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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而复生了 岚月夜 19286 字 4个月前

“配着小菜,吃了两碗山芋粥。”方盈说完,又反问,“你呢?是不是又只顾饮酒,没好好吃饭?”

“今日还好,没喝多少。”纪延朗说着还凑到方盈鼻子跟前,问她,“是不是没多少酒味?”

方盈点头,又问原因。

“因为今日来的客人,宗室居多,与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大多只见过两三回,还有几个是第一回见,彼此不相熟,没人斗酒,便都饮得不多。”

纪延朗略一停顿,接着说:“后头两日就没这好事了。”

此时方盈觉着好多了,便叫他停手,又问他要不要用些吃食,填填肚子。

“不用。”纪延朗觉着腹中还好,只是口干舌燥,让侍女泡菊花茶来喝。

“听说周王妃还给四娘送了添妆礼?”他想起来问。

方盈点头:“送了六支花钗。”

“没给你传什么话?”

“传了,让我空了去她那儿坐坐。”方盈不自觉按住小腹,“我说这一向怕是不得便。”

纪延朗笑问:“你说了?”

“本来我是想等初十御医再来看过再说的,但今日当着宾客都说了……”

今日来的都是贵客,比如升国长公主、岐王妃等人,按理都是得行礼拜见的,李氏心疼方盈,长公主一到,就同她说了二儿媳生产、小儿媳有孕,今日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两家是亲家,长公主深知纪府情形,当下连声道喜,又帮李氏招呼后到的王妃们,方盈有孕的事自然就传开了。

纪延朗听完,却另想起一事:“啊呀,岳父岳母那里,也还没送信呢。”

方盈却道:“后日来了再说也不迟。”

纪延朗想了想:“明日还是打发人去说一声吧,不然显得我太不知礼。”

“咱们家这么忙,父亲母亲会体谅的。”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方盈第二日还是打发了个嬷嬷去娘家,将自己有孕一事告知继母。

这一日二房新生儿洗三,来的宾客也更多,方盈一直不得闲,直到开席后回房,才听细柳转述嬷嬷回报,说她继母极为喜悦,恨不得这就来看她,还说方盈舅母恰巧也在,“不住口夸娘子果然是有大福分的。”

方盈听了并没往心里去,谁料初六正日子,宴请远近亲友,她舅舅竟然也厚着脸皮跟方家人一同来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假期快乐~

第106章

这一日因来客大多是亲眷,李氏叫方盈不必早早过去,先在房里歇着,等宾客到得差不多了,再过去露个脸,打声招呼即可。

方盈这两日早上起来,都有些干呕,食欲也不太好,自然没有精神,纪延朗去前院后,她又躺回去眯了一会儿。

继母潘氏带着方荃过来看她时,方盈刚起身不久,正端着一碗燕窝在吃。

“来这么早?”

方盈听见回报,放下碗起身相迎,潘氏牵着方荃进来,见状忙说:“快别动,坐着吧,不是说这两日累着了么?”

“还好。”方盈叫了声母亲,就看向妹妹,“二娘好像又长高了。”

方荃笑着叫姐姐,还没等答话,潘氏已道:“可不是,这半年窜了不少,新做的裙子都得把边拆了,放开才够长。”

方盈请继母坐,把妹妹叫到身旁,摸了摸脸颊,笑道:“也瘦了一点。”又问带没带弟弟们来。

方荃摇头:“没有,就带着二舅舅和我来的。”

潘氏没想到这孩子张口就把这事说出来了,急忙瞪她一眼,而后看向方盈:“你舅舅他……”

“谁答应让他来的?”方盈敛了笑,冷冷问道。

“……”潘氏张了张口,见继女面色冷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磕磕绊绊道,“他、他磨了你、你爹一早上,也、也是想,给你道喜。”

“给我道喜?”方盈冷笑,“给我道喜,怎么不来见我?”

潘氏:“……”

“杏娘带二娘去吃果子。”方盈吩咐道。

杏娘答应一声,过来牵着方荃出去。

潘氏刚想再解释两句,方盈接着又吩咐:“叫个人去前院,跟六郎传我的话,就说我舅舅一贯酒后无德,让他叫人看着点,别惊扰了宾客。”

立春应一声是,出去安排人传话。

潘氏有些羞恼:“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六郎都没说瞧不起我们,你反倒……”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方盈面容一肃,“二舅舅酒后无德,难道是我编的?他从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一辈子改不了的毛病,我提醒一句还有错了?”

潘氏还想为二哥辩解:“他、他这些年已改了……”

“改了?母亲欺我不知道么?前些天二舅舅还在家喝醉了酒撒酒疯,大表哥不过劝了一句,就叫他打在脸上,乌青一片,这叫改了?”

“有这回事?”潘氏一脸惊讶,“你、你从何处听来?”

方盈淡淡道:“看来母亲不知道。”又说,“六郎回来说的,他在营里见着一脸乌青的大表哥,还以为让人欺负了,追问半天,大表哥才说的。”

“……”潘氏的气恼一下消了,强自辩道,“那、那毕竟是在家里……”

“在我们府里就不敢了是吗?”方盈问完,不等继母作答,接着又问,“我爹之前都没松口,这次怎么就答应带二舅舅来了?”

潘氏眼神躲闪,抿了抿唇。

方盈替她答道:“因为我有孕了,觉着我是真正在纪府里站稳脚跟了,我猜得可对?”

潘氏无话可答,只能说:“你放心,你舅舅知道轻重,来时跟你爹拍胸脯担保改了……”

方盈实在忍不住,冷笑出声:“我真想不通,他说他改了,绝不醉酒闹事,你们就信,那么他喝了几碗黄汤就忘了自己是谁,仗着他外甥女怀有身孕,闹事出丑,只丢我的脸,同你们不相干是吗?”

立春已传完话回来,见娘子动了气,忙上前劝道:“娘子消消气,有郎君在,定不会让人闹起来的。”

“是啊是啊,不会的。”潘氏紧着附和。

方盈一会儿还要出去见客,也不想动怒,强自压抑着,将这一口气缓缓呼出去,才道:“母亲也别

觉着我是攀了高枝瞧不起娘家人。”

潘氏忙说没有的事,方盈不管她,接着说道:“今日若是换了大舅舅在京,我不用父亲母亲提,早便打发人去请了。”

她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喝了口水。

“当年我爹独个去洋州谋前程,我娘带着我依傍族人过活,回回带着东西来探望的都是大舅舅,何曾见过二舅舅的人影?”

方盈说她小时候的事,潘氏不好插嘴,只能捏紧手指,默默听着。

“便是二舅舅送母亲到洋州以后,也从来都是咱们家接济他,我从小到大,不单没受过二舅舅的照拂,还险些被他坑害,这些话我不说,父亲母亲不会以为我忘了吧?”

潘氏听见这话,心下一阵心虚,也不敢看继女,只嗫嚅着说:“这、这从何说起……”

“母亲不必答我,只帮我把这话传给父亲听即可。”

方盈说完,让把方荃带回来,无事一般问方荃近来读了什么书,又跟楚音学了什么新本事。

方荃知道姐姐不愿让二舅舅来纪府——出门之前,得知二舅舅要跟着来,楚音姐姐就嘱咐她一定要尽快告知姐姐,但她还是没想到姐姐会那么生气。

这会儿姐姐面色如常,母亲却满脸懊丧,方荃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答了姐姐问话。

方盈边听妹妹说话,边瞄着潘氏,见她始终苦着一张脸,便主动开口,询问弟弟们近况,潘氏回过神,把方盛被先生夸奖的话学了一遍,脸上才有了笑模样。

这时去传话的人也回来了:“六郎让娘子放心,他已把潘家郎君安排在六房二郎那一桌,叮嘱二郎帮着招呼。”

六房二郎是这次从老家来的族人,虽和纪延朗平辈,但已年过而立,行事稳妥,能说会道,这两日宴客多亏有他帮衬。

方盈略微放心,又跟妹妹说了会儿话,度着时辰差不多了,重新梳妆,换上见客衣裳,同母妹一起去宴客的花厅。

此时客人已差不多都到了,花厅里十分热闹,方盈到李氏跟前,先跟长辈们问好,听了长辈们各种关怀,又去招呼同辈的妇人们,叫大伙围着恭贺了一番。

潘氏瞧着继女在满堂贵人间言笑自若,如鱼得水,通身气度丝毫不弱于人,仿佛她本身就生在公侯府第,容貌更是十分出众,引得那些夫人们不住夸赞,甚至有人夸她好福气。

潘氏面上含笑附和,心中却颇为苦涩——她有什么福气?夹板气还差不多。

就方才继女说的那番话,她真原封不动学给丈夫听,丈夫必定生气,却又骂不着方盈,最后只会撒在她身上。

但不说吧,潘氏又有点怕方盈,继女的脾气,她还是知道一些的,除非今日二哥真的老老实实没惹事,不然方盈是不会让这事轻易过去的。

她这里正暗自发愁,就见方盈牵着一个满身锦绣的小娘子走到纪夫人跟前,说那小娘子想去看看四娘。

“去吧,我正想叫你去看看四娘。”李氏压低声音,叮嘱方盈,“慢着些走,四娘这会儿估计正心慌呢,去了多陪她说会儿话。”

方盈知道婆母这是心疼她,叫她不用急着回来待客,答应一声,便带着岳青娥的妹妹去了四娘纪兰君房里。

岳青娥这个妹妹排行第六,今年十四岁,还没定亲,之前两家往来,跟纪兰君一起玩过几回,还算合得来,去看过姐姐和外甥后,便想去见见新嫁娘。

两人到纪兰君房中时,只有她生母江姨娘在。

江姨娘起身跟方盈和岳六娘打声招呼,便避了出去,让她们说话。

三人分宾主就座,岳六娘与纪兰君不算多么亲近,很快就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还是方盈另起了话头,三人才又说笑几句。

这时也快到开席的时辰了,方盈说还有话要与四娘说,让立春带人先送岳六娘回花厅,自己晚点儿过去。

纪兰君送到门口,看着岳六娘出去了,回身挽住方盈手臂,低声道:“辛苦六嫂了。”

“不辛苦,娘叫我来看你,就是叫我躲懒的。”方盈笑着拍拍她的手,“昨夜没睡好吧?”

时辰还早,纪兰君尚未上妆,眼下明显两点青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羞赧低头。

方盈拉着她坐下,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纪兰君果然摇头,说吃不下,“姨娘也叫我少吃些,免得待会儿……内急。”

“还有两三个时辰呢,多少还是得吃点,不喝汤汤水水的就是了。不然你晚上到了那边,更不好意思吃,岂不是得饿着肚子睡觉?明日还得早起认亲拜舅姑,到时哪有力气?”

方盈说着吩咐人去厨房,看有没有现成的纪兰君爱吃的东西,取一些来,“再把我的饭食也一并拿来。”

她说完看向小姑,笑道:“正好我们做个伴。”

纪兰君正想有人陪着——她姨娘在这儿,说不上几句话就掉眼泪,让她本就发慌的心更加烦乱,难熬得很。

方盈知道她此时心里必然慌乱,便说些前面的见闻趣事,等饭来了,两人一起用过,漱过口后,才悄声问她:“周公之礼,嬷嬷教过你了吧?”

纪兰君登时面染红潮,垂下头颈。

“是会疼的。”方盈握了她的手,细细告诉她,“而且不像她们说的,只第一回疼,前头几回都免不了疼,所以不能怕羞,得跟女婿说,叫他温存些,慢慢来,若只由着他的性子,只会苦了自个。”

虽然知道以纪兰君的脾气未必能做到,方盈还是把自己能想到的种种经验教训都告诉了她。

这些说完后,也到了纪兰君梳妆的时辰,方盈回房歇了一会儿,等到傍晚将近吉时,才又去李氏跟前,一起等候莒国公府来迎亲。

第107章

本来小姑出嫁,嫂嫂该送亲到男方家里的,但方盈有了身孕,别说送亲,便是迎亲的来了,也只能在厅中看一对新人拜别父母而已。

她和岳青娥都不能去送亲,李氏便让六房二郎的妻子同高氏一起去,外面则是纪延朗与五郎纪延辉,留纪延寿在府中招呼宾客。

方盈也留在花厅陪客,不过随着天彻底黑下来,宾客也陆续告辞,等纪延朗他们从莒国公府回来时,只剩几家直近亲戚还没走。

其中就有方家。

先头新娘出门后,方盈看见方荃悄悄打哈欠,曾问过继母是否早些回家,还打发人去问父亲,谁知一向不贪杯的父亲今日竟喝醉了,虽不至于不省人事,却也得有人扶着才能走路。

她那个硬跟来的舅舅更不必说,早就醉得让人搀去厢房歇着了,方盈实在不放心潘氏母女同这两个醉汉一起回去,只好等纪延朗回府,送他们一程。

纪延朗自己其实也有些醉了,他陪了一日宾客,去莒国公府又被敬了一轮酒,但岳父也不能不送,还是打起精神,带着人把方家几口人送回了家。

等他再转回府中,夜色已深,各处灯笼也都熄灭,只有他自己小院还亮着灯,方盈也还没睡,正等着他。

“怎么不先睡?今日不累吗?”纪延朗一进门就问。

“眯了一会儿了,你没回来,我不放心,睡不踏实。”

纪延朗忙说:“快去睡吧,我洗洗就来。”又说,“岳父岳母都好好送到家了,岳母叫舅舅在家里留宿,我便直接回来了。”

“嗯,辛苦你了,劳累一天,这么晚了还跑这一趟。”

“你同我还说这些。”

纪延朗摇摇头,催方盈进去睡,自己洗了手脸,泡完脚进去时,方盈已睡得熟了。

他也累极,上了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色大亮才醒。

连着忙了几日,今早两夫妻终于得空,能多说几句话,方盈想起来问她舅舅昨日酒醉之后,可有闹事。

“我没听说,应当没有吧。”纪延朗说完,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他应当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昨晚到岳父家里,叫人搀

他下车,他醉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见我还认出来了。”

“冲你撒酒疯了?”方盈问。

“也不算,就拉着我说你是能做王妃的人才,”纪延朗说到此处,忍不住笑,“我头先还以为是他口齿含糊,听错了,结果他反复说了好几遍。”

方盈脸上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只问:“还说什么了?”

看她不高兴,纪延朗也敛了笑,认真答道:“没说什么,就是说你有福气,能配过我,叫我别瞧不起他。”

方盈冷笑:“瞧不起他怎么了?就该瞧不起他。”

纪延朗忙劝道:“他就是醉了,说胡话,不值当生气。”

“这可不是胡话。”方盈冷笑一声,“你还记得去年张贵妃的侄儿强抢民女一案吧?”

这事连官家都惊动了,纪延朗当然记得,再念及方盈此时提起,他禁不住道:“我记得你舅舅好像识得此人?”

“不错,当日他不知怎么搭上了这人,得知卫王没有儿子,张贵妃想选良家女进王府……”

纪延朗听到这里,立时沉下了脸:“他说的王妃……”

方盈点头:“他觉着是泼天富贵,撺掇我爹,想把我送进去。”

纪延朗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厌恶这个舅舅,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愤慨,忙握了她手道:“是我不好,不该把这混账话学给你听。”

“不,是我不好,我早该把这事告诉你的。”

纪延朗更加心疼:“这等污糟事,谁会想起来说它?”又凑过去揽住方盈,柔声哄了几句。

方盈亲手把这个疮疤揭开,虽然心中难免疼痛,却另有一种畅快之感,气也消了,拍拍纪延朗的手,叫他去忙。

“我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至于我舅舅,醒酒了定会挨我爹教训,我的态度,昨日也同母亲说过了,”她仰头看着纪延朗,“你放心去忙吧。”

纪延朗今日要先去营里点卯,再回来陪父亲见客,这会儿确实该走了,他仔细瞧了方盈几眼,见她确实没了气恼之色,这才去换上官袍出门。

方盈去李氏那里坐了一会儿,本来是觉得这几日五嫂累坏了,想帮着处置家务。

李氏却道:“不过是看着人收东西,哪里还用你们忙活了,都回去歇着。”

她直接点了管事娘子们去办,让高氏今日也歇一歇。

方盈和高氏笑着谢过婆母,一同告退,各自回房。

这几日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方盈也懒怠多动,回去便倚着熏笼,看侍女们做针线,正渐渐有些困倦,外面来人回报,说她娘家有人送东西来。

方盈一笑,问立春:“你猜为什么来的?”

“……昨晚那事吧。”

方盈点头:“叫进来吧。”

很快潘氏身边仆妇就随侍女走进来,她给方盈行礼问了好,便将一个包袱交给立春,说是二娘在家学女红,做了些小玩意,昨日不好带着,今日特意叫她送来给姐姐。

方荃昨日是说过在跟楚音学打结子,还说等她学会了,打出好看的结子,送来给姐姐看,可没说第二天就送来。

方盈等立春把包袱拿到自己面前打开,一看里面结子、荷包都有,却不可能是方荃这样年纪小的初学者做的,不由笑了笑。

那仆妇看她只笑不做声,也没伸手动包袱里的东西,搓了搓手,道:“娘子还有几句话,叫奴婢回报大娘。”

“什么话?”方盈问。

“昨日六郎送官人和娘子回去,潘家郎君说了几句醉话……”

“这事啊,六郎同我说了。”方盈不耐烦听仆妇废话,直接道,“你替我回禀父亲母亲,就说当初二舅舅做的事,我都说给六郎听了,让他们放宽心。”

仆妇赶忙答应,还说方盈舅舅已知错了,官人也说过他了。

方盈径直道:“以后二舅舅的事,不用再来同我说,我们夫人如今只让我安心养胎,府里的事都不叫我管了,更没空操心外人。”

仆妇讪讪,不敢再多言,应声告退离去。

方盈清清静静歇了一天,傍晚纪延朗还特意早些回来,陪她一起用了晚饭。

她把娘家打发人来的事说了,连自己怎么回的也没瞒纪延朗,都如实学了一遍。

“说得好,本来就是如此,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你养胎要紧?岳父那里,等过些天我得了空,再去劝谏。”

纪延朗想到潘伦为人,禁不住皱紧眉头:“岳父身在开封府,被秦王殿下委以重任,却有个与张家有来往的舅兄,实在不妥。”

方盈点头:“你就照着有碍仕途上说,我爹一准听得进去。”

纪延朗失笑:“你促狭起来,连岳父都不放过么?”

“哪里促狭了?这不是实话么?”

纪延朗清清喉咙,笑道:“重仕途是好事。”又说,“不单是岳父,上次打得大表哥脸上带伤,叫人看了就不像话。”

已成年、有官职在身的儿子,叫父亲打得脸上青紫,要么是父亲不慈,要么是儿子不孝,任哪一种都不光彩。

“这事估计我爹也是今日才知道。”方盈说了自己昨日告诉继母的事。

纪延朗听完点点头:“行,此事就交给我。”说完便换了话题,问方盈今日有没有腰酸背痛。

“今日还好,就是格外得困倦,打了好几个盹。”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早早睡下。

第二日新人回门,纪府又热闹了一日,方盈私下拉着纪兰君细细询问,得知刘四郎待她不错,婆母也慈和,便是康宁公主,见了她也不曾摆架子,说话很是和气。

等新人告辞,方盈把这话学给李氏等人听,大伙虽知这才新婚第三日,一切都做不得准,却也还是都放心了些。

纪光庭没在京中多待,初九一早便启程,返回镇州驻地。

方盈这里,到初十又请御医来看过,说是胎儿一切都好,嘱咐的事项与上次差不多少,但她这两日晨起都要吐上一两次,饭也吃不下,纪延朗有些着急,追着御医求教。

御医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无非是饮食清淡,吃些果脯、梅子之类的开胃罢了。

“三个月以后便会吐得少了,食欲也会转好。”御医安抚几句,告辞离去。

“也就一个月,熬过去就好了。”方盈反过来劝纪延朗,“你不是还要去寻我爹说话?去吧,早去早回。”

纪延朗想趁着今日休沐,去寻岳父谈方盈二舅舅潘伦的事——临近岁末,开封府也忙得很,平日岳父不一定几时回家,所以还是休沐日去最相宜。

“行,我这就去。”纪延朗换了身出门衣裳,便出府去了方家。

方承勋从那日仆妇回来,回话说方盈已把当初的事跟纪延朗说了,心中就一直不太安定。

他不知方盈是怎么说的,又说了多少,担心这个女儿因为气愤,说话没有分寸,叫女婿误会自己攀附权贵,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与他解释一二,纪延朗自己来了。

第108章

纪延朗在方家盘桓半日,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岳父留我吃饭,喝了几杯。”

方盈点点头,等他换了衣裳,回来坐下,才问:“我爹怎么说?”

“岳父说,毕竟是舅兄,能劝的他早都劝过了,二舅舅不肯听从,他也不好深说,毕竟是有先岳母和……这两层亲戚在。”

方盈一听这话,顿时恼了:“这时候想起我娘来了。”好的时候怎么从来不提?偏偏要在她二舅舅的事上提?

“我娘在的时候,可没把二舅舅叫来,让他管着。”方盈越说越气,“也不是我娘要他跟潘家结这第二层姻亲的!”

纪延朗忙揽住她哄道:“莫气莫气,岳父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说二舅舅毕竟年长于他,他只能劝说,不好……”

“你听他说?他当面指桑骂槐训我舅舅的时候多了,这会儿见了你倒……”方盈

把差点说出口的“装起相了”憋回去,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我们就多余管这闲事。”

纪延朗叫她前半句话惊住,等她说完后面这句,才回过神道:“不不不,岳父不是说放任不理,而是要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岳父准备往凤翔写信,请外祖父来管教。”

“外祖父怎么管?”隔着这么远,别说外祖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便是身体好,也是鞭长莫及。

纪延朗道:“岳父的意思,是想让外祖父把二舅舅召回老家,他在京中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对子孙也无助益,不如回去侍奉二老,也让大舅舅轻省轻省。”

“他怎么肯?就算一时回去了,也还会跑回来。”

“岳父说,凤翔当地有意招纳大舅舅为官,大舅舅因侍奉二老,分身乏术,推拒了。”

“还有这回事?”方盈第一次听说。

纪延朗点头:“岳父也是最近收到大舅舅的信才知道的。他猜大舅舅没有将此事禀明外祖父,因此准备写信挑明,大舅舅侍奉二老这么多年,如今有机会入仕,也该换二舅舅回去尽尽孝了。”

“是啊,他又闲着没事。”

一个孝字压下来,应该能压住二舅舅几年。

眼看方盈脸上愠色消失,纪延朗松口气,笑道:“我还请岳父替我们在信里跟外祖父外祖母大舅舅他们问好。”

“嗯,他打算什么时候送信出去?顺便捎带些年礼吧?”

“这我倒忘了问,明日我再打发人去一趟。”

方盈点头,问纪延朗回来有没有去见过李氏。

纪延朗说去过了,两人又谈了几句家事,瞧着方盈脸上有了笑模样,他试探着说:“岳父听说今日御医来了,也很关切,还叫我多让着你些。”

“你这话,掐头去尾了吧?”方盈挑眉看他。

纪延朗笑道:“余外不过是些自谦之词,你还要我学一遍么?”

方盈没答话,低头抻了抻衣襟上的褶皱,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方才对我爹太不尊敬?”

“我知道你是因提及岳母,一时气愤。”纪延朗拉过她的手,哄道,“但我是女婿,岳父想在我面前为潘家留些颜面,也是人之常情。”

方盈这会儿火气消了,知道方才有些不妥,便点头赞同:“你说得对。我就是听他搬出我娘来给二舅舅说好话,一时没压住火。”

“我明白,换我是你,也不高兴。”

方盈笑了笑:“但我方才确实过了些,”她顿了顿,空着的手摸向小腹,“也不只是方才,这几日好像都有些心浮气躁。”

纪延朗目光也落在她小腹上,恍然道:“对啊。”

他笑着按在方盈手上,跟胎儿说话:“搅合得你娘吐酸水、吃不下饭还不够,还要闹得你娘心绪烦乱,怎么这么淘气?”

方盈听着他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周从善——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毫无顾忌的说她爹的不是,不怕非议,也不必找补。

要不明日打发个人去一趟?

但又没什么事,打发人去顶多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真正想说的,只有见了面才能谈。

方盈一时没拿定主意,没想到周从善第二日就打发人来看她,还带了好些鲜果。

“王妃知道府上不缺这些,但别的也不知送些什么来好,权当是个心意。”

来人是周从善身边亲信侍女,跟方盈很熟,她听完便笑道:“我如今还真就是爱吃这些,多谢王妃想着。”

侍女又传周从善的话,问方盈如今怎样,御医有没有来看过,是怎么说的。

方盈一一答了,又问周从善最近都做什么。

侍女说从初六日到现在,短短五日,王妃已经喝了三场喜酒,都是皇室宗亲,不得不到场,今日总算不用出门,赶忙打发她来探望。

“近来办喜事的确实多。”纪府也送了不少贺礼出去。

方盈看那侍女已没什么别的话要说,就趁着这回周从善不在,问侍女,秦王待周从善如何。

“奴婢们都觉殿下待王妃极好,凡事有商有量,”侍女说话时笑容满面,“知道王妃惦记娘子有孕,殿下还说两下已结了姻亲,让王妃不用忌讳,过府探望便是。”

秦王自坐镇开封府以来,行事极为谨慎,几乎不与朝臣私下来往,竟然肯让周从善来纪府探望,还找了个姻亲的借口,可见是知道她们二人关系亲厚,有意体恤才这么说的。

不然别说纪家这拐弯的姻亲,皇家在朝中直系的姻亲多了,也没见秦王多来往。

方盈点头赞同:“殿下对王妃真是体贴。”

侍女笑着点头:“是啊,不过王妃觉着她亲自登门,难免惊动纪夫人,有所搅扰,还是命奴婢先代为探望。”

这倒是,周从善如今已是王妃,真来纪府,上至李氏,下到方盈和五嫂高氏等人,按礼数都得拜见她,哪还是访友的意思。

但如此一来,两人更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方盈默默算了一回,怕是最早也得明年春才能见着。

便让侍女给周从善传话,请她不必惦记,说自己一切都好,如今万事不管,只安心养胎,等到月份大些,春暖花开了,再约王妃相见。

侍女应下来,告退离去。

午后纪延朗散值回来,进门和方盈说了两三句话,就问:“今日这么高兴?”

方盈摸摸脸:“这么显眼吗?”

“嗯。”纪延朗伸出手指,虚点一点方盈眼角,“里头盛满了高兴。”

方盈笑着斜他一眼:“现在呢?盛满了什么?”

纪延朗凑到近前,装模作样盯着方盈,道:“让我看看,啊呀,这不是我么?”

方盈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闻言禁不住瞪他一眼,道:“就知道你没什么正经话。”

纪延朗挨着她坐下来,笑道:“怎么不是正经话了?方才你眼里就是盛满了我啊。”

方盈指指小几上切好的鲜果叫他吃,然后说:“王妃让人送来的。”

“哦,是周王妃派人来过了啊,”纪延朗插起一块梨子,放进口中吃了,接着说,“怪不得你这般高兴。”

方盈点点头,跟他学了秦王让周从善来探望她的事。

“看来殿下也知道你们姐妹是真要好。”纪延朗道。

“是啊。”

其实方盈高兴的就是秦王能真心体贴周从善,不然人都娶回去了,又不是亲姐妹有孕,顶多让下人送些东西也就罢了,哪肯让周从善来纪府探望?

她把这话告诉纪延朗,他也赞同:“确实难得。”又问她,“这下放心了吧?”

方盈笑着点头:“王妃本是个极心软的人,只要真心待她好,不愁夫妇不能和谐。”

纪延朗一边吃果子,一边感叹:“你们两个也真是难得,相识不过三年,相聚次数算来也不多,竟能如此投契,比一般的亲姐妹还要要好。”

“要不怎么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呢?”

“真是,哎,你从前在闺中时,没有要好的小姐妹么?”

方盈道:“原来在洋州时,倒还有两个要好的,但她们两家父亲都是小吏,没有进京。进京后,左邻右里都不甚相熟,来往得少。”

“是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蜀中官员迁进京后,住所都是朝中安排的,像方承勋这种官员能分到个院子住就算不错,根本挑不了邻居。

纪延朗略一停顿,接着说:“那若是你当初没有嫁给我,岂不是也不能与周王妃相识了?”

方盈愣了愣,才想起当初隐瞒了她与周从善早就相识的事。

“是倒是,但你怎么……”方盈有些纳闷地看向他,“无缘无故问这个?”

纪延朗拉起她的手,握在掌中,笑道:“我就是觉着咱们俩真是天作之合,陆天师进京,娘去问卜,再按着八字寻人,但凡哪里耽搁了,晚上一步,你我都做不成夫妻。”

“你怎么不说你当初没去交趾呢?”方盈笑问。

“那就说得太远了,再说若没有这事……”纪延朗说到此处,醒觉不对,住口不说。

方盈却不放过,追问:“没有这事怎样?”

纪延朗不肯说,她便笑着接道:“没有这事,咱们就更做不成夫妻了,是不是?”

纪延朗笑而不答,方盈接着调侃道:“而且你说不定已做了驸马了。”

闺房之中说几句玩笑话,无伤大雅,但:“我做驸马了,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替你高兴还不行?”方盈侧头反问。

纪延朗靠过去,在她脸颊上一贴,“不行,我都娶别人了,你还高兴,再大度也不兴这样。”

方盈失笑:“又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也不行,我只要一想到

你嫁给旁人,心里刀剜似的,你倒好,还高兴呢。”纪延朗气哼哼地坐直,目光也收回来,不看方盈,只有手还一直紧拉着不放。

“……”

他今天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第109章

方盈回想两人对话,终于找到一丝端倪:“什么我嫁给旁人?你方才说但凡晚一步就结不成夫妻,不会是说我先嫁人了吧?”

纪延朗听她话音不对,想起这事昨日没同她说,忙解释:“不是二舅舅惹的那些污糟事,岳父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了,都是二舅舅自作主张,岳父自己的打算是,找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亲家……”

“然后你就自己喝起干醋来了?”方盈没理会她爹的说辞,插嘴问道。

纪延朗:“……”

“真有出息。”方盈笑话他,“不过白说一句,连个影子都没有的事,你就剜心似的了?”

纪延朗:“……”

方盈见他说不出话,也没再笑话他,拉过他的手,柔声说:“咱们现在不是做了夫妻了么?再有几个月,还要当爹当娘了呢。”

“我知道。”纪延朗展开手臂抱住她,“本来就是说笑的。”

他面上带着笑,心里却不自觉地往下想:若是当初她嫁了旁人,不用像等我那样空耗两年,现在孩子都会跑了吧?

说“剜心”确实是夸大,但这念头一蹦出来,纪延朗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而且他觉得自己怎么都无法像方盈那样,浑不在意玩笑一般把这些说出来。

他就是喝干醋,根本藏不住也不想藏这股酸劲儿。

可方盈为何就一点儿都不酸呢?就算说的是如果当初,也不该一丝嫉妒都没有吧?

纪延朗想不通,也不知该去问谁,更不敢在这时候追问方盈,惹她烦心——本来这么一件小事,当时说开也就过去了,但这疑惑始终没解,反而存在了心里。

方盈对此丝毫不知,她孕吐越发频繁,各种止吐法子都试了,却收效甚微,且不只是晨起时干呕,常常饭摆上桌,刚勉强吃了几口,就忍不住要吐。

吐完也不好受,腹中空空,直冒酸水,看见饭菜却一口都不想动。

眼看着方盈瘦得下巴都尖了,李氏亲自盯着厨房,每顿换着花样给她做饭,还把几位老嬷嬷都叫来,帮着回想当初自己怀孕时爱吃什么。

这么折腾了几天,还真做出几样方盈吃得下的汤羹,连孕吐都好了些。

“还好娘在府里,不然儿子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干着急。”

李氏道:“这事原也指望不上你,你能多陪陪盈儿,别惹她生气,就算是帮了忙了。”

临近年关,北面胡人也消停了,骑军营没什么事,纪延朗每日午后就能回家,陪方盈的时候还真不少。

“岳父说帮忙带信的人赶着回乡,不便多带东西,秋日里也捎过一次礼了,这次便算了。”这日纪延朗散值回来,见到方盈先说道。

“信已经送走了?”方盈问。

“嗯,说是年前能送到家里。”纪延朗一边说,一边往书房里瞥了一眼,“今日精神这么好,都想起练字了?”

方盈摇头:“不是练字,我想把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写下来,省得过后忘了。”

纪延朗好奇,走进去一页页翻看,见她从发觉有孕那日开始写,食欲如何、吃了什么,闻不得什么味,御医来了如何诊断、有何医嘱,往后又多了哪些不适,爱吃什么,吃不得什么,等等等等,全都写下来了。

“你这是要留着下一胎时看么?”他笑着问道。

“也不仅是,我想把这些和咱们先前记下的孕产事项拢在一处。”

纪延朗想起她当初说过,记下来不单是防着自己忘记,将来周王妃和妹妹们有孕,也可以拿给她们看,以作参考。

便点头附和道:“到时候编成一本书。”

“这哪称得上书?”方盈想了想,“顶多是一册孕中杂记。”

“好,就叫这个名。不过你写了这么多,是不是该歇歇了?”

方盈本来就准备歇着了,交代侍女等墨干了再收起来,便跟纪延朗去西里间说话。

之后两日,她每日都写上两页纸,终于追上了日子,可以当日写当日事,如此便简单多了,往往几句话就能写完。

转眼到了除夕,今年不打仗,纪延朗在家,家中人口却比去年少得多了。

三房四房都不在,纪四娘也出嫁了,岳青娥还在坐月子,守岁的人,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才九个。

不过人虽然少,李氏却很高兴,带着儿子儿媳妇玩牌,最后把小辈们故意输给她的钱,翻了一倍分给三个儿媳妇。

“一年到头,都辛苦了。”她笑着说。

方盈和高氏高高兴兴道谢,纪延寿也代妻子谢过母亲。

李氏看着时候不早了,怕方盈困倦,让纪延朗先送她回房。

方盈确实困了,腰也酸得很,便依言回房,早早歇下。

她这个年过得极清净,娘家也没回,初二那日纪延朗自个带着礼物去了一趟方家,用过饭才回来。

初三二房小侄儿满月,因着过年,没有宴客,只开家宴请了岳青娥娘家人,加上纪兰君和新女婿小两口,欢聚庆贺。

岳青娥两颊圆润饱满,春风满面,喜气洋洋,唯一遗憾的是安氏程氏两个弟媳不在,没能瞧见她们懊丧的脸色,少了些趣味。

“早晚会见着的。”方盈笑道。

岳青娥摆摆手:“算了,还是不见的好。”毕竟快慰只是一时一刻,这两个人在府里搅起事来,可没个消停。

方盈也觉得眼下还是不见的好,她可不想肚里怀着一个,正害喜呢,还要耗神跟妯娌斗心计。

过后回房跟纪延朗说起此事,他冷哼一声,道:“别说二嫂,连我都想看看他们妄想落空、美梦破灭的丑态。”

方盈听着这话事出有因,便问缘故。

“元日祭祖之前,娘特意嘱咐我跟二哥,给大哥上香烧纸时,多说说家里的喜事,我只当娘是逢年过节思念大哥了,过后特意陪娘说了会儿话。”

他略一停顿,问方盈:“你猜娘同我说了什么?”

“与三伯四伯有关么?”

纪延朗面带薄怒,点了点头:“娘说三哥见我平安无事归来,侵夺家业无望,便又起了歪心思,想把他或者四哥的一个儿子过继给大哥,为大哥延续香火。”

“……他还真敢想。”

“可不是。”纪延朗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到了极点。”

婆母既然知道了,方盈有些担心:“父亲不会答应了吧?”

纪延朗摇头:“怎么会?为大哥过继嗣子,不是小事,况且他们也不准备这么早就考虑此事。”

纪光庭夫妇都还不到五十岁,四时祭祀、法会祈福,从来不会忘了长子,确实还不到考虑过继的时候。

“那父亲为何跟娘谈及此事?”

方盈有些不解,公爹不可能不知道婆母对此事的态度,作为父亲和一家之主,既然没答应,就没必要提起,惹得妻子不悦,厌烦庶子了啊?

纪延

朗道:“是上次回来得知二嫂生下一子,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说出来的。”

方盈想了想:“如此说来,父亲还是希望从二房过继?”

“我没问,娘说此事等我和二哥到她这个年纪再议也不迟。”纪延朗轻轻一叹,“娘八成是看二嫂生育不易,不想为此事再令她凭添困扰。”

方盈垂眸看了看自己尚平坦的小腹,轻声道:“不仅仅是二嫂。”

纪延朗抬手环住她,笑道:“你果然就想到自个了,娘本来不叫我同你说的。”

方盈也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自寻苦恼,生男生女都是天定,没什么好烦恼的,我只是感念娘的一片心意。”

纪延朗赞同:“我也觉着你不会。咱们两个想的一样,只要孩子平安落地就好,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最后又想起来叮嘱方盈别告诉二嫂,“此事连二哥都不知。”

“我知道。”

方盈本来也不打算告诉岳青娥,婆母都说了过继的事不急,大过年的,她何必提这个,大家徒增烦恼。

有那功夫,不如多听岳青娥说说产后如何调养。

岳青娥虽然出了月子,身上恶露却还没排净,不便出门做客,她自怀上这胎便没怎么出门玩过,实在闷得很了,隔三岔五便邀方盈和高氏说话玩牌。

三个人常伴在一处,方盈见着岳青娥多了什么从前没有的小毛病,即时发问,不但有岳青娥解答,高氏也会跟着说上几句她当初产后情形。

一个正月过完,方盈多了十几页孕中杂记,与五嫂之间也亲近了许多。

这时她孕吐也有所减轻,食欲转好,能吃些鱼肉了,气色亦随之好了起来。

可惜今年春天来得晚,二月二了,还下了场雪,京郊不少百姓遭灾,纪延朗担心邓大婶母女,特意去探了一回。

“旁的都好,就是鸡棚破了个洞,冻病了几只鸡。”纪延朗回家喝了一盏热茶,同方盈说道。

“大婶心疼了吧?”

“嗯,我说不行直接杀了吃吧,她舍不得,叫我带回来,给你炖汤补身子。我说你现下还喝不得鸡汤,嫌腥,叫她自己做了,跟妹妹补一补。”

“妹妹近来好么?”

纪延朗道:“挺好的。”他略一停顿,笑道,“我今日去,看见帮着修鸡棚的人里,有个眼生的后生,体格不错,干活也利索,就打听了几句。”

方盈知道是为邓荷花,便问:“如何?没成亲吧?”

“没有,也是个苦命人,父母早早去了,只留下几间草房,还被伯父占了,连邓大婶都知道,这后生在他伯父家里同奴仆一样,从小便下地干活,到如今十八、九岁了,也不给说亲。”

方盈皱眉:“这不大合适吧?”

纪延朗却道:“大婶觉得他挺好,老实厚道,勤快能干,”他略微一顿,接着说,“像邓大哥。”

“那荷花妹妹呢?”

“这我就不好问了,等过些日子,天暖和了,把她们母女接来,你问问吧。”

“也好。”

方盈答应下来,婚姻乃是大事,哪怕是招赘,也不能邓大婶觉着好就定下来,总得问问邓荷花自己的意思。

第110章

邓荷花不太拿得定主意。

“我娘说,只要人老实、健壮勤快就行,”邓荷花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可要真是这样,买头牛不就行了么?”

方盈忍不住笑了笑,见邓荷花看过来的目光有些羞怯不安,立刻点头赞同:“说得对。”

邓荷花眼睛一亮:“真的么?”

方盈笑道:“当然了,选女婿哪能这么简单?那可是要同你过一辈子的人,不但要访察品行,还得你看着顺眼、不讨厌才成。”

邓荷花想了想:“倒……不讨厌,但这人,好像没旁人说的那么老实。”

“哦?”

这小娘子果然是个心里有数的,方盈细细询问,等她们母女走了,学给纪延朗听。

“说是临近村庄都听说她们母女有房有地,要招女婿,没定亲的后生们没事就从她们门前走,看见有什么活,更是抢着去干。”

邓大婶看中那个后生叫王树,王树伯父生了三个儿子,好不容易给老大老二都娶了妻,已经掏空家底,就想让老三去给邓大婶当上门女婿。

纪延朗接话:“大婶跟我说了,那小子比王树小两岁,奸懒馋滑的,连一捆木柴都抱不动。”

方盈笑问:“大婶可有说,这捆柴是王树抱着走了一半被他抢去的?”

纪延朗摇头,觉得奇怪:“他抢这个做甚?抢功劳?”

“对啊,荷花妹妹说,那柴是要从院里抱进厨房,大婶在厨房看着,这人想在大婶面前多露脸,又想偷懒,便赶在王树到门口之前,把柴抢过去,如此大婶只看得到他干活,还省了力气。”

“既是如此,为何要说王树不老实?”

方盈笑道:“因为荷花妹妹亲眼看到,他故意扎了一捆又长又粗的木柴,自己抱起来时都有些吃力,却在他堂弟迎面过去时,故作轻松。”

纪延朗懂了:“他堂弟来抢,他一松手……”

“就是大婶看到的那样了。”方盈含笑接道。

“但这不是挺好么?我原本还怕他太过老实,任人欺负,以后不能顶门立户,还要大婶劳心劳力。”

方盈赞同:“我也这么说,他要是连这点心计都没有,只会一辈子受他伯父一家摆布。”

“就是这话,庄头和左近邻居都说这王树虽然勤快能干,但过于老实,不爱说话,家境也实在不好,所以从前没想起过他,我听了都想劝大婶再多看看,没想到他还有些心计,知道为自个打算。”

“但我觉着还是该多看看,不急着定下来。”方盈对王树这个人,还有别的担心,“他既然有心计,却藏了这么多年,没人看出来,别是心性歪了,失于阴沉。”

“你说得对,我叫他们再留意留意。”纪延朗说完,想了想,又笑道,“我发觉你对妹妹们的婚事,总是格外关切。”

“啊,这不是应该的么?”有什么好稀奇的,“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与重新投胎无异,自然得慎之又慎。”

纪延朗道:“是理该如此,但不是每个做嫂嫂或姐姐的,都能如你这般上心。”

“因为妹妹们都很好,若换个刁蛮小姑,没事就难为我,你看我还上不上心?”

方盈原本是打定了主意,不掺合邓家母女的事的,但是邓荷花明白事理,能听进去劝,一口一个嫂嫂叫着,她不知不觉就操心起来了。

纪延朗玩笑道:“原来是因为妹妹们,亏我自作多情,还以为是为着我呢。”

方盈斜他一眼:“不是为你,我哪来这么多妹妹?”

纪延朗哈哈一笑,揽住她道:“多谢贤妻。”

方盈听了这话,忽然想起当日她第一次跟纪延朗去见邓大婶母女时,想的还是要做他和婆母之间的调和人,以稳固自己在李氏心中的地位。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不但婆母仍旧待她视如己出,还能从他这里得个贤妻的名头。

方盈可从没想过要做贤妻。

“做贤臣哪怕仕途不如意,也能名垂青史,做贤妻有什么好处?”方盈拉着周从善的手,边走边说,“死了以后在墓志里提上两句么?”

周从善忍俊不禁:“也有写在悼亡诗里头的。”

方盈笑道:“那我们家这位可不会写。”

“别胡说。”周从善轻轻捏一下好友手指,“怀着孩子呢,也不知道忌讳。”

“好,不说。”

这是方盈有孕后,头一次走出家门,和周从善又是数月未见,终于聚在一处说话,她极为高兴,将这话揭过,接回前言:“我就是因这个事想起当初,才发觉那时的我,心里其实是忧虑的。”

周从善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对他不抱任何

期望,所以生怕我们夫人因为儿子回来了,会同我生分,或是挑剔我……”

尤其经过了邓大婶母女之事,纪延朗防贼一样防着她,还冲她发脾气,虽然过后赔了礼道了歉,但也足以表明,方盈在他这里,是要排在她们母女之后的。

“所以在我发觉他们母子也因邓大婶有了隔阂时,就定了这么个主意。”方盈说着笑起来,“现在回头想想,还挺傻的。”

周从善道:“不傻啊,我觉着这主意挺好的。”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天气晴暖,相国寺内海棠花开得正盛,方盈拉着她停在一株海棠跟前,摇头道:“不,在婆母和夫君之间做调和人,没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会里外不是人。真正的聪明人,只会选一头。”

“但你不是两边都周全了么?”

“那不是我周全的,是我们夫人周全的,她始终站在我这一头,我如今的日子才能过得这么自在。”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当初你不就是冲着你们夫人才想嫁他家的吗?”

方盈禁不住笑了笑:“这倒是。”

周从善道:“当初纪六郎才回来,谁也不知以后会如何,你忧虑是难免的,在我看来,你已经很镇定了。”

“我也以为我当时挺镇定的。”方盈自嘲一笑。

周从善按住她手臂,握了握,柔声问道:“可是突然发觉当初过得很不容易?”

方盈摇摇头:“倒不至于,就是猛然间回头一看,有些警醒。”

其实听到纪延朗叫她贤妻时,她也不能免俗地沾沾自喜了一瞬,但一想起李氏,那丝喜意瞬即消失殆尽。

“我们夫人堪称贤妻典范了吧?自下嫁起,便一心为着纪家,到如今看着是什么都有,万事遂心,但你知道郡公这次回府,同她说了什么?”

方盈学了一遍纪延朗同她说的话,周从善听得直皱眉:“这竟是一时高兴说出来的?”

“他八成是为尊者讳,想说郡公酒后失言。”方盈解释,“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替我们夫人不值。”

周从善冷笑:“男子的通病罢了,照我看根本不是什么失言,更像是表功。”

方盈叹道:“我后来想想,也这般觉得。”

“我都能想出来那情形,二房有儿子了,你也怀上了,你公爹喜滋滋说出庶子的妄想,再说一句自己根本没这打算,知道你们两房早晚都会有儿子的,你们夫人听了,就算心里不快,又能说什么?”

方盈点头:“所以我一想到我们夫人,就半点也不愿做什么贤妻。”

这个贤,怕不是生闲气的贤。

“我原还以为纪六郎他爹算个正派人。”周从善嗤了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方盈听她连称呼都换成纪六郎他爹了,禁不住笑了笑,才道:“我原本也很尊敬郡公,觉得他与我们夫人算得上夫妇同心,也很尊重夫人,但回头想想,我们夫人当初是公主之尊下嫁,府里还有这么多妾室、庶子女……”

她摇摇头,停了话音。

“所以既然纪六郎自己说了不纳妾,你就看紧点,别叫他有机会偷腥。”

“他也就是如今这么说。”说到这里,方盈还有件事不吐不快,“当初我舅舅那事,他知道了。”

她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道:“我当时气得要命,言语中对我爹不太恭敬,竟把他惊吓到了。”

周从善惊讶:“为何?他自己不是也挺离经叛道的吗?”

“对啊,但他能做得,我却做不得。他生起气来,敢直呼他舅舅的名字,我不过提醒一句我舅舅不是好人,他就要教训我好几句,更别提说我爹的不是了。”

方盈说着摸一摸小腹,“也就仗着如今有孕,才能把这事圆过去。”

周从善道:“以后不同他说就是了。你外祖那边怎样了?可有回信?”

方盈点头:“前几日刚来的信,叫我二舅舅和舅母回去侍疾,他们俩百般不情愿,正磨磨蹭蹭收拾行装呢。”

“你爹不会任由他们拖延吧?”

“嗯,只要他想,他有的是法子治我舅舅。”

女婿都提出来会影响他仕途了,方盈相信她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舅舅弄回老家去。

“那就好。”周从善略一停顿,仿佛想到什么趣事,笑问道,“你们听说了吗?卫王有儿子了。”

方盈惊讶:“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

“正月里生的,那母子俩做贼似的不敢声张,到满月了才说出来。”

“正月?”方盈心里默算日子,“去年二月底班师回朝,到现在拢共才十二个月,孩子都满月了?”

周从善掩面笑道:“就是说呢,紧赶慢赶的,一点儿没耽误。”

“孩子生母是?”

“侍女。他们想要生个皇长孙想疯了,听说府里还有两个肚子大了的姬妾。”

方盈觉得好笑:“皇长孙又能如何?”

卫王自己就比秦王年长,不是照样得不到储位?

“一是不死心,再就是想拿这个当针,没事就刺一刺我和宫里那位。”

“你们成婚才半年,惠妃娘娘不至于着急吧?”

周从善不甚在意道:“她急不急不知道,左右我不急。”

方盈很赞同,生育的苦,能晚点吃就晚点吃,急什么?

何况急也没有用,不如趁着无事,好好保养身子,她把自己想法说了,最后劝好友:“每餐多用一些,好歹长点肉,我瞧你还是太瘦了些。”

两人说着话,继续向前缓行,方盈没有再问周从善与秦王相处得如何、秦王待她好不好,就像她也没有问官家对卫王有子一事是何态度。

因为他们都一样,纪光庭,周国舅,秦王,乃至官家,不管在外面如何英雄气概、令人景仰,回到内宅,都只要妻子贤良淑德、不妒不怨,为他抚育子女、照管妾室。

比起来,纪延朗自己说出不纳妾,竟还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