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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路无忧之前一直有个疑问。

古幽族灭之后,那些受他们供奉喂养的阴灵最后如何了?

他在钧离的领域里,清楚得知阴灵和古幽族的渊源。

这些阴灵本源于山野精魄,随着山林繁衍生息。微渺的它们为了得到供奉,才甘愿契约化形,供人驱使,直到得到古幽族人死后献出魂灵,精魄得以喂养,此契约才算结束。

可寨族骤然被灭,族民没来得及履行契约最后一步,他们的阴灵也不知所踪。

直到藤蔓中的光团出现,路无忧才恍然大悟——那正是古幽族阴灵!

它们一直被契约束缚着,无法回归山野。

而祭坛作为魂灵喂养的场所,成为了它们唯一的栖息地。阴灵们像钧离一样,依附在藤蔓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古幽族人的回归。

来完成他们共同的契约。

路无忧一直听见的声音便是它们在呼唤古幽族人,而关韵烧的那截骸骨散发出古幽族人的血肉气息,让它们误以为是族民回来了,自然气势汹汹地冲上来讨要报酬。

直到路无忧挡在前面,它们才停下攻击。

不过这些阴灵原本也不是什么极凶残的魂灵。

路无忧将那截骸骨收进袖中之后,藤蔓们察觉不到古幽族的人气息,便平复了躁动。路无忧觉得,当年围剿古幽族的宗门把它们当作诡祟,实在是太冤枉这群阴灵了。

换作是他被人欠债了几万年,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么心平气和收手的。

确认并无危险后,祁澜收起金绫,更多的藤蔓纷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探了过来。

路无忧一株不落地都摸了,舔月也在旁边跟那些藤蔓的玩耍,方才拦路时它就觉出这些藤蔓没恶意,这会儿干脆把它们当玩伴,卷着荡秋千。

摸到最后,祁澜眉头拧得死死的,在边上警告道:“无忧,舔月。”

小狗立刻收起摇晃的尾巴,小脸严肃起来。

路无忧吐了舌头,拍拍跟前的藤蔓:“等一下。”

他先将关韵平放在地上,鬼力一扫,确认她只是神魂受阴灵冲击,昏了过去,便喂她一颗净灵丹。药力化开,人便无大碍,只消静睡片刻。

祁澜则站在旁边,等着他解释。

路无忧转过来拉住祁澜衣角,小声解释道:“它们是古寨的阴灵。”

祁澜皱眉:“如何得知?”

路无忧含糊道:“唔……我是鬼修嘛,天生对阴灵有感应,进洞后就听到些细碎的声音。”

水镜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能把话说到这儿,祁澜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路无忧假借原地休憩,等关韵醒来的期间,通过传音将自己的发现经过给祁澜说了一遍。

祁澜听完,冷着脸没说话。

路无忧知道祁澜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生气,连忙揽住僧人,试图蒙混过关,“我之前不知道是阴灵的声音,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幻音嘛。”

“那也要说。”

“好好好,下次一定告诉你,别生气啦,阿澜~”

他特意掐着嗓子撒娇,就不信祁澜还生气。

咳,撒娇嘛,有第一次就会有二三四五次,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运用这个强大的技能。

果然,祁澜只抱着他亲了一口,便放过他。

还好路无忧半个字没提进古寨前就听见呢喃的事,不然这僧人怕是没这么好哄。

接下来路无忧准备跟阴灵们沟通,不过怎么避开水镜的监视就让他有些犯难了。

之前他为了解决老魔兽,被逼无奈动用了诅咒印记的吞噬力量,激发了部分祟气,但当时他藏身在冰渊深处,又有天雷和老魔兽作遮掩,才不叫外界发现端倪。

找到密道和感应古族阴灵,还可以用鬼修的身份解释,可当众追问祭坛隐秘、蚩蛇传承,就等于自爆他知道古幽族底细,必定会引来太上们注意。

祁澜突然伸臂,将他整个揽进怀里。

路无忧猝不及防撞上对方坚实的胸膛,下意识环住男人肩颈。

祁澜抱着他坐在旁边的石块上,淡淡道:“水镜不可公开弟子隐私画面。”

路无忧转念一想,对啊,难怪他和祁澜亲密的时候,祁澜似乎毫不在意被水镜窥看了去,原来是这样!得亏他每次都心惊胆战地抱紧祁澜,让金绫遮着点。

这样就好办多了。

以防万一,路无忧还稍微敞开了胸前衣襟,企图让画面更隐私一些,但下一刻,他浑身一颤,“唔!”

——温热微凉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探进了衣襟里。

路无忧忍住喉间呜咽,连忙按住作乱的大手,看向了藤蔓处。

“羞羞!”藤蔓们明明没有眼睛,却用叶子假装捂住了鼓包位置。

路无忧耳朵热得慌,扭着身子想下来:“我不要……”

祁澜却不让他再动,低声道:“水镜判定苛刻,不这样……怕是会有疏漏。”

薄唇随着说话轻触白玉似的圆润耳垂,惹得路无忧脖颈发痒。

“那、那就这样,不能再往下了……”

僧人微哑的声线在耳边应了一声,继续缓缓揉捻着。

路无忧一边强撑着发软的腰肢,一边掐诀在空中用鬼力画了一个阵法。

后世已经有许多可以跟阴灵沟通的办法,他铺设的阵法便是一种,在这阵法之中阴灵的声音便可化为实质,这样祁澜也能听见藤蔓们说话。

路无忧定了定心神,担心水镜限制一时半会没那么快生效,打算先从简单的话题开始聊起。

“你们一直说好饿,这些年都没有吃东西吗?”

为首的藤蔓看着还想凑过来,不过似乎被什么震慑住,留在在原地,发出小小的声音:“有吃一点闯进来的家伙……但是我们本来就不吃这些,但是没有办法……那些东西越吃越饿……还容易让我们迷糊……”

“臭虫子们都不听话了……”

“以前龙头和龙宿在的时候,根本就不会饿到我们……”

旁边的其他藤蔓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说到这里,为首的藤蔓高兴道:“不过终于等到你了,你是新的圣子吧?带魂食来了吧?我们契约可以结束了吧?”

暴击三连。

路无忧:“……”

他现在可没办法榨出什么古幽族人的魂灵出来喂给这群阴灵。

路无忧纠正它们:“我不是新的圣子,也没办法给你们魂食。”

“啊……”原本兴致勃勃的藤蔓瞬间耷拉了一大片,小白狗用鼻头拱了拱蔫了的叶子,不明白刚认识的小伙伴玩得正开心,怎么就突然丧起来。

“不过我有这些。”

路无忧抬手在空中一抓,等藤蔓们看过来之后,再将手一摊。白玉的手掌上凝聚出一颗颗剔透的珠子,珠子散发出精纯的阴气。

“啊!是龙宿给我们吃过的零嘴!”藤蔓们看着他手中,纷纷支起枝茎凑了过来。

没错,路无忧记得龙宿没有契约阴灵,便隔三差五凝出露珠似的小团子,喂给那些替他干活的阴灵,当做酬劳。

而那些露珠,在路无忧看来便是阴气珠。

路无忧将阴气珠抛向藤蔓,藤蔓们长着尖端的小嘴接住阴气珠,完全就是一群活泼的小狗在争食,哦,的确混了一只真的在里面。

祁澜淡淡地看着路无忧给藤蔓们喂食,不过等怀里的鬼修露出一丝疲态之后,指尖微微使了一点劲。

“唔!”路无忧立马捂紧胸口,脸通红,“你干什么!”

“该休息了。”

好吧,凝结这么多珠子确实有些费工夫,路无忧的确有些累了,不过没能让这些阴灵解脱契约,路无忧还是有些遗憾。

祁澜知道他想法后,思索片刻道:“若是能找到骸骨,可以用禅宗往生咒超度,送灵归尘,也算顺势让它们回山野,反哺阴灵。如此一来,它们身上的契约束缚,或许就能自解。”

路无忧:“!”

他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办法!这样的话,只要让藤蔓们把古寨里的骸骨都搜罗来就好了。

不过除了阴灵,还有那些已经丧失理智的蛊虫。要想解除它们身上的契约,还得从源头开始找办法。

路无忧:“我想去祭坛,你们知道接下来怎么走吗?”

藤蔓尖端簌簌摇动:“别去别去!那里不安全!”

“那条蛇疯了!”

路无忧眉头皱起,“疯了?!”

“好像是睡多了,脾气变得喜怒无常的”“不对不对,是太饿了”“不对,是有坏东西在里面”……阴灵们本身灵智不高,你一言我一言地说不明白。

路无忧再三要求下,阴灵们还是答应了替他们指路。

原本路无忧还担心怎么跟关韵解释,没想到关韵醒来之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一说法。

“路道友通灵之术果真玄妙,今日多亏道友及时察觉异样。”关韵拱手,语气顿了顿,“只是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这些阴灵替我引路,找回失散的同门?”

路无忧从藤蔓们得到同意答复后,几株藤蔓从大部队脱离,带着关韵离开了。

因为有水镜在,路无忧之前便告诉藤蔓们要小心行事,可它们哪管得住,藤蔓悄悄凝出几只灵蝶,翅翼散着柔白微光,绕着路无忧打转,又在前头扑闪领路。

阴灵们按照关韵所说的地方,找到了几副骸骨,它们用枝蔓卷着骸骨,捧到两人跟前。

祁澜垂眸合掌,低声诵念经文咒语,路无忧轻轻敲着小小的黑鼓。

经文与鼓声的合奏声中,破碎的魂光从腐朽骸骨中冒出。

魂光们先是围着祁澜和路无忧两人转了数圈,随即扑向藤蔓,像久别重逢的好友。藤蔓们轻轻舞动枝蔓,将点点魂光尽数揽入怀中。

莹白魂光渐暗,化作丝丝清气,滋养枝脉,宛若母亲哺育婴孩。

一段经文落定,便有一根藤蔓寂静垂落,表皮幽光渐渐沉淀为岩土的颜色,其中的阴灵随之散入山野。

有时藤蔓们也会发现死去的宗门弟子,这个时候,祁澜则送其魂灵安息。

这样一来,路无忧和祁澜的行为就不算太显眼。好吧,就算显眼,路无忧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除此骸骨之外,藤蔓们还顺便将骸骨附近的一些灵草圣药捎带了过来。

那些古幽族人骸骨在他们阴灵的摆弄下,像是活过来的古寨长辈一样,给辛苦干活的小辈礼物。

水镜外的众人看得嘴冒酸水。

“大半个洞窟的宝物都被他们搜罗走了吧,积分都已经排到前十了!”

“建议再查一查这鬼修底细吧,我还没见能这么驱使阴灵干活的。”

……

存活下来的阴灵也没有路无忧想象中的多,不知不觉间,身后跟着的藤蔓阴灵越来越少,最后一个离开的阴灵,是一开始接近路无忧的那根藤蔓,也是阴灵当中的头头。

它特地留到最后,送走了其他阴灵,枝蔓收敛起所有细刺,才小心蹭了蹭路无忧的手,小声道:“要小心那条蛇。”

说完这句话之后,它便伏在了洞壁上渐渐沉寂下来。

等最后阴灵解开契约,路无忧与祁澜也来到了祭坛边缘。

两人踏出甬道,足下已无实地。

一座孤岛般的祭坛悬在地下湖心,四壁悬崖环立,湖水黝黑,翻涌时泛起粘稠的浆液。

三重环形石台破开黑浆,层层递升,最内环大小仅容一人,中心托着一盏荷叶状的淡青色玉器,巴掌大小,薄壁透光,内里盛着赤金色液体,氤氲着仙气。

半仙器,浮天盏——

作者有话说:

小狼:(盯着半仙器)(若有所思)

小鹿:蛇在哪里?(四处张望)-

小阴灵们小狗师傅很喜欢,所以不自觉多写了点戏份()

第92章

浮天盏,杯承朝霞,盏凝月华,汲天地四季之息,酿灵液琼浆。

这不是路无忧第一次见这个半仙器。

在钧离的领域里,它还没有“半仙器”这般唬人的名头,只安静端放在理老竹楼的木案上。

路无忧曾好奇问过钧离:“你们理老办公时还喝酒?”

钧离当时忍俊不禁:“那是浮天盏,春耕与祭礼时才能动用。一滴灵液,可令一亩禾苗一夜结穗。一盏琼浆,可养数代阴灵不散。”

领域里的时间已经过了春耕时节,也远远没有到契约阴灵的时候。直到古幽族被围剿,路无忧都无缘见得浮天盏被真正使用。

没想到这个酒盏随着封印锁在了祭坛中。

如今重见,酒盏仍盛着灵液,却已物是人非,又因这数万年的寂静凝集,灵液已经精纯到几乎挂壁,如同流动的琥珀。

三层祭坛被龙头所下的禁制结界笼罩,除最高处的半仙器之外,再无一物。

此地灵气皆汇向祭坛中心的浮天盏,与其说这半仙器在汲取力量酿制灵液,不如说更像是以自身为阵眼,封印着祭坛下面的东西——蚩蛇。

路无忧最终将目光落回石台顶端,皱眉思忖:“这是要用浮天盏来解开封印的意思?”

要是这样的话,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除了他们,悬崖上还有不少宗门队伍虎视眈眈。

这个深坑湖地没有前面洞穴这么昏暗,禁制结界的辉光将整个空间轮廓映了出来。

他和祁澜所站的地方是悬崖半腰凸出的一孔洞,而围绕着黑湖的一圈崖壁上,还有许多同样大小的洞窟。此时一些洞口已经站了人,彼此隔着黑湖对望。

眼下大家因为禁制,都在相互猜忌,不敢贸然行动。

谁先行动,必然会在空中最亮的靶子。

祁澜看出了他的担忧,僧人将目光从浮天盏收回,淡然道:“总会有办法的。”

路无忧觉得祁澜说得对,便和舔月顺着一圈崖壁开始观察。

对面道宗弟子三三两两分成队伍,各占洞口,萧见星独自一人站在最边上洞穴,禅宗的弟子和道宗在同侧崖面,三小只正隔空冲他们打招呼。

关韵带着阵宗弟子就在路无忧他们右边较远的洞口,她看见路无忧望过来,还举手作揖以表感谢。

剑宗和药宗刚从左边洞口赶到,衣袍还沾着泥血,他们看见禁制不恼反喜,纷纷喘了口气。

哦,现在兽宗也到了,少司猎也领着一队弟子出现在最左边洞口,他正安抚躁动的麻绳。

除了海宗不在,路无忧感觉又回到了刚进古寨那日,不过这次人数少了许多,不足五百人。

大部分人狼狈不堪,尚在调整气息,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可见他选的那条路的确是捷径,几乎与先进洞穴的人前后脚赶到。

路无忧在中间还看到了七八个散修,其中还有枫野。

散修能闯到这里,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不过路无忧也忍不住多想:龙宿会不会伪装混在这群人当中,又或者暗中操纵某个倒霉鬼替他夺传承?这个枫野倒是有几分可疑……

他没有证据,纯粹就是看谁谁可疑。

这厮目不转睛地盯着枫野。

对方但凡不是瞎的,定然能关注到他炯炯目光,只是年轻的剑修什么也没说,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路无忧:“?”

对面的净嗔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路无忧:“??”

旁边的祁澜低声道:“不要胡闹。”

路无忧:“???”

你们再这样,我才真的要闹了。

没等路无忧喊冤,左边洞口传来一句骂声,“这些破蛊虫几万年没吃过东西了,见人就发了疯地咬。”

闻声望去,是一个剑宗弟子,那人半边肩膀被血浸透,嘴里骂骂咧咧。

周围修士纷纷附和,显然他们同样饱受折磨。

药宗的领队紫衣女修:“我未曾见过这样的古族图腾,不知道这是哪支古族,寨中机关竟如此诡谲。此地看起来像祭祀之地,怕是更为麻烦……”

海宗的弟子刚踉跄走出洞口,人均带伤,为首弟子听见她这番话,讥讽道:“哼,能做出这种狠毒的陷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族,活该他们族灭!”

路无忧无语,你们闯进别人族地抢东西,还要怪别人设陷阱???

少司猎冷声一笑:“你们就知足吧,多亏路道友和寂空尊者一路超度藤蔓,才让咱们轻松不少。不过我很好奇,路道友究竟使了什么秘法,竟能令藤蔓俯首,蛊虫避让?若早些出手,大家也不至于吃这苦头。”

“况且,”他挑眉,“那些藤蔓似也送了不少机缘,路道友的积分怕已遥遥领先了吧?”

此话一出,暗地里打量路无忧和祁澜的目光又多了几道。

路无忧不意外有人指出这点。

他们在洞穴的行为,有心人只要顺着藤蔓动静探查便知。

路无忧看少司猎原本的猎衣沾了不少血污,估计他跟关韵一样,用了遗民的骸骨做了什么,引起藤蔓和蛊虫的围攻,折损了不少同门,对他这样毫发无伤又拒绝了同盟的人,心生微词也很正常。

不过他也不是好拿捏的软包子。

路无忧眼尾低垂,委屈道:“都怪我进洞穴晚了,要是能跟着少道友一起进来,我一定早早出手!不过我原本以为咱们是对手,不在意这点小事。既然这样,等会抢半仙器的时候,大家会让一让我的吧?”

眼红委屈,但声音极大,他怀里的小白狗还跟着“呜呜”了两声,实在可怜极了。

众人听得眼皮直跳。

这厮还没完,他扯着祁澜的僧袍,嗲声嗲气:“人家可是帮了他们解决藤蔓,他们总不能不报答恩人,想白嫖吧?”

祁澜:“别瞎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训斥路无忧,可那语气又轻又淡,还揉着那鬼修的眼角,完全一副昏君心疼护短的样子。

众人非常怀疑,祁澜其实在赞同那鬼修吧?!!

不过路无忧余光瞥见对面的某小只就差飞过来掐死他了,当众拉佛子下水,除了他,也没人敢这么干。

连萧见星也望了一眼过来。

少司猎脸都青了,“事关半仙器,那还是要各凭本事抢的。”

路无忧暗笑,哼哼,跟我比不要脸,还嫩了点。

笑意未收,湖心忽起一声闷雷般的沉响。

一股磅礴的仙气突破禁制,自湖心涤荡开来。

众人目光再度锁向祭坛,短短几句话功夫,浮天盏中的灵液竟又涨了一线,几乎贴着盏沿晃动,似即将溢出。

路无忧听见其他人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破空一声,一名海宗弟子率先掠出洞口,冲向湖心,水纹般的气浪荡开:“半仙器——有能者得之!”

各洞穴瞬间飞出数十道流光,空中炸出绚丽的交战法光。

然而法光很快又同时熄灭,只因众人一接近祭坛的高空,身上运转的灵力便如同泥牛入海,原本可以只花一分力气便可轻松御空,现在需要花二十分力气。

这样下去,怕是还没等到靠近石台,就要竭力而亡了。

只听有人急声提议:“此禁制需近距离破解,不如我们落到湖面,合力打开,等登上石台,再作打算!”

“可是这湖中阴气甚重……”

不少人还有些犹豫,想飞回洞口再打算,然而原先的甬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甲壳摩擦的声音。

有耳熟的人脸色瞬间煞白:“糟了,那群蛊虫追上来了!”

有不死心的想在适中的位置御空而立,却被飞过来的蛊虫扑上身,一口咬下半条胳膊。

路无忧身上的鬼力同样在快速地流失,但他发现蛊虫并不敢靠近湖面,他和祁澜互看一眼之后,便往快速下落。

眼看脚尖就要沾到黑沼,祁澜袖中金绫倏地铺展,化作一丈金舟。路无忧被祁澜揽住,两人稳稳落在船头。

落到湖面上,压制骤减。

和他们同时下落的,还有萧见星。

其他人看到三人的动作,不再迟疑,接连祭出渡水法器落到湖面上。

路无忧放眼四周,各宗御水用剑的,用兽的,还有用鼎……手段五花八门。

再抬头看,悬崖上的甬道已经被蛊虫所挤满,吃饱人血的蛊虫变得油亮肥硕,一只就有半人大。幸好这些蛊虫只敢在高空盘旋,并不敢靠近湖面,见众人没有要再飞起来的念头,才恋恋不舍地飞回悬崖。

众人也不敢就此懈怠,他们可没有忘记入寨子时的那片湖水,悄无声息便将人性命吞去。不仅如此,还要提防身边同行,方才乱战里,不少人被同门一把推向虫潮。

一时间四下无人出声,只听得法器掠过湖面的水声。

路无忧望着越来越近的石台,无意识扣紧指节。

说他对半仙器不心动是假的,即使浮天盏与传承无关,盏中灵液对他这具灵藕身也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让古幽族的祭祀圣物落在外人手中。

众人保持警惕地四周张望,直到同时抵达第一层石台边缘,禁制光幕顺着泛起的波澜,微微漾动。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出现,他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有人道:“快看!这里有个石碑!”

第一层石台有一块石碑,从外表看与第一层祭台浑然一体,但细看之下,那层石碑被结界隔绝在外,显然是后来额外加上去的。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离得最近的弟子不自主地念出了声:“古幽邪族……以生人魂炼诡祟……逆天而行……”

路无忧目光死死钉在碑上,指节捏得发白。

“驭邪物祸乱中洲,屠宗灭门……执迷不悟,自取灭亡。”一旁的阵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中洲百宗盟于此诛尽首恶,镇其族脉,绝其传承,特立此碑以警后人。”

这是一个昭罪碑。

众人神色凝重,海宗的弟子笑道:“我就说此族当真罪大恶极,原来还真的是被灭的!活该!”

不仅是他们,外界的众人也震惊了,“诡祟原来是他们制造出来的?!!”

“这样的古族之地,等拿完半仙器就应该再好好的挫骨扬灰一把!!!”

“亏寂空尊者还给那些骸骨超度,当真是白费了!”

“肯定是那鬼修撺掇的!”

……

此时路无忧的脸阴冷无比,钧离死后,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的人竟然找到了祭坛,将讨伐进行至此,却没有心思去调查阴灵和诡祟的区别。

这碑文看似警世劝诫,实际上根本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侮辱!

路无忧的骨刺闪过寒光,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罪碑轰然碎裂。

海宗弟子怒道:“你做什么!”

路无忧接过飞回来的骨刺,笑道:“啊不好意思,我原本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突破这个禁制,没想到一个没瞄准把碑文不小心切下来了,啧,它也太脆了点。”

海宗弟子:“?你还怪上石碑了?!”

龙头设置的禁制太强,那碑文只能用灵力熔铸在石台表面,尽管如此,这刻字能残存万年之久,未被侵蚀,足以说明当时刻它的人灵力浑厚。

如今却被一刺削落。

路无忧似笑非笑:“你要是还想给这块碑哭哭坟,就让远一点,别挡了大家解禁制的位置。”

那海宗弟子还想再说。

祁澜缓步上前,指尖佛光凝聚,在那断裂的碑面上,刻下一个蕴含无上禅力的金印。

佛光灼灼,瞬间将残碑上剩下的文字净化涤除。

祁澜补充道:“这样便当做弥补了。”

海宗弟子有点愣住,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路无忧看着祁澜义正言辞的样子,嘴角悄悄弯起。

关韵也适时开口:“还请各位先一起协力解开禁制。”

比起替那古早的石碑喊冤,还是眼下破解禁制要紧,众修只当没看见那破碎的石块。

各式载人法器在禁制边上排列开来,关韵和其他阵宗弟子为阵点在前,众人在后,合力向其输送灵力,偌大的中空腹地传来嗡鸣,石台上的禁制结界波光流转,光芒开始一点点地暗淡。

众人不断吞服着补充灵力的丹药,又立即被大阵抽空灵力,废弃灵晶残渣在脚下堆成了小山。

路无忧站在关韵身后,与他并肩的除祁澜外,便是净贪、净嗔、净痴三小只,以及枫野那几个散修。

枫野看见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站了站。

路无忧:“。”

就在第一环结界即将消散之际,光芒陡然暴涨!

众人猝不及防被震得踉跄后退。

关韵更是口溢出鲜血,“不对!这禁制还需要一样东西作为启钥……若是强行破解,禁制会把我们当外敌,反噬必至!”

少司猎脸色煞白,灵力仍狂泄不止,“那是什么?!”

关韵声音发颤:“应该是古族的……”

然而她话音未落,暴涨的禁制结界骤然回缩,像是被众人的灵力逼退了回去,光芒也恢复暗淡。

少司猎抓狂大喊,“现在呢?又不用启钥了?!”

关韵沉默一息,随即道:“方才应该是我判断出错,是阵法灵力逆冲……此刻已无碍,诸位继续输送灵力便可。”

按她之前的推断,开启禁制需要古族人的血脉或者灵纹,而方才似乎有一道古怪的力量打入了禁制中,才让那禁制平息下来。

关韵抬袖擦去唇角血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后。

路无忧眨着眼一脸无辜,眼里全是茫然:“?”

……是她察觉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饭饭来了!

其实所有的剧情点已经都想好了,就是这个死爪码得慢——!(无能狂叫)

先往下冲,到时候再回头修修补补-

2025/8/27后面删掉了部分剧情,拉了一下进度。

第93章

关韵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路无忧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没错,他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汗流浃背了。

刚才反噬太过凶险,他也是情急之下尝试运转了灵纹打了一道鬼力进禁制中,没想当竟然成了?!而且还有种被祭坛认证通过的感觉。

很是微妙。

难怪钧离说只有和龙宿灵纹相似的人才能拿到传承。

很快,不容路无忧继续多想,禁制结界光芒在愈加微弱,最后在众人通力输出下,阵点迸发出一道巨大绚丽的灵光,重重打在结界上。

微弱的光幕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

整个湖面顿时陷入昏暗中,唯有最高处的半仙器发散着柔和的金色辉光,让人目眩神迷。

禁制消散的瞬间,有位置靠前的弟子化作一道流光,抢先冲上第一层石台。

就在他们冲上石台的刹那。

路无忧后颈寒毛直竖,立即拉住祁澜,他甚至都来不及开口说话。

“咚——”远处第二层石台爆发一声巨响。

一道散发着不祥的赤红能量波从石台中迸发,带着让人耳痛的啸叫,以环形姿态,疾速扩向四周,前几名弟子才飞出去不远,便被瞬间而至的光环拦腰切断!

紧随其后的弟子,连忙退回台下。

幸好他们退了回来,那光波越到石台边缘,扩散得越高,几近堵死了可逃生的边界上空,一直撞到周围的悬崖壁上才消散,唯有还留在湖面的众人,因为低于石台高度而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众人头顶上光线一亮,一个巨大的封锁结界形成,像一个倒扣的碗将他们这些擅闯禁地的异族人罩了起来。

整个湖心祭坛剧烈震动,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无数波纹,像是被烧开的滚水,不断汩汩上涨,一些接触到湖水的御水法器底部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这些法器最低也有地阶品级,却轻而易举地被这些沸腾的潮水所侵蚀。

路无忧庆幸金绫小舟并不是贴着湖水,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浮空着。

然而潮水上涨的速度有些太快了,原本石碑的位置离湖面还有一大段距离,但是现在那距离正在逐渐缩小。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失去石台高度差的遮蔽,被冲击波击中。

有弟子绝望大喊:“我们中计了!打开的根本不是禁制,是陷阱!!!”

不对,路无忧确信禁制是打开了,但那只是第一层的考验,这些冲击波是第二层的考验!

他就说龙头怎会这么轻易让人进入祭坛拿取传承,合着还有大招等着他们。

阵宗的弟子本来就所剩无几,方才一波冲击,又损失三个。众人才消耗一轮灵力解开禁制,若是再耗力气解开新的结界,能否赶在潮水涨满之前解开不提,就算解开了,悬崖上还有饥肠辘辘的蛊虫等着他们。

他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半仙器近在眼前,断没有无功折返的理由!

“收服半仙器,让祭坛停下攻击!”

众人一致得出结论。

又一轮光波冲击过后,不少弟子再度出发——只要反应迅速,躲过第二层石台的环形光波,就能接近半仙器!

果然第三轮环状光波扩来,被他们预判躲过,然而未等庆幸。

“咚、咚——”石台上再度发出两道巨响。

这次不再是第二层石台发出,而是第一层石台台面。

与之前停歇的间隙不同,两道赤红光柱接连冲天而起,几名弟子顷刻湮灭在光柱中。但这并未结束,那两道光柱升起后,像最初的光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扩散的波纹交叠,瞬间将石台上的弟子绞杀殆尽。

众人心生惊惧:这根本毫无规律可言!

路无忧和祁澜,还有玄禅宗的人没有贸然出发,而是打算再观察,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弟子也同样不少。

但沸腾的湖水并不会给他们时间,上涨速度甚至逐渐提高。

场面上极度混乱,不断有弟子冲上去,石台上无序地到处爆炸,能量冲击此起彼伏,追杀着如同老鼠般乱窜的弟子。

路无忧快速地思索着。

如果说祭坛的攻击是针对异族人,第一层的禁制可以用灵纹打开,第二层也一定有古族人才知道的通过方法。

他刚才试着用灵纹打入石台,光波并没有因此停下,这就说明灵纹对第二层的禁制无效。难道是要用血脉认证?

要是真的如此,那他们就只能凭身法硬闯了……

祁澜注视着场上,低声分析:“目前只出现两种杀招,一在中心,冲击波骤起,速快力沉,覆盖百丈,二在台面,波次稍缓,却连环成阵,范围层层叠加,暂无规律可循。”

路无忧头疼,哪怕不算第三层,从第一层石台边缘到第二层石台的距离足有四十丈之远。

完全跟送死没区别!

上涨的黑潮已经没过了碑文位置一半,众人不由得单膝跪地,在没想到解决办法之前,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想出去。

路无忧耳边尽是光波迸发的阵阵轰鸣。

“咚——咚咚——!”

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连在一起简直像是催命的丧曲……等等!

路无忧脑海中蓦然想起龙宿在寨庆时敲的那段鼓乐。

他连忙凝神细听,那些轰鸣如同鼓点一样,拼凑出熟悉的旋律,再看场上——

第二层石台的环形冲击波,代表鼓心的敲击,每次力度最重,而其他看似没有规律的的垂直冲击波,都是龙宿按照祝词敲的方位,所以力度较轻,速度也慢。

整个石台相当于鼓面。

路无忧给祁澜看过领域里的记忆,所以他一提,祁澜便知道解法。

路无忧收起舔月,打算独自往前冲,而祁澜则带着禅宗的人躲避冲击,他毕竟不是散修,需要保全宗门力量,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任由自己的道侣冲入危险之地。

祁澜摩挲路无忧耳垂,“我就在你身后。”

路无忧眼尾挑起,不顾三小只和其他人的目光,勾住僧人的颈脖,主动亲了一口,“好。”

接下来,等中心敲下一道环状光波后,会有一个短暂的休止。路无忧半跪着,上半身伏得极低,他盯着场上,竖耳仔细听着鼓点。

潮水已经没过原先石碑的位置,留给众人的空间将近极限。

“咚——”

轰鸣像是敲在胸口,让众人心头一窒,光波如赤红巨浪般再度席卷全场——就是现在!

路无忧足尖向后一顶,飞身跃上石台,翻过直扑而来的光波。

光波在他身后啸叫着撞向结界,爆发出撼天震响。

在众多目光中,赤色和雪色衣袂如鸥鸟展翅,带领着一众禅宗僧人,轻盈掠过翻腾的巨浪,落到平静的地面。

路无忧落地后没有停留,很快地往下一个落脚点掠去。

不过这个休止间隙不足以让他直接冲上第三层石台,而且下一段鼓点将会很密集,只要有一步走错,算错时间,就会被瞬间而至的光波当场撕碎。

众人发现这道环状光波结束后,祭坛的攻击竟停了一瞬。

场上能留到现在的弟子绝不会错过这次间隙,纷纷提速冲刺。

比起早已知晓路线的路无忧,他们除了靠灵敏的反应速度躲过攻击,更多是靠身上的天阶法宝替他们挡住失误造成的伤害。

少司猎再一次用法宝抗过擦身而过的光波,看着灵光所剩无几的天阶法宝,咬牙朝同门喊道:“跟着路无忧!他知道怎么走!”

台下的弟子也不再等待,一涌而上。

湖水几乎就漫到台沿,随着石台的震动,迸溅出能腐蚀人白骨的水珠。

路无忧心无旁骛,如鸥燕一般穿梭在众多爆发的光波中。

他身后跟了一长串弟子,其中不乏想把他拉下来的人,但他们的法器往往刚出手便被一道金绫所打飞。

祁澜在场上与路无忧隔了一段距离,但他眸中时刻盯紧着那道赤色身影。

当一个药宗的弟子即将要被光波击中时,一道金绫翩然而至,将他卷着带离光波。被救的弟子连道感谢,随后发现不对——脚下的地方安全了,但是也离中心石台更远了啊!

跟在祁澜身后的净嗔听见其哀嚎,翻了个白眼,心道:“不然呢?尊者留在场上,可不是光为了救你们啊!”

路无忧鬼力运转到极致,他离最高处的半仙器还有数丈。

但就是这短短的距离,走出了数万丈的艰巨,越到后面,场上光波越发密集,第二层石台开始顺时针接连爆发光柱,一道光波未散,另一道又立即爆发。

身后其他弟子的气息越发靠近。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三层石台时,不远处传来净嗔的一声惊呼:“尊者——!”

路无忧回头望去,祁澜为了替他挡住身后的一个暗器,眼看着就要被爆发的光柱击中。

路无忧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知道拿到半仙器也许可以停下光柱,但这仅仅只是猜测……万一他们都猜错了呢?!

他伸向半仙器的手已经改为拉住身后金绫,用力一扯,将祁澜从场中带至第二层石台上。

路无忧随即跳入僧人的怀中,紧紧揽住自己的道侣。

再看最高处的半仙器,被剑宗的领队弟子滴血认主。

石台上的攻击果然停了下来。

僧人的嘴角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紧绷,“抱歉,无忧。”

路无忧埋首在他怀里,用力摇了摇头,“要不是你帮我,我都还不一定能抢得过他们呢,比起半仙器当然还是你重要,大不了找那人借用一下好了,反正我们要的又不是……”

还没说完,耳边传来一声惨叫。

那剑宗弟子不知怎地竟半个身子卡在了第三层石台里!

场上众人惊疑不定时,脚下地面猛然剧烈抬升,寸寸崩裂!

路无忧被祁澜抱着稳住身形,在断裂的石块中寻找落脚之处。

只见第三层石台衔着那剑宗弟子越升越高,石台岩石哗啦啦地剥落,露出下面折射出幽暗光泽的巨大鳞片。

两道巨大的眼睑猛然睁开,露出其中冰冷细长的金色兽瞳。

路无忧被它俯瞰着,浑身不寒而栗。

他忘记敲祖鼓的时候会唤来阴灵,但是洞穴里的阴灵已经被他放归山野了。

现在唤醒的,自然只有蚩蛇——

作者有话说:

小狼:(大尾巴耷拉着)(耳朵低垂)

小鹿:你对于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抱紧)-

饭来了饭来了!

第94章

蚩蛇前额一片透明顶鳞泛起冷光,将剑宗弟子手上的半仙器吸入其中。而他滴入的血液,被原封不动地排斥了出来,在空中“滋”地蒸腾殆尽。

路无忧不是不想拿趁机拿走半仙器,但在蚩蛇的注视下,远超十阶妖兽的威压直面而来,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路无忧僵立不动。

只见那巨大的蛇瞳蓦然颤动了一下。

凶恶的光泽闪过的瞬间,蚩蛇猛然张开血盆大口,朝两人扑来。祁澜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紧,当即飞身遁离。

“吼——”

一声震碎山石的的咆哮声从两人身后炸开。

那嘶吼直接冲击神魂,路无忧被震得气血翻涌,所幸祁澜及时用金刚灵纹张开的防护结界护住他心脉。

他越过祁澜的肩膀往后看。

蚩蛇昂首追着他们,三角形的头颅底下是一圈因怒极而炸开的蛇鳞,石台随着它弓身窜起,层层崩裂,只剩下中心那截圆台被蛇尾盘踞着。

难怪路无忧总感觉祭坛有些不对劲,他在领域里看见的祭坛原本只有一层,如今三层石台都是蚩蛇身体的伪装!

路无忧知道蚩蛇疯了,但他没想到连体型都暴涨了!

没有咬到祁澜和路无忧,蚩蛇转头朝另一边猛噬而下!

巨大蛇口轰然闭合,将那个卡在它口中的剑宗弟子、大片碎石及几个躲闪不及的修士一同吞入腹中。

头顶上的结界并未消除。

众人甚至没有办法在巨蛇的追击下撕裂空间离开。

现在他们就像和毒蛇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老鼠,无比绝望!

众人一边躲避着扑来的蛇口,一边在不断崩塌的石台上疯狂跳跃,在黑暗的潮水中寻找着可以站稳脚跟的石块,或是再度祭出御水的法器,在蚀骨的潮水中撑上个一会片刻。

巨蛇的身体在湖水中翻搅,激起滔天巨浪,试图将所有人全部卷入水中。

祁澜抱着路无忧在空中接连数跃,闪避蚩蛇的攻击。

悬崖碎石不断滚落,穿过结界砸入湖中,激起成片浪花。

四处皆是惨叫和落水声。

少司猎肩上的蛇虽有上古血脉,但因幼年体的缘故,反而被同为蛇类的吞天巨蛇压制得更狠,少司猎只能从本命联系中感知出小蛇的恐惧。

“这巨蛇要将我们葬身在此地!”

少司猎神色一凛,怒吼:“杀了它,取半仙器!”

众人也从最初的慌张中反应过来,开始三两成群聚在一起,寻找空隙攻击巨蛇。

颜色各异的法光、剑光落在巨蛇上,有人甚至掏出了宗门传承下来的天阶符咒,成功在蚩蛇身上炸开数道血口。

蚩蛇吃痛,舞动的更厉害,巨尾一甩,直接将几个弟子从半空中打落到结界壁上。

路无忧趴在祁澜肩膀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攻击蚩蛇明明可以躲过,但它却硬抗了下来……它底下正是祭坛残台。

仔细看下来,除了开场的爆发,它基本上只是在阻止其他人靠近自己和祭坛而已。

路无忧忽然就理解了。

谁被强行封印之后,一觉醒来发现家没了,自己还在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身边来了一群拿着武器的陌生人,抢走了自己族中圣物。

换作是谁,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蚩蛇不是疯了,它只是沉睡了太久,还停留在最初惶恐生气的应激中,不知道自己的族寨早已灭亡。

身为古幽族的传承,它必须保护好自己的族地。

可蚩蛇沉睡数万年,力量同岁月一起渐渐流逝,加上它不肯离开祭坛,就如同一个固定的靶子。众人吃准了它这点,用各种刁钻的角度进行攻击。

眼看蚩蛇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无论是蚩蛇杀死在场所有人,还是让众人杀死蚩蛇。

路无忧想试着安抚蚩蛇。

他用指尖戳了戳祁澜,“我想下去。”

祁澜瞬间就明白路无忧的意思,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抱着路无忧,在半空中找一个相对稳定的地方,用极大的力气克制着将怀中人放开。

看着路无忧落下后,祁澜手中金绫一扫,将数道落在蚩蛇身上的法光尽数挡去。

僧人望着其他宗门弟子,眼中一片冷峻。

他道侣想要做到的事情,他会和他一起完成。

舔月在半空中变成了小山一样的巨狼,它来吸引蚩蛇的注意力,好让路无忧更安全地落下。

蚩蛇身上血腥浓重,蛇颈狂躁地挥舞着。

路无忧在空中惊险地躲过一道攻击,好不容易落在蛇身上,没想到刚落地,脚下蛇鳞一片湿滑,险些叫他滑落下去。

耳边尽是巨兽的嘶吼与呼啸的风声。

路无忧双手牢牢扣住身下蛇鳞,隐匿着气息,让自己全身贴紧在上面,竭力不被甩出去。

他将掌心贴在蛇鳞上,运转起灵纹。

然而鬼力渡到蚩蛇表面的瞬间,一股来自远古凶兽的狂暴力量轰然将他的鬼力碾压粉碎,像毒蛇一样,狠狠地咬了回来。

路无忧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血里夹杂着细碎的脏肉,手掌顿时一松,整个人从蛇颈直接滑落。

他双手拼命划拉着,试图抓住什么,然而滑落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没有空隙和多余的东西让他停下来。

就在路无忧感觉无望之际,脚下蓦然蹬住了一个坚实的东西,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

路无忧低头一看,是萧见星的佩剑!

原本锋利修长的灵剑如今延展成半人宽,是以稳稳接住他的同时,不至于将他误伤。

而萧见星就在不远处空中看着他。

见他站稳后,萧见星掐诀驱剑,避开蚩蛇的数次攻击,将他送回了原先的位置,便撤走了灵剑。

路无忧扣紧底下蛇鳞,他手掌在滑落时被鳞片割破,正火辣辣地痛着,鲜血顺着手掌流下来,打湿了衣袍,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路无忧没有丧气,他早就预料到没有这么简单。

蛇颈还不够贴近,他要再往上,尽可能地贴近蚩蛇的识海,这样才能让灵纹沟通达到最佳效果。

路无忧感觉刚才萧见星想直接送他到蛇首上,但灵剑作为武器接近蚩蛇,已经让它十分警戒。若不是舔月还在吸引它的注意力,蚩蛇怕是已经发现身上的他。

灵剑无法逗留太久,因此在助他攀稳后便撤离了。

路无忧咬紧下唇,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眼前一阵阵发黑,头脑也开始有些昏沉。

他吞下一枚丹药,一点点的往上挪着。

不过很快,一小抹金绫缠上了他的手臂,试图替他止血,同时一缕缕温暖的灵力汇入他的经脉,修复其中损伤。

路无忧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蚩蛇的动作幅度小了许多。他在蛇颈往下望去,巨蛇几处身躯无法动弹——被金绫牢牢缚住。

舔月吸引蚩蛇注意力的同时,祁澜也在限制巨蛇的动作。

金绫像缎带一样缠在漆黑巨蛇身上,绫带的两端越过半空,牢牢地攥在祁澜手里。

祁澜面对着蚩蛇,凌空而立,手中金绫看似捆住蚩蛇的同时,也阻挡了不少宗门弟子对蚩蛇的攻击。

路无忧简直要被祁澜这种细节迷死了。

不过他没有再多看,而是加快了动作,往蚩蛇头顶靠近。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顶住远古巨兽威压,固定住这样的庞然大物要耗费多少灵力。方才他这么惊险,祁澜都没有办法腾出手,想必已经在极限关头。

众人也知道祁澜控制蚩蛇的重要性。

药宗领队架起了药鼎炼制草药,向他隔空输送灵力,关韵则携弟子铺设阵法,帮忙一起拖延蚩蛇的动作。

但也有不少人想趁这个时候夺取蚩蛇眉心上的半仙器,然而因蚩蛇还在抵抗,加上萧见星带着道宗的人也加了进来。

别说半仙器了,连靠近蚩蛇都成困难。

路无忧趁着各方混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点点顺着蛇背往上爬,最终抵达蚩蛇额头。

蚩蛇眉心上的浮天盏仍散发着让人目眩的光辉,盏中的灵液被蚩蛇逆鳞结界罩着,丝毫未洒。

以路无忧所在的位置,蚩蛇看不到他,但他没有趁机拿走半仙器,而是屏住气息,伸手将掌心轻轻贴在蚩蛇眉心凸起的逆鳞上。

灵纹顺着鬼力渡入的瞬间,蚩蛇眼中出现一丝迟疑与茫然,原本挣扎的身躯也僵在了半空。

路无忧感觉到一股冰冷从连接处传来,那是蚩蛇的本源气息。

终于找对地方了。

路无忧微微松了一口气,准备逐步深入。

“砰!!!”一声巨响将蚩蛇从茫然中唤醒。

一个海宗弟子趁着方才蚩蛇停滞的一瞬,竟然偷偷用符咒攻击蚩蛇的七寸。

“嘶——”蚩蛇受惊长啸,爆发出巨大的威压,将那弟子连同他边上的人一同扫落湖中,众人纷纷闪避。

路无忧也险些再度掉下来,幸好他及时用捆仙索将自己和蚩蛇的头捆在一起。

但这样也让蚩蛇发现了他。

蚩蛇瞳孔直竖,身体用力盘绕起来,头不断挣扎翻卷,想要将路无忧从它头上甩下来,然而却始终无法挣脱金绫束缚。

祁澜反手将绫带缠紧在手臂上,全力牵掣着蚩蛇,金绫在他肌肉分明的手臂上勒出了道道血痕,似要绞断僧人手臂。

路无忧余光瞥见祁澜手上的伤,心中焦急。

顾不得周围众人是否看见,路无忧直接掏出了祖鼓,用力拍下。

“咚——”

听到鼓声的刹那,蚩蛇的瞳孔蓦然扩张,身形停滞。

路无忧趁机直接将沾满鲜血的手掌压在蚩蛇顶鳞上,灵纹与鬼力毫不收敛地渡入蚩蛇识海深处。

蚩蛇识海如同狂暴冰冷的汪洋,路无忧的神识置身其中,仿佛一尾渺小的游鱼。然而就是这么渺小的游鱼低声吟唱出平息风浪的祝歌。

“我的龙让,请你来,与我欢庆。”

随着低声吟唱,蚩蛇原本弓起的身子慢慢平坦下来,头颈炸开的蛇鳞,一片片接连收敛。

灵纹成功连接的一刻。

无数破碎的记忆与感受,如潮水般向路无忧识海涌来。

路无忧从中窥见到蚩蛇在古寨里的那些时光,不仅仅是和龙头龙宿,还有他们的祖祖辈辈。

它还是精魄的时候,为了好玩化作蛇形盘在树上,被第一代头人小心翼翼地捧下,取名为“龙让”,成为古幽族头人的契约阴灵。

它目睹一代代头人的诞生和死去。

但从不感到悲伤,因为最后它会吞噬掉他们魂灵,让他们和自己化作一体。

它喜欢龙头带着烟草味的手掌抚过自己的头顶,喜欢窝在钧离暖热的怀里,但最喜欢的还是龙宿时常的轻声哼唱。

可偏偏是它最喜欢的孩子,杀了它的契约者。

它想不明白为什么龙宿要将骨刀捅入龙头的胸膛,待龙头气绝之后,又利用契约的力量,将它封印进祭坛。

它永远记得龙宿嘴唇颤抖着说:“这样才可以阻止他……”

所以封印蚩蛇的不是龙头,而是龙宿!

没等路无忧细看。

蚩蛇被封印入石台的恐惧,还有感知到宿主死去的痛苦与绝望,像是无形的手勒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路无忧坚守灵台,盘腿坐下,一手敲打着黑鼓,一手摸着蚩蛇前鳞,继续吟唱。

灵纹温柔地抚过蚩蛇的识海。

“我的龙让,不用慌张,黑暗终会消散。”

蚩蛇缓缓闭上了眼睑,身子温顺地盘在湖心,巨大的下颌搁在祭坛残台上,就像他盘在最喜欢的水牯牛头上。

它身上的金绫刚才已经撤去。

众人也不再攻击,他们落在湖面上,望向祭坛中的红衣少年与漆黑巨蛇。

轻柔的祝歌在崖洞中回荡。

净贪听着听着,身边飘过几粒熠熠闪烁的灵光。

抬头望去,无数星星点点的洁白灵光越过结界和众人,高高低低地飘浮,最终落在蚩蛇的身上,和少年的肩上。

飘散的野灵凝聚在祭坛,如同万年前的寨庆一般。

“我的龙让,不用悲伤,让我来为你欢庆。”

……

蚩蛇睁开眼睑,金色的瞳孔已然恢复清明。

路无忧被它看着,感觉蚩蛇透过他在看熟悉的人。

蚩蛇缓缓扬起头颅,想要蹭蹭路无忧,就像曾经在龙头和龙宿身边一样。但因为路无忧在它头上,蚩蛇扬起头后并未如愿蹭到温暖的肌肤。

它迷惑地“嘶”了一声。

路无忧眉眼弯起,半跪下来,摸了摸蚩蛇的额头。

蚩蛇缓缓低下头颅,将他轻轻放在祭坛残台的圆心上。待路无忧站稳后,它也未离开,而是张开头顶的鳞片,露出其中的半仙器。

方才路无忧的手按在上面,鲜血流入其中,加上它的认可,已经让浮天盏认他为主。

如今半仙器认主,众人已经失去了争抢的资格,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路无忧和蚩蛇。

路无忧取下浮天盏,摸着蚩蛇,想让它缩回原来大小。

然而蚩蛇却用前额抵住了他的掌心。

路无忧有些疑惑,但即刻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把手掌从蚩蛇额上挪开,然而无数道流光从蚩蛇身上迸发,如同踊跃的游鱼,没入他的体内。

那股力量过于纯净与庞大,将他定在祭坛的圆心上。

祭坛如同起搏的心脏,在悬崖间响起沉重的回响。

咚咚——咚咚——

空中的野灵们接连消散,祭坛圆心亮起灼目的红芒,将整个崖洞映得一片猩红,路无忧成为了赤红中的一粒小小的黑点。

咚咚——

路无忧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祭坛的声音,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原本以为继承传承就跟吃十全大补丹一样。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保守了。

这是古幽族沟通远古阴灵的智慧与力量,全部精华的凝结,怎会如此简单。

磅礴汹涌的力量倾灌而入,仿佛要将他淹没。

耳边传来伴着鼓声的祝歌与呢喃。

路无忧悬浮在半空中,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幽暗猩红的崖洞,而是古幽族人与阴灵繁衍生息的灵光。

稻米、草药与鲜花被阳光烘烤过的混合香气充斥在肺腑呼吸间,厚实柔软的兽毛穿过指间的下一瞬,掌中抵入冰凉坚硬的骨刀。

舌尖舔过馥郁的辛辣,汗泪的咸涩,还有血的腥锈……

短短的几息之间,他体会到古幽族每一代头人的所有。

古老悠长的祝歌仍在回响。

源源不断的力量像奔腾的洪水汇入丹田,冲刷着路无忧的经脉。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承受的界限,路无忧觉得自己像是被拼命吹胀的皮球,将近爆炸的边缘,如果不是晋升了金丹,他恐怕早就在传承的瞬间爆体而亡。

路无忧灵纹自发地运转起来,将在经脉中四处冲撞的力量引到丹田压缩起来。

然而压缩的速度远赶不上力量涌入的速度。

路无忧感觉耳鼻流出了温热的液体,视线也开始涣散。

他看到祁澜想要冲过来,却被传承的结界挡开。

路无忧想安慰祁澜,但他意识开始滑向消亡的一端,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似乎离他远去。

他要被传承冲刷殆尽了。

“咚!”

手边的祖鼓忽然发出一声雄浑有力的闷响。路无忧身躯陡然一震,丹田里像是裂开了一道无底深渊,将体内奔涌传承的力量如数吞没。

他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仿佛与祭坛回响共鸣。

咚——咚——

漩涡中的路无忧双眼空茫,眸中流转着潋滟的红光。

祭坛圆心上席卷起巨大的气流漩涡,仿佛要将一切摧毁之力搅动湖水,众人纷纷抓住身周的人,抱团稳住身形。

悬崖巨石崩落,湖水漩涡越发湍急,就在众人以为自己就要葬身湖底时,鼓声缓和了下来。

许久,漩涡渐渐消散。

路无忧跌落回祭坛,浑身如同被拆散般疼痛,旁边是恢复原身大小的蚩蛇。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眼下丹田剧痛难忍,似乎有两股力量正在纠缠,可是传承不是已经被吸收完了吗?哪来的第二股力量?

路无忧一时有些恍惚。

而且他发现四周鸦雀无声,众人惊惧地看着他。

关韵和萧见星神情皆是诧异,少司猎喃喃道:“诡祟……”

诡祟……?

路无忧懵懂地抬起手,看到的不再是人的手,而是怪异的兽爪,手臂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黑色血纹,摸摸额头,冒出来的骨角庞大而狰狞。

蚩蛇担忧地凑上前来。

路无忧从它蛇瞳中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狰狞身影。

他想起来了,刚才的濒死激发了丹田上的反噬印记,是印记帮他吸收了那些传承,同样也助长了祟化的气焰。

此刻他身上祟气森然。

路无忧无措地望向祁澜,祁澜径直向他飞身而来,道:“不怕。”

就在那一瞬间。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一个碧霄剑宗的小弟子不知怎地红了眼,像疯了一样,不顾旁边的同门阻拦,朝他提剑刺来。

然而此刻路无忧体内两股力量纠缠着得越发厉害,就像两只巨兽在他体内厮杀,他的神识被卷入其中,被死死压制着。

那一声嚎叫更是让他耳膜生疼,连逃都逃不开,只能抬手无力地阻拦。

祁澜的金绫同时伸出,横在那小弟子身前,将他挡住,然而在比金绫更快的是一道黑影,快到众人只能看到一抹残影。

滴答、滴答答……

几滴鲜血落在祭坛的地面。

众人顺着那鲜血流下的方向往上看,那小弟子的胸口被一根漆黑的触手穿膛而过,他血眼暴凸,死死看着对面的路无忧。

那触手自路无忧手边冒出,直接捅入了那弟子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饭饭晚了呜呜呜,临近收尾了,一些大场景是真的难搞。

小狗边写边呜呜。

另外发现个BUG,已经改完。

赤北见到白袍人的时候,喊的是离先生,实际上应该是喊龙先生。

第95章

“他是诡祟!”

水镜外的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参赛者进入洞穴,来到祭坛以来,他们一直看在眼里,虽然中途因为阴气还有巨蛇的问题,导致水镜偶尔画面传输丢失,但是路无忧得到力量后暴露的面目,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

少司猎那一声已经证明,路无忧并非鬼修这么简单。

镜中的红衣鬼修瞳孔血光妖冶,头上骨角和手爪狰狞如兽,血纹遍布,更不提身上那泛起的祟气黑雾。

再厉害的妖物也长不成这样!

冲上去的那名小弟子他们也认得。

这小弟子在大会名额挑战期间,挑落了不少对他已故兄长口出狂言的人。

他相依为命的兄长,正是曾经率众抵御魔军的碧霄宗剑修,被诡祟残害后,一度被传为是佛子的道侣,直到路无忧现身,才将这传闻彻底澄清。

他兄长即便没有白月光的事迹加身,也应当是万人敬仰的英雄,却经此一事,被认为沽名钓誉之辈,死后不得安宁。

想想便知,这小弟子心中该有多恨。

如今路无忧暴露了诡祟身份,自然叫他怒极发狂。

可谁能想到那所谓的“白月光”道侣不只是鬼修,竟然还是诡祟呢!

曾经看好路无忧的人大呼晦气,“可怜这小弟子和他兄长受这阴险至极的诡祟所累!”

有人小心翼翼道:“可是,那穿膛的触手…似乎是从湖里出来的,并非路无忧所为。”

仔细看水镜,那触手并非长在红衣鬼修手上,而是自他身后的湖底刺出,只是距离他太近了,让人乍一看起来像是他发出攻击。

然而这道声音像是溅入油锅的水珠,滋啦一声,引得众人沸腾。

“不是他本身长出来的又如何?那也定然是他操纵的祟物,你没看见他是怎么驯服那些藤蔓还有巨蛇的?”

“道友莫不是与这鬼修有旧,在此刻还要为他开脱?”

被质疑的人连忙矢口否认,与他有同样疑惑的人也不敢再发声。

众人拍桌怒骂,不会有错的,他们亲眼所见那杀害剑宗弟子的触手,就是路无忧召唤出来的!

看看那路无忧一副杀人之后,眼睛眨都不眨的样子,简直冷血!毫无人性!

“路无忧之前古怪多端,都是利用鬼修身份开脱,我就说哪来那么多秘法!”

“能收复那条巨蛇和那半仙器,他不会是古幽族的遗民吧?!!”

有人叹道:“完了!在场的弟子可怎么办啊,跟这样一个诡祟共处一地……”

……

小弟子眼睛和嘴角不断地冒出血,他死死地盯着路无忧,张口想要说什么,然而身子蓦地一抖,数道尖锐的触手从他嘴里双眼刺出,将整个脑袋瞬间炸成一颗血淋淋的海胆。

“咕叽……”

沾满血沫的触手在失去眼球的眼窝里缓缓转动着,像是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

众人被这变故吓呆了,愣在原地。

祁澜率先掐诀,小弟子身前的金绫迅速向触手缠去,萧见星剑光紧接其后,然而那触手倏地从那弟子胸口抽出,在金绫与金芒绞过来的瞬间,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其中空隙钻出,极快缩回了湖中。

“扑通!”

金绫尾随触手一同没入湖面的声音,将在场众人从惊愣中叫醒。

原本停留在湖面的众人,纷纷御空而起,惊恐又警惕地盯着祭坛中央的路无忧,“大家当心!他还会借机杀人!”

路无忧手还僵在半空,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触手会突然出现。

他得到传承后,能感受到蚩蛇和舔月,甚至洞穴里残存阴灵极细微的动静,唯独没有那个触手。他感知到那片湖水变得古怪,本想让神识往湖底探去,可丹田如同撕裂般生疼,让他无法分神触探。

路无忧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干,但现在这个状况,他恐怕也说不清了。

路无忧冷汗已经打湿了额发,连说话都困难,他丹田的两股力量的斗争并未停歇,即便如此他仍咬牙道:“不是我……湖里有东西……”

“还敢嘴硬?!现在在场所有人,还有五洲水镜当前,都看到你这个诡祟杀人行凶,容不得你半句狡辩!”

路无忧像是被这句话打中,几乎要弓起身子,他想大声说他没有,可是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无法发出,呼吸也愈加困难。

殊不知,这般模样在别人看来,更是凶神恶煞。

不等众人再说,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了他颤抖的身子。

路无忧攥紧来人的僧袍。

有人怒道:“祁澜!你身为佛子,又是仙盟首席,难道是想要包庇这个诡祟?!”

祁澜将路无忧扶稳后,挡在他身前。

祁澜并未看众人,而是冷冷巡视着祭坛周围的湖面:“路无忧一事我会向仙盟禀明,眼下你们要防的不是他,而是湖下的东西!那触手出自湖底,方才金绫带着我神识落入湖中,至今未出,绝对另有诡祟藏匿!”

听闻此言的弟子望着黝黑的湖面,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腰杆,“呵,你又如何得知那祟物与他无关,怕是不是替他掩饰!”

“就凭我与他有本源感应。”

本源感应,是道侣之间心意相通,灵纹交融到一定程度,可通过丹田灵纹感知对方的意念和一举一动。

那弟子听完霎时耳红:“你、你身为禅宗之人,竟然不顾戒律……我看你这是在狡辩!”

众人原先还忌惮着暴露诡祟身份的路无忧,但现在看他一副虚弱的样子,而那触手钻入湖底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如今已经不再是试炼大比的事情了,现在这里混入了诡祟。

这个诡祟还获得了古幽族的力量,还有半仙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