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等他先出去,明明是给他留足颜面,他冷笑什么?
不识好歹!
吃完饭还要分床睡,她巴不得两人分开睡,拿这个吓唬谁?
方盈小心在女儿身边躺下,伸手轻轻戳她软嫩嫩的小脸蛋,轻声道:“长大了不许学你爹,天天惹人生气。”
小婴儿睡得香甜,一声也没哼,方盈静静看了一会儿女儿的睡颜,只觉再大的怒气,也都烟消云散。
她示意杏娘吹灯,自己躺下睡了。
此时正房暖阁中的纪延朗,眼睁睁看着厢房的灯熄了,却是气得能出去再打一趟拳。
她心里果然没有我,说不定还觉着没我在身边,自己睡更舒坦呢。
纪延朗越想越睡不着,连翻两次身,突然想起她怀着身孕时,天热搬去竹楼住,自己也跟着去了,她当时便没有他以为的高兴,反而有些无奈似的。
他想得心下发凉,奇怪自己当时怎么没觉着不对劲,再一细想,却想起那时他们好像就说到过方盈不信他不纳妾,只是后面不知怎么转到丧偶之后,会否再婚,他就把这一节给忘了。
还好此刻记起来了,不然他方才就要把事情往更坏里想了。
以后真不能夜里想事,总是不自觉往坏处想,竹楼那几个月,他们明明住得很快活,方盈还同他一起读兵书,商量孩子生下来如何教养。
纪延朗心口重新热起来,要不明日跟她低个头……不行!就算昨日的事不提了,今日她怎么也不该,一赌气就跑去厢房睡吧?
而且今日明明他都先低头去厢房找她了,是她一直爱答不理,还赖他醉酒闹事。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低头道歉。
下定决心的纪延朗终于有了睡意,很快睡去,第二日早上还按时早起,去院里练了拳。
只是练着练着,总忍不住往东厢房瞄上两眼,尤其有人走动的时候,然而直到他打完一趟拳,也没见方盈从里面出来。
反倒是曾嬷嬷,不知何时站到廊下,正笑着看向他。
纪延朗几步过去,上了台阶,打招呼道:“嬷嬷起这么早。”
“老奴上了岁数,觉少。”曾嬷嬷笑眯眯答道,“昨晚六娘又过去带小娘子睡,让老奴躲懒,睡了个整觉。”
纪延朗脚下不由一顿:“
鸿儿,如今夜里还要醒几回?”
“只醒一回,但得换尿布,擦洗,吃了奶才能再睡。”曾嬷嬷细细解说,“中间起这一回,回去再睡,便睡得没那么好。”
纪延朗听了,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东厢房。
曾嬷嬷笑道:“六娘还没起身,老奴带她们服侍六郎如何?”
纪延朗忙推辞:“哪能劳动嬷嬷?我平日也不用她们,不信您问。”
曾嬷嬷在这院里也快一年了,这事自然是知道的,便只笑道:“那让老奴伺候六郎梳头。”
这事纪延朗确实不能自己来,而且曾嬷嬷似乎有话要说,他便答应了,进房洗了脸,就坐到镜前,让曾嬷嬷梳头。
“一转眼,六郎都当了爹了。”曾嬷嬷给纪延朗散开头发,一边梳,一边感叹。
纪延朗笑了笑:“是啊,我自己也总觉着没回过神。”
“郎君都是这样的,不是自己生,也没在跟前养,一天到晚见那么一两回,当没当爹,好像分别不大。”
纪延朗听着话音不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却见曾嬷嬷仍是面带微笑,正专注地给他通头发。
“当娘的就不同了。”曾嬷嬷仿佛没察觉,自顾说道,“十月怀胎,母子之间便已不能割舍,又有分娩之痛。”
纪延朗有点明白了,这老嬷嬷是来劝他低头的,难道方盈给他告状了?
他刚这么想,曾嬷嬷就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笑道:“六郎别多想,夫人走的时候嘱咐过老奴,说六郎六娘小夫妻,闹个别扭、拌个嘴,都是常事,让老奴不要多嘴劝和,您们自己就能好。”
纪延朗:“……”那你前边说这么多什么意思?
“老奴不是来劝和的,也不知二位是为了何事,只想提醒六郎一句,小娘子落地还不到八十天,六娘身子尚需仔细保养,虽不亲自哺乳,却也生不得气。”
曾嬷嬷为纪延朗绾好发髻,最后道:“不说别的,六娘月……”话说一半,她轻轻一拍自己脸颊,“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月什么?”纪延朗追问,“嬷嬷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差这一句。”
曾嬷嬷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话原不该同郎君们说。”
“嬷嬷尽管放心,我们屋里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有孕之前,我便请教过御医,还同她一起写了孕中杂记。”
曾嬷嬷不知道什么叫孕中杂记,只道:“那事说不说都不要紧,六郎既知道心疼六娘,凡事多容让她些就是了。”
纪延朗哼一声:“我心疼她,她心疼我么?”
曾嬷嬷笑道:“六郎说这话就是赌气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六娘心疼六郎?”
纪延朗:“……”
这不还是来劝和的么?
他忍不住抱怨:“嬷嬷尽向着她说话,她把我抛下,自个跑去厢房睡,嬷嬷怎么不说?”
“六娘可不是自个睡的,还带着小娘子呢。”
纪延朗:“……”
曾嬷嬷笑道:“六郎就当看在小娘子份上。”
看来方盈确实没告状,不然这老嬷嬷就不会这么说了,纪延朗敷衍几句,说时辰不早,他用过饭就得去营里,等傍晚他回家再说。
曾嬷嬷闻言便说去厢房看看,还没走到门口,立春就从外面进来,回禀说娘子起身迟了,请郎君不用等她,先用早饭。
这是连饭都不想跟他一起吃了,纪延朗也不答话,催着摆饭,吃完饭换上官袍就大步离去。
曾嬷嬷眼见六郎连背影都满是怒气,终于忍不住问立春:“六娘真起迟了?”
“真起迟了。”立春忙说。
“你们怎么也不唤一声?”曾嬷嬷皱眉问。
立春道:“唤了,娘子说再眯一会儿,寅时小娘子醒了吃奶,娘子也醒了,再睡就没睡好。”
曾嬷嬷自然知道这一节,先前也跟六郎说了差不多的话,但是:“再眯一会儿,也不至于这时候还没……”
话没说完,东厢房门打开,方盈从里面出来了。
虽没听见她们说什么,但只看神色,也能猜到曾嬷嬷正在说立春,方盈边走边道:“是我眯着眯着睡熟了,她们不敢叫,嬷嬷别怪她们。”
曾嬷嬷迎上来扶住方盈,却道:“老奴知道六娘一向待下宽和,但此事就是她们做错了,六娘睡熟了不要紧,她们就算不敢叫,也该出来一个人,或是同老奴说一声,或是干脆回禀六郎。”
她说着话,眼睛在方盈脸上打量一回,见她眼下青黑,确是睡眠不佳的模样,又接道:“六郎就算在怄气,还能不心疼六娘不成?”
此时她们也进了堂屋,立春忙上前认错:“嬷嬷教训的是,此事全怪奴婢糊涂笨拙……”
方盈摆摆手:“还是怪我,昨晚就不该去厢房睡,那屋子我真是怎么都睡不舒坦。”
前半夜还好,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后半夜鸿儿醒来哭了一会儿,她也跟着起来,等乳母给孩子换完尿布,喂过奶哄睡了,方盈再入睡,就开始乱七八糟的做梦。
一会儿是坐月子那时候在床上便溺,一会儿是生孩子,费劲力气生下来,孩子不哭,她瞬间惊醒,摸了摸鸿儿热乎乎的小脸,才安下心来。
当着曾嬷嬷,方盈没说这些,只说自己睡得腰酸背痛,总想起坐月子那时候。
“是啊,还是这屋子暖阁里舒坦。”曾嬷嬷顺势劝道,“六郎吃软不吃硬,有什么事,六娘还该好好同他说才是。男子都是一样,冷着他,他就该往外头去,不爱回家了。”
方盈虽不爱听,还是谢过曾嬷嬷,然后自个吃了早饭,去找岳青娥一同分派家事。
当日李氏离家之前,高氏便提出把手上管着的家事交回给方盈,李氏看她确实无心,想着方盈虽然才出月子,但自己走后,家中事务能少一小半,便答应了。
如今方盈每日跟岳青娥见一回管家娘子,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料理完,确实清闲。
高氏虽然不管事,闲了还是会找她们说话,或是带孩子一处玩耍,只今日一直没什么动静。
午间方盈和岳青娥坐在一处喝茶,说起她来,正想打发人去问,就有人来回话,说五郎请了御医过府,进内院给五娘诊脉。
岳青娥跟方盈对视一眼:“莫非有喜了?”
“应当是,昨日五嫂还好好的,别的事不至于要五伯早早从衙门回来,亲自去请御医。”
两人静等好消息,果然不一时高氏便遣人来报,说御医诊出她已有孕两月。
“五弟妹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岳青娥边笑,边叫人替自己和方盈去道喜,“咱家喜事一桩连着一桩,父亲母亲得知,定然高兴得很。”
方盈点头附和,想起自己本来打算让纪延朗给李氏写信问安,那日让他一闹,倒把这事给忘了,罢了,今日有五嫂这桩喜事,就不和他怄气了。
谁知到了纪延朗散值的时辰,这人却没回来,只打发个小厮回府,说他和同僚饮酒去了——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刚才一回想,才发觉不对,曾嬷嬷不该跟男主这么自然地谈起女主的月经,修了一下
第127章
纪延朗气闷了一天。
他想不通方盈何至于此,早上起来连见他一面都不肯,饭都不一起吃了。
怎么?他不低头去找她,两人就此不见面了是吗?
纪延朗想想就心烦,在营里来回跑了好几趟马,也消不去这股烦闷,临到散值的时辰,更是不似往日般急着回家。
与他共事的另一个指挥使刘全见状便问:“怎么?家里事都办完了?”
纪延朗近来时常早走,都是说家中有事,闻言点一点头:“嗯,办完了。”
“正好,我今日也没什么事,要不叫上陈嗣男他们几个,去丰乐楼饮上几杯?”
“好啊。”纪延朗正不想回家,“上回我告假,多亏兄弟们帮我分担,今日我做东……”
刘全却按住他手,笑道:“你这一顿且留着,骁锐军那个新来的副指挥崔龙祥,一直想同咱们结交,早同我说,看你几时得空,大伙同去丰乐楼,饮他个不醉不归。”
他说着,就让人去叫人,纪延朗等他安排完了,还没对上人,就问:“崔龙祥是哪个?”
“啊,他是你告假那段时日去的骁锐军,后头还过来打过招呼,可能你没留心。”刘全伸手比划,“就那个身量不高,腰上常挎一把刀,长脸,笑眯眯的……”
纪延朗隐约想起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个王妃那个?”
“对对对,韩王妃,上个月刚成婚。”
韩王就是卫王的同胞兄弟四皇子,上个月刚开府成婚,纪延朗想起卫王就觉得膈应,皱眉道:“亲王的舅兄,同咱们结交什么?”
刘全道:“咱们两个营挨着,他诚心结
交,咱们过于冷淡,也不好看。”
他没想到纪延朗只听个开头就不耐烦,有些意外,因为这位虽然出身高门、少年得志,但向来没有世家公子的毛病,对同僚下属都不端架子,很能和大伙打成一片。
难道有旧怨?不对,他方才分明不认识崔龙祥。
刘全今日张罗这事,本是受了崔龙祥之托,又劝和道:“再说来日上阵杀敌,不都是生死兄弟么?”
纪延朗先前心思没在这上头,还以为同往常一样,只是去饮酒,这会儿明白过来,还是给了刘全几分薄面:“也是。”
刘全松口气,笑道:“他家也算武将世家,从前齐就做官的,不过他爹死了好几年了,要不是他妹妹选上王妃,他还谋不到这个缺。”
纪延朗左耳进右耳出,只问几时走,然后打发小厮回府报信。
除了崔龙祥,刘全还叫了几个交好的指挥和副指挥,一行七八个人到了丰乐楼,崔龙祥已经让人订好雅座。
纪延朗今日纯为了买醉,坐下等做东的崔龙祥敬过酒,就拉着一个好酒的同僚一杯接一杯的拼酒。
他心绪烦乱,酒饮得又急,等刘全看着不对想劝时,纪延朗已醉得有些口齿不清了。
“哎,纪兄弟,怎么喝这么急?”刘全拦住他举杯的手,拿了一碟蜜饯果子放到跟前,“天还早呢,吃点果子,慢些饮。”
纪延朗没看那碟果子,他恍惚听见歌声,便撑着昏沉的头问:“谁在唱歌?”
“方才从外头过来的娼/妓。”刘全随口答道。
“谁叫的?”
“没叫,自己来的,讨口饭吃。”刘全知道纪延朗不好这个,解释之后,便凑近了低声问他,“兄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纪延朗不作声。
刘全拍拍他肩膀:“同哥哥说说,就算哥哥不能为你分忧,说出来,心里也痛快些。”
纪延朗还是不肯说。
他们二人在一个营里共事也两年多了,对彼此的事多少知道一些,刘全便猜测着问:“可是同弟妹怄气了?”
纪延朗抬眼看了他一眼。
“还真是,我就说你这两日总不见笑脸呢。”刘全笑起来,“还是你们年轻夫妻好啊,还能吵吵闹闹,到我这岁数,别说吵嘴,多说几句话,都嫌烦得慌。”
刘全能猜到他为何烦闷,纪延朗自然也知道一些刘全家的事,“全哥硬气了,都敢嫌嫂嫂烦了?”
刘全一挥手:“我平素是不同她一般见识,真发火你看她老不老实?”
纪延朗笑着竖起大拇指,然后端酒敬他。
两人对饮一杯,刘全吃了口兔肉,接着问:“你同弟妹一向不是挺恩爱的么?”
“我也以为挺恩爱。”
纪延朗叹口气,端起酒又要喝,刘全伸手拦住:“不许偷喝,等我一等。”接着劝道,“年少夫妻,吵几句嘴,不耽误恩爱,再说弟妹不是才给你添了个女娃么?”
说完见纪延朗不答话,又道:“这时候你且容让着些,还没到百日吧?”
纪延朗一听又让他容让,不耐烦起来:“都让我容让,我还要怎么容让?”
他这一句语声有些高,对面聚在一处拼酒的同僚都看过来,刘全摆摆手:“没事,喝你们的。”
而后自己压低声音,劝纪延朗:“你听哥哥说,哥哥是过来人,你嫂嫂给我生了四个了,虽然老大老二落地,我都在军中没赶上,但从生下来到一岁之前,哥哥可都经过见过。”
他端起酒跟纪延朗碰了碰,饮尽之后,接着说:“这其间的女子,就同那刚生下崽的母老虎一样,别说捋虎须,想近身都难。”
“嫂嫂也这样么?”
“啊!”一看自己说对了,刘全更来了劲头,“她看都懒得看我,我有一句话不顺她心思,她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哎!”
他边说边大摇其头,纪延朗听他只说这些,忍不住问:“那嫂嫂……让你亲近么?”
刘全看他一眼:“弟妹也……”
纪延朗默认。
“那比你嫂嫂还厉害,你嫂嫂生完老大,虽然不情愿,但我想亲近,也还是能亲近的,到老二就得哄了,后面两个,”刘全给自己倒一杯酒,饮尽后叹道,“怎么也得百日才让碰。”
崔龙祥恰好这时走过来,笑着问道:“二位谈什么呢?什么得百日才能碰?”
刘全一看他那笑就不是好笑,斥道:“说你嫂嫂呢,少往歪处想。”
“啊,嫂嫂啊,无妨,她不让全哥碰,外头有的是人让。”崔龙祥嘻嘻哈哈,坐下来要给刘全和纪延朗敬酒。
纪延朗来者不拒,饮尽之后,才道:“崔副指挥如此熟谙,看来外头相好不少。”
刘全抢着道:“他何止外头,家里好几房美妾呢。”
“哪里哪里,比不上纪指挥……”
“这你就错了。”刘全伸手搭住纪延朗肩膀,“我们纪指挥才新婚不久,眼里还看不进旁人呢。”
“对对对,”崔龙祥一拍大腿,“我怎么忘了?听说纪指挥这位娘子,还是陆天师给算出来的,可见是姻缘天定,不像我和我家里那位,怨偶天定。”
纪延朗本来听说这姓崔的家里好几房小妾,已经想走,没想到这人还有几分见识,知道他和方盈是姻缘天定,遂赏脸又饮了几杯酒,才告辞回家。
此时天色已晚,随从见他醉了,不敢让他骑马,叫了一乘软轿,好说歹说,哄着纪延朗上去,一路回到纪府。
纪延朗路上眯了一会儿,被扶下轿子时,人还晕乎乎的,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内院,到自己小院门口了,才认出这是到家了。
他瞧见正房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便一把推开小厮,大步往里走。
堂屋里侍女听见动静,出门瞧见他摇摇晃晃的,慌忙来扶:“郎君当心脚下。”
“我自己走。”纪延朗还是挥手,不让人扶。
侍女眼看他一步三晃踏上台阶,赶忙掀起帘子,提醒他当心门槛。
纪延朗扶着门框进去,一眼看见方盈,心下刚松一口气,就见她皱了眉头,吩咐侍女去要醒酒汤。
“我不喝。”见方盈不先同自己说话,纪延朗甩手就往里间走。
他自觉走得很有气势,却不知旁人眼中看着却是跌跌撞撞,活像一个负气而走的孩童。
侍女们不敢笑,都还忍着,方盈却趁他背对自己,笑着吩咐侍女:“顺便把热水打回来。”
待侍女应声去了,她才抬步跟进去,一路行到内室,找着正在解棉袍的纪延朗。
方盈站在一旁,看他低着头,仿佛全副精力都在解衣上,一双手却不得章法,把衣带都给扯成了死结,犹自不知。
“我来吧。”她上前两步,拉开纪延朗的手,把他系死的结解开,又帮他脱去棉袍。
纪延朗觉着身上束缚轻了,也不管自己还穿着官袍,回身就抱住方盈,哑声道:“你还知道管我。”
方盈抬头看他,见他满眼都是委屈,颇觉好笑:“我何曾不管你了?”
“昨晚你就不管我,还有早上,”纪延朗越说越心酸,“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事方盈多少有些理亏,便解释道:“我早上真睡过了……”
纪延朗不信:“我走的时候你总起了吧?你就是心里没我,不然怎么也能出来送一送。”
“……”他话里意思虽是指责,但语气过于委屈,让方盈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纪延朗看她不出声,只当她是哑口无言,顿时将她抱得更紧,质问道:“你从前说什么倾慕我,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方盈一愣,他怎么问出这话来了?不对,吵架那天晚上,他好像就问过心里有没有他的话,他……方盈念头还没转完,就被纪延朗抬起下巴,对上他泛红的双眼。
“我不管,你就算是假的,就算是骗我,”纪延朗将额头抵上方盈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双眸,“也得骗到底,骗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哈哈文案达成![撒花]
第128章
相悦,大抵也……
方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开头听见纪延朗的质问,她不可避免有一丝慌,想要弄清楚他为何有此怀疑,但他随即就说出了这么一句她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她那颗被警惕怀疑防备紧紧包裹起来的心,好像受到了重重一击,坚固的城墙剧烈震荡,土崩瓦解,内里在巨震中酸麻难当,丢盔卸甲。
“说什么呢?”方盈力持镇定,轻声斥道,“谁骗你了?”
纪延朗头仍是昏沉的,内室昏暗的烛光下,他看方盈也有些重影,但两人相距实在太近,她眼中一瞬间的动容和波光流转,即便是酒醉的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欢喜起来:“我就知道你没骗我!”
“……”
方盈不及回答,就被纪延朗抱了起来,她双脚腾空,察觉他转了半个身子,忙提醒道:“当心屏风!”
纪延朗本想抱着她转一圈,听了这一声慌忙停住,转头看时,果然只差一点就撞上屏风。
他讪讪地放下方盈,自个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方盈忙扶住他:“先把官袍脱了。”
纪延朗老老实实伸开双手,让方盈帮着褪去官袍,又让她牵着进去暖阁坐下,脱了皂皮靴。
“立春,”方盈转头叫人,“热水打来了没有?”
立春忙说打来了,很快带人端着盆、送了热水进来,给纪延朗擦脸、泡脚。
方盈又让把醒酒汤送进来,亲自吹凉了,送到他面前:“多少喝一点,早上起来也能少些不适。”
她这般温柔仔细,纪延朗早忘了自己说“不喝”的话,接过来一口气全喝了。
侍女们都低头偷笑,纪延朗醉眼迷离,加上只顾着看方盈,竟没察觉。
方盈还有话要跟纪延朗说,怕他泡完脚就睡着,催着侍女们收拾了水盆退下,又给他端了一盏水,而后关上内室槅扇门,自己坐到他身旁。
“你明早起来,还能记着今晚说了什么么?”开口之前,她有些迟疑,便先问道。
纪延朗倒过来枕着她腿,含混道:“我就没醉,怎会不记得?”
方盈:“……那还是明日再说吧。”
纪延朗仰起脸:“说什么?”
他眼神看着就不清明,不过也许这样更能问出真心话,方盈抬起双手,边给他轻揉额头和两边太阳穴,边道:“说说我哪骗你了。”
纪延朗:“……”
他立刻闭起眼睛,还故意打个哈欠:“娘子说得对,还是明日再说吧。”
方盈见状,也故意叹一口气:“那你睡吧。”
她收回手,作势要下地,纪延朗赶忙握住她双手:“你不睡么?”
“我哪里睡得着?”方盈再叹一口气,“你既然觉着我骗你,自是我有做得不到的地方……”
“没有没有。”纪延朗一急,坐了起来,“是我一时想岔了……”
“怎么想岔的?总有个因由吧?”方盈追问。
纪延朗起得急,头有些晕,别的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件,耿耿于怀:“你叫我纳妾。”
他说得很快,又因酒醉而含混,方盈没太听清:“什么?”
纪延朗干脆凑到她跟前:“就那天晚上,你叫我纳妾,”这事他特别委屈,越说越理直气壮,“哪个同丈夫两情相悦的妻子,丈夫自己说了不纳妾,还非要丈夫纳妾的?这能怪我想岔吗?”
“谁非要你纳妾了?”方盈又气又笑,“你想得美!”
“我可没想,我从来就不想纳妾。是你不信我,还说当我的话没听过。”
方盈道:“你这不是记得我的原话吗?抛开这是气话不提,这跟非要让你纳妾,是一个意思吗?”
“气话也不行。”
“……那你歪曲污蔑我就行了?”
昏暗烛光里,她一双明眸亮如星子,纪延朗情不自禁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都不行,两相抵消了可好?”
方盈抬手给他抚了抚眉,低声轻笑:“这次且放你一马。”
纪延朗握住她手,送到嘴边亲了亲。
“早晨我真是睡过了。”方盈又解释今早的事,“在那屋子里睡,总梦见生孩子和坐月子。”
“做噩梦了?”
方盈点头,纪延朗就抱住她拍了拍背:“不怕,再不去那边睡了。想鸿儿,就叫乳娘抱过来,跟咱们睡。”
“还不是你要分床睡,我才去厢房的。”方盈在他怀里嘀咕。
“好好好,是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方盈突然想起一事,推开他问,“晚饭前我都想同你和好了,临从东厢出来,你冷笑那一声什么意思?”
“……”纪延朗装傻,“我笑了吗?”
方盈盯着他不语,他却就势躺下:“哎呀,真是醉了,头晕,我得睡了。”
“方才谁说没醉的?”方盈揭穿归揭穿,还是扯过锦被,给他盖好,“你先睡,我去洗洗。”
纪延朗不舍得,拉一拉她手:“快些回来,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困了就睡吧。”
方盈拍拍他,起身出去,先交代明日早饭做点清淡开胃的汤羹,然后才去揩齿洗脸,等泡完脚回到内室,果然如预料一样听见纪延朗的鼾声。
她笑了笑,轻手轻脚地上去,本打算如往常一样盖自己的被子,没想到还没躺下,纪延朗就醒了。
“唔,回来了。”纪延朗半睁着眼,掀开被子一角,让方盈进来。
“吵醒你了?”方盈边问边转过来,把腿伸进去,然后探身想去吹灯。
纪延朗拦住她:“就没睡熟。躺下吧,我来吹。”
方盈在他枕上躺下,灯烛恰好吹熄,暖阁内一片漆黑,温热的身躯躺回来,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怎么这么久?”纪延朗在她头顶咕哝。
“我以为你睡了。”方盈声音里带着笑,“都听见你打鼾了。”
“是么?我怎么没听见?”
“你还能听见自己打鼾?”
“啊,有时候打得响了,自己能听见。”
方盈不信:“哪有这等事?”
“真的,骗你做什么?”
他一说骗,方盈想起前话,问他:“你又不困了?”
“困,但不想睡。”纪延朗说完,停了停,又道,“不舍得睡。”
“不舍得?”
“嗯,”纪延朗低头,用鼻子摸索着找到方盈额头,亲了亲,“我心里好欢喜,怕睡着再醒过来,这欢喜就浅了。”
酸酸麻麻的滋味又涌上来,方盈展开手臂,将他抱紧,口中却道:“傻子。”
听她这么说,纪延朗自己也觉着有点傻,他低低笑了两声,才说:“但我真觉着,这是我们成亲以来,两颗心挨得最近的时刻。”
方盈也有同感,所谓两心相悦,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丝丝甜意在心间蔓延,她正品味着,却忽然想起一事:“差点叫你糊弄过去,你光想着质问我,怎么不提你从来没说过对我是何心意?”
“我怎么没说?我就差天天说了。”纪延朗立刻道。
“哪天?怎么说的?”方盈有点后悔吹了灯,这会儿室内太暗,瞧不见他神情。
纪延朗:“说
不纳妾那回,我就说了‘我们两个情投意合,从没想过纳妾’,是你一直不信。”提起这事,他语气中还带着气恼。
方盈哭笑不得:“你管这叫表明心意?”
“啊。”纪延朗仿佛沉冤得雪,应得理直气壮,“不然是什么?”
方盈:“……”
怪不得他那么在意她相不相信,闹了半天,他说这话有两重意思。
“那谁知道?我以为你只是说不纳妾呢。”方盈回了一句,而后不等他接话就说,“毕竟我表明心意,可是实实在在说了好几次倾慕你的。”
纪延朗语塞,这么一比,好像确实不如她直白坦荡。
他思量片刻,摸索着扶住她的脸,鼻尖对着鼻尖,轻唤:“方盈。”
“嗯?”
“我心悦你。”
方盈脸上一热,心间丝丝缕缕的甜,像是遇到火种,瞬间被点燃呈燎原之势,溢满整个心胸。
“我想不起是从几时开始的了,兴许是在军中收到你随信寄来的蜡梅,也兴许是我们乘船游河,谈起幼时经历,总之,”纪延朗捉住方盈的手,按在胸口,“这里早就全是你了。”
掌心下微微起伏,有砰砰的心跳声传入耳中,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方盈轻抬下巴,吻上他的唇,随即便接收到他更热烈的回吻,两人唇舌交缠、耳鬓厮磨,很快纪延朗身上某处就起了变化。
他不想毁坏这般美妙的时刻,便往后挪了挪,在两人间留出空隙。
方盈自然察觉,犹豫一瞬,还是问:“想要么?”
“想。”纪延朗嗓音低哑,“但更想像从前那样,让你舒畅,让你快活,而不是一时心软,委屈自己。”
方盈确实只是心软,她心中已然十分动情,也想亲一亲他,抱得紧些,却仅此而已,并不想真的行房。
但听他这么说,心里难免觉着有些对不住他,方盈正不知该说什么,纪延朗突然问:“咱们圆房时,我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哪一句?”
“就是那句,我要奋力追赶,在两年内胜过你所付真情,”纪延朗轻轻捏了捏方盈耳垂,“娘子是不是该给为夫评判评判了?”
方盈失笑:“我都忘了。你自己觉着呢?可有做到?”
“说好了你来评判的。”
她来评判啊,那可真有些……方盈把心间涌上的点滴心虚按下去,笑道:“又不是行军打仗,什么追赶胜负的……”
她停了停,真心答道:“我只知道我没有嫁错人,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好久没写过这么甜的情节了,把自己都甜到了[撒花]
第129章
“那是因为你的夫君,娶了全天下最好的娘子。”纪延朗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她,但终究不敢流连,很快便退开来。
他提起圆房时的话,本意是想借说笑,让自己平复,谁料方盈竟这般褒奖他,倒让他更不平静了。
纪延朗干脆问起女儿:“鸿儿睡了吧?”
“嗯,你回来前就睡了。”方盈自然明白他为何退开,心中暖流涌动,顺着他的话说,“对了,今日家中还有一件喜事呢。”
“什么喜事?”
方盈笑道:“五嫂有喜了。”
“是吗?真好,满月宴那会,五哥还跟我说,也想生个女儿呢。”
“那时确实已有了。”
“怀秀是不是也四岁?跟怀芷谁大?”
“怀秀大五个月。”
“嗯,二哥说明年开春,就让他和怀芷都随着祝先生开蒙读书。”
方盈惊讶:“这么早么?”
“二哥说五岁不算早了,再说就先学认字,不背书不做课业,只当是给怀芸做个伴,不然她也不爱去。”
方盈笑了笑:“二嫂也说了,祝先生大约以前都是教的小郎君,有些严厉古板,怀芸很怕他。”
“嗯,我同二哥说,不然还是像从前在洋州那般,找两个女夫子来教,女孩们读书不是为了进学考科举,教授上应当多些趣味,不要那么一板一眼。”
“可惜原来那几位夫子年纪都大了,不愿背井离乡。”方盈叹道。
“不急,孩子们还小,慢慢寻吧。”
两人说着家常,都渐渐有了睡意,纪延朗那处也安分下来,他挪回来揽住方盈,掩好锦被,很快便沉入梦乡。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他们这院里也雨过天晴,侍女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容。
曾嬷嬷昨日还担心六郎出去饮酒不回家,两人会闹得更僵,想不到今日就和好了,她理所当然认为是六娘听进去她的话,主动服软,心下对方盈又高看了两分。
纪延朗起来有些头痛,便没去练拳,隔窗看见曾嬷嬷在院中走动,回头冲方盈道:“你知道么?昨日这老嬷嬷还教训了我一通。”
方盈其实听侍女学了,此时却装作不知:“曾嬷嬷吗?”
“除了她还有谁?”
方盈笑道:“也教训我了。”
“是么?怎么说的?”纪延朗好奇起来。
“叫我多顺着你,和软一些,不然你该不爱回家,总往外头去了。”
“……”纪延朗赶忙解释,“昨日是有个新来的副指挥,非要做东请我们,就是韩王妃的兄长。”
他隐去自己想借酒浇愁这一节,把事情经过说了,“要不是刘全从中撮合,我都不想理会。”
方盈也没细究,只说:“听说这位王妃的家世,贵妃并不满意。”
“嗯,刘全说崔龙祥他爹死了好几年了,不过想要贵妃满意,怕是满朝也没几家。”
“是啊,崔家好歹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不然官家怎会选他家女儿做儿媳?”
纪延朗喝尽碗中米汤,回头看一眼天色,道:“今日营中若是无事,我早些回来。”
“嗯,二伯说要等你和五伯一起给爹娘写信报喜呢。”
方盈也跟着放下碗,随他进内室,帮他换上官袍。
纪延朗瞧着她,忽然想起昨日曾嬷嬷的话,便问:“昨日曾嬷嬷说你生产不久,生不得气,尚需仔细保养,后面一句只说了个‘月’字,是说什么?”
方盈愣了愣:“月?”
“嗯,还说这话不该同郎君们说。”
方盈给他系好革带,拿起棉袍,先问他:“穿这个不冷吗?用不用带着斗篷?”
“不冷,这还没到冬月呢,用不着。”
方盈帮他穿上,自己思量一回,猜测道:“月事吗?”
“嗯?月事怎么了?”
“我月事还没来,曾嬷嬷叫我多吃些补气养血的。”
“是该来了吗?通常产后多久来?”纪延朗关切起来。
“各人都不一样,嬷嬷说,不哺乳有一个月就来的,也有四五个月的,我这还不到三个月,其实没什么好急的。”方盈给他整整衣领,最后道,“晚些来更好。”
原本怀孕唯一的好处便是不会来月经,她才生完,真不想那么快就来。
纪延朗却若有所思,到骑军营又拉着刘全问了几句,下值后便没立即回家,而是先去求见御医,请教妇人产后不愿与丈夫亲近行房,是否与月事有关。
御医很惊讶,问他如何想到的。
纪延朗说自己只是猜测,并无依据。
“能有此猜测,纪指挥已是难得,妻子产后不愿行房,寻常男子要么不管不顾,强硬行事,要么纳妾狎伎,索性冷落妻子,肯细心查察、探寻缘故的,凤毛麟角。”
纪延朗从方盈还未有孕就请教过这位御医,再到方盈有孕,孕期定时诊脉,也算常来常往,知根知底。
御医便同他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女子更不会为此事寻医就诊,我虽擅女科,二十年来也没几个实例可供参考,仅以前人记载,加上我行医见闻,推测似乎与月事有关。”
纪延朗一喜:“是不是月事来了以后就好了?”
御医却摇头:“未必,月事只是其一,产后身形不能恢复如前,也会令产妇心怀不畅,担忧丈夫见之不喜,进而不愿行房。还有产后劳累、婴儿哭闹等等,亦会令产妇无心于此——当然,这是寻常妇人,贵府应不至如此。”
不单这个,便是身形,方盈虽尚未恢复到从前那般纤细,也不至于担忧他会不喜……不过她去产房睡一晚还做了噩梦,也不好说,生育确实让她变了许多。
纪延朗决定先记在心里,回去慢慢问她。
他谢过御医,并请他隐瞒自己今日曾登门讨教,过后给方盈诊脉时,不要提及。
“纪指挥放心,我省得。”
纪延朗再三谢过,才告辞离去。
这么一耽搁,等他回到纪府,非但没比平日早,还稍晚了些。
方盈倒也没问,只跟他说今日接方荃来待到午后,叫香儿跟她回方家了。
“这孩子终于硬气些了。”方盈笑着跟他学,“我不是给了她一百钱作月例么?她手里有了钱,偶尔便买个糖吃,二郎瞧见眼馋,她也不吝啬,都会给一块,大郎听说也想要,她就不肯给了,说他自己有月钱,怎么还跟她要?她可从没要过大郎的东西。”
纪延朗道:“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但大郎怎么可能甘休?转头就去找母亲告状。”
潘氏倒没因为一块糖的事叫方荃去,只叫下人抓了一把糖给长子,谁知晚饭之前,一家人到齐了,方益忽然开口,问父亲母亲,自己什么时候能有月钱。
“他说二姐和哥哥都有月钱,就他没有,总是白吃二姐的糖。我爹自然要问怎么回事,二娘顺势说了月钱是我给的。”
潘氏正恼火,闻言便斥责方荃多嘴,说都是她惹出来的事,做姐姐的,弟弟要块糖都不给,也不知读的什么书,一点都不懂事。
“二娘本来不敢顶嘴,但听这话,好像是怪我找楚音教她认字读书,反把她教坏了,当时便哭着说二郎要她都给了的,只是大郎从来不拿她这个姐姐当回事,还总抢她的东西,连小丫头都给抢走了,她才不愿意给。”
纪延朗皱眉:“岳母怎能偏心到这个地步?”不都是亲生的么?
方盈已经习惯:“她向来如此。”
“那后来怎么收场的?”
“我爹教训了大郎,让他抄五十遍‘父慈子孝,兄良弟悌,长惠幼顺’,还说他已经八岁了,不许再往后头姐姐房里去,小丫头也还给二娘,连二郎房里也不许再留小丫头服侍——原来前边闹的这事,他竟不知道。”
纪延朗道:“早知如此,上次我就全说了。”
“我也以为他默许的呢。”不过毕竟是方荃房里的事,纪延朗说给她爹听并不合适,反不如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把这事吵出来来得妙。
“岳父还是明白事理、知道轻重的。”纪延朗道。
方盈不以为然:“他到现在才知道此事,难道全是我继母的过错?”但凡对儿女的管教用点心思,也不至于如此。
纪延朗立刻附和:“你说得对,我光想着岳父公务繁忙,兴许没留意家中琐事,但方盛已经八岁,也入了私塾读书,实不该这般放手不管。”
“是啊,我继母只知道溺爱,他若再不严加管教,将来方盛别说做官,能不能好好做个人都难说。”
“才八岁,来得及。”纪延朗宽慰几句,问鸿儿醒着还是睡着。
方盈打发人去看,得知正好醒了,便和纪延朗过去逗了会儿女儿。
纪延朗看时辰不早,刚说要打发人去看看二哥回府没有,纪延寿那边就派人来请,说要给镇州写信。
方盈送他出门,叮嘱他写信时记得问候李氏,“镇州天冷,也不知娘在那边住不住得惯。”
“要不你单给娘写一封信吧?”纪延朗道,“把你想说的话都写上,娘收到,一准高兴。”
他说完就走了,方盈自己回房寻思一回,还真有些动心,但这信她不好自己单独写,第二日同两位嫂嫂商议过后,由她执笔,以三个人的名义给李氏写了一封问安信。
然后将两封信与冬至节礼一道送往镇州,两地其实并不算远,但冬季往来不便,等镇州回信送到,已是十一月下旬。
方盈抱着鸿儿在房中边玩边等纪延朗,没想到他读完信回来,脸上不但没有笑容,还满是怒气。
“三哥又闯大祸了。”——
作者有话说:是的,方盈其实是产后激素变化导致的性~冷淡
另;‘父慈子孝,兄良弟悌,长惠幼顺’出自《礼记礼运》
第130章
方盈一惊,忙把鸿儿交给乳母带下去,问道:“什么大祸?”
纪延朗让下人都退下,而后才低声道:“他伙同几个都头,把今冬发下的冬衣调换出去,私下出售牟利,十月底事发,已按律削职为民。”
方盈目瞪口呆:“都……都问完罪了吗?”
纪延朗点头:“余外还有八十杖的杖刑,可以交银赎买,父亲气极,不让交银,还是母亲苦劝,说要打要骂,也该回家关起门来再打骂,在军中行杖刑,就算行刑人手上有数,打不坏,也有损父亲声威。”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方盈一时都不知说什么。
“回信时三哥一家已到镇州,父亲叫了部下行刑,要把这八十杖补齐,三嫂带着孩子们哭求,最后打了二十杖,剩下的记着。”纪延朗接着说道。
“他缺钱吗?偷换冬衣,这要闹大了……”方盈都不敢往下想。
纪延朗道:“幸好他们调换出去的并不多,我问了送信回来的人,说是不到千件,他们自作聪明,觉着调换的少,不易被查知。”
“可是调换的少,还用得着冒这么大风险吗?还是几个人,每人分到手能有几个钱?”
“信中没有细说,但我和二哥五哥猜测着,要么是他们才开始做这档事就被抓着了,要么这些人给了三哥好处,把他拉入伙,还有别的勾当想干。”
纪延朗说着一叹:“幸亏沧州都部署是个勤慎之人,怕今冬胡人又来,要整兵增援,派人各营巡查,早早查出此事,悄悄处置了,也不至连累父亲。”
方盈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三伯这是鬼迷了心窍么?还是有恃无恐,以为就算查到他,旁人看在父亲面上,也不会动他?”方盈真是想不通。
“信上父亲只叫我们都引以为戒,没写三哥是怎么说的。”
方盈道:“但你肯定问过来人了。”
纪延朗捏捏她的手:“就是问了才生气,三哥说被贬到沧州,成天植树挖渠,上阵杀敌轮不到他们,立功受赏自然也没他们的份,俸禄又低,家里孩子多,他不想总伸手问父母要钱才无奈为之。”
“……”方盈沉默一瞬,庆幸道,“幸亏当初娘给钱了,不然这不还得赖到娘头上?”
纪延朗一愣:“你是说……”
“你忘了?他们刚到沧州的时候写信回来,你劝娘不要给他们,但娘不想受人指摘,还是给了。”
纪延朗没忘,他只是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方盈叹道:“还是娘有先见之明。”又问,“那三房就留在镇州了?”
“嗯。”纪延朗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句话,只应了一声。
方盈见他出神,也没再问,左右事情已然如此,旁的细枝末节已无关紧要。
倒是纪延朗出一回神,想起来告诉她:“娘给你们还单回了一封信,交给二嫂了。”
方盈看一眼天色,道:“今日晚了,估计得明日看了。”
此时正是一年中天最短的时候,外面只余一线天光,又冷,高氏还怀有身孕,自是明日一起看最好。
她吩咐人去传饭,和纪延朗早早用过晚饭,逗了会鸿儿,又说了会儿话,便早早歇下。
第二日送走纪延朗,方盈和岳青娥碰面,才得知李氏不只回了信,还送了一车上等毛皮回来。
“要送人的,娘都叫人标注了。”岳青娥把单子递给方盈,“一会儿单留出来,正好和年礼一块送出去。”
方盈低头去看,听岳青娥叹道:“眼看过年,把自己官作没了。”
“我倒觉着他这官没了才好。”方盈知道她是说三伯纪延昌,头也不抬答道。
岳青娥实在忍不住,拿起帕子掩住脸笑了一会儿,才说她:“你啊,这话咱们说说也罢了,可别当着六郎说。”
“他也这么说,不做官闯的祸总归小些,不至带累亲人。”
岳青娥惊讶:“是么?”想了想,又点头,“是六郎的脾气,不像你二伯。”
她没往下说,方盈自然也不会问,将单子放回桌上,叹道:“就是苦
了三嫂和孩子们,这一年来回奔波,没过多少安生日子。”
“是啊,事发时不知怎么担惊受怕呢,我虽同她不睦,想起来也觉着不忍。”
两人说着话,等仆妇们把该入库的入库,要送礼的单放起来,核对了单子,才一起去找高氏看信。
李氏信中并没提纪延昌的事,只说从来信中读到高氏有孕和孙儿孙女们的趣事,郡公与她都十分喜悦,镇州确实比京中天寒,风也大,但屋舍保暖,住着倒没甚不惯之处。
又提了两句四郎和程氏的近况,说他们一切都好,如今三郎一家也到镇州,有安氏和孩子做伴,不怕寂寞,让三个儿媳不要挂念。
“娘真是体贴,明明是罢官,都能说成是他们一家去承欢膝下。”从高氏房里出来,岳青娥忍不住同方盈道。
“也算是这桩祸事唯一的好处吧。”
好歹过年守岁之时,能热闹些。
两人办完事各自回房,方盈刚坐下来歇了歇,周从善便遣人来见,问她明日是否有暇,想接她过府叙话。
自满月宴后,她们还没见过,府中如今也没什么事忙,方盈便答应下来,等纪延朗回家,先同他说了此事。
“去吧,家里左右也没事,不过这两日外头冷得很,你多穿些。”
方盈答应一声,便让侍女预备明日出门要穿的衣裳。
纪延朗见她兴致勃勃,很高兴似的,便笑她:“怎么高兴成这样?这些天在家里憋坏了?不对,前几日你跟二嫂不是还出门喝喜酒了么?”
“那怎么相同?”方盈可是憋了好些话要同周从善说呢。
她打发人先跟岳青娥知会一声,第二日早上简单交代了家务,周从善派来接她的车就到了。
方盈出二门登车,见来接的人里有楚音,很是惊喜,上车后先问她近况,楚音自是说样样都好,方盈接着便同她说了方荃和香儿的事。
“香儿在我身边待了半月,回去后再没人敢明面欺负她,盖嬷嬷讨了我爹的嫌,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方荃如今上午读书练字,午后随便学学女红,挺清闲的。”
楚音大为安心:“奴婢就知道,只要方娘子出手,定能护住二娘。”
方盈笑道:“二娘知道姐姐这般挂念她,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开封府距纪府并不远,两人说着话,车驾就已进了后门。
等车停下,楚音等人先下了车,又扶方盈下来,换乘小轿行了一段,到一处院落落轿。
方盈下轿,见此处房屋规制,知是周从善所居正房,颇有些惊讶。
但房内已有周从善贴身侍女迎出来,请她进门。
方盈忙快步登上台阶,随她进门,一抬眼看见周从善站在当地等她,忙关切道:“王妃怎么站在这等?当心吹着冷风。”
说着上前一步,矮身要行礼,却被周从善一把拉住,道:“没外人,快免了吧,进去坐。”
方盈与她携手进去里间,见有桌有榻,案上还摆着她送的那架桌屏,知道是好友日常起居之所,便不多看,挨着周从善坐下。
“这一向在家里忙什么呢?”周从善打量方盈面色,“瞧着比满月那会儿清减了。”
方盈笑道:“是那时太胖了。”又说家中无事,清闲得很,“只出门喝过两次喜酒。”
此时侍女送上茶来,方盈也打量一回好友,道:“我怎么瞧着王妃喜气洋洋的,可是有什么喜事?”
周从善禁不住抬手摸脸:“喜气?有么?”
侍女们却都笑起来,方盈看看她们,也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周从善欲言又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一眼身侧侍立的侍女。
侍女上前一步,笑道:“方娘子眼力过人,确实有大喜事,我们王妃有喜了。”
方盈见了她们主仆的神情,已隐隐猜到,但听她真正说出来,仍是惊喜不已,“这可真是大喜事!”她拉住周从善的手,“可是早就知道了?昨日打发人去,怎么不告诉我?”
“就是想当面和你说,才接你来的。”周从善笑着答道。
方盈又问怀上多久了、御医哪日来看的,可有什么不适。
“两个月,就是昨日才请的御医,我们不欲惊动旁人,想等一等再说,但我又想告诉你,殿下就说干脆接你来吧,咱们还能说说话。”周从善唇角含笑,说道。
方盈替好友高兴,道:“殿下有心了。”
周从善又说自己除了比之前易疲累外,尚无不适,“胃口还好,也没吐过,你从几个月开始吐的?”
“我不到两月便开始吐了,胃口也不佳,原本爱吃的,那几个月连都闻都闻不得,她们都说必是男娃,才会如此折腾娘亲。”方盈边说边摇头。
周从善道:“她们怎么都能说成是男娃,我这没什么动静,说是孩儿不娇气,必是个稳重的小皇孙。”
方盈禁不住笑起来:“倒也说得通。”
“我现在也想开了,随她们说吧,总之是女儿,我很喜欢,是男娃,”周从善看着好友,笑道,“说不定咱们真能做亲家。”
方盈失笑:“你还记着呢?”
“岂止我记得,昨日殿下还算了算,说这孩子落地,比鸿儿只小十一个月,年纪上般配得很。”
方盈一时不知该作何答复——这毕竟是在开封府里,不是纪府花园。
还是周从善自己接着说:“不过我猜他这么说,是怕他也像旁人那样说什么小皇孙,我不高兴,拿这事哄我呢。”
方盈便放心了,秦王肯花这个心思哄周从善,就比那些只知要儿子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