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枕宦 蜀国十三弦 21278 字 4个月前

魏国公沉声道:“是了,大晋没了掌印,可不是无人主持大局了?”

梁寒道声不敢,抿唇一笑,轻叹了口气:“慈顺皇太后在此停灵还需数日,悲痛易伤神,国公爷若是疲乏倦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魏国公气得眼眶滴血,后槽牙险些咬碎,这档口,里头啜泣声倏忽一轻。

寒风卷进灵堂,满殿的白烛歪倒一边,耳边忽然传来丫鬟尖利失控的嗓音:“皇后娘娘!不好了!娘娘晕倒了!”

魏国公眸光一凛,忙折身跨步赶回灵堂。

皇后哭丧半日,午膳也没有用好,晌午过后渐渐体力不支,方才只觉头脑混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赵熠跪在灵柩前,离皇后仅有两步之遥,见婢子失声呼喊,忙侧过身来,将人揽在怀中,“婵儿,婵儿。”

皇后脸色苍白,并无醒转的迹象,赵熠赶忙朝外大呼:“速传太医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回来瞧瞧你

皇后面色苍白得像一层薄薄的纸,半点血色都无,斜倚在肩舆上,被几名宫监匆匆抬回坤宁宫。

走之前,赵熠与梁寒对了个眼色,梁寒微不可察地颔首应下。

帝后离堂,凤安宫的哭声也逐渐凌乱无章,仿佛学堂没有了夫子看守,剩下一群顽皮的孩子,读书声都是断断续续的。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太后停灵这些日子以来,众人日日哭丧,刚开始的哭声都是撼天动地,可这阵势维持不了多久,谁都有力竭声哑的时候,偶尔浑水摸鱼也是人之常情。

梁寒走到贤妃身边,俯身低声道:“娘娘乏了么?臣送娘娘回宫休息。”

贤妃本想说不必,梁寒却已躬身作了个“请”的姿势,心想,将人晾在这里似乎不大好。

他的意思,想必也是陛下的意思。

心中一忖,想着这一哭也约莫到了时辰,于是按住双膝,缓缓起身。

底下人见状,立即取了大氅来为她披上。

方才见皇后晕倒,贤妃心中惊怕,原也想上去瞧看,可皇后身边前簇后拥,压根没个空闲的位置,连脸都没有瞧着。

出了凤安宫,宫道前后空空荡荡,檐下纱灯乱舞,寒风拍打着脸颊,宛如恶鬼呜呜咽咽。

贤妃放不下心,忍不住问梁寒:“皇后出了何事,掌印可知晓?”

梁寒缓缓走在她身后,面上不冷不热,说话也是淡淡的:“皇后身娇体弱,想必是体力不支才晕厥过去,想来不会有大碍,娘娘不必担心。”

贤妃嗯了声,轻轻叹口气,拢了拢衣襟,可还是挡不住冷风往骨子里灌。

梁寒望着前路,平静地说:“永宁宫和凤安宫相隔甚远,娘娘身子畏寒,往后大可不必来回奔波,在永宁宫祈福也是一样,诚心到了便好,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能体恤娘娘。”

贤妃摇了摇头,“本宫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身子受些累没什么。对了,见喜那丫头在你府上如何?好些日子没瞧见,本宫都想她了。”

梁寒抿了抿唇,“她一切都好,等宫里的事儿办完,臣就接她回来。”

贤妃淡淡笑道:“掌印是痴情人儿,生怕那丫头在宫中也要随本宫一道哭丧受累,索性将她留在府里休息。”

梁寒并不反驳,当然还有别的考虑。

凭她的身份,不该跪任何人,而顾淮和顾昭仪之死多少和太后沾边,所以更不该跪太后。

梁寒也怕她的模样与顾昭仪越发相像,若是被魏国公以及那些老臣瞧见,恐怕还要多生事端。

贤妃沉默了一会,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陛下……这些日子如何?”

七月三十玉佛寺遇刺之后,赵熠果真一步未曾踏入后宫。

凤安宫的灵堂,是她这三个月来头一回见赵熠。

她跪在灵柩前,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听到他低哑的嗓音,心口像是从棘刺上碾过。

太后虽非他生母,却是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养母,人常言生恩不如养恩,他自小没了母亲,心中对太后的感情应当是格外深厚的。

他是感恩之人,撇开其他不说,小时候仅仅得她一块糕点相赠,便能记得这么多年,何况是太后这么多年的养育和扶持之恩呢?

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梁寒默了半晌道:“娘娘既然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陛下?”

贤妃吁了口气,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去离养心殿更远的延禧宫,她甚至连宫门都不愿意出。

若是瞧见赵熠,她该怎么说,怎么做?

受伤那一晚,他的话已经将彼此之间的路堵成绝经,他宁可永不再见她,也不愿她往后仍将他当成弟弟。

这样一个选择摆在面前,她简直是不知所措,接近不得,关心不得,陪伴不得。

他并不需要一个姐姐,而她也无法以过去那样的态度再继续两人的关系。

这个僵局该如何打破,她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步入甬道,贤妃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还是先去了延禧宫。

庄嫔再有两个月便要生产,身子不便,可太后的灵堂又得每日去一次,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也十分折腾人。

孕中难免情绪低落易失控,贤妃左右无事,便过去陪她说说话,权当打发时间。

坤宁宫。

胡太医匆匆赶来,卸下药箱开始替皇后诊脉。

其余人还留在凤安宫守灵,只有赵熠、魏国公并几名侍女跟了过来。

赵熠的面色比方才在凤安宫的时候沉静许多,魏国公却眉头紧蹙,略有焦灼之色,趁胡太医还在把脉时,便已忍不住发问:“皇后究竟如何?”

胡太医微微蹙眉,又经反复确认,终于面露喜色,先后向赵熠和魏国公躬身拱手道:“陛下,国公爷不必担忧,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想来是这几日跪守灵堂太过劳累,耗费心神,这才晕了过去。”

赵熠眸光中寒芒转瞬而过,几日的憔悴和沉闷褪下去,换了一副久违的笑颜:“当真?”

胡太医抬眸望着赵熠道:“是,皇后娘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魏国公松了口气,也面露喜色,胡太医是他的人,诊断不会有假。

皇后在床上缓缓睁眼,正欲起身,赵熠忙坐到床沿按住她肩膀,将被角掖了掖,笑道:“婵儿,你怀了朕的孩子。”

张婵眼尾泛红,两行泪没入鬓角,幽幽呢喃:“皇帝哥哥……”

赵熠替她拭去眼泪,无奈地叹口气:“都是朕的错,早知道你有了身孕,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在灵堂哭丧。你也是,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知道状况么?竟整整耽搁了三月,若能早些诊出来,也可早日告知母后一声……”

张婵心里泛酸,以往也有月信推迟的时候,可这次不大一样,在宫外同旁人做了那些肮脏龌/龊之事后,她根本不敢瞧太医,可没想到这一回竟是真的有了身孕。

是皇帝哥哥的孩子,还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她根本不知道。

张婵不敢直视赵熠灼灼的目光,颤颤巍巍地瞥了眼魏国公,可父亲面上毫无慌乱之色,反倒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赵熠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握着她的手说:“这几日你便在殿中好生休养,让太医开些安胎的方子,母后那边,朕去同她说,母后……一定会为我们高兴的。”

张婵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地点头。

魏国公望了一眼赵熠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看不透他。

太后灵前摆出一副至诚至孝的模样,那样诚挚的眼泪实在是感天动地,连他这个舅舅都自愧不如。如今看到婵儿怀孕,又摆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竟教人分不清真假。

若不是他这两年做的那些事,魏国公当真便信了他。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他多虑了?

皇帝年少轻狂,只想做出一番前无古人的事业,所以无论是禁私茶私盐,杀贪官污吏,还是废贵戚庄田,都是因为无法容忍侵害朝廷和百姓利益之事,并非单纯冲着他这个舅舅来的?

魏国公打量他许久,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如今在想这些真真假假已经没什么必要,离弦之箭不得不发,从他让张婵出宫那日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便已经无法回头。

……

梁寒将贤妃送到延禧宫之后,独自回了司礼监衙门。

自奉国将军出事之后,他那几个儿子、女婿皆以谋反之罪论处,而河间府宋骧以失察之罪论处,从前五军都督府中姜嶙提拔上来的那伙人也都被魏国公胡乱安个罪名,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空缺出来的职位,魏国公暗中安插自己人填补了上去。

如今刘承一死,西厂群龙无首,赵熠忙着太后丧仪,魏国公趁此机会又提拔了亲信暂理西厂,几日之内便将里里外外重新部署,干净利索,不给旁人半点可乘之机。

从前去了一个顺天府,又损失大半个工部,如今却又将五军都督府和西厂拿捏在手中,魏国公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

梁寒喝了口茶,贺终从外头进来。

“那沈思厚倒是个嘴硬的,开始说自己并非不愿临摹谢忱的《祭妻文》,实在是家中老母近日病重,无暇顾及,这才耽误交稿的时间,便索性放弃了。后来用了梳洗之刑去了半条命,掌刑的又拿他老母出来恐吓,才承认了与韩敞之间的关系。”

贺终凝眉,继续道:“干爹猜得不错,那沈思厚果真与韩敞私交甚好,当年假传的那张诏令便是沈思厚亲笔临摹的顾淮的字迹,他心中畏惧,这么多年临摹的作品从不敢对外示人,生怕别人瞧出端倪。只是酷刑也用了,那沈思厚却并无半句有关魏国公或奉国将军的言论,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年幕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梁寒心下思忖片刻道:“顾淮一死,魏国公除去劲敌,又空出个兵部侍郎的位子,给了姜嶙的女婿,而顾昭仪一死,后宫便再无人与太后相争,实乃一石多鸟的计策。从前姜嶙在五军都督府提拔自己人,如今魏国公也在里头安排亲信,不出所料的话,兵部的那枚印信就在这两人当中。”

贺终道:“可当日魏国公派人查抄奉国将军府邸时,并未交代底下人留意什么印信。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金银、珠宝、地契统共搜查出三百大箱直接抬进国库,半日都未曾耽搁,”

梁寒想了想道:“所以说那印信只能是在魏国公手上。这也是为什么两人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姜嶙宁可冒险暗中投靠宁王,也不愿追随魏国公,就是因为当年明明是两人出力,可印信却落于魏国公一人之手,姜嶙无论是提拔自己的女婿,还是安插自己的亲信,都得先看魏国公的脸色。圣人早已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注],就是这个道理。”

梁寒勾起唇角,已经有了对策,“派人往国公府散个信儿,只说沈思厚被压入诏狱,其余消息一概不说,先瞧瞧魏国公什么反应,他若是暗中派人斩草除根,咱家心里就有数了。”

贺终俯首应下,出衙门时,外头竟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冷雨。

天色极沉,厚重的雨幕压在头顶,窗外枯瘦古拙的枝条在风雨中凄然起舞,寒意从指尖沁入骨血。

梁寒听着雨打琉璃瓦的声响,心绪略有几分烦躁,随即起身,命人备马。

马蹄踏碎一城寒雨,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之高。

即便着油裳,穿油靴,到提督府门前时,一身朱红曳撒仍是被冷雨浸透。

长栋连忙撑伞出来迎接,吓得魂都飞了,督主的身子本就寒症未愈,这大晚上的冒雨回府,如何能吃得消!

梁寒却浑不在意,径直去净室沐浴,而后足足喝了三碗药汤才略略恢复些气色。

内屋已经吹了灯,可屋外雨声连绵,见喜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直到被窝里倏忽窜进一阵冷风,她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捉,却摸到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当即欣喜地睁开眼,“厂督,你回来啦!”

梁寒不动声色的应了声,慢慢在她身边躺下。

热水里泡了一个时辰,身上已不像回来时那般冰冷如铁,她抱着他,恨不得将这些天所有的思念都揉进他的心口。

片刻又将他推开些,秀眉微蹙嘟囔道:“外头那么冷,还下着雨,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梁寒揉揉她面颊,将她按在怀里,“宫中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想回来瞧瞧你。”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自《论语》

第87章 想我没有

太后的事情,他不能同她说得过多,只道是暴毙而亡。

见喜惋惜了一下,倏忽想到什么,微微一惊道:“太后宫里的人都被处死,那桑榆岂不是捡回了一条命!她日日都在慈宁宫煎药,唯独那几日不在,还是说,你早有预见,才及时把她安排宫外的差事?”

这个“早有预见”就很微妙,一旦承认,那就是谋害当朝太后的死罪。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大约是她福大命大,老天爷想要她活命吧。”

桑榆知道太多的事情,本该必死无疑,若不是有姑娘的这层原因,加之她父亲的把柄在手上,他压根没有必要选在这几日让她去医治顾老夫人。

她是聪明人,知道珍惜这次活命的机会,也知道祸从口出的后果。一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不单单是她一人,她李家上上下下都会付出代价。

见喜不管是否与他有关,他有自己的思量,很多事情她不会多问,她只要他平平安安。

她往他身上贴了贴,笑着说了声:“谢谢夫君。”

不论如何,桑榆的事儿,她还是要感谢他。

梁寒垂下头吻住她耳垂,温热的气息扫过,“别说旁人了,你呢,这几日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耳边酥酥麻麻的,她扭了一下脖子,大咧咧地摊在床上。

眨着眼睛望着天花,故意感慨道:“太后殡天,民间照规矩需要斋戒二十七日,前些日子还能吃肉、看戏,这些天做什么都有禁制,连话本子也不敢看那些男欢女爱的,就怕太后在天上盯着呢!所以只能和桑榆在府中说说话,不过写写字、逗逗鹦鹉,一天下来也满满当当,哪有闲工夫想其他的呢?”

其他的?梁寒抿了抿唇,几日不见他就变成其他了。

果真是没心没肺。

他心里发酸,咬住她红得像玉髓的耳尖,一寸寸地贴过去,从一开始的轻轻摩挲,到后来深深的热烈的吻,让她整个人没了说话的力气。

她被他的气息包裹,只觉得渴,连喉咙都是干的,他喝足了水,再来浇灌她。

他是一等一的厉害人,什么都能做到极致。

外面的雨还没停下,落在屋檐上,每一声都牵动着神经的跳动。

一朵开在玉盘上的水仙,与盘底浅浅一滩清水紧紧相拥,傍水而生,临川而立,天生的冰肌雪骨,娉娉袅袅,幽香浮动。

水仙的叶子很长,没有依托很快就向四周瘫软散开,扶都扶不起来。

……

皇后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众人都知道她渴望孩子,如今总算是如偿所愿。

后宫嫔妃不多,大多也都是站在皇后这边,虽说也有几家欢喜几家愁,可谁也不敢露出半点不快之色。

消息传到延禧宫,贤妃与庄嫔正坐在贵妃榻上研究小孩儿衣裳的材质和配色,听到底下人进来禀告,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默了半晌。

庄嫔抚摸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叹息一笑:“宫里又多一名皇子或公主,怕是要热闹好一阵子。”

她倒不是争抢的性子,父亲在朝中官职并不高,却向来勤勤恳恳做事,也算深得陛下信任,而她能在太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生下皇长子,让他平平安安长大,远远不是她一人之力所能为。

何况宣儿自小聪慧,颇为陛下看重,还得阁老和掌印亲自教导,庄嫔早已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不会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或者说就是这副淡然的性子,才让陛下待她稍稍不同,不是因为爱重,而是她最合适。

庄嫔心里的不自在,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嫡子和长子自古以来没有哪一朝不是挣得头破血流,她没有争的心思,却难保旁人不争,旁人一争,也不管你争不争,定要先来害你。

可仔细想想,总会那么一天的,陛下不可能永远只有宣儿一个皇子,谁也阻止不了不是吗?

她偏头去看贤妃,却见她敛去了笑意,又恢复了前些日子那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庄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你怎么了,心里不痛快?”

贤妃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缓和地笑了笑,“没什么,方才在想别的事情,没想到你这肚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添个弟弟妹妹,多好,生下来就是个小大人了。”

庄嫔叹口气道:“只可惜太后殡天,陛下是至孝之人,怕是要为此守孝三年,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在庄嫔眼中,贤妃一直荣宠不断,是后宫中最有机会诞下皇嗣的,可若是因为太后的原因,三年不与陛下同房,到时候新一批秀女入宫,他们这些旧人恐怕就要蒙尘了。

贤妃没有在延禧宫久留,里头燃着银骨炭,窗户也关得死,一缕寒风都吹不进来。

可贤妃闷得慌,脑海混沌,要吹吹风才能醒神。

在这个宫里,她的位置很尴尬,和皇后、庄嫔始终不太一样。

至少贤妃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这些日子她也没有闲着,脑海中一直探索着与他真正在一起的任何可能性。

对于年龄的鸿沟,秋晴已经列举了无数的案例来开导她,甚至连武则天都被搬了出来,以至于她开始觉得七岁并不足以成为一道坎。

而就像他说的,他喜欢她,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不是阿姊对弟弟,再慢慢想通这一层,似乎拿他当男人来看并不是太过为难的事情。

而儿子娶庶母这件事,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都是活生生的榜样,也并不是不可磨平的疙瘩。

三件事单单拿出一样,都像是独木桥,走得艰难,却也能踏过去。

可一旦堆到一起,前路就变成一根细长的铁丝,铁丝上独行,得有天大的本领。

如今呢,她是不是不用再拿这些事情来为难自己了?

皇后年轻貌美,娇俏可人,如今又怀有身孕,捧在手心里怎么疼都不够,她若是男人,也知道谁才是更应该偏爱的那个。

贤妃突然笑了笑,眸光温和,仿佛如释重负。

可整个人疲惫极了,脚底虚浮,眼前忽然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秋晴吓得脸色刷白,赶忙唤来一旁几个宫女,指派一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另外两人着急忙慌地将贤妃扶回了永宁宫,赵熠从坤宁宫出来,魏国公仍留在殿内,屏退了众人,望着床上平躺着的女儿。

张婵怔怔地盯着头顶的藻井,五彩斑斓,却看得人心烦意乱。

“爹爹,您高兴了。”

她说话冷冷的,听不出责怪,却让人心凉了半边。

魏国公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让她好生休息,安安稳稳将孩子生下来,“这孩子来得突然,你有如此情绪实属寻常,等诞下嫡子,你的好处是受用不尽的。”

张婵冷笑:“爹爹就那么肯定我会生出嫡子,若是个女儿……”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爹爹为让她怀孕已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若当真是个女儿,他又岂会毫无准备。

这一胎不过是给世人做做样子罢了,到时候谁坐在那张龙椅上,还不是爹爹一句话?

魏国公知道她明白,沉默了半晌道:“怀了身子的人,往后可不能再任性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只管让这一胎安安稳稳地落地,凤安宫那边不用再去了,你姑姑在天之灵,不会怪罪于你,反而会保佑咱们张家。”

张婵死死地攥紧手里的锦被,深深地嵌进五个手指印儿。

彩缨将熬好的安胎药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娘娘”。

张婵咬着牙,一拂手,滚烫的药汤“啪嗒”一声打翻在地。

棕褐色的药汁沁入华丽厚实的羊毛地毯里,还冒着淡淡的白色热气。

“滚!都给我滚出去!”

她望着自己的肚子,那几晚屈辱的记忆便涌现在脑海中,仿佛一脚踏进淤泥沼泽内,浑身脏得洗不干净,旁人却在岸边笑说你摔得漂亮。

安不安胎又有何用,横竖都是爹爹一句话的事儿!

她胸口难受得厉害,扒着床沿直呕酸水,呕得眼泪都掉下来。

彩缨急红了眼,跪在踏板上拍她的后背,只以为孕期女子脾气格外大些,皇后素来又是个骄横的脾气,做下人的只能顺着她的脾性好好宽慰着。

魏国公倒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随手扔在托盘上。

“闹够了没有?太医院可不缺安胎药,你想砸便砸,着人再去熬煮便是,若是宫里缺熬药的婢子,爹爹给你安排进来,想要多少都有。”

张婵狠狠摔了被子,坐在床上抱头痛哭。

魏国公知道她会闹,这都无妨。

关乎满门生死荣辱的大事,皇后不会蠢到给人拿捏把柄,闹一阵想通了就好。

待赵熠一死,他的乖孙做了皇帝,到时候司礼监和内阁都在他手中,东厂废立,谁生谁死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梁寒就是权势再大,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走狗,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是皇帝赋予,离了皇帝这座靠山,他一介宦臣根本狗屁不如!

他不是善用酷刑么,自己都未曾亲身尝过,又怎知那诏狱百种酷刑的妙处?那一身美人皮,不剥皮楦草都实在可惜了。

魏国公笑意盈盈地跨出大殿,贴身侍卫张渭忽然急匆匆地走上来,俯身行个礼,面容沉肃:“国公爷,出事了。”

张渭便走边禀告说:“前些日子梁寒借陆阁老的名头,广寻善于模仿字迹之人,查到白鹿书院头上,将一位名唤沈思厚的夫子押入了诏狱。”

魏国公怪道:“那又是何人?”

张渭默了默,然后道:“听说那人便是当年韩敞找来模仿顾淮字迹,在诏令上作假之人。”

魏国公眸光一凛,嗤笑道:“那一纸假令,当年不是被先帝扔进了火堆里么?本官亲眼看着那道卷轴烧成灰烬,没有物证,如何对比?”

张渭将梁寒借《祭妻文》寻人一事详细说与魏国公听,“整个白鹿书院会写字的几乎全都交了临摹作品,那沈思厚往日也极度推崇王羲之,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可这一回竟是因为心虚,连临摹一遍《祭妻文》都不敢,如此一来反倒欲盖弥彰,弄巧成拙。东厂番子察觉出不对,当晚就将人拿进了诏狱。”

魏国公笑意慢慢凝固在嘴角,脸色愈发阴沉,“蠢货!可知道招出什么没有?”

张渭摇摇头,面露艰难之色,“派出去的人还在暗处查探,尚不知结果。属下觉得,当日韩敞找到沈思厚时,未必向他提到国公爷和奉国将军之名,那人是韩敞至交好友,为了对方的安危着想,韩敞也不会让他知道太多。”

魏国公厉声道:“加派人手盯着诏狱,管他招不招供,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张渭俯身应下,赶忙下去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88章 捉拿归案

贤妃的身子畏寒,是从承恩寺带出来的毛病,一到阴雨天气,双腿还会隐隐发痛。

凤安宫殿门大敞,殿门附近不少人都冻得嘴唇发紫,可炭火炉就摆在她身边,不知是不是刻意的安排,总之受尽了好处。

原本该是无碍,可方才宫道上寒风凛冽,她只想着吹风,让头脑清醒清醒,这一没由头的任性竟让她一时不察,染上了风寒。

屋里炉火烧得更旺,喝完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贤妃脸上也泛起一层薄红,原本端丽的玉颜又增添几许娇艳又脆弱的美。

秋晴蹲在床榻,将药碗收拾妥当,又问:“奴婢去请陛下来瞧瞧吧。”

后宫的女人,有个什么小病小痛,不找太医却要先找陛下,仿佛皇帝才是一剂良药。

贤妃忙拦住她,摇头笑道:“不过风寒罢了,如今太后殡天,皇后有孕,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要打扰到他。”

秋晴为难:“可是娘娘……”

贤妃躺在床上,似乎也慢慢想通了。

有些事情从来不需要为难自己,时间到了它自会迎刃而解。

就像幼时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一句“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注]她怎么都念不全,可长大之后,那些难以记诵和理解的东西并不需费多大力气,都能够信手捏来,脱口而出了。

这一晚过得很难受。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扰得人无法安眠,又因为发烧的缘故,贤妃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梦到许多幼时府中嬉闹的场景,堂姐拿着风筝在前面跑,她还是小豆丁那么大,咿呀咿呀地跟在后面追。

再一转头,堂姐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蝴蝶佩被摔成碎片,她手里还握着细细的风筝线,线上也沾染了刺眼的血红色。

画面流转到重重宫墙之内,清瘦而笔挺的少年,笑意浅浅地望着她,明明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张口便来一句:“姐姐,我心悦你,留在我身边可好?”

……

额头降温的棉巾被人换了一次又一次,冰凉的指尖贴着她面颊,很舒服,连呼吸都畅通了不少。

迷迷蒙蒙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身边,可是眼皮仿佛千斤重,用尽全力只能睁开一条细细的缝,勉强纳一缕烛光进来。

赵熠在沉默了许久,只听到她口中一直喊着“阿姊”,眼眶比面颊还要红,滚烫的泪珠从眼尾滑入鬓边,两边的头发都濡湿了。

赵熠心口被人掐紧,沉痛得喘不过气。

他弯了弯唇,苦涩一笑:“姐姐不是常说自己是大人么,大人也会让自己生病?才几日没来瞧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么傻,往后怎么给我当姐姐?”

她嗓子紧了紧,堵在喉咙里想要发声,可又实在难受极了,也不知道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去没有。

赵熠抚着她脸颊,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等你好起来,我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好吗?一定是你想听到的。”

什么消息,是她想听到的?

贤妃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像一团浆糊,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忽然响起。

“你爹娘都喊你什么,兰儿吗?说到兰儿,我便想到你是父皇的兰贵人,这个称呼我不大喜欢,我能不能唤你阿亭?有人这样唤过吗?”

没有,没有人这样唤她的名字,祖母也没有过。

祖母唤堂姐“婉儿”,唤她“兰儿”,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祖母的声音了。

阿亭,阿亭……

他怎么能这样唤她呢?

“我这几个月很忙,做了很多事情,搜集证据,为人翻案,如今又料理太后的丧仪,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做梦都想来瞧瞧你,你呢,还是不想见我吗?若是太后没有驾崩,是不是打算这辈子不见我了?”

她想见吗?可能有一点点吧,回宫之后他便喜欢握着她的胳膊睡,让她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在。他不来,被褥都像捂不热了似的。

可是他在身边,她又会害怕。

睡梦中她双眼发涩,酸得厉害。

“阿亭,你会喜欢我吗?”

赵熠在她身旁看了许久,希望她能听到,又害怕她会听到。

倘若她能喜欢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能高兴得发疯。

“为了江山后继有人,我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宣儿是个好孩子,可一个孩子太孤独了,我希望有一个同胞弟弟或妹妹来陪伴他,两人相互扶持着长大。我幼时孤苦,那些兄弟姐妹没几个拿我当人看,能说句话的少之又少,如今宣儿做了哥哥,我也没什么要担心他的。往后,我谁的宫里都不去,就陪着你好吗?你会高兴吗?”

原来是想给小殿下要个弟弟妹妹,可他为何闭口不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就陪着她一个人?这样的陛下一定会被群臣的唾沫给淹死。

旁人议论他,她不会高兴的。

夜晚很长,她能感觉到那双温热的手一直覆在她手背,动作放得很轻,却又怎么也挣脱不开。

……

夜半,诏狱。

梁寒从提督府过来,雨已经停了,深夜的寒风冰凉入骨。

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腥臭,刑架上挂着个血淋淋的人,苟延残喘,不过只剩半口气。

这里人人都是一等一的刀斧手,让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想留你一条命,自然也有办法吊着,不让阎王爷收你。

沈思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连鞭刑都熬不过,何况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梳洗?

滚水往身上一浇,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传出来,所有属于文人的尊严和傲气在一瞬间被践踏得稀烂。

供出韩敞的名字,梁寒也不打算再难为他,留着一口气,等着人上钩。

案前的卷宗堆成小山,他信手扫过去,取了一卷摊开慢慢详看。

倏忽手边纱灯内光影一闪,数十名黑衣刺客从屋顶飞跃而下,个个身手矫捷,面纱下一双眼睛如同猎鹰般凌厉。

寒芒扫过眼眸,梁寒勾唇一笑,淡定地抿了口茶,“拿下。”

刀刃划破静谧的夜晚,泥泞脚印凌乱无章地落在青砖地面,刀尖割破喉管,朱红的鲜血洒在灰白的墙面,像一串串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君影草。

双方对战直到长天破晓,整个锦衣卫衙门一片狼藉。

最后一名刺客也受了重伤,飞身跳出窗外,落下一排染血的脚印。

贺终正要带人去追,梁寒却道不必。

沈思厚被押入诏狱一事,只有国公府知晓,这伙刺客毫无疑问是魏国公的手下,留一条命回去报个信儿,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

“盯着五军都督府,一有异变,立即捉拿追案。”

这么多年派去刺杀梁寒之人不计其数,无一例外地死在外面,魏国公也不指望他们能下手除去梁寒,只是派出去的人竟未能近得了沈思厚的身,却让人大感意外。

唯一回来的那个,一句话还未交代,魏国公倏忽眸光一凛,已经想通了事情的缘由。

沈思厚招不招出他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人放出的消息一激,想也没想就派人出去灭沈思厚的口,却是实实在在落入了梁寒的圈套。

当年的事情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追杀韩敞十余年,以为韩敞一死,此事再无人证,没想到最后竟是险些折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夫子身上。

如今当真是走在悬崖边上,只能先发制人,孤注一掷了。

手里还有两张王牌,一张是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后盾,还有一张恰恰是梁寒唯一的软肋。

叩开桌底的暗格,一个小小的红木匣跳出来,里头躺着一枚方方正正的铜印。

魏国公抬眼望着张渭,将那枚印信推出去,面色肃重,冷声道:“梁寒犯上作乱,意图谋反,传令五军都督府即刻派人捉拿,若有违抗,就地诛杀。”

至于赵熠,暂且留着他的性命,禁足于凤安宫,对外只称皇帝至孝,日日守于太后灵前,朝夕卒哭,意欲辍朝十月,斋戒三年。

待张婵诞下皇子,皇帝死于悲痛过度,传位于嫡子,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天衣无缝,就连内阁那几个顽固的老臣也不敢说半点不是。

阴风散去,云销雨霁。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歇山顶上,寒风拂过滴水的枝丫,清寒之上,天光俱净。

本该祥和安宁的天气,却一早被惊雷般的马蹄声打破宁静。

数百名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人马将魏国公府团团围住,玉藻纹金边皂靴大步踏进,薄淡的天光下,越发显得来人红衣煊赫,一身曳撒繁重辉煌。

魏国公立在廊下,一个捆得粽子似的人血肉团从台阶踢翻滚落在靴前,仔细打量,才发现正是携印信往卫所调人的张渭。

还有呼吸,只是浑身抽搐着,嘴角不停地往外吐血,血糊得五官都看不清。

魏国公长吁一口气,抬头望着那人提袍下了玉阶,慢慢走近。

二十出头的司礼监掌印,目光从来都是阴冷凉薄,嘴角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惊艳的容貌与狠辣的手段,往往叫人想不到一处。

“昨夜雨大,不知可有惊扰国公爷安睡?”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源《道德经》

第89章 算漏了一样

“昨夜雨大,不知可有惊扰国公爷安睡?”

魏国公不与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早就知道印信在我手上?”

梁寒幽幽一笑,声线轻盈,如纤羽落地:“猜的。”

他眉眼微垂,唇角慢条斯理地牵出个笑来:“沈思厚只知道韩敞,不知韩敞背后是国公爷,否则以诏狱那些酷刑,随意搬一样出来,还怕他脊梁骨弯不下去么?可国公爷太过心急灭口,但凡诏狱风平浪静一晚,咱家都不止于上门。至于五军都督府,国公爷安排了自己人,东厂也不是绣花枕头,天罗地网就等着您呢。”

魏国公目光黑沉,“掌印这是要将本官也押入你的诏狱么?”

梁寒嗤笑,一一细数道:“贩卖私盐,此为罪一;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此为罪二;诬陷顾淮谋反,残害朝廷重臣,此为罪三;私藏兵部印信,意图谋反,此为罪四;挑唆皇后勾搭外男,对陛下不忠,此为罪五。”

魏国公的脸色慢慢沉入谷底,梁寒目光不偏不倚,将这失态一一纳入眼底,轻笑一声,继续道:“买通太医,假称怀孕,欺君罔上,此为罪六。”

魏国公愕然抬眸,双眼瞪直:“假怀孕?”

胡太医亲口所述,怎会有假!

胡太医长于妇科,这么多年一直以来为太后所用,深得太后信任。

难不成从一开始,胡太医便已是皇帝和梁寒的人,皇后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也是胡太医的手段?

不对,还远远不止。

早在先帝在世时,胡太医便一直伺候太后……

原来他们赵家对张家从来都是虚与委蛇,后位虽为张家霸占,可他们不可能让容忍任何一个孩子从张家人肚子里出来,即便有,也只会落得早夭早亡的下场。

魏国公瞬间目光猩红,怒意充盈,十指紧握成拳,几乎捏碎指骨。

梁寒瞧见他神情变化,不过一笑置之:“以上六项重罪,人证物证口供俱在。国公爷这罪过大了,到底该如何处置,还得要陛下亲自过问方可确定。诏狱太小,先委屈您住上几日,回头有了好消息,咱家一定及时告知,不让国公爷久等。”

底下的锦衣卫奉命上来拿人,双臂被死死牵制住,魏国公挣扎不过,忽然大笑:“你梁寒千算万算,算得出自己会对一个女子动心么?我赌你不敢杀我。”

梁寒目光立即阴沉下来,嘴角仍挂着不冷不热的笑:“靠女人来威胁咱家,国公爷果然没有别的招数了。”

魏国公看出他额角青筋隐现,眼神有一径的阴狠和翻涌的怒意,也有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慌乱无章,魏国公便知道目的达到了。

“梁掌印,本官在诏狱等你的好消息。”

梁寒十指负在后背勒入掌心,含恨冷笑道:“押下去,给国公爷抻抻筋骨。”

魏国公长眸中惧意敛散,仰天大笑不止。

人被带下去,梁寒咬紧后槽牙,眸光冷肃,立即快马加鞭往回赶,一句交代没有留下。

二档头明白督主心中的担忧,将所有需要料理的后事先丢给贺终,自己也翻身上马跟着往提督府去。

国公府外几百名厂卫怔愣半晌,直到听见指挥使下令,这才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里里外外忙活起来。

太后兄长、皇后父亲、当朝一等公的魏国公府被抄,兴衰盛亡不过一夜之间。

看热闹的老百姓在府门外围了一大圈,数十双眼睛盯着从后院搬出来的几十箱金银,唏嘘不已。

“方才听那东厂提督说,魏国公陷害顾淮谋反,你们都听到了么?”不知谁忽然提了这一句,人群中立刻像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我也听到了!说当年兵部侍郎的印信就在国公爷手里藏着哪!若不是证据确凿,堂堂国公爷怎会被押入诏狱。”

“我就说顾侍郎为人正直,怎会与乱臣贼子相互勾结?”

“顾侍郎死得冤啊,顾昭仪也实在可惜,如今顾家总算要平反昭雪了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顾淮”这个沉寂了十多年的名字很快再次传遍了大街小巷。

……

耳边狂风猎猎,梁寒一颗心脏沉沉地往下坠,仿佛一下子落入谷底深渊,又回到当初那种冰冷荒芜之境。

周身是无边无际的雪水,从鼻尖横冲直撞地闯入肺里,快要将人溺毙。

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也抓不住一根浮木,四肢冰冷,无所依傍。

府门前用力拉紧缰绳,他心慌意乱地翻身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府中,只见满目残尸横陈,血迹斑斑。

从廊下入了里屋,红木床上空空荡荡,早已经人去楼空,偌大的屋室内没有一点人气儿。冷风从大敞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在身上恍若藤条鞭打,将人心都抽空了。

以往他一回来,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抬头就朝他笑;或者蹦蹦跶跶地跑过来抱着他,问他冷不冷,眼里的热情能瞬间将人融化。

昨儿还黏黏糊糊,往他身边贴贴蹭蹭,含羞带怯地笑着来解他衣襟的姑娘丢了。

梁寒头脑充血,心脏收紧,脚底虚浮,险些就要栽倒下去。

这辈子步步为营,只有他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从未有过这样被人妥妥拿捏的处境。

她是他唯一的掣肘。

伤不得,碰不得,一碰就要了他的命。

魏国公这招实在是一把利刃戳在他心窝,能听得见流血的声音。

怪他光顾着盯紧五军都督府和国公府,对家中疏于防备,才让人钻了这样的空子。

用她来威胁他,果真是个好主意,那就同归于尽好了!

他闭紧双眼,饮泣吞声。

心口像是浇了火油般往四肢百骸蔓延,所到之处噬肉销骨,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妃梧!妃梧!”

“督主!督主!”

外面人喊了半天,梁寒才听到声音,赶忙大跨步地迈进后院。

妃梧脖子受了伤,整个上半身全是血,躺在地面上奄奄一息,想要出声,喉咙只能发出低哑的呃呃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二档头扶住她,眼泪都要滴下来,“你想说什么?写在我手上!”

妃梧手抖得厉害,指尖有鲜红的血渍,颤巍巍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梁寒咬着牙,凤眸盯紧,脑海中昏昏沉沉,连带着眼前也一片模糊,一时竟无法辨认字迹。

倒是二档头定睛一瞧,激动地喊道:“胡字,是胡字吗?”

妃梧艰难地点了点头。

胡字……胡字代表着什么,她究竟想表达什么?

梁寒这时候头脑不清醒,在地面来回走动,思索不出她话中何意,是二档头脑子一激灵:“是不是胡党?绑走夫人的那伙人和胡党余孽有关?”

妃梧低低呃了一声,二档头领会了意思,抬眸对梁寒道:“恐怕魏国公一直都与胡党有所勾结,暗中支持胡党打压东厂,胡党痛恨您,如今又死得没剩下几人,与他们合作正是冲着您来的。”

梁寒心惊肉跳,拳头都攥出血来。

魏国公打得一手好算盘,利用胡党,恰恰能榨干那群余孽最后一点价值。

那些人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姑娘落入他们之手,必定要吃些苦头。

胡党痛恨宦官专权,打的是替□□道的旗号,行的是蛊惑人心的手段,一群眼高手低空谈误国的鼠辈,颇为百姓支持。

他们说什么,老百姓便信什么,皇帝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即便心中憎恶,不能明面上打压。

魏国公料准这一样,就算姑娘有什么损失,老百姓的唾沫也喷不到他国公爷脸上,骂的还是他这个奸宦。

倘若他落了圈套,为了姑娘的安危,保魏国公一条命,势必又会与皇帝生了嫌隙。

这形势,怎么看都对他不利。

只可惜魏国公算漏了一样——见喜是公主,是先帝之女,是忠臣顾淮之后。

胡党对外讲究声张正义,最是抬举鼓吹忠臣良将,就算再痛恨他这个阉人,也断不敢对公主下手。

头脑慢慢清醒下来,才想通这一层。

他苦笑了声,这一日真是心神俱乱,手足无措。摊上她的事儿,就算给他九个脑袋恐怕也要缠在一处,不够用了。

二档头开头提醒道:“督主,眼下该当如何?”

梁寒长叹一声,望着檐下的滴水,目光慢慢坚定,嗓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寒厉:“魏国公在朝中提拔的那群亲信,一概打入诏狱,严加审问。另外,调齐三千厂卫,全城搜捕,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务必寻到公主的下落。”

二档头讶异了一瞬:“公主?”

……

这是太后殡天后的头一天上朝。

梁寒换一身齐整煊赫的官袍,在百官身前昂首站定,口中落下的每一个字有极重的分量。

沈思厚被带上朝堂,亲口供出当年韩敞让他模仿顾淮笔迹、假传诏令的真相,此为人证。

失踪多年的兵部印信,实则为魏国公私藏,意图谋反,此为物证。

十多年前的顾淮谋反案一朝沉冤昭雪,顿时引发满堂哗然。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顾昭仪当年竟在冷宫诞下一女,那孩子如今还活在世上,有信物蝴蝶玉佩和司苑局掌使王伦作证,人证物证俱全,直指永宁宫的一名宫女。

而流落民间多年的公主,竟被魏国公伙同胡党绑架,至今下落不明,对此,朝堂之上一时群情激愤,议论纷纷。

顾淮一案的证据,赵熠早已在私下与梁寒交涉,他并不意外。

可见喜是顾昭仪的女儿,这一点着实令人震惊,赵熠愕然的神情丝毫不亚于堂下群臣。

梁寒口风极紧,瞒着连他也不肯说,如今冷不丁来这一出,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关乎皇家血脉的大事,梁寒不可能作伪。

他是谨慎人,不等太后魏国公一党彻底失势,他不会将此等大事公之于众。

赵熠能明白,他想借此昭告天下,尤其是告知胡党,他们与魏国公密谋绑走的姑娘是顾淮的亲外孙女,更是流落在外的公主。

他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那便是伙同罪臣绑架当朝公主,是犯上作乱的重罪!

如此一来,胡党自然不敢乱来。

当然,对此事最为震惊的莫过于顾延之。

先前梁寒已过府一叙,将伯父翻案一事告知他与父亲,顾延之早就在等这一天,甚至连谢恩的辞藻都想好了怎么说。

至于堂姐的女儿,梁寒说就在宫里,他甚至暗地里向人打听过宫里头适龄的姑娘,只是此事不宜声张,他也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十六七岁的姑娘实在太多了,后宫几乎遍地都是。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姑娘竟一直伺候阿姊左右,甚至被他这个舅舅亲手送到了司礼监掌印的枕边!

回想起那晚梁寒在府中注视他的眼神,顾延之人都呆滞了,一瞬间脑中空空,后背的冷汗跟筛豆子般往下落。

退朝之后,梁寒折身出了大殿,一个冰凉的眼刀子剜过去,吓得顾延之浑身一颤,心头凉浸浸的,身上的血流都不通畅了。

堂姐留有一女,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那姑娘偏偏是见喜?他要如何向阿姊交代,如何向父亲交待?若是祖母知晓他将公主送去伺候太监,当真要打断他的腿不可。

开始听到伯父沉冤昭雪的消息,顾延之便打算下朝后往永宁宫去瞧瞧贤妃的病况,顺道将这消息说与她听,人一旦心情好了,病症也去得快。

可老天爷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非但让见喜成了他的外甥女,如今还给人绑去了,连梁寒似乎都没辙。

罢了,罢了。

顾延之长叹一口气,也不再犹豫,调转方向径直出了宫门,独自往东缉事厂衙门去。

阿姊那边自有陛下去说,顾府上下也会有圣旨下达。他如今往哪儿走都是人嫌狗不待见,就不去凑那些热闹了。

与其挨一通骂,倒不如戴罪立功,这时候帮忙去找公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见喜没事,大家放心。

推荐基友文《郡主每天都在撩他》by择善欢

世人皆知沈清风豺狼成性,是恶名昭章的灭世杀神,前世的霍念慈也觉得,此人天性暴戾,实在不堪为良配。

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有的人看起来狠辣无情,实则最是赤诚良善不过。

重生到皇帝赐婚那天,所有人都在劝她,没必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子,只有霍念慈自己坚持,“能嫁给沈将军,我觉得很高兴。”

最近汴京城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因为退婚受辱,带着人砸了前未婚夫家的霍念慈,被皇帝赐婚给了沈清风。

众人都说,凭着这两位的脾性,不是霍念慈大发雌威,抗旨拒婚;就是沈清风先展雄风,未娶先休。

就连《风月》小报,都早早腾了一个位置出来,准备干一场大的。

可是众人等啊等的。

只等到了霍念慈当街调戏沈清风,“将军的眼睛真的好看,我没骗你,我就喜欢这样的。”

沈清风红着耳根瞪她:眼睛,不就是那双眼睛嘛?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双眼睛好看,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第90章 她不能死

十多年的冤案一朝平反,对于顾家来说无疑是喜从天降。

这么多年早已经没了盼头,他们从未想过还有洗雪前耻的一日,旧案仿佛蒙尘的典籍终于得见天光,将顾府匾额上那一层屈辱的污垢通通洗刷了个干净!

王青入府时,卧病在床的顾渊和顾老夫人都撑着起身,在照壁旁颤颤巍巍地下跪接旨,顾老夫人双鬓花白,泪流满面。

这几日在桑榆的调养之下,老夫人的身子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如今至少能够下床走动了。

只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若常年轻人康健,恢复得自然也慢些。

在得知顾昭仪尚有一女留在人世的时候,顾老太太更是惊得双眸一亮。

王青将老夫人搀扶起来,面上原本的笑意微敛,叹息一声道:“可惜公主被贼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不过老夫人也不必担忧,东厂和锦衣卫已经全部出动,相信公主不日便能回来与您团聚。”

顾老夫人听到曾外孙女失踪的消息,霎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下去。

顾渊和孟氏连忙扶住,又连声对王青道了谢:“劳烦公公了,请公公进府喝茶一叙。”

王青忙摆手笑道:“咱家只是传旨罢了,岂敢称一句‘劳烦’。公主的身份已经昭告天下,那帮贼人就是再大胆,也不敢乱来。此番梁掌印亲自去寻人,顾大人和老夫人只管放心。”

顾老夫人只好含泪点了点头。

……

见喜被带到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双手被粗糙的绳子缚住。

冬月的洞内没有点燃火把,在一场冰冷的冬雨过后,比外头还要阴冷几分。

不过她身子素来温暖,这点寒意伤不了她的身。

手腕上的粗绳被她解下来松了松,然后再偷偷摸摸地绑上,外面看守她的人一直没有发觉,这是她自小练出来的本事,被人卖过很多次,常常跑出去又被逮回来,有段时日尽琢磨绳子如何松绑的事儿。

若不是那伙人一直戳在门口,兴许她已经跑了。

肚子空空,许久没有喝水,喉咙干涩得紧。她靠着石壁上的青苔,有一点水珠从上面流下来,没有难闻的味道,应该是干净的,她抬嘴去接一点,润湿了舌尖。

只有让自己不那么难受,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有无逃跑的可能。

山洞很小,外面的人说话都能听得清。

如果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两伙人。

其中一伙人很急切,一直琢磨着放消息出去将厂督引出来,埋伏好人手等着他上钩,又咬牙切齿地说要将他千刀万剐。

另一伙人稍稍淡定一些,似乎在等什么消息,让他们莫要冲动,等时机一到,既能除去梁寒,又能救出国公爷。

国公爷又是谁?整个大晋,她好像就只听过一个“魏国公”。

救出国公爷是何意?难不成魏国公出了事?

平日里她有几分小聪明,可放到这里一点都不奏效,朝堂大事她知之甚少,里头千头万绪,各种利益纠纷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不过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对他们还有价值,至少在厂督出现之前,他们不会让她死。

可若是厂督来了又当如何呢,他们会拿她威胁他。

甚至就像他们说的,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恨。

他那么爱她,会不顾一切来救她。

她想到自己从养心殿回来的那日,两边膝盖跪得青紫,其实已经不那么痛,可他忍着后背剧痛的伤口,跪下来亲吻她,说爱她。

想到这里,眼睛就酸涩得难受,她还不想死,更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他们都不能死。

她揉了揉手腕的勒痕,可是怎么都消不下去,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他会心疼得滴血的。

眼前渐渐模糊,慢慢地看不清手上的红痕了。

她又想到他后背的伤,身下那些恍若荆棘丛生的刀疤,还有让他屈辱一辈子的刀口……所有的炽痛翻涌上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年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去爱他。

他的那些伤口很深很难看,要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抚平。他既然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了她,她也不能让他失望是不是?

可若是就这么死了,算什么?

冷风从面颊肆无忌惮地刮过,肩头轻颤,她望向漆黑无尽的洞口,整个人陷入深深的绝望。

垂下眼睑,淡淡的睡意刚刚袭来,外头的争吵声又让她猛地惊醒过来。

一个颇激动的声音传到耳边:“那丫头是公主?竟是当年顾昭仪在冷宫偷偷诞下的先皇血脉!”

对面一人似乎嗤之以鼻:“这你也信?不过是梁寒诓骗人的手段罢了,他想救自己的夫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他一贯狡诈阴险,你是头一天知晓?”

又一人厉声道:“皇榜都贴出来了,圣旨都进顾府了!皇室血脉如何作假?阉狗就算慌不择路,也断不会拿此事欺上瞒下。”

方才语气激烈的男子又道:“顾淮没有勾结靖王谋反,当年是魏国公和奉国将军在暗中陷害,我们的人亲眼见到国公府被抄家,魏国公被阉狗押进了诏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如何解释?”

……

一群人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撕扯攀咬起来。

见喜醒了醒神,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消息来的太突然,信息量又太大,一时让人不知从何处捋起。

他们口中的“公主”,说的是她么?她是顾昭仪的孩子?!

她在黑暗中愕然眨着眼睛,轻轻吁了口气,心里紧张得直跳,脑海中也一直嗡嗡作响。

祖宗为了救她,能想到这一出,实在是难为他了。

她除了也是个姑娘家,其他和公主压根挨不上边啊!

可外面那些人说得煞有其事,倘若当真是假的,岂会张贴皇榜昭告天下?直接给这些贼子传个信儿不就够了!何必整这么大一出。

更何况,就算厂督想救她,陛下也不会为了她一个小宫女糊涂到诓骗天下人吧。

她忽然想到那枚蝴蝶玉佩,难不成她的身世果真与那枚玉佩有关?厂督已经暗中查到线索了?

心里有一处柔软的地方像是发了芽,做梦一样。

她埋着脑袋思忖,急促的脚步声倏忽传进来。

有人在她面前取出火折子吹口气,点了个柴火堆,见喜怔怔地瞧着他。

明黄的火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描摹出清透明朗,又带有一丝胆怯的轮廓。

对面那人蓄须,面目看上去不及另一伙人冷厉。

可见喜记得他,就是这个人一口一个“阉狗”,还亲手砍伤了挡在她面前的妃梧,将她从妃梧手里带到了这里来。

面前火星跳了下,她纤细的眼睫也跟着轻轻一颤。

她盯着他,一双湿漉漉的杏眸里透着痛恨和提防。

“你当真是公主,顾昭仪的女儿?”那人扬声,眼里还有困惑。

见喜强自压制住心里的惊惶情绪,咽了咽口水,心道既然厂督打算用这招来救她的命,不管她是不是公主,都一定不能穿帮,于是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那人眉梢一动,转向洞口外进来的一人:“她真是公主!”

另一伙人的头子也跟着进来,一身黑色锦袍,眉目冷肃,唇角一直都是绷紧的状态,望着她厉声道:“谎话连篇!堂堂大晋公主,会委身于一个宦官?”

锦袍男子显然不信,或者说,形势所逼,迫不及待地要揭穿她的谎言。

见喜能感受到蓄须那人在听到她是公主的消息之后,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凶神恶煞,反倒穿锦袍的这伙人面目不善,眼底增添了几分冷冽的怒意。

回想起方才他们谈论的话题,似乎是说顾淮顾大人当年是被魏国公陷害的,魏国公是残害忠良的奸佞,顾淮却是忠臣。

而她这个所谓的公主,正是他的外孙女。

若她没有猜错,穿锦袍的这些人就是魏国公的手下。

两边合作,想要通过绑架她来逼厂督就范。穿锦袍的拿她当筹码,为的是救魏国公出狱,而另一伙人的目的很简单——他们只想要厂督的命。

如今身份浮出水面,魏国公的手下得知她是顾淮之后,是与魏国公有着深仇大恨之人,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而另一伙人恰恰相反,在知晓魏国公才是当年陷害忠臣的奸佞之后,已经看这群穿锦袍的不顺眼了,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

见喜看向那个穿锦袍的男子,开始回答他方才的疑问:“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公主,否则你以为堂堂东厂提督会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么?其实他一开始就查清了我的身份,一直秘而不宣,就是在保护我而已。”

这话也是说给蓄须的男子听的,果然那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微变,“阉狗总算干了件人事!只是要委屈公主几日了,只要阉狗一死,咱们定会放公主回去。”

见喜皱了皱眉,只觉得“阉狗”二字格外刺耳,才要张口,对面那锦袍男子又冷笑一声道:“公主会与一个奸宦同塌而卧,同枕而眠?”

这时候不是谈情表爱的时候,让他们知道厂督喜欢她,只会令他们坚定不移地认为她能够威胁到他,那样会害了厂督。

见喜拧紧眉头,瞪着他道:“我怎么解释你也不会信的,因为你根本没想让我活命对吗?”

蓄须男神情立刻警惕起来,目光盯紧了身边的锦袍男子。

见喜手心紧张得出了汗,默默咬牙,抚平心绪,然后道:“魏国公罪恶滔天,害得我……我外公枉死,如今你们还想借着我来逼厂督救他出狱,帮他谋朝篡位,所以才拉着这个叔叔一起绑了我!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我是公主,利用完我就会杀了我。”

“信口雌黄!”

那锦袍男子眼中怒意深沉,银刀出鞘就要架在她脖子上,却被蓄须男按住手腕阻止:“你想做甚?难不成她说的都是真的,你这是急了,要杀人灭口?”

锦袍男子怒道:“一群蠢货!听一个臭丫头在此胡说八道,耳根子这么软,难怪你们事事不成,处处为梁寒所牵制,活该死那么多人!”

蓄须男立刻跳起来怒喝:“你说什么!”

双方都急红了眼,明晃晃的刀子就在眼前挥舞,见喜吓得呆滞住。方才那一句话如同触碰了逆鳞,霎时间整个山洞内都充斥着一股散不去的□□味。

见喜眼睁睁看着那锦袍男子被一把弯刀捅穿了心窝,口中喷出一大口血落在柴火堆上,下一刻便倒地不起,眼珠子还瞪着她,一动不动。

外头几个锦袍男人瞧见头儿被人捅死,立马挥刀而入,见喜吓得往墙角缩了缩,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忽然一阵热乎乎的,定睛一看,竟是被糊了一手的鲜血。

见喜本想着最好的结果是让这两伙人自相残杀,哪怕只是闹不和,她也是有机会逃跑的。

可没想到蓄须男这么经不得激,一提到同伴被杀,仿佛火星点燃了炮仗,瞬间杀红了眼。

一人望着满地的尸首,犹豫道:“大哥,就这么他们杀了?魏国公那边……”

蓄须男厉声道:“乱臣罪子,安能与之谋!”

最后,几人将山洞内的尸首脱出去埋了,蓄须男一人坐在火堆旁看守着她,仍是呼吸粗重,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见喜也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坐好,将脸蛋贴在膝盖上,不敢妄动,生怕这人忽然反应过来,发现是她挑拨离间才引发众怒。

面前的火堆砸砸作响,见喜脸颊烧得通红,慢慢酝酿了一些睡意。

那蓄须男忽然开口问道:“公主与那阉狗日日同枕而眠,是真的么?是那阉狗逼迫你的?”

经此一事,见喜算是知道了,这群人只痛恨奸臣和宦臣,对于顾淮那样的忠臣却不失敬佩,只是内心太过偏执,被仇恨迷昏了头脑,才会越发残暴,甚至杀人不眨眼。

心中正感慨着,外头萧萧马鸣声忽然划破天际。

“大哥!阉狗找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