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他今天是来解决事情的,刘长伟不撤诉,他就直接把何不凡从顶楼扔下去。
“……”
何金玉往沙发一坐,抬起下巴,示意他。
“……好吧。”
何不凡太清楚他的脾气,也不再浪费口舌,从办公桌拿来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放在茶几。
何金玉纡尊降贵地搭眼一扫,几乎立刻弹起身体。
电话备注是——周霆琛。
怎么打给小周了?何金玉心里悻悻道。
而下一秒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熟悉的一声“喂”,更是将何金玉凉了半截的心直砸地底,不可置信的站起身。
何不凡忽略他愕然和质问的视线,道:“霆琛,刘长伟又来要钱了,他没去找你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疲惫:“找了,我们林林总总给他打了两百多万,结果今天一开口就是一百五十万,这恐怕已经是个无底洞了。不凡哥,明天是金玉的生日,我……还不想他知道,所以你一定要替我瞒下来,那天对我非常重要。”
“很重要?”
“对,金玉他要借这个机会求婚。”
“你打算同意?”
“不、我……现在我很乱,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
“你这么不坚定不怕他发现?你别忘了,如果你敢骗他,他会怎么对你。”
何不凡嘲弄似的轻笑,抬起眼,看着何金玉脸色煞白的跌坐回沙发。
“……我没忘记当初给你的承诺,所以才会帮你做这种事。从此以后感情的事翻篇,我们就不相欠了。可是金玉那边……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我现在还需要点时间。”
周霆琛为难道,“继续把他瞒下去吧,等明天再说……”
何不凡挂断了电话。
他看向目光呆滞的某人,摇头叹息:“你不应该知道真相的。”
何金玉只觉得大脑发懵,空白一片,仅存的一丝理智也被周霆琛的话语生生斩断!
明明浑身脏污、眼角顶着伤的人是何不凡,他却觉得自己才更狼狈。那种被嘲弄、被背叛的情绪剧烈沸腾,与多年积累下的爱纠缠交织,终于,在内心深处,他最柔软的地方轰然迸发。
内心的每一处仿佛被硫酸烫过,连带着呼吸时都无比痛苦。
他的何光,可是耗费了他一半的心血,当初为了何光,他连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现在,竟然毁在了他最信任、最喜欢的枕边人手里!
何金玉沉默良久,半晌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道:“我去你大爷的!”
第27章
“去你大爷的……”
何金玉盯着黑屏的手机,变得逐渐无力起来,心也跟着一点点变凉。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欺骗他而已,小周不会跟这群人一起谋害何光的。
何金玉自欺欺人的想。
他不由得缓缓弯腰撑头,强.迫自己相信这是敷在真相上的另一个谎言。而不论他如何给自己洗.脑,在绝对强有力的真相面前都不堪一击。
——周霆琛一直都在骗他。
这个人,对他从来没有过心软,所谓“我喜欢你”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当真的只有他自己。
何不凡顿了顿,道:“……金玉。”
何金玉从掌心中抬脸,目光狠厉,想也没想冲到他面前,摁着凌乱的衣领翻身他摁死在地板,刹那间拳头在半空挥下,带着划破空气的哨响。
何不凡面露警惕,反应不及,一拳下来就被打得眼冒金星。
“你算计我就算了,还他妈敢算计何光!亏爹妈还把你当眼珠子看,实际上真是瞎了眼!我也是瞎了眼!饶了你们这群孙子一次又一次!早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就算被赶出何家也得把你吊死在护城河上!”
“在家不是挺能演的吗、你不是挺能审时度势吗?演啊,继续演啊!”
“你以为扳倒何光你就是何家唯一的孩子了?你以为这样他们就能尊敬你了吗!放屁!我才是爸妈的亲儿子,我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你只是一个、一个……”
何金玉身位压制在他身上,一手拎着衣领,一手握成拳,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尽管他尽力压抑,嗓音仍因痛苦而嘶哑。
给人一种泣不成声的感觉。
到最后,他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巨大的打击抽干了他浑身的力气,而现在,也只是走投无路在悬崖前的无能狂怒,泄愤罢了。
结实的拳头在半空中偏离轨道,咣一声砸在何不凡耳侧,沿着发抖的胳膊朝上,是何金玉因羞恼烧红的眼圈。
“何金玉,你在干什么!”
门板被撞开,传来一道震惊的声音,随即高扬道:“快叫保安来何金玉疯了要打死他哥!杀人啦,这里杀人啦!”
办公室早就一地狼藉,何不凡被毫无生气地摁在身下,整张脸面目全非。
李韩扬一嗓子整层办公楼瞬间沸腾,小桃紧赶慢赶带着人冲上来,堵着办公室的门不让进,很快惹起李韩扬的不爽,两拨人迅速撕扯起来。
副总哪边的都不敢得罪,私下偷偷报警,再三催促下,警方赶在在十分钟内到达现场。
整个公司高层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裴宇丝毫不客气冲进拉拉扯扯的人堆里,侧身拨回李韩扬的拳头,抬腿给了一脚猛踢。
“跟一个小姑娘动手你算个什么老爷们?拷上!”
训练有素的警方飞速控制现场。
何金玉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办公室里出来,领口溅了血渍,袖口撸到臂弯,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血水凝聚在破皮的手背往下滴落成一滩。
他仿佛感觉不到似的,抬起那只带血的胳膊,又重重甩下李韩扬一拳头。
李韩扬瞬间感到一股黏腻血腥的液体糊在脸侧,眼角火辣辣的疼,整个人足足懵了几十秒。好在裴宇手疾眼快,在第二拳落下去之前拉走了何金玉。
裴宇欲哭无泪,低声:“冷静啊何哥,这里全是人。”
何金玉冷脸甩开他,“人是我打的,你们例行公务吧。”
裴宇感激地点点头,随后何不凡被送上了救护车,李韩扬骂骂咧咧的被带走问话,副手走到何金玉跟前刚掏出手铐,被裴宇一个警告的眼刀甩过来,默默又按回去:“跟、跟我们走一趟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家兄弟的家事警方也不可下手,办完分内的事情就放人走了。
裴宇与何金玉素有交情,写完笔录就带着他去做细包扎。
外面天已经黑了。
抹完药,裴宇熟练撕开纱布,捧着手心一圈圈仔细包裹,“何哥,你再怀疑是李韩扬袭击的你们,也不能当众动手啊,那些看热闹的还以为是你心虚了。”
何金玉漠然地看着他包扎完,道:“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裴宇起身收拾工具,略一思忖:“应该就这几天吧。”
自从小岛回来,何金玉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何光这边忙起来他无暇顾及,好在裴宇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这段时间来也在帮他追查。
他为了何光东奔西跑,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被晚上的月光一照,丝毫没有血色的脸苍白的可怕。
像是一片轻薄的纸翼,飘悠悠地走出警局。
银光斜铺在他眉骨,双眸隐匿在阴影处显得更加低沉,他的脊背挺直,肌肉却有些僵硬的奇怪,宛若不堪重负的修竹下一秒就要生生折断。
郎庄出了警局,姗姗来迟,“也许我应该早点帮你查的。”
何金玉摇头:“没用的,何不凡在何家几十年来积攒的怨恨,尤其是对我的,早就想扳倒我了。”
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我找不到刘长伟,整个首都都快翻遍个底朝天,他们把他藏得太严实了。”
郎庄笑笑:“那确实没必要再找了……不过,你不再努努力了,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能找的人我全都请过一遍了,首都、津海,还有深城,”何金玉眼角流露出无力,“这种逆风冒险的事情没人愿意做的,他们宁愿我东山再起,也不情愿得罪那些人。”
千辛万苦爬到了京城,怎么可能会有人肯为了一个公司冒忤逆中央呢。
何金玉走下台阶,眺望夜晚星空下被霓虹灯笼罩的CBD,金碧辉煌的首都如繁星璀璨,在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一条高架桥将繁华都市劈成两半。
街道车流涌动,不远千里的海风扑面而来,潮湿的空气迅速在他眸中氤氲出水光。
何金玉微微仰头,不着痕迹地将眼泪洇回去。
“京城是好,也只是他们在这座大城市里为了一日三餐奔波,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燃烧生命浇筑出的繁华。有多少人不是图有个安稳的家?每次一回到家都有人做好热乎的饭菜,坐在沙发等你下班,就算再晚,起码这个地方是为你亮着的。”
何金玉是个大俗人,也想要这种生活。
可他也是个高傲的,不是跟谁都能过。只有周霆琛,只有跟这个人在一块的时候,他才会产生跟他组成一个“家”的冲动。
他见过周霆琛的倔强,也见过周霆琛的温柔,他陪这个人幼稚过,也曾有一段时间的针锋相对,这些方方面面像是碎片重组,成为一个“完整”的他们。
只有跟周霆琛在一起,何金玉才会放下浑身的戒备跟他吵吵闹闹。
“其实我每次跟他吵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逗他而已。我喜欢他。”何金玉撑着栏杆,低头埋进掌心里。
尽管他已经足够强撑,郎庄却仍能听到掌心里漏出悄然的呜咽,他看着何金玉缓缓低下头,竭力掩饰颤抖不停的肩膀。
“我这么喜欢他……我可是何金玉啊!他却这么对我,连到最后都要骗我瞒我……他一直都在骗我……”
爷爷早早的没了,剩下爹妈不管不问,自己喜欢到心尖上的人为了他家最窝囊的养子背叛他,倾尽心血的事业摇摇欲坠,他却束手无策。
这人人都觉得何大少风光无比,而本人却觉得,人活成他这样,也够操蛋了。
郎庄沉默不言,脸色被惨淡的月光又映白了几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曦光微微亮。
郎庄在江边吹了一晚冷风,虚弱的病体颤巍巍依靠栏杆,脸色铁青。
何金玉从车里翻出条围巾扔给他:“都说了让你走,还跟着干什么?”
“前不久做检查,医生还说我指标很健康,今天、咳咳、看来应该都是诓我的。”
郎庄抬手带上那条非常丑的黑白围巾,“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不应该越是这种艰难时刻越要陪着你吗?”
说着,他侧身拦下何金玉,“既然已经彻底认清了周霆琛,就没必要再去了吧。”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金玉觉得,现在应该没什么能把他打垮的了。
何金玉开着捷豹一路驶离CBD,开到了一家情侣餐厅。他没着急上去,在二楼拐了个弯去到自己的专属贵宾室换下身上的脏衣服,换了身还算得体的,把自个捯饬得像个人样才出去。
包厢定在顶楼最奢华的那间,早在几个月前就吩咐了小桃筹办这场生日宴,圈子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他可不能为了周霆琛那孙子,伤心到连自己生日都不过了。
哦对了,既然是他的生日宴,可不能让周霆琛过来扫兴。
他进了电梯就给小桃打电话,让她看着点人。
电话那头,小桃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大少……您还是别上来了,这里、这、”
“怎么了?”
“这里、全毁了……”
何金玉捏紧手机,一颗心登时直坠崖底。
“叮”一声,沉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庞大的窃窃私语声泄进电梯,现场被涌动的人群包的里三层外三层。
“这谁敢的,胆子这么大!不怕得罪何金玉那个刺头啊?”
“得罪就得罪了呗!今时不同往日了,他还以为现在是他作威作福的时候?”
人群中,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高扬起来,“诸位!容我说句公道话。何金玉能有今天也算是老天开眼,他活该!”
立刻有人附和:“仗势欺人,听说当初他还是趁周家破产强.迫人家周霆琛跟他好的,听说因为这事,何总差点被气住院了。哎——可怜周老局长一生清廉,不想后辈竟会碰上这么个不讲理的。”
“不敬兄弟,不孝父母,仗着权势在首都横行霸道,这种人,就算继续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几道略大的声音一出,大家纷纷议论起来。当然,这些声音也大多是顺着方才讨论下去,这种时候,不管是交情深浅或来趋炎附势的人,都开始细数何金玉这些年来犯下的“累累恶行”。
在讨论最激烈时,不知道谁喊了声“何金玉来了”,声音戛然而止,人群纷纷转过身来。
即便浑身打理得一丝不苟,眼底下的乌青仍暴露出何金玉差劲的状态。由于一夜未眠,亮着血红的眼底犀利地扫过一圈,大有一副被入.侵者挑衅地位的凶兽。
虽说已是强弩之末,但曾经的压在心头的阴霾仍未挥去。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何金玉没了何光,他们也不能轻易得罪了,于是,仍是方才那几个挑头的人心惊胆怯的找理由先离开了。
人群一哄而散。
何金玉这才发现,脚下踩得地板已经脏污不堪,酒水蜿蜒穿过被推倒的巨型蛋糕、满地玻璃碎渣,窗帘、窗户和沙发都被砸上各种劣质蛋糕,坐落大厅的一面巨型花墙被用油漆喷满“ial”字样与各种鬼脸。
彩带和不知名的拉花糊在各种角落,充斥着各种羞辱与嘲讽的挑衅。
何金玉跨过脚下稀烂的蛋糕,捡起躺在油漆里的一个小狗娃娃,脖子挂着“THEETEYNALLOVE”,背后还粘了两枚男士对戒。
第28章
那只小狗款的布娃娃还在歪头冲他微笑,它本该待在浪漫的花墙,现在,却被丢弃在垃圾堆里,半边身子都被糊上猩红的油漆。
刺眼的红色衬得小狗笑都暗掺嘲讽的意味,与方才那些唾骂糅杂混合,化作铺天盖地的声音朝他涌来。
何金玉大脑一阵嗡鸣。
沉声问:“谁干的。”
小桃摇头:“监控被恶意损坏了,我们还没查到。这是上周就布置好的,今天早上来填充细节才发现已经被人恶意毁坏了。”
这里面也有她们值守不当的责任,小桃怯生生的怕被责罚,等了半天,何金玉一句话也没说。
只见他动作有些僵硬的放下小狗娃娃,面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沉默的转身走进电梯,缓缓消失在了合拢的门后。
何金玉刚下楼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周霆琛,周霆琛嘴里还喘着气,见他绕路要走立马慌张的拦住他。
周霆琛目光紧张,喉结滚动:“金玉,这不是我干的。”
“你连进都没进,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何金玉冷淡道。
“……”
周霆琛虽有些底气不足,仍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何金玉抬起被阴云笼罩的眼底与他对视:“因为你早就跟何不凡勾结到一起了,他的一切计划你都了如指掌,”
何金玉扫了眼他来的方向,“刚从里边出来吧?你在担心欺骗我的事情露馅对吗?”
攥着袖口的修长指骨收紧,“是,刘长伟的事是我帮的忙,我也不想你知道,因为这是我很久以前答应何不凡的一件事,我跟他……是有过一段,我这次帮他只是为了还人情。不过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而且在我和你关系好了以后,跟他再也没任何情感瓜葛!”
何金玉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你就把我当人情送出去了?”
“……”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
周霆琛垂头,松开了他:“那个时候我确实讨厌你,以为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霸道无理……我也没想到现在竟然会喜欢你,喜欢到晚上辗转难眠、脑子里每一秒都在想你。若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肯定不会答应他的。我、金玉,我喜欢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想跟你当一辈子情侣的喜欢!”
而话音未落,何金玉冷冷的甩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一巴掌,将沉浸在告白的羞赧中的青年打得眼神清澈了不少。
没有想象中的浓情蜜意,也没有感动之余的原谅,只有何金玉阴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的看着他。
如此陌生和冷漠的视线,他的心立刻被不可名状的某种东西撞痛。
“你的喜欢很金贵吗,周霆琛很了不起啊?你的表白对我来说都不如厕所里的厕纸来的有用。”
周霆琛的脸色刷一下变了,死死地盯着他。他从没听过这种羞辱性的贬低,何况是从何金玉嘴里说出来的,他一时间愣在原地。
“你发什么神经!”
周霆琛怒火腾地雄起,一把掐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离开,咬牙道:“之前还好好的,你这又要干什么,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是,我承认我是骗了你,可都说了只是以前的恩怨罢了,现在彻底跟过去翻篇,我以后只喜欢你一个人了。你还在生何光的气是不是?金玉,金玉你听我说,这件事情马上就结束了,我们跟刘长伟签过协议,时间一到他立刻撤诉改口,呈堂证供也就不作数了,法院冻结的那些资金和账务都会解除,何光还是你的,以后在京城你还是风风光光的何大少。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这样,等何光没事后你损失的一切我都会如数补偿,好不好?”
周霆琛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苦口婆心的劝告。
补偿。
这两个字说的非常轻快,似乎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就能轻飘飘揭过他被算计、被欺骗、走投无路不得不低三下四到处求人的卑微和无望。
彻彻底底打疼了何金玉的脸,连带曾经他走火入魔般的痴迷,如同化作最暴烈的咆哮,彻底激起内心深处无比疯狂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你给我闭嘴!”
何金玉简直忍无可忍,反抓周霆琛抬手就是狠狠一拳!
咣当一声撞击响,周霆琛踉跄几步撞在了路边栏杆,殷红的嘴角瞬间洇出血渍,大片淤青触目惊心。
他懵了几秒钟,抬手摸到温热的血,半张脸都麻木了。
当他有所反应,再去看何金玉,那人已经驾车远去,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
周霆琛随便蹭了两下嘴边的血,迅速钻进自己的车里,一脚油门直接追去。
周霆琛死抓着方向盘的手,两侧车辆不断被甩在车后。
向来开车稳重的他,这次一脚油门连闯三个红灯,却还是被捷豹远远甩在屁股后面。
发动机振聋发聩的轰鸣戛然而止,银白色红旗急停大厦楼下,周霆琛忍着怒火甩车门,直冲电梯。
前台被他白皙帅气的脸庞吸引的眼前一亮,而没花痴两秒陡然想起桃秘的命令,挺身拦在门口:“抱歉周少,刚才小桃姐姐吩咐过,何总现在谁也不见——哎哎,硬闯也不行的……”
他还是上去了,一路风风火火赶到高层董事长办公室。
当他踏进的第一脚就迅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乱。
没有约束的乱。
能在这一层的不乏多的是核心技术人员或重要领导人,在何光被官司缠身、审计部查账这两件大事前竟无一人紧张,而是在做一些……敷衍的表面工作。
结合今天何金玉的反应,总拢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颓败。
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摇头叹息,前后出门。周霆琛从他们胸前挂着的工牌依稀认出是何光的几位高管。
何金玉站在一地狼藉前,手里夹着根点燃但没抽的香烟,见了他,冷冷地敛回眼神:“满意了?”
他走到办公桌,抽走那一摞文件三步并两步上前甩在周霆琛怀里:“一句‘喜欢’把我当傻子骗着玩,后脚又让李韩扬搅黄了我的生日会,现在你还阴魂不散,怎么,热闹没看够是不是?”
周霆琛看见那些“离职书”眼底的愤怒蓦地尽消了:“李韩扬?”
“你少他妈给我装无辜!你们三个蛇鼠一窝,背后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现在来我跟前装不知道是吧?”何金玉眯起眼睛:“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有心机呢。哼、我原本以为何不凡够能装了,没成想我身边还有个影帝级别的白眼狼,合着我当初不该支持你开公司,应该送你去娱乐圈深造,像你这种跟前一套背后一套的,肯定能在娱乐圈混的风生水起——”
“够了!”
周霆琛捏紧了拳头,低吼:“我说了我不是白眼狼!”
“现在肯定还有很多误会没解开,我确实跟何不凡合作了,但有人蓄意破坏生日我真的不知道……当初何不凡找到我,要求我帮他一件事,就是帮他出口气,所以我帮他找来的刘长伟和纪检那个姓刘的牵桥搭线,当时我们说好的,只是为了恐吓没有别的意思,协议都签好了一个月后就撤诉。金玉,你知道的,诉讼案程序漫长一个月根本掀不起风浪,正因为这样我才敢冒险做这件事情。”
“我也不是故意骗你,当时我是真没想好你那边又逼得狠,我情急之下才会撒谎。”周霆琛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辞职信,动作异常僵硬。
事态的发展明显超出他的想象,何光,可能要迎来比破产可更怕的下场。
这些辞职信被重新放回办公桌上,周霆琛颤声道:“你告诉我,现在已经到什么地步了……”
何金玉见了他这副小白花的模样就觉得可笑,他喜欢的周霆琛正直、拔尖,有时候稍微逗逗就害羞,那种让他心痒难耐的喜欢跟眼前的这个简直天差地别。
又或者说,周霆琛其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没发现罢了。
他当初的一厢情愿,现在看来分明是可笑的。他自以为是的退让、迁就,在另一个人眼里根本是滑稽的自我感动而已。他最骄傲的何光,能让他在首都挺直腰杆的何光,甚至不如何不凡对周霆琛那微不足道的“陪伴”。
何金玉鼻尖一酸,移开视线:“现在好得很,不就是查账吗,不就是资金断流吗?有什么是我何金玉过不去的?倒是应该担心你自己吧,把没有的事情拿到法庭,你们已经涉嫌诈骗,不管官司如何我都会反告回去,把你们一个二个通通送进监狱。”
周霆琛望着他,眼底既伤心又震惊。
倒不怕这些威胁,而是几十年来,他从没见过何金玉这个样子。上次起码还有回旋余地,而这次,他是真真看见了何金玉的冷漠。
他喉间顿时堵了块大石头,吞不下吐不出,哽在鼻腔里难受得快要窒息。
周霆琛抬手牵他的衣袖,被何金玉侧手躲过抓了个空。他一怔,强忍心痛:“你这么说,是不是根本不信我?”
何金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给过你机会。”
“……”-
何金玉明明没哭,眼圈却一片通红。
股市一路下跌,直至今晚已经跌破警戒线,公司邮箱挤爆了合作方的质问与解约,#何光夕阳企业#一词高挂热搜,当初最拥趸何光的某些人成了骂声最响亮的。
公司的人在发现何金玉其实徒有其表之后,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小桃说人事部的离职信都堆不下了。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他仰躺老板椅,呆滞地看着头顶奢华的水晶鎏金吊灯,巨型落地窗外是一片灯红酒绿的夜景,他心里没任何征兆的涌上一股酸痛。
直到小桃满脸愁容的推门进来:“离职的员工都安排妥当了,今天那些股东和合作方也都回去了……只是不知道明天还会有多少,大少,要不您给周少打个电话问问刚才的话作不作数吧,不然撑不下去……”
何金玉疲惫地摇头,“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教训足够我铭记终生,我已经,不信他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呀大少!”
何金玉沉默缄言,办公室里只能听到热风的呼声与钟表的滴答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有了动静,摁着副手摇摇晃晃起身,“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
黑色的天幕孤零零挂着只弯月,寡淡得不见一颗星星。
首都的夜寒风彻骨。
周霆琛穿着件冷硬的冲锋衣,耳朵和鼻尖被刮得通红,被煞白的月光一映,他冷峻的五官仿佛一把淬了冷锋的刀刃,寒气逼人。本就阴沉的表情见了何不凡之后几乎黑的都能滴出水来。
“你一直都在骗我,根本不是你口中的吓唬对不对?”周霆琛拳头捏的咯吱响:“你知道省委要来人,所以才故意算计我,瞒我骗我,为的就是等那个姓夏的贪官被调查之后推何金玉到风口浪尖,刘长伟只是借口,引起审计部的注意才是真!”
何不凡敛了眼底漂浮的温和,冷冷道:“不错啊,比我想象中要明白的早。”
周霆琛咬牙,一把揪过他的衣领:“为什么要告诉他!”
何不凡脸上旧伤未愈,实在受不了再来一次,伸手扣开了周霆琛铁钳般的手指。
否认道:“不是我想说的。我也是无奈。”
周霆琛怒目而视,恨不得一刀捅死他的仇视,强大的抑制才让他控制情绪一走了之。
而刚摸到门把,他又折返回来,指着何不凡的鼻子:“你现在,立刻让刘长伟撤诉,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何不凡看了一眼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晚了,我已经不知道刘长伟的下落,他或许……卷钱跑路了。”
“你!”
刘长伟是这场官司的重要人物,在开庭前找不到他撤诉,那这场官司变得不知道得有多棘手。
“你当初对我再三承诺不会对金玉怎么样我才答应的你,现在事情严重失控,何光危在旦夕,何金玉他连见我都不见了!”周霆琛气息不稳,眼底充红,低吼道:“现在说什么没办法了,晚了……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哭着求我的?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你不是说你能解决的吗!!”
“他可是你弟弟,你知不知这么做,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何不凡轻笑:“那真是太可惜了,他以后要每天过我从前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学习小周闯红灯,一定要遵守交通规则哦~
第29章
“你在说什么……当初在俱乐部金玉他是帮过你的,你这么对他?”
何不凡漠然的直视他,那股轻蔑的视线不由得让周霆琛感到极其陌生,他缓缓皱起眉宇,听到何不凡冰凉的声音响起:“他当初只是为了不想让外人看何家的笑话而已,哪里是真心的?从小他就对我非打即骂,这些你全看在眼里,如今好不容易我也赢他一次,你却在这恼羞成怒兴师问罪,咱俩谁对谁错啊?”
周霆琛顿了顿,“就算要报复,你也不该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那他对我的偏见导致我被凌辱这么多年就不算‘下作’?”
“……”
周霆琛微愣。何不凡拍掉他的手,道:“说到底,你也只是为了自身感情来的,大家都很自私,你又何必在这打抱不平。”
周霆琛陆陆续续地嘶喘着粗气,颓然地低下头,“你不应该骗我的……何不凡,如果金玉真要对付我们,我不会等他出手,就先把你和李韩扬送进监狱!”
何不凡放下刚端起的茶杯,惊愕道:“你要是这么做,你自己也跑不掉的!虽然我是骗了你,但我们三个是同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懂不懂啊!”
“要的就是这样。”
方才在月色下冷硬的脸色,如今更加强硬,透露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墨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在月色下氤氲起一层悲伤的泪水,蓄在眼眶里,泪水波光倒映着苍白的月牙。
首都的夜晚更冷了,阵风化作白刃穿透肉.体,骨头里都刮着冷飕飕的寒风。
何金玉下了车,何家佣人连忙迎上来:“何、小少爷……”
他步伐一顿,瞥了他一眼,小桃冷脸转身,喝道:“糊涂东西,也不看看车里下来的人是谁!”
佣人吓得头都不敢抬,连忙改口:“大少,是大少!我、我、”
何金玉收回视线,继续走在通往住宅的石子路。
何金玉推开何奕的书房。
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书房被热气烘得暖洋洋。二老只穿了睡衣,一个看书;一个在护肤,说说笑笑的。
何金玉带着一身未褪去的寒气乍然闯入,宿凤闻声望去,被何金玉难掩的憔悴吓了一跳。
“金玉?你——”
“噗通”!
何金玉想也没想,进了门膝盖一弯,直愣愣跪在他们二老面前。
何奕跟宿凤对视一眼,问道:“孩子,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比我清楚吗?”何金玉面无表情,语气平静:“何不凡联合他们害我被纪检委的人调查,审计部派的人明天就到了,现在公司人心惶惶,我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来求你们。”
“……”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宿凤叹气,何奕背手默不作声。
“让不凡从户口本迁出去的事,是你做的吧!”
何金玉抬眼,看见宿凤质问之后,眼底划过的一丝怨怼,便更挺直了腰:“对,是我。我没有做错,他这个人做事向来不顾虑何家,留下也是个祸害,不如早点清理了他以绝后患。”
何奕:“金玉,他可是你亲哥,你、你你你你你,你再不喜欢他,也不能把事情做这么绝吧。”
何金玉一言不发。
看见他不知悔改的倔强,何奕立马气的不打一处来:“你若是在外少欺负他,少当着人下他面子,我们何家也不至于被他们笑话成这样!还有,你当我跟你妈都死了是吧,你说他不姓何他就不姓何!”
何不凡可是他们一手带大的孩子,其在心中重量不言而喻。
说个难听的,就算是何金玉这个亲儿子,他们又实打实的带过几天?
一听见何金玉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撵走何不凡,二老听到差点没气背过去!
“你说说你,啊、从三岁就敢把不凡从楼上推下去,十岁,更不得了,拿枪指人!十五岁,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是不是想着干脆把不凡溺死在水里啊?你从小顽劣,比不得人家好孩子,长大之后整出来个‘何光’你更是横的不得了,现在依我看呐——让不凡这次治治你的毛病也是应该的!”
何奕一挥手,气的背过身。
何金玉跪的挺拔,一丝弧度都没弯,因几夜未合眼而眼珠爬起赤红的血丝,在这张憔悴灰败的脸上显得尤为骇人,偏偏目光如炬,竟不像来求人的。
“我小时候是恶事做尽,可他哪一次死了?再说,”他的腰又挺直了一些:“我是开国上将的亲孙子、何家唯一的血脉,生下来就注定是凤毛麟角。我没错!”
“你你你你——逆子,混账,我今天打死你!”
何奕气的脸红脖子粗,转身就抄高尔夫球杆,抬手就要朝何金玉身上抡,宿凤赶紧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金玉,还愣着干什么,认错啊!金玉你这孩子说话呀……你来是逞能的吗?现在是你硬气的时候吗?”
宿凤见人无动于衷,急喊:“你不想要何光了是不是!”
何金玉眼神微闪。
垂在腿侧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咬着牙,憋得眼角抽搐,才不情不愿道:“爹,我知道你肯定有法子,只是能不能拉下脸的问题,一般这种事情我轻易不会求您,可现在何光真的命悬一线,只要您肯帮忙,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什么都听?”
何金玉脸色铁青,颤声道:“对。”
何奕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抬手扔了球杆。宿凤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她道:“只要你事后不追究不凡,一切都好说。等以后啊何光申请破产保护就放着,你来你父亲的公司当官,何家呀还是你们兄弟俩的。等风头过去了,你再重建何光,我跟你父亲也双手支持。”
何奕点头:“你个混账小子,手里要是有不凡的罪证,以后你还不敢反了天了?”
何金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你们要我,事后销毁关于刘长伟的一切?”
“对。”
他顿了顿,眼底错愕溢于言表。
他爹妈早就知道风波之后他一定会利用刘长伟反咬何不凡,也早就想出了对策——一个保何不凡万全的策划。甚至这个计划里,他也只是枚棋子。
何金玉仿佛恍惚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他在这个温暖的书房里感到了透彻心扉的冷意。
何奕和宿凤眼睁睁看着何不凡计划显露:景区项目冻结、何光官司缠身、刘长伟一纸诉状告到刘检面前,何金玉四处求人屡屡碰壁,首都城漫天谣言……从头到尾,他们也只是当旁人看客,就连他在最后走投无路也能无动于衷。
甚至在他最落魄和失意时,要他为何不凡这个养子做出退步。
不管何时何地,在他爹妈这里,自己永远是何不凡的陪衬。
凭什么……
凭什么!!
不甘、质问、怨恨种种浓烈的负面情绪狠狠笼罩何金玉,从不断攥紧的指尖钻入一路猛冲天灵盖!
何金玉腾地起身,眼底隐隐窜动着骇人的偏执:“我不答应,除非我死了!何不凡既然敢对我下手就应该想好后果,别说代价是失去何光,就算是没了十个,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何奕一拍桌子,怒喝:“何金玉,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跟他势不两立!”
宿凤更是气得眼前一黑,捂着胸口跌坐回椅子里。何金玉胸口剧烈起伏,不再管这老两口,摔门离去。
他气的眼睛充红,风风火火的下了楼,路过客厅看见摆在桌面的全家福,抄起沉甸甸的相框就朝地板猛砸。玻璃瞬间四分五裂,单薄的相片裸露在外,被何金玉攥在手心里团成团,甩手扔进垃圾桶。
发泄完之后,何金玉顿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回沙发里。弯腰,无力地抱头。
小桃和佣人都被他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周霆琛和何不凡从公司得知消息赶来。
“金玉!”
周霆琛惊呼一声,二话不说飞奔过去单膝跪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何金玉将头深深埋在胸口,竭力遏制着喉间不泄出一丝哽咽,尽管他拼力掩盖,穿插在发间的手指仍然出卖了他的痛苦。
“我也是被万众瞩目生下的孩子,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爸妈还是把我当成孩子看待的。”
“……他们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第30章
税务局和审计部的人风风火火的来了何光,公司从建立起的所有账务甚至囊括何金玉三年流水私账全都被查了个干净。
一个星期不到,何光财务部、宣发部和运营部核心骨干及副部长被带走问话,这些是没来得及走的,那些已经递交辞职信的高管也无一幸免,两天之后何光查封,被立案调查。
隔日,刘长伟诉讼案在首都开庭。
一时间,何金玉兵败如山倒,昔日高高在上的何大少如今面临牢狱之灾的新闻奔走相告,满城沸沸扬扬。
自此,不再有理中客所谓的“公道话”,也不再有树倒猢狲散的马后炮,各大平台吵得不可开交的媒体与营销号也都同时沉寂,大家都在默默等待那个众人皆知的最终审判来临。
前路漫漫,峰回路转。挫折,也许是命运的转折。
刘长伟所谓“强.占土地”控告本就是莫须有,自然也就没有“土地纠纷”的问题。何金玉在法院据理力争,用强有力的一系列完整合法开发证明死死堵住了原告的嘴。一审最终在刘长伟哭天喊地的谩骂下,判决原告罪名不成立,拨回撤诉。
而仅仅过去十二小时,何金玉自己走出警局的消息迅速传遍首都。
不知者无罪,员工之间结党营私非.法造假行为无关乎公司。何金玉这个法人所有交易信息被税务局翻来覆去、掘地三尺也没查出异常,一同被释放的还有被他一手带起来的领导团队中的一些人。
法院二审判决书很快传到何金玉手里——维持原判。
何光与隶属旗下中标项目解冻。
判决书下达之后,何金玉在冬至那天召开公司股东大会,在这场一年一度的盛大会议里正式宣告:何光已向国家申请破产保护,正式破产。
此消息一经发布,那些对法院判决不满的媒体纷纷被平息,破产公告照片也被高挂各大平台热点第一。
其实对于何金玉而言,这个结果也趋近于另一种意义上的解放,什么都没了。不过看到小桃和小理他们恋恋不舍的抱头痛哭,他也难免感慨,说明他这些年干的也不算太烂。
他只是在这场斗争中失败了而已,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的失败并不能代表得了什么。
给几个心腹安排好了后路,小桃也被他推荐去了一个信得过的朋友的公司做事,何金玉这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何光大厦。
“去吧,没事的。”
他抬头,对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桃说到。
送走了所有人,何金玉站在大厦门口,兀自发了很久的呆。墨黑的发梢贴着苍白的脸颊,门口不断灌进来的冷风呼啸掀起笔挺的大衣。
宛若一座上世纪工艺精美的雕塑,在寒川的坚冰中走过一遭,冻得异常苍白冰冷。
“金玉!”
不远处,对峙的面红耳赤的二人朝他聚来。
周霆琛头发扬起,二话不说,紧紧将他抱进怀里:“我到处找不到你,就猜你会在这。我知道你现在伤心……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给你个说法的,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手臂抱得更紧,他担惊受怕的低下了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郎庄摁着肩膀推开他,歪身两步遮住了他的视线:“周少,容我说一句。我和金玉从小长大,你是他第一个掏心掏肺喜欢的人,哪怕你再不喜欢他也不应该这么做,何光于金玉而言非同一般,说是他的半条命也不为过,如今却全部毁在你的手里……别说金玉了,就算是我现在看见你也只觉得可笑,向来秉性刚正的周少竟然会是这种人……”
周霆琛眼前没有镜片遮挡,黝黑的眸子狠狠一压,凌厉的狠劲一闪而过:“你装够了没有?郎家一堆烂摊子还不够你收拾吗,整天在我和金玉中间转悠,你又在扮演哪种身份?”
郎庄咬牙,嘴角苍白一笑,不等说什么,突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他回头,见何金玉敛回视线:“别搭理他,我们走。”
郎庄似乎轻嗤了一声,跟着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二人很快离开大厦,何金玉步伐飞快,耳畔不断刮过凛冽寒风,犹如数千万刀片划去,直至一颗疮痍的心血肉模糊。
越痛,他越是走得快。
走,赶紧走,一刻也不要多留。
他跟郎庄下了车库,周霆琛站在捷豹车头正对他们的方向,一脸阴沉。
郎庄下意识看了眼腕表:“他从哪来的?”
看他靠近,何金玉转身就走,周霆琛立刻加快脚步,急的都快闪出残影才堪堪在出口把人拦住,“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啊哪怕骂我一顿我也认了,你现在这样一声不吭没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金玉!”
周霆琛嘴角颤抖,良久,才再次克制下心里的躁动:“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说吗,你一直不理我我心里快难过死了……金玉你别不说话,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心里能舒坦点哭出来也没关系。”
何金玉鼻尖酸热,却没有表现出来,丝毫没有败者的落寞,反而眉宇间傲气更盛,满不在乎道:“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之前只不过看你长得好看昏了头才浪费四年,其实我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他抠开嵌在手臂僵硬的手指:“这次被你们算计权当为我的眼瞎买单,从今以后我们再见面就是彻头彻尾的仇人。我不会为你这种人哭,因为你不配我掉一滴眼泪。”
周霆琛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抬起赤红的眼睛,深深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化作黑点消失在光线尽头,心里忽地一阵陌生的恐慌涌上心头,仿佛何金玉真就这么决绝的消失在他的生活。
一瞬间,他仿佛被无形的一双大手扼住喉咙,难受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能接受这样冷漠的何金玉,他记忆中的何金玉永远是笑着的,不论他犯了什么错都不会舍得不理他,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周霆琛立马转身朝自己的车位过去,急的恨不得直接飞到何金玉身边,虽然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但他不能就这么跟何金玉结束了。
走到半路,他终于无法忍受内心的割痛,低吼一声一拳捶在身旁的石柱,洁白的柱面瞬间裂开几条蜿蜒缝隙-
何金玉不想回别墅,就近拐去一处不常去的公寓。进了门,鞋一踢,衣服甚至都懒得动手脱掉,钻进冰冷的被窝沉沉睡过去。
因为这一堆烂摊子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强打着精神离开的何光。这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整个人跟从沙漠里捞出来似的,口干舌燥。
他端着水杯,意识混沌,从床缝里扣出来手机,往常热闹的好友列表眼下寂静如鸡,只有小区管家的信息高挂。
【有位姓周的先生要见您,我已按照您的吩咐拒绝了他。】
【周先生强闯了几次,我们不给过,现在他的车一直停在门口不走。】
【何金玉:报警。】
这件事全权交给管家他充耳不闻,一把扔了手机,跑去冰箱找东西吃,这套公寓他很少住,但好在管家趁他休息时区厨房补过物资,何金玉不会做饭,就弄了包泡面,煎两个荷包蛋。
鸡蛋焦了,面也糊了,最后干啃半包吐司继续回屋睡觉。
他在公寓的这段时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无聊就坐在落地窗边发呆,不换衣服不洗澡胡子都没刮,每天作息混乱昼夜不分,整个人邋遢得跟从垃圾堆跑出来似的。
自从出了何光大厦的门,他似乎就变得很累很累,非常疲惫,往沙发一坐,顿感被抽干了三魂六魄。而这种疲惫,更趋近一切尘埃落定后失败者的心累,他再也没有了斗劲,放任自己颓废下去。
这也不怪他,任谁受了这种打击也撑不住,他没有自认为的那种坚韧。
这天,他独自对着电视屏幕发呆,突然被一则八卦新闻吸引了注意.
这些媒体净报道一些有的没的,像何不凡就成了头条的常驻嘉宾,吃饭放屁都得报道一下,商圈新贵,万众瞩目也是正常的,虽说他对这些圈内八卦嗤之以鼻,却还是在听到郎夫人产子的新闻时一愣。
郎家人丁稀薄,一代基本就一个孩子,本来继承人就经不起折腾,偏偏郎庄自娘胎里就体弱,因为疏忽照料病根深入,自成年之后一直每况愈下,医学专业的几位资深医师和大牛曾断言,郎庄能活下去也只是吊着一口气。
郎家有历史底蕴在不可能断送在郎庄这一代,他爷爷也曾暗示过再要一个,刚开始郎家父母态度敷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要了。
何金玉当即拿手机给郎庄拨通号码,铃声只闪了一瞬便接通了。
“喂?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罕见。”
“别废话了。我刚从新闻看见你家添了个男丁,这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现在怎么样?”
“……”
对方不语,从听筒传来规律的敲击桌面的闷响,少许,郎庄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染上嘶哑。
“他们生不生与我无关,也就没什么好提的,我在乎的不是这些,倒是你,”郎庄话锋一转:“我找过你几次,管家都说你每天点外卖门也不出,你现在是不是又一身邋遢的躺在沙发?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现在又自甘堕落了。”
何金玉“啧”了一声:“关心你一次就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话?”
对面在寂静中叹气:“你有没有吓到别人不知道,反正把我搞得心惶惶。金玉,我现在每天都很担心你。”
对面多年竹马的关怀,何金玉十分嫌弃骂骂咧咧挂断电话,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才若无其事吐出喉间哽咽。
他有个疼他的爷爷、有挚友竹马、有忠心的下属,还行,不算白活。
懒惰了大半个月的何金玉今天突然没胃口吃外卖了,想出去吃餐厅饭,就跑到淋浴间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勉强把自己打扮的有个人样出门。
这突然断了这么久社交,冷不丁的一出门,何金玉看见人竟然生出几分社恐,生怕碰见了哪个熟人看见他这副孬样,到时可真就丢脸丢大发了。
何金玉现在后悔出门也来不及,就到值班室要了个口罩。
门卫是个年轻人,一眼认出了他,“放心,那位姓周的先生我们盯的很好,这些天一次也没放他进来。”
何金玉戴口罩的手指一滞,这才恍然还有这么个人在,于是下意识朝路口扫了一眼。
门卫说:“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之前连续来过八天,每天都从早守到晚,我们怎么都撵不走,不过第九天早上周先生接了一通电话就急匆匆离开了,之后就来的不怎么频繁,我们已经两天没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