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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而复生了 岚月夜 12728 字 4个月前

说到此事,方盈想起来问:“四伯见到三伯棺椁,没闹吧?”

“没有,父亲不是特地嘱咐他了么?”

纪延朗听二哥纪延寿说了,父亲特意等着四哥到家才走,就是想亲自告诫他,不许生事,让三哥好好入土为安。

“是,但我没想到四伯真这么听话,毕竟三嫂都不甘心,始终还是觉得三伯被人害了。”

“三嫂这么想情有可原,四哥最清楚三哥脾性,何况夏州已有定论,父亲也发话了,他自己又没去夏州,有什么好闹的?”

纪延朗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说:“而且四哥远比三哥有城府,以前就同谁都亲亲热热的,这回更是,时不时就拉我们忆当年,抹着眼泪说小时候如何如何。”

他虽然不满这两个异母兄长,但陡然间没了一个,难免觉得世事无常,剩下这个主动示好,再抓着从前那些事也没意思。

“总归还是亲兄弟。”纪延朗最后道。

“是啊。”方盈从前也与安氏处不来,如今却还是心疼她和孩子们。

“不说这些了,岳父可有信来?”

方盈听了这话,终于露出笑容:“不光有信,还托你办事呢。”

“什么事还值当说托我?交代一声,我去办就是了。”

“你先擦身,把衣裳穿上,出去再看信。”方盈给他裹上湿发,洗了洗手,便先出去了。

纪延朗好奇得很,飞速擦干身上,穿好衣裳出去,外间方盈已经找出信放在小几上,他过去坐下,迫不及待打开信笺。

“二娘都到说亲的年纪了吗?”纪延朗边看信边惊讶道。

“啊,今年都十四了。”

“开封府判官,与岳父大人共事过几年,彼此知根知底,等岳父出任外官,也就不是上司下属了。”纪延朗边看边点头,“难得有这么相当的人家,怎么还要咱们去相看?”

方盈笑道:“你怎么不想想,开封府规矩那么严,王判官和我爹无缘无故哪来的胆子,敢起结亲的念头?”

纪延朗恍然:“是太子殿下?”

方盈含笑点头:“太子妃着人同我说,太子殿下卸任开封府尹,听说王判官家有个儿子,聪敏好学,年方十六便颇有才名,就问可曾娶妻,王判官说没有,殿下便提起我们家好像有个年纪相当的女儿。”

这王判官是那年楚王谋逆案后进开封府的,虽然也颇得太子殿下信重,但终究不

如方承勋在开封府年久资深,此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趁着年节走动,便与方家相看了一回。

“我爹虽然满意,但他们如今都还在开封府,这就定下亲事,总归落人口实,正好王家那少年郎要来西京应试,我爹就想让你见见。”

方盈略一停顿,“太子妃也说,多看看本人品行再定下不迟。”

“好,等我去打听打听,最好是咱们一块见见。”

“不急,人家要备考,你也先歇歇再说。”

恰好这时侍女来报十郎醒了,纪延朗忙说:“快抱过来,回来还没瞧见鹮儿呢。”

鹮儿是李氏给十郎取的乳名——她顺着“鸿”这个字,想各种飞鸟,又要意头好,又要叫起来好听,便想到了从前在洋州看过的朱鹮鸟。

孩子抱过来,一见着他爹便有些怕生,不肯让他抱,还是方盈先接过来,让鹮儿坐在自己腿上,纪延朗才能凑近了瞧瞧胖儿子。

“头发倒是长好了,但还是没有姐姐好看。”他边说边捏捏鹮儿的小胖手,“我走这四十多天,他胖了不少吧?”

方盈似笑非笑道:“你还嫌他胖?娘可是说了,鹮儿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延朗辩解道:“娘是嫌我说鹮儿不好看,故意的。”

“还说你五六个月的时候,比鹮儿还胖呢。”

纪延朗:“……娘就是欺负我不知道,也没人给我作证。”

方盈握着鹮儿手臂,低头亲亲他,笑道:“你还不是欺负我们鹮儿不知道?”

“你这会儿护上短了,刚生下来的时候,谁先嫌弃的?”

“我可没有,我只说鸿儿白净。”

“那我也没有,我只是说鸿儿生下来就好看。”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房里侍女都禁不住笑,小鹮儿听不懂,只伸着胖手,想去够小几上的信笺。

“这个可不能给你。”

纪延朗把信笺折回去,让立春收起来,等头发干了,重新梳好发髻,和方盈去李氏院里陪母亲用午饭。

鸿儿这次倒没有不认得她爹,但纪延朗刚到家时风尘仆仆,李氏便像上回一样,将她留在了房里。

这会儿见着爹娘过来,就眼巴巴的望着,看得纪延朗一颗心都要化了,赶忙蹲下来伸手,“来,鸿儿,爹爹抱。”

鸿儿笑逐颜开,扑到爹爹怀里。

旁边方盈见房里只有她们祖孙,既不见二伯纪延寿,三个侄女也不在,便笑着问:“二伯和孩子们不过来用饭么?”

李氏点头:“我让他们父女不用过来了,晚间再来。”

岳青娥不在,两房人都在李氏这里用饭,确实有些不便,尤其纪延寿明日一早还要赶回东京去,侄女们估计都跟鸿儿一样,舍不得父亲,不愿分席。

但若不分,方盈又不便入座,婆母这般安排,倒是两全其美。

于是到晚间,他们小家也难得的一家四口一同用饭——鹮儿虽然还什么都不能吃,但他正好醒着,方盈就让乳娘把他放到榻上,让他趴着看热闹。

鸿儿很喜欢弟弟,一会儿告诉她爹,弟弟会翻身了,一会儿又夸弟弟头能抬得很高,还拿吃食逗着弟弟,让他抬头给爹爹看。

纪延朗很欣慰,晚间就寝时,还拉着方盈感叹道:“希望他们姐弟长大也能这般要好。”

“这事不能只希望,也得咱们做父母的不偏不倚、处事公允才行。”

“那是当然。”纪延朗嘴快应了一句,随即便觉得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们这次回去,还去大哥墓前祭扫了。”

他攥了攥方盈的手,接道:“你也知道,我跟大哥相差八岁,又在蜀宫住了几年,同哥哥们其实相处不多,二哥就同我说了些大哥当年的事。”

纪延朗说到此处,忽然问方盈:“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记得最深的跟大哥有关的一件事,是我刚回家那年,大哥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花灯?”

方盈点头:“说过的,还跟鸿儿说过。”

“是啊,但我直到这回在大哥墓前,听二哥说了,才知道那次他也去了的。”

“可能你光顾着瞧热闹,忘记了。”

纪延朗摇头:“不是,二哥说,是因为一到灯市,他就跟我们走散了,他只顾着找我们,都没好好看灯。大哥呢,因为母亲嘱咐过早些带我回府,觉得走散了,二哥自会回去,也没找他,结果二哥成了最后回府的那个,还叫父亲训斥了几句。”

方盈隐约听出几分言外之意,便没开口,听他继续说。

“二哥讲这些,其实是想说大哥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但我听着听着,”纪延朗停下来,想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却发觉二哥在我们都没留意的时候,受了不少委屈。”

方盈宽慰道:“一家子兄弟姐妹多了,都难免有受委屈的时候。”

“是啊,”纪延朗附和,“所以咱们也别太强求自己,非得做到事事公允。”

“……”在这等着她呢!

方盈一把推开他的手:“就为了说这句,用得着绕那么大圈子么?”

纪延朗笑起来:“不是,我真是顺着方才那话想起来的,而且二哥当时虽有点委屈,但根本没怨大哥,他说他从小就特别崇敬大哥,能文能武,有英雄气概。”

“嗯,我也听说过大伯文武双全,人品出众,每次出征或凯旋,都有许多小娘子涌去街上看他。”

方盈当年去纪府时,大伯纪延宗还在世,下人们有时候议论起来,都说不知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才能配得上大郎。

纪延朗听说,好奇道:“你见过我大哥吗?”

“没有,大伯除了去给娘请安,何曾进过后院?就连你,要不是你们那时候为了躲着人密谋,我也遇不到的。”

纪延朗笑道:“也是。”接着又叹道,“娘常常后悔,当时不该由着大哥,若像二哥似的,十六七岁就成亲,说不定也能留下一儿半女。”

长公主与节度使的长子,又这般出众,想与纪府结亲的蜀中权贵自然不少,但纪延宗年少才高,难免自傲,当时愣是一个也没瞧中,直到战死沙场都没定下亲事。

“大哥走后,有不少人家托媒人递话,想结冥婚,娘说大哥在世的时候,婚事都由得他自己做主,没道理人死了,反而要受这个委屈,一概拒了。”

方盈静静听他说,以为还有下文,谁知他说到此处,打了个哈欠,道:“不早了,睡吧,明早还得送二哥。”

她不由失笑,答应一声,叫立春来吹熄了灯,翻身睡了。

第二日一早,纪延朗送了二哥出城,顺便去营里销假——户部司目下虽还在东京,但最迟三四月份也就迁来洛阳了,到时便可一家团聚,是以兄弟二人都没什么离情别绪。

反倒是纪延庆流露出几分离愁,他准备明日启程返回三交,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洛阳——纪延朗对他的芥蒂虽然消了许多,此刻仍旧觉着,比起不舍兄弟,他怕是不舍洛阳繁华更多一些——

作者有话说:最近会修改一下前文,尤其是名字部分,我之前就发现鸿儿这一辈的小姐妹,字辈定的不妥——静字是从静儿这个乳名来的,但是静婉亲娘叫岳青娥,我最开始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意识到,她的名字里是不可以出现“青”这个字的哈哈。

本来最简单的改法就是把岳青娥的名字改了,这样就不用想小姐妹们的名字了,但是我好喜欢岳青娥这个名字,不舍得改,所以我想了很久给小姐妹们改什么名字,现在终于定下来和男孩们一样是“怀”字辈,重新取好的名字如下:

纪怀芸(静婉)

纪怀芷(静婵)

纪怀蓉(静娆)

纪怀荑(静娟)

纪怀蓁(静姝),乳名鸿儿

前面提及名字的我会一章一章修改,大家如果看到提示,可以不用理会。

第155章

不过纪延朗在城中来回走了一遭,也发觉洛阳比先前更加繁华,虽还及不上汴京,但已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他回家跟方盈说了这番见闻,方盈点头道:“毕竟真正迁都了,各衙门都陆续迁过来,连今年的春闱也定在洛阳,来了许多考生,能不热闹么?”

说到这个,纪延朗就想到王家那小郎君,“二表哥回乡读书也有几年了,始终没考取,王家小郎君才十六岁,就已过了解试来考进士了,别是什么文曲星下凡吧?”

方盈失笑:“你几时信这些了?人家家学渊源,从小读书,二表哥都成婚了,才想起读书应考,如何能比?”

纪延朗当然只是说笑,他先打听到这位叫王琦的小郎君,来洛阳是住在舅舅家里,便没去打扰,等到三月王琦考完第二场试论落榜,才登门拜访。

他自不会提结亲一事,只说岳父来信,提及两家交好,嘱他照应一二,他却因家中有事回了蜀

中,前一阵回到洛阳才得知此事,但彼时春闱临近,怕打扰王琦备考,这才等到今日。

王琦和他舅舅都知道两家准备结为姻亲,面前这位纪指挥很可能就是他日后的连襟,自也不会挑剔他来得晚,还给他道恼,问候郡公和夫人。

双方客套寒暄几句,纪延朗问王琦来洛阳后可有去游玩,王琦要备考,当然还未去过,又听说他舅舅家也是才来到洛阳,便提出带王琦和表兄弟们游玩赏春。

“放心吧,是个斯文俊秀少年郎。”纪延朗回到家,见到方盈就说。

方盈笑问:“有多俊秀?”她自己问完也觉得不好答,又接着问,“同四妹夫比如何?”

纪延朗道:“比四郎俊,不过王琦身量不高,略显单薄,毕竟年纪小,还未长成。”

两人进去内室坐下,他接着说:“我约了后日带他和他舅舅家的表兄弟游洛阳,等熟悉些了,再邀他来家里做客。”

夫妻两个之前将此事回报李氏时,她就让把人带家里来瞧瞧,纪延朗却担心王琦年纪小,没有父母在侧,又刚落榜,直接来纪府会不自在。

方盈很赞同纪延朗的做法——到府里来拜访,只能看个外貌谈吐,看不出性情,出去游玩就不同了。

纪延朗带着几个少年郎游了一日洛阳,回来果然有许多话说:“我原本还担心跟他们从小读书的说不到一处去,没想到王琦涉猎颇广,也爱读兵法。”

又说王琦落榜,虽难掩失落,但自知不足,所以并不怨天尤人。

“我听他们言语中的意思,王琦诗赋是极出众的,但在论、策上,限于经历见识,难免浅显空泛,以后增广见闻,苦读两年,必能考中。”

进士科一共四场,分别考诗赋、论、策、帖经,前一场取中了才能考下一场,王琦第二场试论就没取中,方盈不太相信再读两年就能考中进士。

但此事在她看来,并不紧要,只问:“既是这样,免不了有些自傲自负吧?”

纪延朗知道她担心什么,笑答:“傲气自然有一些,但不讨嫌。”

“你瞧着,他自己对这门亲事满意么?”方盈又问。

“满不满意还看不大出来,但应当是愿意的,他舅舅和表兄弟都对我十分热络,我今日说,过两日接他来府中做客,他也应了。”

方盈道:“以你的官职和咱家门第,他们怎会不热络?”

纪延朗笑道:“是啊,就算看着咱们家,他王琦也没什么好不满意的,放心吧。”

方盈却觉得这是两回事,少有才学、诗赋出众,家中对他的期许自然也高,这门婚事虽是太子殿下开的金口,又有纪府这第二层姻亲,但都只能算是外面光。

方家根基太浅,她不只担心王琦不满意,更怕王琦的母亲见了继母潘氏,瞧出不妥,连带着轻视方荃——她以后可是要嫁到人家家里,在婆母手底下过日子的。

但这话即便是对纪延朗,方盈也不好实说,只能按捺下来,等以后真定亲了,再想法嘱咐方荃。

三日后,纪延朗邀了王琦过府,趁着他来拜见李氏,方盈站在屏风后仔细打量——确实生得俊秀,白白净净的,虽有些稚气未脱,但并不怯场,应对也还算得体。

等纪延朗带着人告退,方盈走出去,李氏便笑道:“是个良配。”

过后方盈把这话和自己所见讲给楚音听,已经当了女官的楚音笑道:“娘娘知道娘子挂心二娘婚事,这两年一直留意适龄子弟,说来还就是王家这位最般配。”

“姐姐之前怎么没提?”方盈惊讶道。

楚音笑道:“娘娘只见过王家娘子,没见到小郎君本人,外头说得再好,还是担心名不符实,总得您亲自见过才能作数。”

方盈点点头,又问楚音对王家娘子的看法——其实上次楚音来传话,已经说过王家娘子瞧着是个和气人。

她也知道不管平日为人如何,到了太子妃面前必定都会谨慎小心,但此时实在没处打听去,只好再问问。

果然楚音说一共只见过两回,瞧不出什么,但太子妃让她放心,“娘娘说与其费力打听她为人如何,不如叫他们家知道,二娘身后都有谁给撑腰。”

周从善这是要亲自给方荃撑腰吗?

方盈惊诧,未及答话,楚音已接着说:“上元节娘娘命我去王家赐宫灯,已经将我在贵府教过二娘的事,告诉王家娘子了。”

上元节周从善还在月子里,方盈又感动又心疼:“姐姐该当劝劝的,正该好好休养的时候,怎么还让她为这些小事操劳?”

“娘子不一样为冯家劳心劳力?何况有我们呢,没让娘娘操什么心。”

楚音现在出宫比从前方便许多,也去过冯家,深知方盈照拂冯家,不只是给钱给物而已,冯容更因在纪府教小娘子们,整个人都有了光彩,王氏每每提及此事,都对方盈感激不已。

她回宫学给太子妃听,太子妃说方娘子总是这样,帮人如养花,不是简单给点水给点肥就算了,而是精心在意,想尽办法帮人找到最适宜生长之处。

二人话题自然转向冯容,方盈夸了几句冯容把孩子们教得极好之后,突发奇想:“等小郡主大了,要是也能把冯姨母请进大内去就好了。”

“能倒是能,但只怕冯娘子不愿意。”楚音道。

这倒是,冯家早已厌倦宫闱争斗,冯容应当是不愿进宫的,方盈笑道:“是我糊涂了,小郡主读书,还怕找不到老师么?”

又顺口问小皇孙可识字了。

楚音说太子殿下倒是想让小皇孙开始习字,但自来到洛阳,官家十分喜爱小皇孙,常常带在身边,太子妃也说小皇孙还没满三周岁,不如等两年再说。

太子留守东京两年,难免与官家有些隔阂,加上新上任河南尹,公务繁忙,没法像那两个兄弟一样,常去官家跟前“尽孝”,难得小皇孙讨了官家喜欢,识字又有什么可急的?

送走楚音,等纪延朗回来,方盈同他说了此事,纪延朗笑道:“那两位往跟前凑也是讨嫌,哪有隔辈亲的小皇孙招人疼?”

方盈也觉得东宫地位稳固,卫王兄弟不足为虑。

两人给方承勋回了信,只等着他和王判官谁先调离开封府,便能定下亲事。

忙完方家的事,纪延寿也来信说已从汴京启程,此次要把汴京府中的家当都运过来,路上行得不快,直到三月下旬,他们一家才终于抵达洛阳。

“可算是又团聚了。”岳青娥拉着方盈的手,叹道,“你不知道我这一年,成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来了就好了,往后咱们天天在一处说话。”方盈也很想念岳青娥,边说边打量她,“我瞧着二嫂清减了似的。”

“路上颠簸的,其实没瘦多少,我看三弟妹才是真清减了。”提起安氏,岳青娥也不由叹气,“你二伯说这还好些了,回蜀中办丧事那一阵,比现在还瘦。”

方盈点头:“也是最近才养回来些,刚回来那会还病了一场,娘带着我和五嫂,日日换着班去解劝,日子总要往前看,孩子们都还小呢。”

“是啊,三郎真是造孽,自己说走就走了,扔下三弟妹和五个孩子。”岳青娥不住摇头,“听说三弟妹把那两个房里人都打发出去了?”

她问的是两个生育了的姨娘,方盈微微颔首:“回蜀中之前就请娘做主,给了身契和嫁妆,让她们家里人领回去另嫁了。”

“是该如此,都年纪轻轻的,花朵一般的年纪。”便是安氏,要岳青娥说,都没必要给三郎那样的人守节。

方盈明白她未尽之意,低声道:“娘心里也不忍,但如今毕竟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纪延昌才死了不到三个月,安氏还在哀痛之中,李氏身为嫡母,更不好多言。

“是啊,不说这些了。”

岳青娥话音一转:“对了,你二伯回东京便同我说,要好好谢你呢。”

方盈惊讶:“谢我什么?”

“谢你请的好先生啊。”岳青娥笑道,“芸儿从东京来时,一百个不愿意,说只要不让她读书,做什么都行,这才一年,不光读书读得废寝忘食,还学着自己填长短句呢。”

“芸儿本就是好学的孩子。”方盈也笑起来,“我听冯先生说,芸儿写长短句还挺有灵气的。”

岳青娥笑得更加欢悦,口中却说:“冯先生鼓励她罢了。”又问冯容有何喜好,“三个孩子都教得这么好,我们可得好好备一份谢师礼。”

方盈就说冯容生活朴素,不喜金玉之物,送别的都不如送文房四宝。

岳青娥记下来,回去叫人准备好了,又让方盈帮着看过,一块去见冯容,当面致谢,才送出礼物。

“冯先生还这么年轻,真的不打算再嫁了?”送完礼物,回房路上,岳青娥想起来问方盈。

方盈点头:“在前夫家吃了不少苦头,好容易才脱身回到娘家,

自是不愿再嫁,何况说是年轻,再嫁也只能从那四十多岁的鳏夫中找。”

“眼下不是有太子妃看顾么?应不至如此。”

方盈道:“奔着这些求娶的,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岳青娥想了想,轻轻一叹:“也是。”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一事来,回头看一眼后面跟着的侍女,低声问方盈:“我才想起来,你房里的立春和杏娘是怎么回事?还不配人么?”

“我早答应过立春,只要她不想嫁,就一直留着她伺候。前两年细柳秀竹放出去,本想给杏娘也找个婆家,但她听说立春立誓不嫁,便也跪下来求我,不愿出嫁。”

“你就答应了?”

方盈叹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嫂嫂知道吧?她原本不是我家奴婢,是我和六郎亲事定下来,赶着备嫁妆的时候,从外头雇的使女。”

杏娘家中姐妹多,从小就都跟着她娘给别人家做活,养家糊口,她爹好吃懒做,嫌做短工来钱少,她姐姐们稍大一些就都给卖去做奴婢,到她,因需要有人照顾最小的弟弟,这才一直留到十五六岁。

到这个年纪已经该嫁人了,她爹既不想出嫁妆,还想要聘礼,自然没人愿意结亲。

“当时她娘也在我家帮着做针线,听说我要嫁到高门去,还少一个陪嫁丫鬟,便求我做主,买下杏娘,不然她爹就要把她卖给一个去南边的客商,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这等事,岳青娥听过不少,但很少有人因为这个就不肯嫁人,禁不住道:“我看她就是见立春不配人,自己也不想出去,怕以后再回你身边,不得重用。”

方盈道:“那也随她吧,日后若改了主意,再找也不迟。”

“你啊,就不怕她是有别的想头,才不肯出去么?就算她没有,旁人可也免不了议论。”

方盈怔了怔,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摇头道:“旁人不好说,但她俩绝没那个想头,况且我如今把鸿儿房里的事交给杏娘了。”

鸿儿住东厢,杏娘把方盈房里的事交出去后,除非有事禀报方盈,不然都不往正房去了。

岳青娥也只是想提醒方盈,闻言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二嫂可是听见谁议论什么了?”方盈觉着她先前那话不像是无的放矢。

“没有,只是有一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你和五弟妹房里钻的。”岳青娥拍拍妯娌的手,“看着五郎六郎没有纳妾罢了。”

她不是那种自己吃了苦,就见不得别人甜的,冷声嗤道:“也不想想,你和五弟妹都已有子,又夫妇和睦,纳妾做什么?”

“从娘去镇州,到迁入这边新府邸,府里管事的有上有下,下去的自然不甘心,想再寻法子回来。”方盈看得清楚,自己的威信也立起来了,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不过如今下人们终于都合到一处,确实该整顿一番,立立规矩,两人商量过,一同回禀李氏,李氏叫她们放开手脚去做,又把自己身边到了年纪的侍女放出去两个。

府中还在孝期,正好清清静静料理内务,等到把这些事理顺,已然到了盛夏。

七月里方承勋改授襄州通判,王家等他交接完开封府事务,便遣媒人上门提亲,赶在方承勋赴任之前过了文定之礼。

“襄州扼守咽喉要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距京也才六百里,是个好去处。”

收到方承勋来信后,纪延朗跟方盈解说。

方盈却不太在意这个,她爹做官的事情,用不着她操心,她在意的是信中说待明年方荃及笄之后再完婚。

“希望王判官能迁转进京,日后也有个照应。”

“以王判官的官职和资历,其实不难,只看有没有机遇。”

纪延朗这话说完,仅仅过了一个月,就传来开封府判官王翰迁为大理寺少卿的好消息,他回家告诉方盈,而后笑道:“这下可安心了?”

方盈点头:“要是事事都能这般天随人愿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她太贪心,没几日就有不随人愿的坏消息传来——有党项人纠集部族叛乱,目下已进逼到银州城外——

作者有话说:在我无数次觉得还有两章就可以完结但始终没完结之后,终于!还有一章就可以正文完结了!

希望这一章不会写太久[笑哭]

第156章

李氏听闻,别的不担心,只问纪延朗:“不会又要你们去吧?”

纪延朗答道:“应当不会,银州同夏州一样,屯有重兵,不至于闹到要京中发兵平叛的地步。”

说这话时方盈以及二房五房夫妇都在,李氏没再多说,过后却单留下小儿子,叮嘱他:“后头万一要派人去银州,不论什么差使,你都给我推了,不许去。”

纪延朗意外:“娘怎么……”

“你还问我,自己怎么不算算,从你隆兴四年回家以来,一共在家过了几个整年?”李氏伸手细数,“那年征北赵,一去就是五个月;后来随扈西巡,又是五个多月;去年去夏州,也是四个多月才回来。”

纪延朗赔笑:“这不是军令如山……”

“我这还是只算长的,”李氏不接儿子的话,继续说自己的,“今年有三郎的丧事,前年来洛阳也是你先盈儿一步来的,再往前鸿儿出生那年,你还送我去了趟镇州,啊,还有那年楚王被废、你去押送,我还说几个整年,这根本是一个都没有。”

“……”还真是这么回事,纪延朗以前没想过这些,此刻听母亲一一细数,顿时哑口无言。

他满怀愧疚回到房里,方盈正和鸿儿逗着鹮儿玩,见纪延朗进来本没打算起身,但一眼瞟过去,便瞧出他神色不对。

“怎么了?”她怕当着孩子不好说,迎上去问。

纪延朗却说没什么事,拉住她的手回到孩子们身边坐下。

方盈也没追问,等到晚间就寝,内室只剩他们二人,才问:“娘说什么了?我瞧着你回来心事重重的。”

“心事重重倒没有,”纪延朗摇头,“只是听娘细数我这几年东奔西走,竟没有一年能从头到尾陪着你。”

“娘是不想让你去银州吧?”李氏留下纪延朗时,方盈就猜到是要说这事。

纪延朗叹道:“是啊,我都说了京中不会发兵,娘还是不放心。”

“因为娘同我一样,知道你人虽在家,心已经飞到了银州。”方盈笑着点一点他胸口。

纪延朗握住她的手喊冤:“我的心明明拴在娘子身上,怎会飞到银州?”

方盈轻轻啐他:“少拿这话哄人,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若是上头有命,你想不想去?”

“想去我当然是想的。”纪延朗实话实说,“但我不是为博取功

劳、加官进爵,我……”

方盈接过话:“我知道,你是心里着急,想实实在在尽一份力,让定难五州能像其他各国一样,早日真正归附,进而北定幽云,天下一统。”

纪延朗其实觉着方盈应该能明白自己的志向,但又想到自己以前总说给她搏诰命,去年从夏州回来,跟三哥说的也都是立功受赏,怕她以为自己心里只有功名利禄,便忍不住解释一句。

没想到她不仅明白,还看得如此透彻,一时心下震动,不由握紧她的手。

“我不拦着你,”方盈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轻笑道,“也不用你一年到头,日日在家守着我,总这么朝夕相对,万一厌烦我了怎么办?”

纪延朗听她前半截话,正不自觉微笑,没想到她最后话锋一转,转到这来了,顿时又好笑又好气:“我算是知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了,我几时厌烦过你?哪一回不是你厌烦我唔……”

方盈伸手按住他嘴:“你还说我,你这才是含血喷人呢,我何时厌烦你了?”

纪延朗顺势在她手上咬了一口,含糊道:“颠倒黑白。”

方盈还想再争辩,纪延朗却不给她机会,翻身压过来,直接用唇把她的口封住了。

第二日早上,两人起得迟了些,想起夜里那番胡闹,方盈脸热之余,觉得谁厌烦谁这话,以后还是不提为妙。

用过早饭,纪延朗如常去骑军营,散值后也没在外头耽搁,径直回府想带鸿儿姐弟玩耍,进了房门却发现方盈和孩子们都在书房。

“这是做什么呢?”

他走进去,见书案上堆了几叠纸,方盈正在整理,旁边鸿儿本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在读,见他进来,立即放下纸,跑到跟前,“爹爹回来了。”

纪延朗牵住她手,笑着应:“嗯,回来了。”

“我想把孕中杂记理一理,请王姨母帮忙看看,重新编纂了,再誊抄几份。”

这几年方盈和周从善都生了第二胎,对孕中杂记多有补充,方盈还拿给五嫂高氏和四娘兰君看过——纪兰君怀第一胎时不敢看,生下来后,反而鼓起勇气找她借阅,还回来时,也说了些自己生产后迟迟未能平复的苦楚。

方盈虽然都记下来了,但只是附在后面,并未与之前的记述编在一起。

“写这么多了吗?”纪延朗牵着鸿儿,没立即走过去,而是先逗了逗倚在乳娘怀里看热闹的鹮儿。

方盈抬头看他一眼:“你再看看。”

纪延朗还没走近细看,鸿儿已先道:“还有爹爹写的。”

“我写的?”纪延朗疑惑地走到书案前,捡起一页纸,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他记下的定难各部族概况。

“她们分不清楚,把你写的跟我的都混在一处。”方盈指指右手边那两叠纸,“这都是你的,我粗粗翻了一下,你这些东西其实也该编纂起来,集结成册,以便过后查阅。”

纪延朗虽然字写得不错,落笔记事却全是白话,闻言便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吧,反正我也差不多都记在心里了。”

“那这些呢?”方盈将手边两页纸递过去。

纪延朗接过来一看,是他自己对于在定难五州如何招募番兵、扩充骑军,以及如何养马、操练,以配合堡寨攻守易势的见解。

“这些是去年写的了,父亲回来后,我跟父亲谈过,有些看法已经改了。”纪延朗把那两页纸放到一旁,“原先还打算向官家上疏献策,叫三哥丧事一耽搁,就放下了。”

“现在上疏也不迟。”方盈拿起那两页纸,放在最厚的那叠上面,“甚至可能比年初更是时候。”

纪延朗愣了愣,想起她昨晚说“我不拦着你”,顿时明白她的苦心。

但昨日母亲刚叮嘱过,他总不能这么快就阳奉阴违,便说:“过两日再说吧,今日难得回来得早,天也好,咱们去园子里逛逛。”

方盈也没多说,让人把手稿分别收起来,就同他一起,带着鸿儿和鹮儿去花园里玩。

等晚间孩子们都去睡了,纪延朗才又提起此事,“我知你是为我着想,但这个节骨眼上疏,若官家看了,命我去银州,岂不是忠孝不能两全?”

“你之前同我说过几回旁人上疏建言边事,官家看了,都叫他们去边镇了么?”方盈反问。

“那些人都是文臣,根本不懂边事,官家怎会命他们去?”

方盈当然知道,因为纪延朗每回跟她说的时候,都是骂那些人狗屁不通。

她笑着问:“这么说,你懂边事,去过银州夏州,官家就一定会派你去了?”

“那倒不是,我是说万一……”

“你是那等因为怕万一就放下自己志向,不做该做之事的人?”

纪延朗哑然。

方盈看他听进去了,不再多言,让侍女打水铺床,泡过脚便上床就寝。

纪延朗人虽跟着躺下了,却根本睡不着,他已经从方盈那句话想到奏疏该怎么写,恨不得现在就拿着手稿去找门客商议。

方盈没有心事,很快入睡,到早上醒来,身边已不见纪延朗踪影。

她起身穿衣,顺势往院子里张望,却没望见人,就问立春:“郎君练完拳了?”

“练完了,今日练得短。”立春说着往东面指了指,“现下在书房看手稿呢。”

方盈失笑,这人怎么年纪见长,耐性丝毫不见长,她以为他至少得再琢磨一天,散值回来才去翻手稿呢。

不过笑归笑,方盈也没管他,直到两日后纪延朗自己说:“奏疏写好了,明日就呈递上去,你想不想看看?”

“好啊。”

听他说得多了,方盈也想知道到底如何才能真正收服定难五州,别像现在似的,不是这里叛乱,就是那里起兵。

没想到奏疏开篇就说银州之乱,根由在历代积弊,欲治五州,不可急于求成。

方盈没急着发问,一口气读完,才道:“依你这策略,怎么也得三五年才见成效,官家能等得么?”

官家急于收复幽云失地的心思,朝野上下,尽人皆知。去年定难五州归附,很多人都猜官家两年内就要北伐,如今已经一年过去,再等三五年,只怕官家没那么多耐心。

“我原来也心急,恨不能一战定乾坤,把胡人赶回草原上喝风。”

纪延朗摇头轻叹:“但胡人骑军强盛,无论幽州云州,都能极速驰援,河西若不平,不但无法安生养马、壮大骑军,更有后顾之忧,须得留重兵驻守。”

他说的这些,奏疏里或多或少都有提及,方盈并不是不明白,只是担心宫城中那位九五至尊听不进去。

果然,奏疏呈上去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当着母亲和孩子们,纪延朗还能一如往常,回到房里,只剩他们两个时,却难掩失落之色。

方盈宽慰他:“官家日理万机,兴许还没看到。”

“但愿吧。”纪延朗应了一句,又忍不住自嘲道,“不过,至少不用担心什么忠孝不能两全了。”

方盈忍俊不禁,调侃道:“这会儿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心意了?”

纪延朗一怔,接着也不由失笑,感叹:“知我者,娘子也。”

母亲那番话虽然一时打动了他,却不足以动摇他渴望施展抱负的心。

方盈一笑,其实李氏又何尝不知他的心思,只是出于爱子之心才拦着,而她虽然也爱纪延朗,却不愿因此束缚他——何况也束缚不住——更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一展胸中抱负。

而且她常日听纪延朗说这些,知道若不能真正收复河西,便无法夺回幽云十六州,现下朝中还有精兵强将,能抵御胡人铁骑,下一代呢?

方盈可不希望鸿儿和鹮儿长大了,还像如今这样年年打仗。

她把这番心愿跟纪延朗说了,纪延朗握住她手道:“我亦有此愿。”只有他们这一代人打好大陈的地基,鸿儿鹮儿乃至再下一代,才能真正迎来盛世。

“要不从太子妃那边打听打听?”方盈问。

纪延朗想了想,还是摇头:“再等等吧。”

有她这一番

开解,他已经没有那么患得患失,觉得再等几日也无妨。

于是他又耐心等了两日,终于等来官家召见——

作者有话说:虽然确实是按一章写的,但越写越长越写越长,想了想还是分成两章发吧[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