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冯姨母,她说冯韬给儿子的遗命是,待到天下太平,兵戈止息,方可入仕。”
“那现在算不算天下太平?”
方盈知道他对冯韬还有成见,便说道:“那定然是不算了。不过冯姨母虽没怎么提过兄长,但我听她言谈之中的意思,冯韬不入仕,好像还有几代王朝都因战乱重武轻文的缘故。”
纪延朗点头:“这倒是,但本朝近年已逐渐重文抑武,只能说他生不逢时。”
方盈轻轻一叹,她原本也觉着是冯韬性情偏狭,才闹到与周家断绝来往,甚至不肯入仕的地步,但来到洛阳见了王冯二位之后,她逐渐怀疑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因为那时周从善还小,两家为何闹翻,定然是后来听大人或家中婢女说的,周家人提起此事,言语之中必定向着自家人,错的只能是冯韬。
她不是没想过问个究竟,但冯韬去世不久,冯氏提起兄长仍难掩伤心,王氏勉力支撑冯家已很辛苦,方盈实在不忍心多问。
而且冯韬已经去世,她是受周府之托来照应妇孺的,自然当以活着的人为先。
方盈没再说冯家的事,这次汴京送来的东西,还有给长公主夫妇和岐王的年礼,纪延朗和纪延辉今日先去了长公主府,她便问了一句可有见到长公主。
“见了,进去磕了个头,长公主说正月里办宴,叫咱们都去。”
长公主府修缮完毕宴请宾客,她和高氏就去过一回,但长公主请的女眷不是王妃夫人,就是郡主县主,高氏名分上虽是长公主的继女,却一向规行矩步,方盈跟着她,除了不停问好把脸笑僵以外,着实没得着什么乐趣。
因此听到这话,方盈非但不觉欣喜,还有点烦恼。
第二日纪延朗兄弟俩又去了岐王府,这一份年礼送完,他们就没什么事,只安心准备过年了。
但说是准备,就他们两房七口人,也不宴客,比起往年在汴京,实在是简单得很,方盈每日照旧读书,再教鸿儿背几句识字歌,转眼到了腊月中,官家传召的那几位也终于都到洛阳了。
“……都赐了宅邸,在修业坊,大伙做邻居。”纪延朗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定难节度使的宅邸最大,官家说其他几家在汴京都有赐第,就不要与定难节度使争大小了。”
“这是要留定难节度使过年么?”方盈问。
纪延朗道:“来都来了,宅邸也赐下了,能轻易放他走么?”他喝了盏热茶,接着说,“我明日还得去瞧瞧舅舅。”
“舅舅是自己来的,还是一家人都来了?”
“官家传召的只有舅舅,事先也没说赐第,应当不会一家子都来,总之我先去瞧瞧再说。”
两家再不亲近,到底是纪延朗的亲舅舅,他第二日早早从营里出来,便先去见了李胥。
“果然没带家眷,只有二表弟随侍左右。”纪延朗回来告诉方盈,“舅舅说,官家昨晚设宴,席上没说非得要他们都举家搬到洛阳来住。”
“怎么?舅舅还想回汴京去?”
纪延朗点头:“他嫌麻烦,这边宅子跟咱们家当初差不多,要想住得舒坦,至少得花上大半年去修缮。”
方盈没说话,官家都赐第了,能答应让他们回去?
纪延朗接着说:“舅舅这个人,明白的时候是真明白,知道官家召他们来,是给定难节度使看的。但糊涂的时候也是真糊涂,真以为住在哪由得他自己选吗?”
方盈笑了笑:“你没劝吧?”
“我自然不会。”
纪延朗摇头,他才懒得多嘴,告知如今住址,说一句有事可以来寻他,已是仁至义尽。
李胥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事用到他这个外甥,官家那里不说每日,也是隔一两日便要传召他们,或是进宫饮宴,或是陪着定难节度使游览洛阳。
纪延朗和纪延辉初二去拜年,李胥都还没醒酒,撑着头受了外甥拜贺,就让儿子陪客,自己回去躺着了。
长公主的宴席定在正月初十,他们两对夫妻同去赴宴,这次女眷席上人多了些,也有几个方盈她们熟识的同辈人,大伙凑在一起说话,入席时也坐在一处,总算是有了几分往日在汴京赴宴的趣味。
回到家里,方盈和纪延朗还相互印证今日听来的消息,“你听说了么?和庆公主的公公去世了。”
“听说了,说是去年冬月就病重了,公主不但不去探望,还上表想来洛阳过年,被官家一通斥责,命她去床前尽孝。”
方盈笑道:“原来你们酒席上,也说这些事情。”
“说卫王和韩王说起来的,这两位跟公主一起上表来着,官家特意遣内使回去,当面骂了两人一顿。”
“原来如此,那这事八成就是他们撺掇的。”这两人就在汴京,不可能不知道和庆公主夫家的事,八成是不敢独自上表,才拉着妹妹一起。
“明知官家为何不叫他们随驾,还行此等小人之事。”纪延朗面露鄙夷。
方盈也厌恶这两个皇子,接话道:“不过四娘应是快来了。”
纪延朗点头:“我也听说官家要给莒国公和康宁公主赐第,莒国公去岁身子一直不大好,不然官家早就下旨了。”
“上了岁数的人,一到冬日都不好过,今日还听说安定郡公初三那日病倒了,御医日日去诊治,却没见好转。”
安定郡公是原南梁国主,纪延朗闻言撇嘴道:“那位一向体虚,三不五时称病,也不知道到底什么病,可能是心病吧。”
这位在南梁为国主之时,便是个只知享乐的昏庸之主,纪延朗一向瞧不上这等人,提起他自然没好话,没想到还没到上元节,就传来了安定郡公的丧信。
纪家和李胥之外的亡国之主都没来往,方盈只问了一句:“这位是不是没有亲生子嗣?”
“对,只有一个过继的嗣子,也跟着来洛阳了。”纪延朗略一思忖,道,“舅舅那几日也说饮酒过多,头痛得很,我去瞧瞧。”
方盈叫人取外袍来,看着纪延朗穿上,目送他出去。
纪延朗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舅舅身上倒是还好,就是听说安定郡公没了,有些唏嘘,我说安定郡公活了五十多岁,一辈子荣华富贵,便是国灭了,官家也没亏待过他,有什么好唏嘘的?”
方盈赞同道:“是啊,多少人梦都梦不到的好命。”
纪延朗脱下外袍,交给侍女,而后凑近方盈,低声道:“舅舅却看我一眼,说,‘你怎知道没亏待?’”
方盈惊讶,纪延朗握住她的手,到榻边并肩坐下,继续低声道:“我当时也很惊讶,二表弟吓得劝舅舅慎言,舅舅却冷笑一声,说你难道还怕你六表哥出去告密吗?”
难不成安定郡公之死还有内情?
“我当时也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内情,”纪延朗看方盈瞪大眼睛,忙笑着说道,“其实就是他们刚到洛阳那几日,官家把他们都召去御苑跑马,安定郡公告罪,说自己腿上有疾,上不去马。”
官家大约也跟纪延朗一样,瞧不上安定郡公这做派,就说他腿上还有旧伤呢,照样骑马上阵,然后吩咐左右,硬把安定郡公扶上了马。
“舅舅说当时彭城郡公那几位都笑话安定郡公,定难节度使也满脸轻视,安定郡公极为羞恼,到正旦那日,宫中设宴,安定郡公不胜酒力,又有人把骑马那事拿出来说。”
官家没有制止,还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越发不肯放过安定郡公,又罚了他三杯酒才罢休。
“据说当晚安定郡公醉得站都站不住,叫人抬着上的车,回府躺了一夜一天,初二晚间便发热,初三请的御医。”
李胥虽没明说,但言下之意是安定郡公连番受辱,又被灌了许多酒,才一下病倒进而去世的。
“要不是看舅舅兔死狐悲,心绪不佳,我真想说这就叫受辱了?都没问他们想不想南梁、想不想蜀国呢。”
方盈:“……”
这真是亲外甥。
不过司马昭也不是什么明君圣主吧?拿他来比官家……,算了,在方盈看来,官家也很难称得上是明君圣主。
这一点,在她十六日去冯家拜年时,又从冯氏口中得到了验证——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段是“乐不思蜀”的典故。
(小修一下,无须在意)
第147章
方盈是来拜年的,当然不会提安定郡公去世,而且她今日最主要的目的,是问冯氏斟酌得如何,可愿去纪府教授小娘子们。
这次王氏没有回避,还一直以鼓励的目光看着小姑。
冯氏与嫂嫂对视一眼,便看向方盈,说道:“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方盈听了这话,心顿时提了起来,觉得冯氏怕是要回绝她,但还是说:“您尽管说。”
“早前只听你说贵府兄弟多,不知兄弟几人?有几个小娘子到了学龄?”
方盈一喜,问有几个学生,看来是想教的,她立刻如实讲了,最后甚至把几个侄女都是哪一房的都说了。
冯氏点点头:“若只是教几个小娘子识字、陪着读书,我倒是勉强能胜任
,但我自小在兄嫂庇护下长大,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与夫家人更是处得不好,见到你婆母和妯娌们,恐怕也……。”
“姨母放心,除了第一回进府,可能要见见夫人和嫂嫂们,其后应当都见不着,就算要见,还有我呢,无论何事,我都陪着姨母。”
方盈先打了包票,接着又说婆母和妯娌们都是宽和好相处之人,只三房嫂嫂好挑剔,但有她在,绝不会让冯氏受委屈。
王氏道:“只看你们夫妇行事为人,便知贵府不同一般武将之家,是重家教的,只是我们少与贵人打交道,你冯姨母才有些忐忑。”
冯氏低声道:“毕竟是做过公主的。”
王氏道:“是啊,不过单看夫人能选中盈娘做儿媳,便知是不重门第、有识人之明的。”
方盈愣了一下,才想起没同这两位长辈说过自己是怎么嫁进纪府的——此事在汴京几乎算得上街知巷闻,所以她一向无须提起此事,旁人只要听说她是纪六郎的妻子,都会露出了然之色。
“夫人确实有识人之明,不过我们这桩婚事……两位长辈可听说过隆兴元年征交趾、败于白江一事?”
冯氏摇头,王氏却想了想,道:“我恍惚听郎君说过,可是一场惨败?”
方盈点头:“是。我夫君六郎当年也随军出征……”她把事情经过简单一讲,最后道,“直到隆兴四年白江大捷,他才归家。”
王氏和冯氏都听得满面怜惜,一个说:“你这几年真是不容易。”另一个则皱眉道:“怎么又是这个术士?”
方盈看看两位长辈,问道:“二位姨母见过陆天师?”
二人一齐摇头,冯氏心直口快道:“我们又没有什么好给他骗的。”
“阿容。”王氏冲小姑摇头。
方盈猜测王氏以为自己和纪府很信奉陆天师,所以不让小姑多说,便笑道:“当时也是没法子了,我和六郎其实都不怎么信这个,只是这桩婚事总归算是陆天师促成的。”
王氏自己有儿女,对李氏颇能感同身受,“是啊,人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能让孩子平安回来,自是什么都肯做的。难得的是,你们两个如今这般恩爱,贵府夫人一定欣慰极了。”
冯容冷哼:“算那术士积了点德。”
方盈笑问道:“姨母这般不喜陆天师,可是因那一门三皇后的预言?”
冯容还没答话,王氏先叹了口气。
方盈看过去,王氏却没有开口的意思,还是冯容嗤道:“什么预言?不过是那些想当皇帝想疯了的人的借口罢了。”
“此话怎讲?”方盈好奇起来,“不是说早在昭穆皇后待字闺中时,陆天师就有此预言了吗?”
“昭穆皇后嫁予今上时,晋烈祖都还没称帝,若那时便有这个预言,晋烈祖又没有立养子之意,为何不为自己亲儿子求娶?”冯容反问。
方盈道:“听说是烈祖之子年纪都比较小……”她觉出不对劲,摇头道,“或许烈祖不知有这个预言?”
冯容顺着这话问:“烈祖周皇后呢?是也不知道,还是跟周家人一起瞒着烈祖?”
“……”
好像都说不过去,毕竟一门三皇后的第一位皇后,就是晋烈祖皇后,她不应当不知道,就连传言都是说比起烈祖几个亲生儿子,她更看重官家,所以才将有皇后命的亲侄女许配给他。
这无疑让官家篡位之举,显得正当了几分。
但这么大的事,且不说是否真能瞒住烈祖,周皇后分明已将庶子养育膝下,又为何舍近求远去扶持养子兼侄女婿?难道指望养子不改回本姓,继续姓高,承继晋国宗庙?
方盈摇头叹息,王氏见状才道:“我嫁到冯家后,常去周府做客,大姑也待我十分亲厚,但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什么预言,连先夫亦是在隐帝继位后,才听闻这所谓的‘一门三皇后’。”
当时冯家人包括周从善的生母,都对这所谓预言十分不安,因为昭穆皇后并无姐妹,三皇后,显然是把周从善算在内的。
“周家可有说过,我们冯家为何与他家断绝往来?”冯容问。
方盈迟疑,冯容自己接道:“可是说家兄不满他们忘恩负义、谋朝篡位?”
“……”虽然事实如此,但冯姨母也太直言不讳了,方盈听得心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冯容禁不住朝着嫂嫂一笑:“果然这罪过在他们心里不算罪过。”
方盈早有些怀疑,顺势问道:“莫非另有隐情?”
“盈娘见过周府现在那位夫人么?”王氏忽然问。
“见过。”
“她与太子妃相处得如何?”王氏又问。
“太子妃一直长在太夫人身边,太夫人过世后,太子妃就在相国寺守孝,我瞧着周夫人待太子妃,就像是待一位贵客。”
冯容冷冷道:“当然是贵客,两家人早就给从善定好了去处,还有比皇后更贵的客吗?”
方盈隐约明白过来——周国舅续娶的这位夫人姓钟,钟夫人的姐姐,原是晋隐帝宫中宠妃,这门婚事由昭穆皇后一力促成,且在冯夫人去世刚满一年就完婚了。
如此说来,翡翠那日去见她,说冯家自夫人去后便不与周府来往,竟是事实。
方盈回家就跟纪延朗说了此事。
“是啊,姐夫续娶,作为姻亲,再走动起来,确实有些……不过世情如此,男子丧妻多是一年就续娶,冯韬不至于因此就恨上周国舅吧?”
方盈道:“冯姨母说,冯夫人去世不到百日,昭穆皇后就与钟家说定了婚事。”
当时隐帝已经着手削今上兵权,周钟两家说定联姻后,钟妃替今上说了不少好话,还说周家一心效忠晋朝,什么一门三皇后,都是坊间无稽之谈。
“冯韬很快便从杨太妃那里得知此事,找上门去质问周国舅,之后回到家,便说从此与周家断绝往来,再无瓜葛。”
纪延朗听得眉头紧皱,到最后不由叹道:“如此说来,确是周府对不住冯家。”
所谓
一门三皇后的预言,应当是官家和周府为了取晋而代之,借术士之口来造声势的。
“但也不能怪官家和周府做此打算,即便没有什么预言,隐帝还是不会放过官家,就像咱们家,明明没有二心,还是被舅舅猜忌。”
方盈赞同:“就像周国舅如今也免不了被猜忌一样。”
纪延朗一噎,继而失笑:“不错。”他边笑边摇头,末了还是忍不住替官家辩白一句,“官家至少不曾屠戮功臣。”
那些早年追随官家的开国功臣,如今虽大多被削了权柄,却都安享富贵,子弟亦能恩荫入仕,与皇家结成姻亲。
方盈没有多言,只越发认定官家胸怀有限,无法与古之明君圣主相提并论。
“那冯娘子还来不来教孩子们?”纪延朗想起来问。
“来啊,已经说定了,我明日就给娘写信。”
纪延朗松口气:“那就好。”
方盈笑问:“怎么?你怕冯姨母迁怒咱们?”
纪延朗笑而不答,方盈接道:“冯姨母是明白事理之人,咱家是蜀中来的,同他们那些事毫无瓜葛,怎会迁怒咱们?何况我是受太子妃之托——两位姨母心里,太子妃才是被那预言害苦了的,真正无辜之人。”
“你说,太子妃知不知道此事?”
方盈摇头:“她那时太小,周家人怎会让她知道?”
别说这虚假的预言,便是周国舅很快续娶一事,周从善提起来也只怨父亲无情无义,从来没说过昭穆皇后半句不是。
在周从善的讲述里,昭穆皇后是一个只一心为丈夫儿子打算、不顾惜自身的贤妻良母,待她也慈爱非常,一如这世间许多女子。
但今日方盈从冯容和王氏口中听到的昭穆皇后,却截然不同,她既能主动为丈夫筹划、帮丈夫挡去暗箭,又能做娘家的主,连弟弟的婚事都能拿来给丈夫做助力。
冯容身为冯夫人的妹妹,自然厌恶这个姐姐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让姐夫续娶的人,觉得她是想当皇后入魔了,方盈身为外人,却有些佩服昭穆皇后的胆识和魄力。
敢去与隐帝宠妃结交,甚至让自己娘家与之结为姻亲,为丈夫谋得喘息之机,最终问鼎天下。
只是忽略了自个的身子,又操劳太过,以致于早早病故,唯一的儿子亦是体弱多病,最后还叫人害死了,江山帝位终究便宜了旁人。
不过张贵妃和徐惠妃,当年都是隐帝亲外祖家送给官家的,昭穆皇后真的能如周从善所言,对她们毫无防备?或者,是故意令对手麻痹大意的手段?
方盈出了会神,才发觉自己想得太远了,忙收回心思——陈年旧事多想无益,若说能让她有何触动,无疑是保重自身。
正好天渐渐暖了,她每日便趁着午间太阳大的时候,带着鸿儿在园子里多玩一会儿,等纪延朗休沐,还一块去赐第游览了一回。
转眼到二月,汴京回信,说既然请到女夫子,此次怀芸姐妹三个便随祖母一道来洛阳,预计三月中启程,信中还叫他们两房视情形先行搬进新宅。
方盈和纪延朗此时却顾不上乔迁一事,因为方盈月事迟了半月,身上开始发懒,似乎又有喜了。
第148章
纪延朗和房里的侍女们都很高兴,鸿儿虚岁已经四岁,此时怀上第二胎再合适不过。
方盈自己却有些烦闷——孕期加上生产坐月子,至少一年没得好日子过。
“这下哪都别想去了。”她怏怏道。
纪延朗揽着她哄道:“等满三个月,胎儿稳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方盈斜他一眼:“我想去看龙门石窟。”
“……”纪延朗赔笑,“这个得等等。”
方盈当然知道这个得等等,她就是故意说出来难为他的,当下冷哼一声,不答话。
纪延朗忙抱紧她认错,哄她说远处多有不便,但一定带她在城内多走走,“你放心,娘那里我去说。”
方盈心气稍顺,推开他正色道:“你别光哄我,把心思往鸿儿身上多放一些。”
“我知道……”
方盈打断他:“不,我说的不是多陪她多带她玩这些日常之事,而是我又有孕,一旦害喜,自顾不暇,难免忽略她,下人也会跟她说,娘怀弟弟了,要多歇着,叫她别来吵闹。”
纪延朗一听就心疼了,“这个简单,我一会儿说说她们,不许她们这么跟鸿儿说就是了。”
“不许她们说是简单,态度呢?你别以为鸿儿还小,就看不出旁人的变化。”方盈叹气,“你没有做过姐姐,你不懂的。”
她娘已经很疼她了,再次怀孕时,方盈还是觉察到家中上下,因为娘肚子里有可能是个男娃而喜悦非常,嘴碎的婆子还会问她,娘子肚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她知道她们只想听“是弟弟”,便不肯答,婆子一拍手道:“是弟弟,郎君娘子已经有了小娘子你,可不能再生个女娃了,谁问都要说是弟弟,小娘子可记住了?”
方盈把这话学给纪延朗听,末了叹道:“我从那时便明白,娘再次怀上身孕,家中上下格外喜悦和期盼的缘故,至少有三分是因为我是个女儿。”
鸿儿虽然比她当初年纪小,未必能像她想得这般清楚明白,但鸿儿从落地就倍受宠爱,怎会察觉不到前后的差异?
纪延朗这下不只心疼女儿,更心疼方盈,忙握住她手道:“我懂了,我会多疼鸿儿,告诉她就算有了弟弟妹妹,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疼爱她。”
“嗯,我若因害喜,脾气不好,你记得提醒我。”
纪延朗想哄她高兴,佯作小心:“我能提醒?”
方盈斜他一眼:“这不是叫你提醒呢么?”
纪延朗欠身抱拳道:“末将遵令,元帅还有何吩咐?”
“跟你女儿玩将军小兵去。”
纪延朗摇头晃脑说一声:“得令。”便站起身,右手扬起,做了个挥鞭的架势,左手作势拉缰绳,口中还学着马蹄声,一蹦一蹦地出去了。
方盈笑倒在小几上,等窗外传来鸿儿的声音,才扭头去看,只见鸿儿牵住她爹的手,父女两个不知说了什么,鸿儿高兴地跳起来,纪延朗弯腰抱起她,往前院去了。
方盈笑意更深,心里那股烦闷也随之消散。
平顺了心绪,趁还没怎么害喜,方盈先安排正事——李氏那边回了信,冯容这事就算过了明路,她写了封信,叫麦草和立春去冯家交给冯容,好把此事定下来。
冯容上次只提了不住进纪府这一点要求,方盈已经答应了。
至于束脩,她回来跟纪延朗商量过,决定每月给冯容三贯钱,午间管饭,余外每季一套新衣,年节礼物另算。
方盈怕下人传话有错漏,特意在信里一条一条列明,麦草和立春去了一趟,回来禀报说冯娘子觉着束脩给三贯钱太多了,改为每月一贯即可,其他都依娘子。
“她若实在不安,先少给些也无妨,后头说她教得好,再加就是了。”纪延朗建议道。
“那一贯也太少了,立春她们月钱都有这些,这可是请先生。”
方盈打发麦草再去:“就说我们是按私塾的行情定的束脩,一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冯娘子若是觉着没做过塾师,不好同他们比,就先定每月两贯。”
这一次冯容终于答应下来。
之后便是准备搬入新宅,虽然方盈暂时还没有明显的不适,纪延朗也不让她操心此事,只叫麦草立春等人看着收拾。
“我已同五哥说定了,咱们都住东边,西面两个院子留给三哥四哥。”纪延朗一脸的理直气壮,“娘都叫咱们先搬进去了,不就是可着咱们挑的意思么?”
方盈笑着点头:“难得五伯这次肯明白表态。”
“其实五哥也早就看不惯三哥四哥了。”
一起来洛阳这一年,纪延朗跟五哥纪延辉亲近了不少,过年时借着酒意,兄弟俩还说了点掏心窝子的话,“而且五哥同我一样
,只想夫妇和美,不愿纳妾生事。”
自搬到洛阳这宅子里,两房住得更近,走动更勤,方盈也早发觉五房确实没有妾室通房,只是高氏不提,她做弟妹的,当然不能打听人家房里的事。
“我也觉着五伯五嫂面上不显,其实挺恩爱的。”
纪延朗笑道:“五哥说,五嫂这样家世的妻子,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连三哥四哥都说过酸话,什么贵女多嚣张跋扈,不好伺候,让五哥当心着些。”
谁料高氏嫁过来,性情比三嫂四嫂还要温柔和顺,又接连为他生下两个儿子,纪延辉原本也不是那等好色轻薄之人,自是万分知足和珍惜。
方盈惊讶的却是:“原来三伯四伯还为这事酸来着?”
“酸得牙都要倒了,安家来到汴京,门第一落千丈,程家本来就仰仗着父亲,别说助力,不叫他们帮衬就不错了。”
纪延朗略一停顿,收了脸上的鄙夷之色,接着说:“不过五哥心思很正,知道得自己先立起来,所以这些年都不慌不忙的。”家中没安排实职,也没逼着五嫂回娘家求人。
方盈点头:“五嫂也不爱与人攀比。”夫妻两个都知足常乐,实在很难得。
纪延朗不由感叹:“要都能像五哥五嫂一般,安安生生过日子,父亲和娘少操多少心。”
不只长辈少操心,有这两位在,方盈都省心省力,尤其是请大夫来诊出喜脉后,家中大事小情,高氏一概不用她插手,还特意把搬入新宅的日子定在方盈有孕满三个月后。
此时李氏一行人也已从汴京登船,并在方盈他们住进新宅的三天之后,抵达洛河渡头。
纪延朗和纪延辉亲自带人去接,方盈与高氏在家中等消息。
鸿儿才满月,李氏就去了镇州,高氏次子怀智比鸿儿还小一岁,更没见过祖母,妯娌两个便教着孩子们一会儿如何磕头拜见祖母。
怀秀大一些,不但记得祖母,还记得三伯家的大哥欺负过他,告诫妹妹和弟弟不要跟大哥玩。
“嗯,不和他玩,鸿儿只跟姐姐们玩。”
怀智刚会说话,嘴巴还不利索,磕磕绊绊学话:“跟姐姐,玩。”
方盈和高氏对视一眼,都不禁微笑。
这般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人传话,说夫人车驾快到了,妯娌两人忙叫乳母牵好孩子,一起行到垂花门处等候。
此时日头高升,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风儿扬起团团柳絮,也将这座府邸的女主人送进了家门。
方盈看见李氏车驾进来,本想迎至跟前,但她怀着身孕,刚迈了一步,就被立春扶住,随车的仆妇瞧见,也提醒道:“六娘当心。”
接着车停稳,帘帷掀起,侍女下车,回头将李氏扶下来,方盈望见熟悉的面庞,禁不住眼热鼻酸,同高氏一起,上前拜见婆母。
李氏先叫侍女把二人扶住,依次打量过去,瞧见方盈红了眼眶,目光中满含孺慕之情,亦觉鼻端发酸,不过此时安氏及姨娘们也都下了车,带着孩子围过来,李氏只能先点点头,道:“进去说话吧。”
方盈等人让开路,又与三嫂和姨娘们问好,而后簇拥着李氏进垂花门,再沿抄手游廊去了正院。
李氏边走边打量,一路频频点头,待进得堂中,在上首就座,仆妇摆上拜垫,纪延辉和高氏先带着两个儿子一齐拜倒。
李氏叫了起,先夸纪延辉办事稳妥,有兄长风范,接着慰勉高氏辛劳,“我都听说了,盈儿有孕,此番新宅上下,清扫陈设,都是你一力操持。”
高氏忙说不敢居功,“都是管事娘子们能干,五郎六郎更是一得空便往这边宅子来盯着……”
“他们有他们的功劳,但若没有你居中主事,家中必也收拾不了这般齐整。”
李氏说完,便把两个孩子叫过来,先摸怀秀的头,夸他长高了,更俊了,又仔细端详怀智,摸了摸孩子的白胖脸蛋,冲杨姨娘笑道:“生得跟五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姨娘红着眼圈,欠身应是。
纪延辉和高氏让到一旁,李氏见方盈也站到拜垫前面,先吩咐:“盈儿不要跪了,身子要紧。”
方盈谢过婆母,退到女儿身旁,示意她学着纪延朗跪下磕头。
李氏见小孙女已长成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喜爱得紧,叫起之后,也不管儿子,立即招手叫鸿儿到跟前,揽入怀中,感叹道:“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鸿儿半点不认生,一双大眼睛望着李氏,奶声奶气道:“祖母真好看。”
李氏失笑,抬头看一眼儿子,“花言巧语,是不是你爹教你的?”
“儿子可没有。”纪延朗立刻喊冤,“不信,您问她娘。”
方盈笑着给他作证:“鸿儿如今有自己的小脾气,越教她说什么,越不肯说。”
“那是我冤枉鸿儿了。”李氏笑着低头哄孙女,“是祖母的错,一会儿祖母叫人给鸿儿做好吃的。”
纪延朗:“儿子呢?”
李氏头都不抬:“你都多大了?还跟自己女儿争宠。”
众人都笑,纪延朗佯装委屈:“……您是只冤枉了鸿儿吗?”
李氏这才抬头,瞪他一眼:“当着侄儿侄女们,还这么没正形。”而后把二房三个孙女叫过来,让她们见过叔叔婶婶。
接着是鸿儿三个拜见伯父伯母,三房几个孩子又拜见叔叔婶婶,堂中本就人多——这一次除了三房一家、二房三个女儿,府中几位老姨娘也都跟着李氏过来了,这么一乱,李氏顿觉疲惫。
便叫三房和几位姨娘先回去安顿——李氏默许儿子们自己选居所,姨娘们的住处,却不好让儿媳做主,就看着图纸定了姨娘们的住所。
各处院落,方盈和高氏预先已叫人打扫过,先运过来的行李也送过去了,剩下的却得各房自己收拾。
这两拨人退出去,堂中清净不少,李氏让人把孩子们带出去玩,而后问了高氏几件家务事,吩咐晚间开家宴,聊做庆贺。
最后冲高氏道:“你二嫂还在汴京,盈儿怀着身孕,旁人我不放心,只能先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媳妇分内事。”高氏欠身回道。
李氏点点头,把孩子留下,让纪延辉夫妇去忙。
堂中终于只剩方盈和纪延朗,她看婆母面色疲惫,先道:“娘累了吧?内室她们已经收拾好了,儿扶您进去歇歇?”
“也好,咱们进去说话,这儿坐着不舒坦。”
李氏站起身,纪延朗赶忙过去扶住,“还是儿子来扶吧。”
“本来就该你扶。”李氏说他一句,而后边往里走,边问方盈害喜了没有,饮食如何,睡得可好。
方盈笑着答道:“儿饮食还好,偶有反酸欲呕,比怀鸿儿时轻,睡得也香,就是天天盼着娘来。”
纪延朗接话:“娘不知道我们多想您。”
李氏心中高兴,轻轻一叹:“我何尝不盼着早日同你们团聚。”
第149章
安氏跟在纪延昌身后进了院,便见房中那些莺莺燕燕都坐在廊下,看他们进来,才匆匆起身相迎,安氏顿时拧起眉头,问:“都在外边做什么?”
两个姨娘都露出畏怯之色,纪延昌见状便道:“今日刚到,你没发话,她们哪敢乱闯?”
安氏冷笑一声:“我没发话的事多了,也没见她们少干。”
纪延昌没答话,快步进了房中。
安氏没有跟进去,而是让先过来收拾的心腹带路,里外转了一圈,才进房跟纪延昌说:“我看过了,这院子比汴京那头多了几间后罩房,住是尽够住的,只是大郎和三娘都不小了,也该有自己的屋子了。”
“你做主便是。”
纪延昌不耐烦管这些琐事,看妾室都没进来,又说安氏:“以后别总这么七情上面的,你看夫人多会笼络人心,进了家门,放着亲生儿孙不问,先把老五夫妇哄住了。”
安氏冷笑:“郡公要像你似的,当着满院子下人替小妾说话,你看夫人还有没有心思笼络人心。”
“又来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纪延昌也来了火气,“你平日但凡宽和些,我能说那句话么?”
“我宽和些?我还不宽和?”安氏气得手抖,吩咐侍女,“去,把人都叫进来,我倒要挨个问问,我是打她们了,还是骂她们了,落这么个罪名!”
侍女吓得不敢动,纪延昌也不等她动,起身大步出去,到门口见有个仆妇探头探脑,他正好一腔怒火没处发泄,上去便一脚踹在仆妇腿上,骂道:“哪来的贱婢?没规没矩,主子说话是你能探听的?”
仆妇“啊”一声被踹倒在地,廊下院中的侍妾、婢女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纪延昌还不解气,又踹了那仆妇两脚,才背着手走了。
此时身在正院的方盈三人还不知三房刚到就闹了起来,李氏正吩咐小儿子:“我这里有盈儿陪着,你去瞧瞧祝先生安顿好了没有,再去瞧瞧三郎。”
“他有什么好瞧的?”纪延朗知道母亲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又白又胖,一看就知道尽享福了。”
李氏也知道儿子为何不愿去,劝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兄长,今日刚到西京,你能不去瞧瞧,说几句话?记得叫上五郎。”
纪延朗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方盈等他出去,叹道:“六郎没少为三伯的事生气。”
李氏也叹:“谁不是呢?原本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总还算是个知道轻重的,谁想到忽然就……算了,不说他,我瞧着你怎么反而清减了?”
“没有吧,”方盈低头看看自己,笑道,“娘记着的,还是儿刚生下鸿儿时的模样吧?”
李氏想了想,笑道:“还真是。”
“那时候胖,脸都圆了。”
方盈笑着摸摸脸,陪李氏说笑几句,看她没什么吩咐,真的只是和自己说说话,心中温热的同时,又担心婆母疲惫,便看了眼天色,道:“娘一路舟车劳顿,躺下歇歇吧。”
“嗯,也好,你也回去歇歇。”
方盈站起身:“等午饭时,儿再来陪娘用饭。”
李氏点头:“鸿儿要是不想回去,就让她跟姐姐们玩,省得来回跑了。”
方盈应声,告退出去,找到孩子们时,果然正玩得高兴,怀芸怀芷姐妹见到她都很亲近,一起围过来问六婶好。
方盈一手牵住一个,问了几句话,又拉过躲在旁边、有些羞怯的怀荑,摸了摸头,问她姨娘好不好,怀荑点点头,小声说:“好。”
怀芷插嘴道:“姨娘也有喜了。”还伸手比划,“肚子这么大。”
“是吗?”岳青娥信中没有写,方盈还真不知道莲蓬又怀上了。
怀芸点头:“娘说到五月就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了。”
鸿儿在旁插嘴:“我也有妹妹弟弟。”
方盈和纪延朗已经告诉鸿儿,她有孕在身,闻言便笑着抚抚女儿后背,应道:“对,你也有,好了,去玩吧。”
她扶着立春慢悠悠回自己院子,刚进房坐下,白桑就来回报纪延昌跟安氏拌嘴,还发脾气踢了人的事。
“踢的是谁?可伤着了?”方盈问。
白桑回道:“是服侍小三娘的于嬷嬷,伤应当是不要紧,没说要请大夫。”
两夫妻吵起来,怎么会拿孩子身边的嬷嬷出气?方盈问:“是因为孩子吵起来的?”
白桑摇头:“听说是因为那两个姨娘,于嬷嬷就是不走运,因小三娘晕船,一直不舒坦,才急着去回报,没想到正撞上三郎出来。”
方盈皱紧眉头:“小三娘如何了?可要请大夫?”
“已经回了五娘,去请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
白桑退下,方盈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讽道:“可真是个有能耐的英雄好汉。”
立春劝道:“娘子歇一歇吧,不值当为这等事生气。”
方盈让她服侍着换了家常衣裳,躺到榻上,还是气不过,骂道:“也难怪,不忠不孝的事都做了,还指望他对三嫂有情有义、对下人不打不骂吗?”
顿了顿,又说:“下一回说不定脚就踢到三嫂身上了。”
“有夫人在,三郎应当不敢吧?”立春一边给娘子捏腿,一边答道。
方盈想想也是,但再想想安氏从前作为,又忍不住说:“也不知道三嫂后不后悔。”
“奴婢觉着不会。”
方盈想想安氏为人,别说自省,就是这会儿,恨的必然也不是丈夫,而是那几个妾室通房,不由苦笑:“你说得对。”
两人都没再开口,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忽然有动静,立春回头望了一眼,禀道:“郎君回来了。”
方盈懒懒的不想动,等人进来,才抬起头道:“我以为你们要一道用饭呢。”
“懒得应对他,晚上还有接风宴呢。”纪延朗走到她身边坐下,边打量边问,“怎么?累了?”
“嗯,想躺一躺。”方盈答完,又问,“三伯说没说他今日大发雷霆、脚踢奴婢的事?”
纪延朗一愣:“没有啊,踢了谁?”
方盈让立春学,纪延朗听完,气得骂道:“越发不像个人了。”
“他们不说,咱们就当不知道吧。”方盈懒懒说道,“左右是人家院里的事。”
“嗯,也别告诉娘了,好好一个乔迁新居、接风洗尘的日子,没得为这么个东西生闲气。”
方盈也是这个意思,但听他气得直呼纪延昌为“这么个东西”,还是禁不住笑了笑:“你说得对。”
于是等到午间去陪李氏用饭时,两人都只拣高兴的事说,因三个侄女都在,方盈还特意提起冯容,说自己读书有不解之处,都是请教的冯容,着实受益匪浅。
“你都说好,那必是极好的。”李氏说着,见怀芸怀芷都撅起嘴,又笑道,“不过我们才到,过几日还得办乔迁宴,等宴过客再请冯先生来见见吧。”
姐妹俩顿时双眼放光看向六婶,方盈忍俊不禁,笑道:“听娘的。”
怀芸怀芷喜笑颜开,鸿儿不知道姐姐们不想读书,她听见母亲跟祖母说冯先生,逮着空便说:“鸿儿也要去上学。”
纪延朗笑着说女儿:“你是没吃着上学的苦。”
李氏瞪儿子一眼:“你自个不爱读书,别带坏孩子们。”又换了笑脸哄小孙女,“鸿儿想去就去,不过你姐姐们刚到,你先跟姐姐们玩几日再上学,可好?”
“好。”鸿儿使劲点头,“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我们一会去花园放风筝啊?爹爹买了那么多好看的风筝。”
这下连一直不吭声的怀荑都高兴起来,李氏看孩子们高兴,比什么都欢喜,点头道:“去吧,但不要跑,让她们放给你们瞧。”
纪延朗道:“娘要是不累,也一块去吧,看看花园合不合您心意,顺便消消食。”
“也好,听她们说园中牡丹开得更好,我正想去瞧瞧呢。”
李氏房中也插了牡丹花,但总归还是园中地栽的品种更多更丰富,于是三大四小,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花园,纪延朗带着孩子们放风筝,方盈陪李氏漫步游览,七口人各得其乐。
傍晚家宴也顺理成章设在了这边花厅,方盈坐在安氏对面,见小三娘怀蓉恹恹地靠在她身上,便问:“怀蓉这是怎么了?”
安氏手掌贴着女儿小脸,答道:“她晕船,一路上都没吃多少东西,午间请大夫来看,说歇一歇,好好吃饭就能好了。”
她无论神色还是说话,都没什么异常,倒不像从前那般心里藏不住事,全摆在脸上,方盈便哄了怀蓉几句,还让鸿儿给姐姐拿蜜饯吃。
安氏看鸿儿不怕生,也逗着她说了几句话,女眷席上难得的和睦。
等酒菜上来,先来西京的五房六房依次敬酒,为母亲和兄嫂接风,安氏陪着饮了几杯,便说不喝了,“两个小的也有些哭闹,夜里得警醒着些。”
方盈跟高氏对视一眼,都觉惊奇,安氏口中两个小的,想来就是去年刚添的庶子庶女,舟车劳顿,孩子哭闹不稀奇,但孩子身边都有乳母和嬷嬷,哪用得着她亲自照顾?
李氏并不多问,只说:“我也觉着这几杯正好,把酒撤了吧。”
撤了酒,众人很快吃饱,孩子们也都困了,李氏让乳母带回去哄睡,又说安氏:“你也去吧,早些歇着,别光顾着孩子们。”
安氏想说的话憋在肚子里,没一个人问,只好带着女儿怏怏告退。
方盈看得清楚,知道必有缘故,果然第二日就听说安氏把妾室都安排去了后罩房住。
“说是大郎和小三娘都大了,该有自己的屋子,大郎还要读书写字,就和小五郎住了东厢,小三娘住西厢,两个小的都养在三娘房里。”
“这么说,从前这两个孩子没养在三嫂跟前。”
白桑回道:“是,听说在汴京府里时,那两位姨娘都住厢房,三娘跟前已有大郎、小三娘和小五郎,顾不过来。”
方盈禁不住笑了笑:“如今分出去了,后罩房也安置不下孩子和乳母,就能顾过来了,还真是贤惠。”怪不得昨晚是那副神态。
立春疑惑道:“三郎不是很护着姨娘么?竟然答应了?”
“一时理亏吧。”再怎么不是东西,过后知道踢的是女儿身边的嬷嬷,总归也不好再为妾室去跟儿女争住处。
“况且他也不是护着姨娘,他是嫌三嫂不够‘贤惠大度’,没让他过上妻妾和美的好日子。”
立春道:“世上哪有那样的事?”
这府里不就有么?从小看着夫人行事为人,纪延昌怕是做梦都想让安氏做李氏第二,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配不配。
三房一场小风波,在纪府这座新宅里并没有荡开哪怕一丝涟漪,李氏仿佛不知道,歇了两日,便和高氏、方盈拟出宴客名单,依次送出请帖。
因为有孕,方盈全程只动动嘴,到宴客当日,也因不能饮酒,坐在了未出阁的小娘子那一席,散席后早早回房歇着。
办完乔迁宴,进了四月,李氏才终于发话,让人去请冯容来,见了一面。
冯容有些拘谨,但李氏对她颇为礼遇,让几个孙女认真拜了先生,并将小花园那边的小厅布置成学堂,从四月初三开始授课。
方盈不放心,头两日都以陪鸿儿为由,去旁听一会儿,但到了第三日,她就觉着不用去了。
“冯姨母早有准备,只开头有些慌,而且我瞧着,她是打算因材施教,怀芸毕竟大了,识的字也多,怀芷怀荑稍差一些,怀蓉回汴京才开始识字,比我们鸿儿强不了多少。”
五个孩子参差不齐,教起来自然也要有所区分。
纪延朗点点头:“那是很用心了。”
两人说完此事,又商量休沐日阖家出游的安排,四月的天不冷不热,风光正好,方盈身子还不重,害喜也轻了,正好陪着李氏出门散心。
却不料还没到初十休沐,西北便传来胡骑大举进犯府州的紧急军情——
作者有话说:啊!竟然50万字了![裂开]
第150章
“府州有黄河天险,胡人选此处来犯,先失地利,永安军更是出了名的英勇善战,咱们只管安心出游,想来很快便有捷报。”
李氏瞥一眼小儿子:“放心吧,你娘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了。”
下首安氏附和道:“可不,去年胡人最近的时候,在城中就能听见战鼓。”
纪延朗看过战报,镇州城内能听见战鼓声,是不可能的,但上了战场的人都会夸大,何况三嫂这样的内宅妇人,遂笑道:“是我的错,忘了娘和三嫂去年在镇州就见过胡人来犯了。”
于是休沐日一家人欢欢喜喜出府郊游。
纪延朗带着孩子们玩闹了一回,给母亲和嫂嫂们敬了酒,又陪哥哥们饮了几杯,瞅见个空,自己去替了立春,扶着方盈漫步林荫道。
“这回人太多了,吵闹得慌,下次不带他们,只咱们一家三口出来玩。”纪延朗边走边说。
方盈觉着偶尔热闹一回也挺好的,但他后半截话方盈爱听,便笑着应一声好。
谁料还没到下个休沐日,纪延朗便接到护送特使前往夏州的军令。
他在母亲面前一派轻松之色,说前两年去过银州,这一趟轻车熟路,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方盈便以为真同那次一样,至多月余就回来了。
谁料回到房里,方盈交代侍女给他收拾行装时,纪延朗却冒出一句:“外袍带两身就行,里衣多带几套,夏衣做得了么?”
“有两套新做好的。”杏娘答道。
“都装上。”
方盈等侍女去收拾了,才低声问他:“怎么?这回要去很久?”
“我也说不好。”纪延朗眉头微蹙,“上头只说是护送特使,但却调集了五千禁军,其中一多半是骑军,我总觉着不对劲。”
“难道是定难军有什么异动?”方盈问。
纪延朗道:“我也这般猜测,但若定难军真有异动,五千禁军又太少了些。”
“你们上次去银州,去了多少人?”
“一千。”
那是很不对劲了,方盈也不觉皱起眉来,纪延朗见状,忙握住她手,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胡人正进犯府州,兴许朝中只是谨慎起见。”
方盈不欲他反过来担心自己,点头道:“那你多加小心。”
纪延朗揽住她,伸手轻抚她小腹,低声应道:“放心。”又嘱咐她,“这话别告诉娘,省得徒增烦忧。”
“我知道。”
纪延朗又叮嘱了些孕期保养之事,方盈笑道:“又不是第一回,再说如今娘也来了,嬷嬷们都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是不放心,”纪延朗收紧手臂,轻轻一叹,“是我本该一直守着你的。”
方盈鼻头微酸,却还是笑道:“国事要紧。”
纪延朗低头亲了亲她脸颊,只盼着这趟差事真如表面这么简单,早去早回。
第二日一早,纪延朗拜别母亲,与兄嫂们道了别,一手抱着鸿儿一手牵着方盈,往垂花门走。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自从知道他要走,鸿儿已经问了不下五遍,纪延朗同之前每一遍一样,耐心答道:“爹爹也不知道,但回来之前,一定给你娘和你写信。”
鸿儿抱住他脖颈,小脸贴上去,扁嘴道:“我不想让爹爹走。”
“你忘了爹爹是做什么的么?”
“做官的。”
“对,做官的要听谁的?”
鸿儿摇头:“不知道。”
“听朝廷的,朝廷派爹爹出远门,爹爹就得去,这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鸿儿听不懂,她爹便叫她一会儿去上学时,问问冯先生。
方盈听到此处,笑着唤女儿下来,“时辰不早了,爹爹得启程了。”
鸿儿依依不舍地下了地,牵住娘亲的手。
夫妻俩该说的话,昨晚都已说了,纪延朗摸摸女儿的头,冲方盈一笑:“我走了。”
方盈点头,目送他大步出门。
之后纪府一切如常,方盈虽然难免惦记,还是尽量不去多想,将心思放在眼前事上。
冯容在熟悉了纪府几个小娘子之后,依据每个人的学业进度重新定了上课时辰,像鸿儿这个凑数的,巳时初到,上小半个时辰课,即可回去,午后也不用再来。
怀芸三姐妹则是早饭后便要上课,鸿儿和怀蓉上课识字时,放她们三个休息玩耍,巳时正回来上课到午时,午后还有一个时辰的课。
怀蓉除了早课不用去,后面都要随姐妹们一起,冯容叫她午前描红习字,午后跟着旁听,听不懂也不要紧,先练练能老实坐着听课的耐性。
安氏对此事意外得上心,还拉着方盈说怀蓉早上也能早起,能不能跟冯先生说,让怀蓉跟怀芸她们一样上课。
方盈
劝她说怀蓉才开始读书,就这么一天到晚地去上学,先生讲的还是她听不懂的课,万一厌学就不好了,不如听冯先生安排,循序渐进。
“还是我们把孩子耽误了。”安氏听完,叹息一声。
“怀蓉才七岁,没耽误什么,三嫂放心吧。”
安氏心想,怀蓉是不晚,大郎却已经九岁了,要不是他那不长心的爹,哪至于才开蒙读书?但这话她是断不可能在妯娌面前说的。
方盈不知她心思,回想起自己在冯容面前说过三嫂挑剔,私下还跟立春说:“是我小人之心了。”
“娘子只是忘了冯先生和太子妃的关系。”立春边给方盈捏腿边道。
方盈愣了一下,才失笑道:“是我糊涂了,竟没想到她是冲这个。”
立春摇头:“娘子看重的是冯先生的学问,自不会想这些。”又说三房的人没少同她们和五娘院里的人打听冯家的事。
冯家人口简单,打听也是白打听,方盈虽不大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安氏有心结交,总比没事挑刺要好,至于能不能结交上,就看她自己了。
不过今年过完年,周从善一直没有信来,只传了句一切安好的口信,方盈不踏实,私下向李氏打听。
李氏先让方盈安心,说新年太子太子妃在东宫设宴,皇子王妃和康宁公主夫妇都去了,“没有信来,想必是谨慎起见。”
卫王兄妹闹那一出,惹得官家遣了内使回汴京,东宫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方盈一颗心刚放下,定难节度使被杀、夏州叛乱的消息就传到了洛阳。
“母亲、六弟妹放心,六郎他们已护送特使安全撤到延州,定难节度使长子还在京中,料想朝中很快便会发兵平叛。”
李氏点点头,问回话的纪延辉:“是谁杀了定难节度使?”
“说是定难节度使之弟,叫武仁礼。此人不愿归顺我大陈,反而与胡人暗通款曲,事情败露后,定难节度使大约顾念兄弟之情,叫他来询问时没多防备,却被此人当场以利刃刺死。”
李氏若有所思:“怎么这么巧?”
方盈点头附和:“是啊,官家刚遣了特使去夏州……莫非就是为此事去的?”难怪要调五千兵马护卫特使。
纪延辉恍然:“弟妹是说,武仁礼通敌是朝廷先侦知,而后遣特使去知会定难节度使的么?”
“我只是想起六郎启程之前,无意间说过一句这次调了五千禁军护卫特使,现下看来,朝廷应是早有准备。”
李氏看一眼方盈,才问纪延辉还打听到什么。
消息刚传开,纪延辉只打听到这么多。
等他告退,李氏才问方盈:“六郎是不是早就察觉不对了?”
方盈不敢隐瞒,老实答道:“他是觉着不大对劲,但当时接的军令只是护送特使,六郎也……”
“我不是责怪你们,”李氏轻轻一叹,“他早有准备是好事。”
方盈宽慰婆母:“只是夏州一地作乱,朝廷还有所防备,料想很快便能平定。”
李氏却摇头:“夏州是定难节度使驻地,武氏世代经营,像武仁礼一样不愿归附的,可能不在少数,再说北边胡人还没撤呢。”
方盈早听纪延朗说了许多次定难军不好收,又何尝不知平叛没那么容易?只是想宽婆母的心而已。
此刻见李氏看破,便只笑道:“还好定难节度使长子留在了京中。”
有这一位在,武仁礼想自立定难节度使,总归名不正言不顺。
果然,第二日纪延辉就打听到,定难五州如今只有夏州被武仁礼占据,其他四州都不肯听他号令,但也没有出兵攻打,似乎都在观望。
官家追封定难节度使武仁祐为西平王,任命其长子武从安为定难节度使留后,权知夏州,号令银、绥、宥、静四州发兵夏州,讨伐武仁礼。
“六郎他们会同彰武军一道前往夏州平叛。”纪延辉最后说道。
李氏点点头:“咱们就安心等报捷吧。”
她面上一派笃定,却没两日就带着几个儿媳去了白马寺上香礼佛,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好在西边不久便传来捷报,大军围住夏州后,武仁礼被武仁祐部下所杀,武从安顺利进城,平定叛乱。
李氏和方盈都很惊喜,以为纪延朗不久便能随军回朝,谁料朝中迟迟没有班师的消息,五月底胡人都退兵了,纪延朗只辗转送回一封信,说还在清剿叛贼余孽。
方盈一面让人给纪延朗赶制秋衣,一面心中暗想:官家不会是想趁此时机,将定难五州全收了吧?——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最近搬了个家,又热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