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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15067 字 4个月前

第131章 姚文

北辽地域辽阔,越往北去越是苦寒。估计是因为这一点,上京离南府不算远,只取三山之势,在北辽草原择地沃宜耕、水草便畜处建城。

出发上京第一件事,闻遥把自己卖了。

大风刮过,马队驮着茶盐走在道上。闻遥肩上压着半人高的竹筐,里头结结实实全是货包。她面上蒙着面巾,半低头走在一众天水奴隶中间,半点不打眼。马队主运货,兼运天水奴隶,几个北辽人高坐马背上,手里鞭子抽的哗哗响。

现在局势紧张,天水面孔孤身一人去上京太引人注目,混在奴隶堆里就自然很多。而且还包吃住,提供关口路引,性价比极高。就是偶尔要挨两下打,辽人像赶牛羊一样赶着自己买来的天水奴隶,鞭子肆意挥过来,眼看就要抽在闻遥后肩。闻遥脑后好像长了眼睛,往旁自然迈出一步避开鞭子。辽人没注意,也不起疑,下一鞭紧接着过来抽在闻遥身侧一清瘦女孩身上。

闻遥一偏头,听到女孩吃痛的吸气声。

车队已经一连走好几日,马上要到上京。晚上停下歇息放饭,辽人扔下一袋豆饼。一干奴隶一哄而上伸手哄抢,被打女孩受了伤,没挤上去,空着手吞咽唾沫坐回地上。

闻遥走到她身边坐下,掰下半个豆饼递给她。姑娘一惊,看看闻遥又看看豆饼,一下子伸手接过来大口大口往嘴巴里面塞。

闻遥跟着咬饼:“会说天水话吗?”

女孩点头。

“知道这些人拉我们去上京做什么吗?”

“知道,做奴隶。”女孩声音细若蚊呐:“辽人都喜欢天水奴隶。”

“你爹娘呢?”

“被辽人杀了。”

“嗯。”闻遥把自己嘴里的豆饼咽下,把剩下的一点再次放到小姑娘面前:“我不饿,你吃吧。”

车队在第二天上京。上京城分为北南,南城各族混居,市集遍地。北城庄重肃穆,只有辽人居住。北辽以王庭代指皇宫,坐落在北城中央,坐西朝东。闻遥运气不错,她跟着的奴隶主拎出包括她在内的几个天水女子,直接带她们去了北城。原因也简单,货好,模样周正,要到北城卖给大户人家做奴隶。

闻遥不打算真去哪个辽人家做工,她退后一步靠在奴隶集市墙上,手指摸上链子准备扯断去找耶律都罕的人。忽然她眼睛一瞥,瞧见几个衣着鲜亮的人走过来。奴隶主看到这几人眼珠子都在发直,忙不迭走上去应话。几人视线往闻遥这边一扫,低头与奴隶主交代几句。奴隶主随后转身指着闻遥与几个姑娘,就用半生不熟的天水话说道:“把面纱摘下来。”

闻遥手指下意识从链子移到袖里。她袖里放着一把匕首,星夷剑太大太显眼,她要隐藏身份不好带,离开河谷后干脆就找了个地方埋了,准备回去之后再挖出来。

停顿片刻,闻遥随同周围人一起扯下面纱。

那几人打量几圈,目光在闻遥脸上停留许久,久到闻遥都怀疑她是被人认出来了。随后有人点头,态度倨傲地对奴隶主说了什么。奴隶主连连应声,忙不迭将闻遥以及其余几个女孩的链子交到几人手里。

闻遥明白了,她这是又被卖了。

买她的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应该有几分势力,连采买奴隶的奴仆穿的都鲜亮好看。闻遥被带进一处府邸,听一管事模样的人用天水话呵斥:“都机灵点。你们要侍候的是北辽皇太子,犯错的就拉出去砍头喂狼。”

哦,她当是谁,原来是北辽皇太……嗯?谁?

闻遥挑眉,片刻惊讶后差点没笑出来。

她这是什么绝佳的好运气。

北辽皇后朵月丽一共孕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耶律崇牙是北辽皇帝长子,出生就被定为皇太子。虽是一个妈生的,这位北辽皇太子的名气却和残忍暴虐的耶律安端截然相反,听说是老实又温和,和民风彪悍的北辽格格不入。因此不讨自己老娘喜欢,整天挤兑要他把皇太子的位置让给弟弟耶律安端。

闻遥对这位北辽太子爷还挺好奇的。

过午宅邸就来了人,骏马在外停下,当先走进来一排壮硕的辽人武者。走在最后的男人梳髡发,身形高大,五官硬朗,从模样到衣着都是在正统不过的辽人模样。偏偏手上抱着一卷长纸,走路时眼睛也不抬,就盯在纸上,没摔倒全赖周围人小心引导看顾。

闻遥跟着其他人走上前,凑近就听到与这位与众不同的北辽皇太子摇头晃脑低声念诗,念得是天水诗,口音标准,感情充沛。

眼前这一幕实在有够抽象,闻遥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笑。

她这一笑立马就被人发现了。周围护卫虎着脸看过来,二话不说拧着闻遥的手腕把她扔到前面去。辽人功法大多蛮力大,闻遥勉力抑制自己反拧过去的冲动,老老实实站在耶律崇牙面前。

耶律崇牙抬着头,先是疑惑,而后略有几分惊奇地看着闻遥:“你笑什么?”

他说的也是天水话。

闻遥把头压得低低的,乖顺无害道:“不笑什么,只是觉得殿下诗念得的好。”

耶律崇牙一下子就对闻遥有了兴趣:“你识字?”

“我爹以前是教书匠。”闻遥张口就来:“我也爱读诗。”

“好。”耶律崇牙意外的好说话,听到闻遥这么说便点头随意道:“那以后我来,你就来陪我念诗。”

在一干下人怪异的目光中,闻遥凭借文艺人设一下子完成身份迁跃,从下等仆人变成了府上的高等女侍。平日里无所事事,耶律崇牙来府上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跟着,看着北辽太子爷读天水诗文,读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闻遥发觉这哥们是真爱念诗。在外边估计皇太子的身份会束缚他,所以特意弄出这么一个宅子出来看书念诗。为追求氛围感还把特意宅子里的仆从都换成了天水人,这一下天水奴隶的需求量就大大增多,也无怪底下人要到奴隶集市上采买奴隶。

闻遥上辈子读的是理科,和诗词歌赋的缘分到高考截止。但她依旧头一回吃到穿越者福利,靠脑子里几首传颂千古的名句把耶律崇牙哄得一愣一愣。她有意讨好亲近,短短几天内耶律崇牙来得越发勤快,日日都要来转一圈。许多权贵都听闻皇太子新的一天水女奴,才情斐然,颇受皇太子宠爱。

“姚文,你实在是个奇才。”耶律牙手上拿着纸,摇头晃脑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念了第一百遍。他坐在湖边木椅上,闻遥很荣幸得他赐座坐在一边,伸手帮他削水果皮。她想着时候差不多了。一如先前计划,她身受重伤的消息在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今天晚上就混进王帐看一看好了。

闻遥脑中思索,手上小刀转的飞快,不一会儿就削完一个果子放到耶律崇牙面前。她听着这行事诡异的皇太子叫她假名,一脸谦虚:“殿下谬赞。”

“孤记得,你说你家是被北辽骑掠城的时踏破的,这实在是一件好事情。”耶律崇牙咬果子,说道:“天水女人不能从政,听说许多连家都不能出,见自己的丈夫还要下跪。你们天水人古怪,平日讲仁义道德,却把自己的妻子养成奴隶。但在北辽不一样,我们北辽女人有自己的牛羊车马,朝廷上也有许多女官。你安安心心留在北辽,我可以举荐你入朝做个南面官。”

闻遥堪堪回过神,低下头笑道:“殿下说得很对,多谢殿下。”

耶律崇牙在这儿给她画大饼,结果下午就有人给闻遥送来一个大惊喜。

北辽皇帝的几个儿子里耶律崇牙年岁最大,已经成亲。太子妃是乌首王的女儿,家族势力颇大,带过兵打过仗,手里实实在在有兵权。耶律崇牙性子温和,太子妃与他截然相反。估计是姚文的事迹传到她耳朵里,这位太子妃特意派人过来给了一个警告。

满院人风声鹤唳,看着几个天水奴隶被拉扯到院子里。闻遥跟在耶律崇牙身后,他们从湖边喂完鱼出来,冷不丁看到架在院子里那口滚烫沸腾的大锅。有人上前和耶律崇牙说了什么,说得是北辽话,闻遥没听懂。她只听到耶律崇牙应了一声,随后就到一边坐下开始吃水果。

那几个骨瘦嶙峋的天水人被推搡到大锅前,他们望着前面沸腾的滚水,意识到自己将要遭受何等待遇,拼命的挣扎。闻遥面上轻松自若的神情慢慢就消失不见,她看着有人将这些天水人架起,扔进那口沸锅!

滚水瞬间翻开血色,破裂的皮肤迅速变熟,惨嚎声一下子冲破天际。有人手上拿着长竹竿像搅合一锅肉泥一样将这些不断挣扎的人按下,没一会儿的功夫,肉消骨现,烹煮的香气一下子挥发出来。院子里站满下人,大部分被辽人都没什么反应,面色惨白捂着喉咙准备吐出来的都是天水人。

这些突然闯入小院的人只是来煮人的,煮完了也没耽搁,朝耶律崇牙行礼后就带着一锅散乱的肉汤走人。满院子的人三三两两散去,低沉的气氛笼罩整个院落。

“人走了,坐吧。”耶律崇牙拿起一个果子扔给闻遥:“赏你了。”

“殿下。”闻遥接住果子,手指稍稍用了一点劲,一道细小的裂痕登时出现在在果子上:“这唱的是哪一出戏啊。”

“孤最近与你走的有些近,你是天水人,传出去不好听。”耶律崇牙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闻遥:“太子妃不介意孤有几个女人,但不能容忍孤和一个天水女人混在一起。”

闻遥慢慢道:“殿下,那我可真是冤枉,只是念诗,我与殿下分明什么关系都没有。”

“无碍无碍!”耶律崇牙哈哈大笑:“不用管她,你继续给孤念诗!”

好嘛,喜欢天水的诗词歌赋,喜欢天水的道义,但却还是不把天水人当人,只当做两脚羊。倘若北辽贵族都是这样的态度,难怪北辽天天盯着土地肥沃的燕云十六州不放。

闻遥没说什么。当天晚上天黑下来,她先去联系了一趟耶律都罕的人,然后摸黑去了王庭。

北辽王庭布局和天水西朝都大为不同,银器漆花,墙都是用厚实的石砖盖的。一座座宫殿不能说精致美丽,只能说是大气磅礴。北辽皇帝不常居住在上京,北辽一共有五个都城,皇帝每年会在这些都城中轮流居住,就像他们的祖先追赶水草而居。这几年北辽皇帝耶律昊的身体越发不好,朝廷中事情大多交给皇后朵月丽,这才开始久居上京。

而北辽四十八部高手是北辽顶尖武者的统称。这伙人有多少人不知道,据耶律都罕的说法,先前她在孤星台上击败的那人与前几天钟离鹤杀的两个人在这帮人里面都排不上什么名号。他们围而攻之,即便曾经千山老人也铩羽而归。

时间紧迫又不能暴露身份。怎么杀?如何杀?

月亮在天上厚厚的云层里被埋的很深,闻遥脚步极轻落到一处厚墙红砖的排房前。她打量一圈,目光落在一处绯红的毛毡门帘。她匕首尖闪亮,轻轻挑开拢下的毛毡门帘。

闻遥没收敛脚步声,里面的人似有疑惑,从隔间里走出来,一出来就和闻遥面对面。那是个女人,瞧见闻遥后眼睛顿时睁大拿起桌上的瓶子要往地上砸,然后就被闻遥轻松割断了喉咙。

鲜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细细小小,很不引人注意。从见到闻遥的那一刻到咽气,女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她是朵月丽身边很受宠幸的女官。最近几日“恰好”伤了喉咙,说不了话,从皇后身边调离到这处修养处理事物。

耶律都罕手底下的人办事妥帖,挑的人身形与闻遥极其相似 闻遥拿起灯凑到女人身边仔细看着她的面容,然后掏出东西给自己捏脸。

第132章 孤掌难鸣

距离闻遥坠崖已经过去整整十日。兖王在众目睽睽下毫不犹豫跟着闻遥跳下山崖,然后在深秋寒冷的夜色中一个人从河里爬出来。

高少山与钟离鹤匆匆带人下来,刚好看到赵玄序站在河边。他发冠断裂,头发全散湿漉漉贴在身上,像只从地狱里刚爬出来的恶鬼。众人看到他胳膊腿完好,还没来的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赵玄序吩咐,极其森寒:“回营点兵。”

高少山一愣,有点结巴:“现在?打谁?”

赵玄序呼吸很重,一抹鲜血从他额角被乱石划破的伤口流下,沾在长长眼睫上要掉不掉:“围困析津,我要打耶律都罕。”

大半夜,整个天水驻城都醒着。赵玄序没玩笑,他当真要打析津城。幸好钟离鹤抢先发现闻遥留在桌上的信匆忙交到赵玄序手里。他看过信上闻遥交代的前因后果,心里也掀起惊涛骇浪,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大胆,更不确定按照他们兖王殿下如今这幅被气疯了的样子能不能按照闻遥的计划部署。

上回闻遥意外被耶律都罕带走,赵玄序干了什么事?他带翎羽卫杀回汴梁夜围东宫,拖着雍王扔到大街上,反抗者杀,意逃者杀,不顺者杀,杀得汴梁城家家户户门前沟渠里都是红血。一年来的休养生息,种种正常行事与好脾气让汴梁一些人淡忘从前的记忆。一姓黄的言官投靠过秦王,被拖走前指着赵玄序大骂乱臣贼子,秦王定会救驾。赵玄序抬腿跨过满地尸首和血泊走到他面前,弯腰拧断他的头颅。内力灌入的一瞬间,炸开的脑壳子混合血花崩了旁边的人一脸。

当天晚上,秦王留在汴梁没带走的人就全被赵玄序杀完了,只留着贵妃丞相以及秦王的未婚妻没动。旁人只道兖王意图造反,他们这些身旁人倒是看得明白,兖王根本不在乎谁来坐江山,只是单纯泄愤发脾气。他性格古怪恣睢,虽姓赵,但对天下黎民百姓的顾念远远比不上张鋆钟离鹤,甚至比不过闻遥。

这也是钟离鹤从前为什么不喜欢赵玄序的缘故,赵玄序身上看到的常人理智太少,手握重权如同高空走绳,极不稳定,叫人心惊胆战。闻遥出现后情况好许多,但也证明闻遥对赵玄序多么重要。这么重要的人丢了一次,现在又丢第二次,闻遥还要主动为赵玄序压根不在乎的两国和平百姓苍生刺杀敌国帝后……哪怕赵玄序现在弃汴梁不顾杀往上京钟离鹤都觉得正常。

赵玄序坐在上首,手肘抵在膝盖上掌着额头。听钟离鹤说完,他俯身面无表情拿过信来看,底下人呼吸屏住,眼珠子不敢乱瞟心惊胆战停在散乱一边的瓜果酒盏上。

赵玄序看完信,修长手指慢慢将它拢在掌心一点点撕干净。

“她不让我和耶律都罕打。”赵玄序扔掉手里纸屑,动作间细小的声音听得下面的人脑壳发麻。

高少山小心翼翼,问道:“那还打吗?”

赵玄序没说话。

那就是不打了。

高少山与一众人狠松一口气,然后由衷地开始佩服起闻遥。看看,一边给北辽皇子下毒说服合作,一边安抚兖王,还能施巧计脱身去上京城杀北辽皇帝。这里头随便哪件事挑出来都够呛,三件事情一起干,全天下能干成的也就只有闻遥。

钟离鹤眉头拧着,说道:“既然耶律都罕答应合作,析津应该马上就会派人来议和。扣住耶律安端谈判,北辽朝廷也不会有争议。”也就是说这一仗被闻遥生生叫停了,估计短时间内打不起来。

“汴梁局势不太好,武召司孤掌难鸣。不若立即从汴梁派使与北辽合谈,另派人赶回汴梁解决秦王围城之困。”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争论声渐渐打起来。从始至终,赵玄序一言不发,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一层纸屑上。烛火光辉照不亮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晦暗不清,湿透衣领里露出的肌肤苍白到吓人。

高少山到底跟赵玄序跟久了,见状眼睛都要闭上,心里不停念叨闻统领保佑不要出事。

第二天,大帐空空荡荡,兖王殿下消失不见。高少山木着眼想果然如此,钟离鹤眼皮子直跳,怒气上涌,但也没办法。他迅速封锁住消息后就传信叫汴梁派人来和谈,准备让高少山留守,自己带兵马回去对付秦王。

只能期望闻遥在上京一切安好,不要出差错

*

闻遥不知道男朋友在几天前失踪了,她刚换上假脸和女官的衣裳,根据地图一路去到朵月丽的皇宫。暗处隐隐约约的呼吸和目光不断在她身上巡视,在看清她面容和腰间挂着的腰牌后又无声地移开。

闻遥垂着眼步子不快不慢,慢慢数着周围藏着的人和呼吸。一道,两道……十四道,朵月丽寝宫外面守着十四个人,呼吸非常轻微,都是高手。

寝宫外,侍女认出闻遥伪装的女官,上来对着闻遥说了句什么话。语言不通就是这点不好,闻遥听不懂,只能维持面上肃穆的神情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示意有要紧事要面见皇后。侍女并未深究,估计也是没想到女官的皮子下还能换人,很快就让闻遥进去了。

朵月丽,北辽这位传奇皇后的寝宫出乎闻遥意料,并不富丽堂皇。她刚走进去就看到摆在正中间的青铜牛首象。巨牛双目圆瞪,神情泛着冷锐的煞气,扑面而来的粗粝野性。周围墙壁上挂着匕首弓箭,几位侍女立在一边,垂首恭顺无比。

闻遥步步走进帘子里,首先看到一面巨大的铜镜,一个女人坐在镜前梳妆。

女人不年轻,眉毛浓挑,耳垂挂着耳饰。她从铜镜里看向闻遥,眼神平静而锐利,锋锐威严几乎从眉眼中透出,灼灼逼人。

这边是掌控北辽半边天下的圣皇后朵月丽。

朵月丽手上拿着一把羊角梳,她近来休息的不好,耶律安端被抓的消息让她头疼。朵月丽实在没想到,即便是将答巴勒派出去看着,耶律安端还是能够被天水生擒。分明她年轻时也在马背上征战,北辽疆土有她亲手划上去的痕迹——怎么生出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顶用。反而是完颜枫的儿子有本事。不仅活了下来,还在天水处处与自己掣肘。回来不过一年,草原诸部就有不少临阵倒戈,改了口风心意。

她将手上的羊角梳子扔出去:“什么事情,需要现在来见我。”

喉咙受伤不能说话的女官沉默着将手上信封递给一边侍候的婢女。朵月丽起初没在意,可在一边侍女即将把信封拆开时,朵月丽一抬眼,不期然对上镜子里女武官的眼睛。

漂亮的一双眼,眼尾微微往上拉,眼瞳黑亮,两色分明。

朵月丽一顿说道:“我上次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女武官又是摇头。这下连站在一边的侍女都皱眉看过来,觉得今日的女武官有些奇怪。

朵月丽神色不变,目光也移开了:“下去吧。”

女武官抬眼——

下一刻匕首猛然折回,如同幽灵蹿出贴上朵月丽脖颈!

朵月丽往后摸向桌下弓弩箭的手和头顶房梁上几个人拔刀的动作一下子停住。女武官稍稍用力,朵月丽的脖颈上立刻流出一点血。

“砰!”极度惊愕下,有宫女失手碰翻了一边的杯子。动静一大,有几道呼吸从房梁上飘过,悄无声息落在门外。闻遥轻笑,眼睛弯弯打量手底下的北辽皇后。她发现在场所有人里是朵月丽最先察觉出不对劲,也是朵月丽最镇定。

“你是什么人?”朵月丽仰着脖子,避免自己被匕首划伤。致命处被别人攥在手上,她面上却没有一点惊慌,还能稳着声音对闻遥说话:“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能进来,很有本事。”

闻遥听不懂,也不打算与圣皇后聊天。她手臂滑落,在朵月丽手上一拽一拉,骨裂声清晰响起,她直接拧断了朵月丽的手臂,拽着她往外面走。

痛感是实打实的,朵月丽额头上立即蒙盖一层冷汗。

她盯着闻遥看一会儿,突然用天水话问道:“你不说话,是因为你是哑巴,还是因为你是天水人?”

“天水正与我北辽议和,如今派人行刺,莫不是不想坐下来谈了!?”

喊吧喊吧,听不懂听不懂。

闻遥装完哑巴装聋子,泰然自若。

皇后遇刺的动静传开,除却围拢过来的护卫,还有站在最前面十几个年纪各异的人,有老有少,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面色都很难看。

四十八部高手护卫帝后,结果居然让人悄无声息混进去劫持住了皇后,这简直就是往他们脸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朵月丽没得到回答,笃定道:“你想必不会是哑巴,那就是天——”闻遥手指在她身上一点,她声音立即堙灭。

耳边清净,闻遥回忆耶律都罕给的地图,准备带着皇后去皇帝寝宫。进来一趟太费劲,能杀的话还是一次性杀两个,她不太想戒备翻严后再跑一趟。

片刻沉默,一把拇指大小薄如蝉翼的小刀从人群空隙射出。闻遥改匕首为手掌扼住朵月丽的脖颈,匕首一挥将小刀打落,架起朵月丽往前两步掠起越过周围的宫墙往外去。她记东西的速度快,方向感很好。远处晃动的灯影映入她眼眸的一刻,她和朵月丽双双落地。

前面宫殿大门猛然从里面打开,密密麻麻涌出的铁甲晃动。一干枯男人在别人搀扶下走出,目光落在闻遥面上,眼眶一圈凹陷,高鼻深目,面颊泛灰。

这便是当今北辽的皇帝耶律昊,当年差点踏平燕云十六州的人。

第133章 夫妻

夫妻相见,朵月丽看到皇帝就笑了。她原先一直没有挣扎,现在却抬手按在闻遥手腕上,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响。

闻遥垂眸看她,正想着她年轻时随皇帝征战四方,如今又和他共享天下、稳坐高位,想来是有真情谊。没想对面干枯如同骷髅一般的皇帝隔着众人看过来一眼,抬手密密麻麻的弓箭和利刃就都朝闻遥过来。闻遥一惊,眉眼下压改握为扼,扯着朵月丽脖子带着她往后掠,一退再退堪堪没被戳成马蜂窝。

箭镞没入地面,攻势不由得丝毫作假,毫无疑问是真半点不在乎朵月丽。

闻遥方才稳住身体,数道身影就从她身后掠出。方才追着她跑的北辽四十八部高手终于赶到,追上来后不对闻遥出手,而是各个面露警惕地挡在闻遥身前对上皇帝的人。

朵月丽的肌肤在闻遥手掌下细细颤抖。闻遥这回看出来了,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笑。

闻遥手一动,堵在朵月丽身体里的内气散去,穴道被解开。朵月丽立刻大笑出声,眼角纹路隐隐约约:“你劫持我来威胁他?哈哈!告诉你,天底下最想杀我的人就是他,现在这个局面最高兴的人也是他。我杀他最爱的女人,又逼走他的儿子,他可不会顾及我!”

不待她说完,前面的人再次战成一团。北辽四十八部高手分为两派,一派拥护皇帝,另一派拱卫朵月丽。他们也确实是高手,打起来动静气吞山河。只是眼下局面割裂,分明闻遥才是行刺的刺客,现在却被这两拨人排除在外。闻遥手指一动,匕首锋刃再次贴上朵月丽动脉。那里皮肤脆弱,血液奔腾,只用轻轻来上一刀,神仙也难救。

她不关心这一家子的爱恨情仇。她来杀人,皇帝皇后都要杀。让这对夫妻再打一会儿,人多死几个她再动手。

念头刚冒出来,混战之中不知是哪边的几个人就调头冲着闻遥过来了。闻遥按着朵月丽肩膀抬腿踢开一人的剑,顺势侧身翻出,匕首在一人脖颈上留下血痕,那人闪避及时才没当场咽气。

趁着这个空档,朵月丽忽然侧身,手肘在身侧一撞,一柄小刀从她袖子里直直飞出冲向闻遥心脏。这一下的劲道竟然很强,闻遥回首用匕首去挡,手腕都有一瞬间发麻。她身侧有人抬手将她挡开,红衣女武者握住百斤长戟在头顶轮转两圈,直直向闻遥劈砍而下。

闻遥翻身向后跃起,靴底踩住长戟,挥手无形剑气如同白浪涌出,下一刻武者的人头就猛然飞起滚落一边。闻遥下颔绷紧反手握着长戟飞掷,悍戾无匹瞬间穿透侧面一人心口。

朵月丽快速后退,她看着闻遥踏过的地面被荡开的内气留出印痕,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几个武者摆脱战局过来挡在朵月丽身前。有人被闻遥密集的攻势逼得喘不过气,下手阴狠,几根细弱牛毛的毒针悄无声息朝闻遥蹿出,闻遥及时避开却还是被一根银针擦破脖颈。那武者见此来不及欣喜,眼前骤然一黑,闻遥站他身前挥刃割下他的脑袋。

“见血封喉的剧毒。”有人低声道:“为何此人没有一点反应?”

没反应自然因为闻遥进宫前提前吃下王浮配置的解毒丹。被耶律都罕连着喂了这么多天的化功散,她吃一蟹长一智,往哪走都带着瓶瓶罐罐。

不远处台阶战况倾斜,朵月丽的人着急出来对付闻遥,寡不敌众,已经落入下风。闻遥一抹脸,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抬腿一踢,刀撞在朵月丽身侧最后一人剑上,逼得那人后退一步,抬手格挡。可下一秒闻遥突然转身飞跃,足尖飞点地面,调转方向朝着站在众人身后的北辽皇帝而去!

她这一下折返来的猝不及防,匕首在她手掌转动,寒光如同星辉散落。她用的是剑招,涌动的是星芒般的剑气。一路杀过去,四处都是破开的血花。寻常护卫无法阻挡,竟然让她到了北辽皇帝身前!

久病干枯的皇帝眼神猛然一厉,抓起身边的人挡在自己面前。闻遥身后也有一把刀锋遥遥追来,在她毫不犹豫划开前人脖颈的时狠狠砸在她后背,刀气四溢,炸开一片血色。

闻遥神情不变,动作没半分凝滞。北辽曾经英勇无畏的皇帝已经被病气耗干了心血,在这场突如起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凶猛刺杀中连连后退。

第一刀,闻遥割开他的双眼;第二道,闻遥在一片哗然声中割开了他的咽喉。她落在地上,背后穿透血肉打断骨头的剧痛越来越强烈。皇帝捂着自己的脖颈,血红的断口处不断咕噜咕噜冒上鲜红的血泡。

朵月丽在后面急急呵斥,或许是让人控制住皇帝的人手,或许让人一起上把她干掉。闻遥不为所动,脚跟一转踩在身后掉落的刀柄上,一勾一挑把刀拎到自己手里。她抬眼看向前面一人,挥手把刀扔回去。

这一下用上十成十的力道,无形力量横贯刀面,周围人伸手拦都难。那人手上没有武器,一时间只能快步连退,眼瞳在死亡锋芒的逼迫下迅速缩小。在被自己的刀贯穿脑子的最后一刻,他认出了夺他性命是剑招。

剑招,当今天下剑道第一人是——

“噗呲!”

血液飞溅,尸体僵着膝盖瘫软在地上。

皇帝死的草率,亲兵停下动作,效忠于他的武者后退企图脱身,群龙无首。朵月丽没有分给自己丈夫半个眼神,厉声呵斥:“都不许退!给我杀了她!”

短暂的寂静。

下一刻,原本效忠于皇帝的弓弩队转头对上闻遥。估计想着将功折罪,所有人都十分卖命,密密麻麻的箭雨笼罩成一张大网朝闻遥兜头盖过来。闻遥披着女武官的皮,在煌煌箭雨之下显得万分渺小,仿若下一刻就将被万箭穿心!

箭,又是箭,这种群殴远攻的冷兵器如今是闻遥最讨厌的兵器。她呼吸略有急促,唇瓣因为剧烈运动有些开裂,泛着湿咸铁锈气。她目光落在漫天箭雨上,好似又穿过这些箭雨落在朵月丽身上。匕首在她掌心翻转,砍落一大片箭雨。距离太短,许多箭擦过闻遥身体,在她身上各处破开道道血痕,不乏致命之处。

朵月丽眉间包含一种冰冷压迫感,她对上闻遥的眼睛,没有在那里看到一点焦急与恐惧,让她想起捕猎时的海东青。那种神骏无匹的猛禽一旦确定目标就不会更改,会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在众多奔逃的动物中准确无比地叼住自己的目标。

闻遥也正如同海东青一样朝她靠过来,快如鬼魅。

不破不立,闻遥干脆放弃抵抗,除却挡下致命处的箭羽,她放任其余利箭划过身体穿透血肉。因为前面拦路的不是无名之辈,而是威震草原的四十八部高手。即便闻遥杀过许多人,也同许多人生死斗,可她从未像这次一样摒弃所有念头。

没有星夷剑也没关系,悍戾的、密密麻麻如同银河一般的剑招和剑意在寸铁中爆开,转瞬杀掉最后几个拦路人。

朵月丽不知何时安好了她的腕骨。

她目光冰冷似铁,从袖里拿出方才的暗器盒。这里原先共有六把飞刃,此刻只剩最后一把。她将最后一把刀对准闻遥,毫不犹豫扣下滑扣!

这一刀直接切入闻遥腹部,与此同时闻遥匕首尖没入朵月丽的脖颈。一边北辽武者抬掌往匕首打过来,匕首被浑厚内力一冲下滑卸力。朵月丽挥袖往后退一步,也同皇帝一般抬手按住脖子,血液不断从手指缝隙里漏出。

闻遥低头,墨发垂下,闷哼一声,额间渗出汗水。她有些可惜,抬眼看着周围围拢过来准备群攻的亲卫和北辽武者,启唇呼出一口气,折身跃起冲出包围。

这把不太顺,只能杀到这里了。

闻遥浑身上下各处伤口的血液不断溢出、打湿衣服,小雨一样淅淅沥沥滴落在地上。王浮的解毒丹厉害,但闻遥运气实在剧烈,还是有微末毒素在她体内扩散开。具体表现为她脑子好似被人打一拳,眼前像罩着一层纱。但她速度丝毫不减,郝春和不在,世上再难有人能与她的轻功相媲美。

底下吵吵闹闹是她听不懂的北辽话,她身后那群武者追不上她,越落越远。闻遥就这样飞离北辽王庭,一刻未停径直回到耶律崇牙的小院。

自从她成为皇太子身边的红人,她的待遇就直线提升,都是一个人住单间。也幸好是住单间,她三更半夜血淋淋地回来,没引起一点注意。

屋子里放着一盆提前准备的好的水,闻遥进屋后脱下衣服和人皮面具扔到一边,拿起浸泡在水里的白布直接按上伤口。凉水带着寒气侵入,刺骨剧痛阵阵泛滥开。她眉目平静,神色也平静,擦汗一样擦干净伤口上的血后,又像往烤肉上倒盐一样倒止血药粉,然后拿起白布囫囵包扎起来,穿上好几层厚厚的衣服。

她刚把沾满血的衣服和沾满血的水扔到后院湖泊处理掉,外面哗然的动静就如同浪潮般朝着小院过来。门房不明所以打开门,迎面就冲进来一堆兵,上上下下开始搜查。

闻遥在深秋的夜晚裹挟一身寒气,默不作声混入人群,站到先前她给豆饼的姑娘身边。

她若无其事,探脸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听不懂北辽话,姑娘自小生活在边疆,听得懂。姑娘惶惶不安,侧耳去听前面人说的话。闻遥原以为她会说皇帝遇刺身亡皇后受伤之类的消息,不曾想小姑娘脸色一白,扭过脸来惊慌道:“皇、皇太子死了!”

第134章 和你一样

闻遥眉头往上一抽,也是结结实实一惊,跟着垂头小声道:“什么?”

“好、好像说有刺客刺杀了皇太子。”姑娘心脏被这大消息惊得怦怦直跳。鼎沸人声中,她抬手按在心口回首看闻遥,一看又是一愣。

闻遥一向很有气色,不管看谁,拓落不羁的笑意都能从眼底淌出来。这回不知是不是眼下的状况和传来的消息太吓人了,她觉得闻遥脸颊苍白,面色有点不好看。

“你、你别害怕。”她想起来了,闻遥如今与耶律崇牙关系匪浅。犹豫片刻,她握住闻遥的手低声道:“太子妃……太子妃现在肯定把你忘了。我身上还有点银两,大不了我们一起逃吧,逃回天水去!”

她缩着脖子说要逃跑,自己鹌鹑大的胆子,眼下却还来安慰闻遥。

好孩子,我不是害怕,是惊讶。耶律崇牙也是要杀的,可这还没来的及动手,不知哪位壮士替我把活干了。

闻遥手指抚上手臂伤痕用力一按,伤口破开,尖锐刺痛让她的脑子连带眼前雾蒙蒙的视线都清晰许多。

这些奉命搜查的人没有在院子里久留,各个房间翻找一阵后就匆匆离去。院里众人惶惶不已,可喧哗讨论声还没歇下,大门就再次被人砸开。这回来的是王庭的人,相当不客气,踏进院子环顾四周,大手一挥要把所有天水奴隶押走。

姑娘茫然又惊慌,望着这些人手上泛着寒光的刀打哆嗦:“他、他们要抓天水人,好像是宫里出事了。”

嗯,知道,这把是我干的。

虽然闻遥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朵月丽却还是怀疑闻遥是天水人。她守着皇帝的尸体,另一边接到大儿子的死讯。宫里宫外一团乱,处处人仰马翻。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下令把上京城内所有天水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冷静的心性让闻遥都有点佩服。

闻遥拍拍姑娘的脊背:“不怕。”她早有预料。

话音刚落,第三波人来了。小院的大门再次被人撞开,摇摇欲坠。这些人穿着打扮就与众不同,白色毛段,背后背箭,体格彪悍魁梧。

有人往这些人里看一眼,面色骤变,低声道:“斡鲁朵帐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巡卫上京城是斡鲁朵帐的事。”为首人神色冰冷,态度倨傲:“应该由我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等奉皇后手令搜查刺客——”

斡鲁朵将领掏出一块牌子晃晃,对面人说话声戛然而止,面色更加难看:“突吕部手令,你们居然投靠了突吕部详隐司。”

“斡鲁朵帐听从北辽皇帝的话。”斡鲁朵将领高声道:“无令不得惊扰上京,你们速速离去,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胡话。

斡鲁朵是陛下亲卫。可在如今的突吕部详隐司耶律都罕从天水归来后,陛下就一直有把这只重要力量交给耶律都罕的意思,因为后族阻拦才迟迟没有成功。

大胆些仔细想想,今天晚上先是王庭出事,接着就是皇太子身死……如今局面最有利谁?

想到此处,众人一惊,心道莫非不是天水刺客,而是详隐司开始动手为完颜部报仇雪恨。

“上京大变,皇后身受重伤。”斡鲁朵将领继续说道:“析津城如今已和天水使臣议和。南边的仗不打了,详隐司马上就会带着大军回来。路该怎么选,你们自己看。”

在闻遥看来,眼前两拨人凑一起叽里咕噜囫囵几番话,僵持片刻后就一起走了。她身上血还没完全止住,一面冷眼看着两拨人走,一面在心里挂念白布兜不兜得住她的血。匆匆安慰两句小姑娘,闻遥立刻转身回到自己屋子。

她几步走到门口,手碰在门上刚要推门进去就停住动作。屋子里本该没有人,此刻却有传来清浅呼吸声。

闻遥手指一勾,匕首攥在手心,脚尖推开点门。柔和烛火渗透出来,桌边坐着的人也跟着抬头看过来。

黑衣蒙面,只有一双狭长漂亮的眼在外面。凤眼上挑,眼睫漂亮,眼瞳被烛火倒映异常璀璨。

哦。

闻遥小拇指无意识在门扉上划划,踏步入内反手关门:“……你什么时候追过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

赵玄序伸手拉下面巾放到桌子上,面巾底下的面容苍白,瘦削俊美,深而立体的眉目下有些青黑,更显阴森鬼气。他歪着脑袋盯过来,发现闻遥站在门边不动弹,遂站身朝这边走过来。

走过来的第一件事,他伸手给闻遥脱衣服。动作熟练,也很轻柔,衣服解开掉在地上,露出闻遥被纱布包裹的结结实实的身体。伤口处尚未干涸的血液让雪白的纱布透出粉色,深深浅浅,很吓人。

“只是看着有点严重。”闻遥下巴被他用手指勾着,拉在一边。赵玄序低头看她脖颈处的一道伤痕,炙热鼻息几乎让闻遥觉得伤口要烧起来。她不知怎么难得有些尴尬窘迫,想着高少山钟离鹤怎么没把人拦住,喃喃道:“四十八部高手是挺厉害,我搞突袭呢,都没把朵月丽杀掉。”

“刀伤。”赵玄序手指落在闻遥小腹,继而上移,按在闻遥脖颈处:“剑伤,还有弓弩箭。我以为阿遥会继续给耶律崇牙念几天诗,没想到是今天晚上动手。我没赶过来,我的错。阿遥,有人受外伤会发热不止。你这次要是死了,我们就一起埋在这里吧。”

“别死不死的。”闻遥被他平静的语气弄得心里发毛:“我涂了王浮的药,不会有事。”

“嗯。”赵玄序的手又开始动,勾着闻遥下巴的拇指一移按在闻遥唇瓣上,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捏住闻遥耳垂,力气有点大,带着一股湿漉冰冷的锐气:“阿遥今天晚上打算怎么睡觉。背后前胸都是伤,怎么都会压到,会很疼。”

这是一个很小的点,也很实际。闻遥注意力立马就被拽过去,愣了愣后说道:“没事,我睡觉老实——”

赵玄序手指一重:“把这个喝了去睡觉。”

他依旧捏着闻遥耳垂,那块小而柔软的肉被在他指尖揉搓下肿胀发烫。只是松开了闻遥的脸,从怀里取出一瓶药打开送到闻遥唇瓣边。

好好好,喝喝喝。

闻遥就着赵玄序的手把药喝了。赵玄序看她吞咽药汁,取出一块糖塞到闻遥嘴里,拉着她走到床让她躺下,自己撑着膝盖坐在一边,大有看着闻遥入眠的的意思。

闻遥顺从闭眼,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钟离鹤高少山现在的情况,眼珠子在眼皮下面乱动。忽然眼皮一沉,赵玄序伸手盖住她眼睛。

因为焚心决,赵玄序身上温度一直比旁人高。他气息干净温热,闻遥被他手一捂,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意立即涌上来。没过一会儿,她的呼吸就渐渐平稳悠长。

赵玄序手掌盖住闻遥大半张脸,在朦胧的烛火下专注地看闻遥尖尖的下巴和唇瓣,目光痴缠。

一路策马,诸多不易。他是北辽重点关注对象,为不走漏风声破坏闻遥计划,他杀了不少人。到上京城后第一个听到的消息是耶律崇牙身边有一个天水女奴,很得耶律崇牙喜爱,他立马便知道闻遥在哪里了。

赵玄序脊背弯下,和闻遥额头抵着额头,指尖骤然泛出寒光,其间刀片轻薄锐利。他紧盯闻遥,伸手扯开自己的腰封扔到一边。等脱下最后一件衣服,赵玄序将刀片抵在自己心口。

闻遥这个位置有一道剑伤,约莫四寸长。

锋锐匕首划破苍白的皮肤,滚烫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四寸长的伤口,从深度到走向,与闻遥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赵玄序闭着眼亲闻遥眉眼,神色虔诚,动作片刻不停,直到将闻遥身上每一处伤口烙在他身上。

一滴血滴下,不偏不倚落在闻遥面颊划,拉开一道细长如同蛛丝般的痕迹。赵玄序盖着闻遥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血落在闻遥面上,心里骤然泛起痛快。他低头往闻遥唇瓣上一抿,舌尖伸出舔舐,眼睫沉沉阖上。

闻遥这一觉睡的特别沉。

她身上的伤口不怎么痛,应该是王浮给的药好。赵玄序给的那瓶子药似乎能封闭五感,她醒来的时候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眼睫颤抖几次都没能睁开眼。

一旁传来脚步声,紧接脸颊边热意凑过来。赵玄序拿着被热水打湿的帕子给闻遥擦脸,伸手垫在闻遥后腰将她揽起在怀里。

“阿遥,醒了就喝水。”

茶杯就在嘴边,腰被有力的手臂拖着。闻遥觉得挺舒服,闭着眼咕噜咕噜把水喝完,脑袋清醒许多,然后才慢悠悠把眼睛睁开。

抬眼看向身侧人的那一刹那,闻遥眼睛一下子瞪大,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她下意识伸手把赵玄序的手腕扯住,碰到赵玄序手腕上的伤口后后改扯为抓,改抓为两根手指头拎着,瞠目结舌:“你、你——”

昨天睡觉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个晚上过去身上就不成样子呢?

赵玄序身上到处都是伤,伤口裸露在外面,道道切口平直光滑。看得出来下手的人手很稳,半点没抖。

赵玄序坐在床边,愉悦万分。他手里拿着茶盏贴心地又给闻遥倒了一杯茶,说道:“阿遥别怕,我也涂了王浮给的药。”

闻遥一口气一下子憋回去,噎地嗓子眼胀。

赵玄序偏偏还要凑过来,眼窝浓俊,笑道:“阿遥跳崖我也跳,阿遥受伤我也受伤,这样就都和阿遥一样了。”

好家伙,她以为他晚上又去杀朵月丽了,敢情是自残啊。

“——你。”闻遥深呼吸,呼出一口气:“你是真有病。”

第135章 相逢

赵玄序凑上来,侧过脸,鼻尖亲昵在闻遥侧脸一蹭,低声道:“我就是想同你一样。”

他声音低,从鼻腔里哼出来,刮的人后脑酥麻一片。

闻遥:“……好了好了,起开,饿了,我去拿吃的。”

赵玄序杀掉耶律崇牙,这处专供他吟诗作对的院子就没了主子。北辽有活人殉葬的风俗,有人害怕遭殃,昨夜里就早早收拾东西逃跑。如今没人管事,厨房只有冷锅菜。闻遥挑拣半天,端着饼和两碗粥转回房里。

赵玄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被衣物遮掩,面色如常,像个没事人。他接过东西,斯文掰饼泡到粥里:“还杀朵月丽?”

“不杀了,这次没杀成,接下来几天整个王庭就是铁桶一片。”闻遥咽一口饼,撩赵玄序一眼,幽幽叹息:“我还是得活命。”

况且事情到这里也差不多。北辽皇帝已死,四个皇子如今死了两个,耶律安端还被耶律都罕握在手上。等北辽天水合谈结束,他的生死自然由着耶律都罕。剩下一个朵月丽……哪怕后族势大,局面也是全然朝耶律都罕倾斜。接下来的事就让耶律都罕自己和朵月丽掰扯,杀母之仇,他憋这么多年到现在想必也想手刃仇人。

“你也是。”闻遥咬饼,口齿含混道:“大军扔在析津自己跑过来,真有你的。”

“管他们作甚。”赵玄序正襟危坐,笑意盈盈,轻声道:“阿遥还记不记得你到汴梁是答应燕苍照看我三年。”

闻遥唏哩呼噜喝汤:“嗯?记得,怎么说?”

“北辽临近茶马道,关门外有车马行,再往外走有骆驼商队。”赵玄序循循善诱,道:“脚程快些,从上京往西直去不用十日就能到河西走廊。”

闻遥咬下一大口饼:“你想走?不是要杀秦王,杀雍王,杀皇帝报仇?”

“可以不杀。”赵玄序淡淡道:“如今想想,若非他们,或许我不会去到南诏见到你。因果循环,该是我谢谢他们。”

“哇,好新的道理。”闻遥摇摇头,继续喝粥:“别想啊,要走也不是现在。”

赵玄序叹气:“阿遥本是关外神仙,为我入局,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是你舍不得。”

“什么怎么……不是,你怎么就那么多的话!粥都要凉了你喝不喝!”闻遥伸筷子敲赵玄序的碗:“快喝!喝了跟我去见耶律都罕的人,我有东西要还给他。”

米面饱人,一碗粥两张饼下肚,闻遥一下子精神焕发。外面大街小巷围着官兵,斡鲁朵帐的人将上京城包围的密不透风。闻遥大摇大摆走出去掏令牌,海东青展翅欲飞威风凛凛。原本要拦人的斡鲁朵将领看一眼令牌又看看眼前两个天水人,惊疑不定抬手放行。

这东西还真挺好用。

闻遥上下抛动令牌,切实体会到耶律都罕慢慢在上京城乃至在整个北辽膨胀起来的权力。只是当初坐在馄饨摊子前给她令牌的是楼乘衣,往后在北辽草原上威势鼎盛的是耶律家的皇帝。这块令牌是烫手山芋,尽早交出去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