先拿起泥娃娃和泥马,叫秀儿过来看,说是给她玩的。

秀儿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娘亲,张三娘面露犹豫。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方盈把两样玩物交给麦草,让她拿给秀儿,自己拿起项圈和银锁,给张三娘看,“只是这两样正好请相国寺高僧加持过,我想着秀儿虽平安回家,到底受了惊吓,这两样东西给她戴着压压惊,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她听张三娘说常带秀儿拜观音,知道对方必然信佛,果然张三娘听她这么说,立刻动容,起身带着秀儿道谢,又让秀儿去方盈跟前。

方盈便亲手给孩子戴上项圈,挂上银锁,又摸摸秀儿的头说:“佛祖保佑,我们秀儿从此平安顺遂,快快长大。”

张三娘顿时红了眼眶,让秀儿再给方盈磕头拜谢。

方盈赶忙扶住秀儿肩膀,不让她跪,又叫立春打开包袱,要看看张三娘的绣品,把这话岔了过去。

立春依言取出绣品,用手托着送到娘子面前,方盈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感叹:“这手艺,比得过我们府里的绣娘了。”

张三娘忙摆手,说那可比不过。

方盈拿起一块细看,“这牡丹绣得,打眼一看,真的一样。”

“都是以前做的,如今上了年纪,眼睛不行了。”张三娘答道。

方盈看她两眼,觉得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不过刺绣确实伤眼,以万家家境,说不定张三娘做这些是要补贴家用的,那就更辛苦了。

两人又谈了几句绣品,张三娘就起身告辞。

方盈怕她们母女不自在,也没虚留,让麦草好好送她们出去。

“这张娘子,言谈举止还挺有规矩,像是有些见识的。”立春道。

方盈点头:“她有这手艺,说不定给大户人家做过针线,学过规矩。”

立春又称赞绣品好看,合计着该做成什么样的衣裳,方盈却觉着那件凤穿牡丹,更

适合给婆母做件褙子或长袄。

“正好把这事也跟夫人说说。”

他们夫妻行善事,有好结果,又是这等幸未骨肉离散的事,婆母听了也定然欣慰。

方盈就让立春把东西包好,打算晚饭时,带去给李氏看。

她在房中等了一会儿,纪延朗没回来,麦草回来了,说六郎去了二郎书房说话。

“万家人走了?”方盈问。

“走了。”

麦草说她送张三娘母女出去,在外院等了一阵,万家兄弟才从六郎那里告别,“奴婢恍惚听着,好像是想求六郎给秀儿取个大名。”

方盈忍不住笑了笑,让他给取名?那不得给他难为坏了?这是找二伯求援去了吧?

但这话不好跟下人说,她只道:“原来秀儿不是大名。”

“是乳名,说是因他们夫妻先前夭折过一个孩子,怕秀儿长不大,特意请一位长寿的远亲给取的。还请人给批过命,说这孩子五岁之前有一劫,过了这个劫便一生平顺,能取大名了。”

立春等人旁边听得啧啧称奇:“这不就对上了嘛。”

麦草又道:“奴婢陪着她等了一会儿,她说自个嘴笨,心里不知多感激娘子,偏偏到了面前,硬是说不出来。还说昨夜守着孩子不敢睡,到快天亮才眯了一会儿,今日短了精神,若有失礼之处,请娘子不要怪罪。”

方盈道:“方才立春她们还说张三娘举止得体,是懂规矩的。”

“奴婢也这么说,她说前些年给富贵人家做过针线活计,学过些规矩,因她绣工好,做的还专是嫁衣那类精细活,可惜后来眼睛熬坏了……”

方盈不由看一眼装着绣品的包袱——早年给人家做活,做嫁衣多半还要赶工,自己留下的绣品拢共也没几件吧?这一下子就给她送了一大两小三幅绣品……。

又想到麦草说张三娘昨夜守着孩子不敢睡,孩子都找回来了,就在眼前了还不敢睡,可见当娘的是多么后怕。

方盈一时陷入自己思绪,麦草等人见她出神,都不敢吭声,悄悄各忙各的去了。

直到纪延朗进门,她才回过神迎上去。

“怎么了?”纪延朗低头看她,“好像不高兴呢。”

方盈摇头:“没有,我只是……想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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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方盈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记忆中母亲的样貌,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但母亲的悉心呵护、慈爱备至,却始终铭刻心间,无时或忘。

“你给那孩子取好名字了?”方盈不欲多谈自己心事,反问纪延朗。

“还没有,我让二哥帮我挑了几个寓意好的字,你也帮我参详参详,看哪一个好。”

纪延朗拉着方盈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展开给她看。

方盈见上面写的都是常见如荣、华、敏、惠之类的字,说道:“都挺好的,你要实在拿不定主意,待会儿可以请娘帮着选一选。”

“娘准得笑话我,小时候不好好读书,如今帮人取个名都取不出来。”

方盈笑了笑,宽慰他:“不会的,这次是咱们行善在先,娘听过原委,定然只有高兴的。”

又把张三娘送的绣片拿给纪延朗看,“这片大的,给娘做衣裳正合适。”

纪延朗一面听她说,一面悄悄打量她神态,等她说完,跟着赞了一句:“这张三娘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是啊。”方盈轻轻一叹。

“岳母也是这样的慈母么?”

方盈顿了顿,抬头看纪延朗,见他满眼关怀之色,便将绣片包好,认真答道:“其实不太一样,别的不说,我娘绝不会放心我爹独自带我出门。”

她爹也不是那种会抱着女儿出门看百戏的爹。

“她也不擅刺绣,但衣裳鞋袜都做得极好,还会自己纺线织布,我小时候的衣裳,都是我娘用自己织的布做的。”

一旦开了头,方盈就忍不住想多说说母亲的事,“她没正经读过书,但识得字,说是我二舅舅随外祖父读书时,跟着学的。”

她这个舅舅自小就愚钝不堪,虽比方盈她娘大几岁,早就开始读书,却毫无长进,始终跟刚开蒙的幼童一个样,每每把她外祖父气得家法伺候。

“我娘跟二舅舅一块认了三四年字,样样都胜过他,我外祖父终于认清这个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也实在打不动了,就打发他去习武。我娘倒是还想读书,可我外祖父不肯耗神单教她一个,说认得字就行了,学点女子该学的去。”

方盈母亲因这句话,常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还跟方盈说,若她是个男儿,早就出去闯荡、建功立业了,哪会像方盈两个舅舅那般没出息。

“原来你这巾帼不让须眉的心气,是从岳母那里来的。”纪延朗笑着感叹。

方盈不承认:“你少浑说,我几时有这心气了?”

纪延朗故意逗着她说笑几句,看她收了伤感之色,才放下心来。

待到傍晚,二人带着绣片去到李氏房中,讲了事情经过,李氏果然很是欣慰,纪延朗就请母亲帮着选名字,李氏笑道:“人家请你给取,你求我,这不是作弊么?”

“我瞧着这几个字都很好,实在不知道选哪一个。”纪延朗笑嘻嘻地,“您帮儿子出个主意,不算作弊。”

“不知道选哪一个,就选两个,取个三字名不就好了?”李氏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纪延朗盯着纸上的字,开始往一起组词,“荣敏、荣惠、敏惠……”

方盈看李氏确实不想帮着取名,就把绣片拿出来给婆母看,“我看她这绣工很精细,给您做个长袄或褙子都使得。”

李氏拿到手上细看,“确实精细,是个手巧的。”又说,“给我做什么衣裳?你自己做,这花样正合适你。”

她把绣片递回去,认真道:“我没上身的衣裳还多着,你才该多做些新衣裳,到春日出去游玩时正好上身。”

那边纪延朗忽然道:“他家姓万,叫万佳荣怎么样?佳人的佳,荣光之荣。”

李氏道:“小门小户,还是取个压得住的名字为好。”

纪延朗又开始苦恼地喃喃自语。

方盈禁不住笑了笑,李氏见状也笑:“正好趁此机会多思量思量,等来日你们有了孩儿,就不会似今日这般苦恼了。”

纪延朗叹一口气:“那怕是只有更苦恼的。”

李氏失笑摇头:“你回去慢慢苦恼吧,我们要摆饭了。”

吃过饭回房,还是拿不定主意的纪延朗又求方盈帮忙,最终定下“明/慧”二字。

“已经开始发愁我们女儿叫什么了。”纪延朗解了难题,不见轻松,反而皱起眉头。

方盈笑道:“你忘了么?侄女们的大名,都是父亲大人取的。”

“对啊!”纪延朗一拍大腿,“我怎么给忘了?”

他长出一口气:“方才让娘给唬住了。”

“你只要想个乳名就行了。”方盈故意等他呼出这口气,笑眯眯说道。

谁知纪延朗答得飞快:“乳名你来取。”

方盈挑眉,还不等说什么,纪延朗接着说:“你比我读书多,你取的肯定好听。”

为了不取名,都给她戴起高帽来了,方盈斜他一眼。

纪延朗嘿嘿笑了两声,问道:“你小时候有乳名么?”

“就叫盈儿。”

“是岳父取的,还是岳母取的?”

“好像原本我爹想给我取晶莹之莹,我娘说我是长女,不如按家中字辈取充盈之盈,寓意也好,我爹就答应了。”

纪延朗想起她两个弟弟的名字,点头道:“原来如此。”

两人又闲谈几句,便早早就寝。

许是说多了给女儿取名,方盈夜里便梦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伸着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冲她叫娘,要她抱。

方盈梦里一边疑惑女儿都这么大了吗,一边伸手将小女娃抱在怀中,感觉女儿香香软软的,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女娃被亲得咯咯直笑,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喜悦自方盈心中升起,直到早上醒来,仍在心间萦绕不散,令人心情舒畅之余,又有些怅然。

要是真能生那样一个女儿就好了。

这念头突然冒出来,方盈自己先吓了一跳:她竟然自己想生孩子了吗?

“没睡好么?”纪延朗练完拳脚进来,见她怔怔坐在梳妆台前,便凑过去从镜子里望了几眼。

方盈回神,摇头道:“睡得挺好的。”

“那是……想什么心事呢么?”纪延朗又问。

“一大早的,能有什么心事?”方盈被自己的念头吓到,还没回神,便不想告诉他自己做的梦。

纪延朗道:“我以为你又想岳母了。”

方盈看他是真的关切,而非取笑,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没太醒过神。”

今日是初一,纪延朗要早些去营里,清早没那么多空闲说

话,也就没再追问。

方盈和五嫂处置完家事,看着时候还早,便去二嫂岳青娥房里说话。

岳青娥正嫌在房里待着憋闷,见方盈来了,便扶了她的手出门,一起往花园散心。

“今日天真不错,暖洋洋的。”岳青娥边走边说。

“是啊。”方盈附和,“今年天晴的时候多,没怎么变天,比去年这时候要暖和。”

岳青娥想了想:“还真是,去年六郎就差不多这时候回来的吧?”

方盈点头。

“我记得那时候我都穿夹袄了,这会儿套件披风还觉着热。”岳青娥道。

方盈陪她说着闲话,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把她送回去,自己想说的话,却到底没说出口。

二嫂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定然盼着这胎一举得男,她这时候跑人家跟前说母女之间的牵绊,二嫂就算不多心,恐怕也听不进去。

岳青娥不能说,周从善正值新婚,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得着,方盈只好跟立春诉说:“我刚刚才想明白,为何我忽然不怕了,还觉得能生个女儿也挺好。”

立春问:“是因为秀儿么?”

“她也占一点吧。”方盈仰头望向西面晴空,“她和张三娘,总让我想起小时候与我娘相依为命的时光。”

那种性命相连、亲密无间之感,只有母女之间才会有。

若她有一个女儿,她也像母亲抚育她一般地抚育女儿,她就能再次获得这种缺失已久的牵绊了吧?

“而且,昨日跟郎君说起母亲来,我才发觉,母亲是何等样人、有何经历,除了我,大约也没人常常记着,再说给人听了。”

外祖父母有四个子女,底下还有那么多孙辈,活着的都顾不过来,自身也年事已高,疾病缠身;父亲早已再娶,他连方盈继母都不太放在心上,何况去世多年的亡妻?

也只有她作为母亲唯一的骨血,不愿忘记任何点滴小事,始终对母亲念念不忘。

这么一想,生孩子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孩子不只是给纪延朗生的,也是她的骨肉,有母亲的血脉传承。

此事困扰方盈已久,此刻忽然想通,方盈只觉心上陡然轻了几分,呼吸亦随之畅快不少。

她回房照常午睡,虽然没做什么美梦,醒来却比平时觉着愉悦。

下晌纪延朗回家,特意给她带了一包炙烤羊肉,还说已经把取的名字给了万智。

方盈应和几句,见他有意无意总往自己脸上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问:“我脸上沾什么东西了么?”

“没有。”纪延朗看她挺高兴似的,便只摇头,“就是瞧着你越发好看了。”

“……”

侍女们都低头偷笑,方盈斜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到得晚间,夫妇敦伦之时,方盈因想通生育一事,心里少了抗拒,身子便不似平日那般紧绷,纪延朗很快觉察,却不孟浪,反而极尽温存缠绵之能事。

方盈只觉快活似流水滔滔不绝,情不自禁圈住纪延朗脖颈,催他快些再快些,终于在一波浪涛涌过之后,与他同至极乐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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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二日早上起来,天有些阴,纪延朗练完拳脚,回房就说散值后要先去城南庄子上,看看给邓大婶母女那处小院修缮得如何了。

上个月两母女出孝,纪延朗和母亲商量过,又问了她们母女意愿,最终从纪府田产里拿出八十亩良田,外加一处庄户小院,赠给她们母女,以后不论邓荷花出嫁还是招女婿在家,这地和房都随她们母女自由处置。

邓大婶拿到地契时,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先是要去给夫人磕头,被纪延朗拦下后,又想收拾家当,立时搬到庄上去住。

纪延朗忙说小院还得修缮,如今正值秋收,人手不足,等忙过这阵,换了屋瓦、粉刷过墙壁,再把灶台火炕扒了重新搭好,放一放,明年春搬进去正好。

邓大婶等不及,想先去看看,纪延朗知道她不亲眼看见不能踏实,便带着邓大婶和邓荷花去了。

结果邓大婶去了就不肯回来,非要住下,自己动手收拾院子,纪延朗没办法,只好答应立即雇人修房屋,修好就让她住进去。

他本来是觉着,庄院那头再怎么修缮也不如城里舒适,偶尔小住也还罢了,长住还是得在城中,他照应起来也便宜。

而且她们母女不会种、也种不了八十亩地,总归得给佃户去种,没有在庄院长住的必要。

但邓大婶不这么想,如今明明有院了,却空着不住,还在城里花钱赁屋子,那不是有钱烧的么?而且城中什么都得花钱买,院子还小,养鸡养鸭都养不了几只,更别提猪等家畜了。

这次邓荷花也赞同她娘,她官话已经学得差不离,不怕语言不通,也觉着庄子上更舒坦自在,比城中赁的那屋子更像家,住着踏实。

纪延朗想想房和地都与纪府庄子在一处,平日让庄头多照应些就是了,便安排管事尽快雇工匠去修。

“前两日不是说火炕和灶台都重新搭好了么?”方盈问。

“嗯,昨日传话说屋瓦和墙也都好了,只差家具,我过去看看,回来也能跟大婶说个准日子,不然她总心急。”

方盈道:“大婶不是还养着鸡么?叫他们顺手把鸡架猪圈、还有仓房都修好吧。”

纪延朗其实已经跟管事说了,但仍笑着哄她:“还是你想得周到。”

方盈随口嘱咐,并没往心里去,等用过早饭,纪延朗走了,自去料理家务。

纪延朗散值去一趟城南,回来又折去邓大婶居所,跟她们母女说了小院修进展,等回到府中,天已黑了。

房中已经掌灯,方盈迎上来,先问:“冷不冷?”

今日阴了一天,冷风呼呼地吹,确实有些凉,但一进家门就有妻子嘘寒问暖,纪延朗禁不住展颜而笑:“不冷。”

方盈接着问:“用过饭没有?”

“大婶留我吃饭,我说天晚了,赶着回府,没吃。你呢?”纪延朗一面往内室走,一面问,“怎么没去娘那里?”

这个时辰,正是他们平日在李氏院中用晚饭的时辰。

“我算着你赶不回来,让娘先用饭了。”方盈说着吩咐人传饭。

纪延朗心里十分熨帖,但还是说:“早上我该多说一句的,以后我若有事,回来得晚,不用等我,你陪着娘先吃,别饿着自个。”

方盈一边帮他换家常衣裳,一边笑道:“哪至于就饿着了?午后陪二嫂用了茶点,这会儿一点儿没觉着饿。”

又问他庄子那边怎么样了。

“火炕灶台,还有新粉的墙都得晾上几天,正好趁这功夫修仓房篱笆那些,剩下桌凳箱笼等物,都买着现成的了。”

“那挺好,省事了。”

两人说着话,换好衣裳,出去坐下,侍女送茶上来,纪延朗喝了茶,又说:“我算着到初十休沐日,搬进去住是能住的。”

方盈看他似乎有些犹豫,就说:“趁着天还没冷,早些搬过去也好。”

“我就是怕庄子上住着冷,你猜大婶怎么说?”

“怎么说?”方盈笑问。

“她说汴京根本就没有我说的那么冷,还说她们娘俩不是娇贵人,不像我这么怕冷。”纪延朗边说边摇头,“到头来,我成了娇贵人。”

方盈笑道:“门窗封好,多备些柴禾,不至于冷。”

纪延朗叹道:“罢了,她们想早些过去,我就不拦着了。”

这时厨房把饭送来,二人停下话头,

一起用完饭,方盈提醒纪延朗:“娘知道你今日去城南庄子了。”

纪延朗点点头,起身出门去母亲院里,把小院的修缮进展大概说了,最后说准备休沐日就让邓大婶母女搬过去。

“也好,早些住过去,也能早些同邻里熟络起来。”李氏还惦记着另一件事,“荷花过年都十八了,婚事不好再拖。”

“是,儿子已让庄头娘子帮着留意了。”

邓大婶母女出孝前,纪延朗就跟邓大婶商量过邓荷花的婚事,如方盈猜测的那样,邓大婶果然不愿招个从军的女婿。

北边还屯着重兵,胡人说来就来,谁知道仗打到什么时候去?邓大婶可不愿自己女儿小小年纪守寡。

况且纪府给了房和地,从军的哪有种地的合适?

纪延朗因那两个战死的部下,也有些动摇,便依邓大婶的意思,让人帮着留意适龄儿郎。

李氏听了没再说什么,让儿子回去,早些歇息。第二日单独嘱咐方盈,等那边院子修缮完了,搬家之前,记得打发个嬷嬷过去看看。

“有时候屋子里短了什么,男子看不出来。”

方盈笑着应下:“儿也是这么想的。”

等到初七那日,家具进屋,一切就绪,方盈打发麦草跟着嬷嬷,多带了几个人过去,将里外打扫一遍,顺便看看还缺不缺东西。

嬷嬷和麦草回来,还真看出缺几样物事,方盈吩咐人去预备,剩下日用之物,邓大婶她们有,初十那日搬过去即可。

纪延朗听说,自是又夸了一番方盈心细。

方盈却不肯居功,直言是李氏提醒,“娘虽然不多过问,心里却记挂着的。”

纪延朗只点头不说话,似有惭愧之意。

“如今想来,还是当初她们母女第一遭进府太过仓促,闹了误会……”

纪延朗听她提起第一回,更加惭愧,忙说:“当初的事就不提了,总之是我不对……”

方盈却斜他一眼道:“你当我是跟你翻旧账么?”

纪延朗见势不对,忙哄道:“没有没有,你说你说。”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你当初的威风劲了……”方盈停下话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纪延朗赶忙起身,对着方盈连连作揖认错。

两人笑闹一回,纪延朗接回前话,问方盈说的是哪一桩误会。

“就是邓大婶跟娘说的那话啊,她初到京时,根本不会说官话,是怎么说出那些话来的?”

总不可能说的土语,纪延朗自己换成官话学给李氏听的吧?

“送她们上京的人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她的。”提到此事,纪延朗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是怪我,没安排好人。”

“你告诉娘了么?”

纪延朗摇头:“当时问清楚之后,本想寻个合适时机再说,但还没等到就出征了。”

再回家已是几个月后,就算还记着此事,也事过境迁,不好再提。

方盈本来是觉着把当初的误会解开,他们母子在涉及邓大婶母女的事上,也许就不会这么别扭,总要她居中提醒、两边传话了。

但事到如今,不管找什么由头提起前事,确实都不合适,显得大家好像一直放在心上,过不去似的。

“是我不该提起,娘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事事想在咱们前头,给邓大婶她们安置得妥妥当当,还提当初做什么?”

纪延朗伸手握住她指尖,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方盈心说你知道,怎么还过不去这个别扭劲儿?投这么个好胎,有这么一位好母亲,居然能为外人跟她生出隔阂,真是没良心。

儿子就是不行,不如女儿贴心。

纪延朗不知她心思已经飞远,还以为她是羞涩,才没应声,拉着她起身进房,道:“不早了,睡吧。”

两人各怀心思,倒是一夜好梦,谁料第二日便有军情急报送到京中——胡人调集兵马,又欲来犯。

“胡人这是七月里没讨着好,不甘心,故意赶着秋收时节又来袭扰。”纪延朗跟母亲解说,“咱们各处边城早有戒备,没甚可惧。”

李氏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这几场仗打下来,她已看出两边兵力相当,谁都不可能一举荡平对方。

况且今年京畿一带丰收,南边亦是大熟之年,国中粮草充足,守将以逸待劳,就算打不退敌军,耗到入冬,敌军熬不住,还是会退。

官家调兵遣将,甚至没动京中禁军,骑军营也没加练,纪延朗按事先说好的,休沐日给邓大婶母女搬了家,还相看了一个庄头娘子觉得不错的青年。

“人倒是还行,但是独子,不肯入赘改姓,还有老母要奉养。”纪延朗跟方盈说。

“不肯入赘,怎么庄头娘子还让去见你了?”方盈不解。

“说是可以过继一个儿子给邓大哥,延续香火。”

“那要是只生了一个儿子呢?”

纪延朗道:“是啊,所以我说不成,以后再有这样的,除非答应长子就过继,不然不用回给我了。”

“这庄头娘子别是有什么私心吧?”

只过继一个儿子,还不用自己生,就能白得一个妻子,还有八十亩良田、一座庄院,真是想得美。

纪延朗也有同感,“我另托了两个去帮忙的邻居家娘子,让她们也帮着打听说合了。”

“嗯,左右也不急,慢慢寻吧。”

邓荷花的婚事暂时没有着落,宫中两位公主的婚期却接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