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略带惊讶声音隔着很远传来,宋明德站起身,脚步略有跌撞,推开周围伸过来试图搀扶的手从殿门走出去。
天幕灰蒙,天地?之间雪刮的很大。殿内地?火烧得旺盛,叫人觉不出一点冷,从殿内迈步出来却是扑面而?来沁到耳根的冷意。
白雪无尽落下?,落到宋明德的华服与眉眼处。他举目站在天地?间,忽然记起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爹娘将他插上草标,领着他带到市场卖了。
时间过去太久,事情?经历的太多,他早就忘记了爹娘的样貌。但他却依旧记得那?几日爹娘待他极好。面容模糊的娘温柔地?用粗糙手掌摩挲他的脸颊,给他穿干净的衣裳,还偷偷给他吃了一枚鸡蛋。
可他自小?就聪明,与村里其他孩童不一样。面对如此反常的爹娘,他心中立即就有了预感?。终于,在一天早上,阿娘抱着宋庆,哭着将他与阿爹送出门。他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跟着阿爹来到一处拥挤肮脏的市场。
那?时候天水和北辽在打仗,是乱世?,但乱世?也不缺权贵人家。他虽然瘦骨嶙峋,但依旧可以看出生的一副好相貌。人牙子对他很满意,给了他阿爹很好看的价钱。他被人推到墙角,用麻绳困住手,冷眼看着阿爹接过碎银子,顺着人流消失不见。
从此他再也没见过他的阿爹与阿娘。
他的运气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那?一日官府正好来挑选奴才?进宫伺候。太上皇年轻的时候足够奢侈,宫里需要大把伺候的人,奴才?不够就会?到汴梁附近村镇挑选。他那?时还不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入宫代表什么。但他看着爹瑟缩惶恐的背影消失在世?间,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很快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番处境。
因为?没有钱,因为?没有权,因为?乱世?之中,平头百姓命如草芥。
想清楚这一点,他很快调整好心态,以一种与周围哭闹孩童截然不同的冷静主动走向那?队衣着华丽面白无须的人。
世?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他随一个说话刻薄的老太监入了宫,去了势,进到天底下?权势最鼎盛的地?方。他记得他爹姓宋,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然后就将半身扎在皇城当中。他打定主意,他不仅要活,还要活的很好。他看过世?上最肮脏的烂泥,就想着往上爬,去看看最顶上的天。
感?念老天垂怜,他实在是有搅弄风云的天赋。他阴狠无情?,睚眦必报,憋着一股气一步步往上爬,手上不知沾染多少?人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到一人之下?的天子近臣、厂监督主,人人说他似豺狼毒蛇,守着嘴里的肉不放,他嗤之以鼻却从不否认,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他暗通方士,以丹药操纵蛊惑皇帝,他掌握厂监,不知牵扯多少?利益往来他做过的事,桩桩件件拎出去都要在正史上受后人口诛笔伐。
他和皇帝那?个半疯的三儿?子一起,做了皇帝手上最趁手的刀。
满朝文武都是他的敌人,他也早就做好有朝一日维持不了局面粉身碎骨的打算。无所谓,总归活着的时候风光,世?家子弟、高官大爵,都要对他一个阉人谄媚逢迎,这就够了。
甚至直到今天,宋明德也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若是再要他选一次,他还是会?毅然决然走向老太监。他骨子里天生有反骨,渴慕权势,叫他趴在地?上看人,尤其是看那?些满脑肥肠、凭着祖父荣光作?威作?福的官宦子弟,他是万万不甘心的。
酒气再次上涌,宋明德忽然踉跄一下?,身形不稳,抬手扶在一面栏杆上。刺骨冰寒的冷意瞬间从手掌上蹿上,叫他脑中清明。
也就在这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到那?日曹门大街坊市内,他穿着一身修竹衣裳跟闻遥走在街上的情?形。
闻遥此人,胆大包天,分明与他不熟,却开口就叫他阿弟,几句话把那?妇人哄得一愣一愣。
平白无故被人占了便宜,他当时自然不高兴,为?着那?句阿弟皱眉头。可如今站在深深宫阙中,漫天白雪从无尽天穹落下?,洋洋洒洒落在他衣袍袖角,他又?忽然陷入一种无端幻境中。
在这场幻觉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他在清贫却和睦的家中长大。他很聪明,即便家中贫寒也学?会?了读书写字,替人写信抄书补贴家用。或许他还会?和天下?读书人一样,进京赶考考取功名。也或许他没有念书,而?是积攒银钱做一些小?生意。总归,他过得很自在。
然后有一天,他会?在天底下?某个地?方遇到一个黑衣背剑的女?侠客。
女?侠客武功非凡,眼睛很亮很亮,头上绑着红发?带,笑起来叫人心里发?暖。他向来刻薄,脾气不好,她脾气却很好。他们的初见或许不会?太愉快,但最后还是会?成朋友。女?侠客有空的时候会?来找他说说话,更多时候却喜欢往外面跑。他会?买下?一个院子,在周围挂满灯笼,在一边竹架子上摆满竹编狸奴。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出门踏青。更多时候他在书房写字,女?侠客手中捧着竹编猫猫头,带着新出炉的烤饼,在书房外面慢悠悠敲他的窗户,在他略微的斥责声中笑眯眯地?探头找他说话。
很好,这样就很好。
“宋公公,宋公公!”天寒地?冻,后面追出来的人捧着披风和伞,自左右将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的宋督主遮挡在伞下?,好言劝道:“雪越来越大了,您还是要小?心身子,莫要打湿衣裳——”
心中一悸,眼前明媚的春光、温柔的小?溪与回头找他说话的女?侠客化作?翩然碎片消失不见。宋明德宛如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人一把按到冰凉刺骨的水里去,总之,他猛然回过神。
恶贯满盈的厂监督主眼睫沾满冰凉的白,他举目望着纷乱的苍穹,忽而?笑一下?,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挥掉一边横过来的伞,孤身迈步向宫门外走去。
番外三 步观澜篇
海外有仙岛, 名琉璃,岛藏百年前剑仙步长乐所著绝世剑法。步家?后代持剑法立身、广招弟子门客,居海外, 声名煊赫中原武林。
传了近百来年, 步家?这代唯一的?嫡系血脉是个男孩, 名叫步观澜。
与旁人不同?, 步观澜年少早慧,从记事起便知晓自己肩上重担, 知晓自己受尽众人殷殷期盼。三岁那年他跪在宗祠祖宗牌位前, 母亲将一柄木剑交到他手上, 郑重地告诉他、他这辈子该怎么活。
“观澜, 你是步家?少主,步家?下任家?主。”
“旁系不安分,观澜,你要给爹娘争气”
“步家?虽居海外, 但与中原的?联系绝不能断。明日楚家?家?主夫人携子拜访,你须与楚家?少主楚玉堂交好?。”
步家?、步家?,步家?步家?步家?
步观澜跪在陈旧的?祠堂中, 周围青烟扬起,层层叠叠模糊前方牌位上先祖的?姓名。高大?木柱将他周身层层禁锢, 他睁眼将这些话刻到心里,明白步观澜与步家?骨肉相连、脱不开关?系。他这辈子将为琉璃岛步家?的?荣耀鞠躬尽瘁,等他死?后,他的?骨头被焚烧成灰、摆上祠堂, 与先辈们和光同?尘。
他也没有辜负爹娘的?期盼。
三岁拿剑,七岁出入演武堂,十五岁击败父亲继位家?主, 接过潮生剑主持步家?。他性子淡,脾气却独,重诺言。他不轻易对别?人说谎,更不许别?人对他存有欺瞒之心。他雷霆手段,手刃至亲,发落几位叔叔伯伯表兄表弟后,族人算是怕了他;步家?产业在他主持下越加富庶,琉璃岛上几乎全部产业又都归属于步家?,百姓在此谋生得了好?处,故而也敬畏他。
又是怕、又是敬。
从小同?他一起长大?,亲密如半身的?剑侍罗九对他说:“主子,你快和祠堂以前供着的?琉璃观音一个样,我听说岛上还真有百姓逢年过节拜你的?。”
步观澜看他,看他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静默片刻后说道:“琉璃观音被盗一事未尚了结,往后不可拿此开玩笑。你也不要每天往码头跑,那里鱼龙混杂,没什么好?。”
说罢,步观澜转身走向去飞岩崖岸。
步家?山庄蜿蜒横亘于琉璃岛,庞杂华丽。地方太?大?,东西太?多人太?多,有些确不为步观澜所喜,但终归有两件东西是他确定自己喜欢的?。
一是飞岩崖岸;二是他手上的?潮生剑。
飞岩崖岸坐落琉璃岛边际,孤峰横亘万里碧波。天气好?的?时候东边海面上刺进来第一缕霞光,步观澜会带罗九去飞岩崖岸习剑。飞岩崖岸是无主之地,琉璃岛上的?人都知道步观澜常来此处,无事从不靠近,故往日飞岩崖岸只?会有步观澜与罗九二人。但那天,步观澜却在飞岩崖岸看到了第三人。
黑色衣摆从崖边树上垂下,女人翘腿坐在崖边树上,黑亮的?发丝混杂红发绳一同?垂落,亮得惊人。
步观澜停下脚,眉头蹙起,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人?
女人显然?不认识他,听到动静从树上倒挂下来,看他一眼,眉眼弯弯跟他打招呼:“那么早,练剑啊。”
步观澜目光一移,看到此人背上有一把长剑,用厚布层层包裹着。
眼前人也是一名剑客。
对用剑的?人,步观澜一向好?说话几分。他眉头松开,开口道:“我练剑时,勿要靠近。”潮生剑法霸道凶悍,他内力大?起大?落如同?万里潮涌,容易伤人。
女剑客没说话,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合并?,比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手势,再次翻上树去。
她没要走的?意思,步观澜也不再劝,总归飞岩崖岸是无主之地。他从罗九手上拔出潮生,通体剔透玄色的?长剑一拔出来,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前面树上叶子动了动,那张明亮的?笑眯眯的?脸又挂下来了。
闻遥盯着潮生,大?声赞叹:“好?剑!”声音又清又亮,中气十足。
站在步观澜身后的?罗九觉得有意思,直直抬头盯着闻遥看。步观澜已经起剑,剑出心随,他目光不变,对闻遥的?话置若未闻,内气顺着剑锋蔓延向海天一线处。他抬臂,内劲随之涌动,剑气磅礴涌出,伴随着海崖下的?白浪层层叠叠拍打而来。
剑起潮生,故为潮生剑。
“啪啪啪啪——”响亮的?巴掌声连绵不绝,闻遥腿弯挂在树桠上,整个人垂下,红色发绳绕着发丝层层叠叠压在她脸颊处,再一次大?声夸赞:“好?剑!”
她确不知步观澜身份,因此夸得十足真诚,不会叫人心中不爽快。
步观澜毕竟是武林世家养出的君子,一套剑招锋芒敛尽,通透剑身靠在手臂上,他抬眼看向这个有些古怪的?陌生女子,颔首示意,语气和缓下来,再次开口道:“海上天气莫测,此处常有暴雨,尽快离去为好?。”
“我就是上来看看天气怎么样。”闻遥摸摸鼻子,说道:“我不是岛上的?人,带我来这儿的?商队说撞上海上雷暴季,一时半会走不了。”这要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偏偏她后面还有几个大?主顾等着她护送东西。要是时间到了赶不回去,违约金就够她掏空家?底。
女剑客面上神?色忽然?有些为难,整个人转回去对着一望无际的?碧波叹息。步观澜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收剑离开飞岩崖岸。
往后半个月,步观澜日日清晨都会去海崖练剑,一日不落;闻遥日日都坐在树杈子上看他练剑,一日不缺。到最后几日,她已然?自己拎着吃食茶水上来,罗九也已经站到树底下,伸手去接闻遥递过来的?炊饼。
这两个人熟络的倒是快。
步观澜不惊讶,罗九不着调,却很讨岛上姑娘的?欢心,那个叫“闻遥”的?剑客脾气也很好?,这两个人凑到一处去,十分合。
这么想着,剑招结束,步观澜没有收剑。他靴底一转剑身飞起,直直朝着闻遥而去。罗九惊讶,闻遥挑眉,稳稳当当叼住炊饼,一个背身也拔出她背在身后的?长剑,
那是步观澜第一次看到星夷剑。
剑鸣阵阵,细密剑光如同?漫天星辰。剑花秋莲绽开,寒气细密无漏,剑身晶莹悍戾,其上纹路斜长。
闻遥抬剑稳稳当当将潮生剑尖挡下任,凭潮生剑剑气霸道,也是寸步不得进。
罗九原本蹲在一边,看到这一幕,一撑膝盖站起来。
中原和琉璃岛有些距离,近来百晓生高手榜上的?排名连连变动,刷刷往上蹿的?星夷剑主在琉璃岛还没什么名气。
步观澜瞧着近在咫尺的?闻遥,心下一沉,有些防备。
这样身手的?人守在他身边十几日看他练剑,没有半点别?的?打算,这话说出来谁信?反正步观澜不信,琉璃观音被盗一事历历在目,职责驱使,他不由得去想闻遥潜伏琉璃岛是要加入步家?,还是别?有所图。
步观澜手上攻势越发凌冽。潮生剑大?开大?合,每一剑剑气带过都在地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他浓黑眉目压低,眼中探究神?色极其迫人。
“诶。”这时候,他听到对面的?人笑一下,说道:“你这人,怎么打着打着还急眼呢。”话音落下,对面那把异常美丽,在步观澜看来可以同?潮生媲美的?长剑忽然?嗡动一声,不避不闪硬生迎上潮生剑。
两股强横霸道的?剑气撞在一起,强劲气浪翻涌,罗九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喘不上气。
步观澜看不出闻遥的?招式路数。闻遥出手角度刁钻至极,剑招没有半点错处,铺天盖地而来,围的?人密不透风,很容易叫人心生畏惧。步观澜纵然?不怕,他心中毫无无避让之意,潮生剑招也不止退让。
他和闻遥过招数千下,两人越打越知道对方的?底细,越打下手越狠。不知道是谁先受了伤到后面毫不夸张、血雾四溅。这不是比武切磋,这分明是玩命的?打法。罗九在旁边看着,渐渐笑不出来,一头雾水又提心吊胆。可没有步观澜的?命令,他又不能上前阻拦。
在那天前,无论是琉璃岛还是中原,剑道之上,步观澜从没败过。潮生剑和这琉璃岛巨浪融为一体,世间无人能敌。
但那天,步观澜输了。
闻遥内力不知疲倦,几乎像个怪物。最后一招,她手中星夷剑鬼魅般滑出,率先一步碰上步观澜的?脖颈。那一刻,潮生剑剑尖才堪堪碰上闻遥的?心口的?衣料。
一线之差,生死?已定。
罗九面色大?变,拔剑朝这边要过来。
步观澜脖子一疼,血痕迅速扩大?。他顾不上这点疼,因为他也听到对面传来的?呼吸与心跳。闻遥显然?也不游刃有余。她凑近他胸前喘气,神?色郁闷:“兄弟,我干什么了你要跟我拼命,看你练剑要交钱啊?”
步观澜有些不适应,他从未和哪个姑娘贴的?这样近,即便此时是因为两人手上的?剑相互架在对方命穴处。他不顾被长剑划开脖颈的?风险,扬起脖子往后退几分,勉强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什么人?”闻遥给听笑了:“你不晓得我是什么人就跟我拼命?你的?脾气比这岛上的?天气还要叫人看不透。”
步观澜语气平静,道:“你这般身手,我很难相信你来琉璃岛别?无所求。”
闻遥纳闷:“什么别?无所求,谁说我别?无所求?我跟着楚家?船队来此处歇脚,我是来赚他们银子的?。”
“楚家??可是汴梁鬼市楚家??”罗九忍不住开口道:“你是楚家?的?门客?不、不对,你这般身手,就算是楚家?门客也该随侍家?主左右,怎么会让你跟随商队运货?”
“我乐意运货。”闻遥说道,站直身体,率先把手上长剑移开:“你这么为琉璃岛着想,你又是什么人?”
步观澜也放下了剑。
楚家?和步家?向来交好?,他这几年与楚家?新任当家?楚玉堂很有几分交情,他打算让人去到楚家?商队验证闻遥身份。
不可否认,听到对面的?女剑客或许不是混入琉璃岛意图不轨之人,他心里感到松快。人生在世,不论遇到知己或者遇到对手都该高兴。一个绝世剑客,且目前不是他的?对手,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
步观澜告诉女剑客他的?身份:“我是步观澜。”
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是步观澜”和“我叫步观澜”,两个说法只?差一个字,里头的?意思却差距不小。
闻遥细细擦去星夷剑上的?一点痕迹,倒也不生气,因为刚才那一架她打得也爽快。她走到树下去把没吃完的?炊饼和酒打包装起来带走,临走前听到一身锦衣跟他打架的?男人突然?开始自我介绍,也没多想,挥挥手道:“步观澜步观澜行!我的?名字早告诉你们了,我明天也不来看你练剑了。你这人不行,瞎打人。”
罗九站在旁边看一脸哑然?的?主子和转身往山崖下面走的?闻遥,硬是憋下去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笑。
当天晚上回去,步观澜差人去打探闻遥的?身份。
琉璃岛远在海外,步家?管控严格,平日只?有几只?商队自由出入。其中一支便是楚家?的?船队。海外珍宝一口气运不到中原,要琉璃岛作为中途补给点提供依托。楚家?要给琉璃岛几分薄面,罗九作为步观澜的?剑侍,岛上威望极高,他亲自前去询问闻遥的?身份,船老?大?即便得过楚玉堂的?嘱托也不得不回答。
他说得含蓄:“闻姑娘,那是我们家?主十分看重的?友人,近段时日百晓生高手榜跃居前十的?剑客。”
步观澜在步家?山庄的?院子里,仔仔细细将这个消息嚼过一番:“剑客?她的?确用的?一手好?剑,那剑叫什么名字?”
罗九道:“星夷剑。”
星夷剑,星夷剑是把顶好?的?剑,也是个顶好?的?名字。
步观澜点头:“去准备东西,今晚随我过去一趟。”
罗九跟他装傻:“东西?准备什么东西,过去哪里?”
步观澜背手身后,金冠华服,威严十足。他瞥罗九一眼,说道:“我不是不讲道的?人。”先前是他贸然?出手,那么此时登门拜访也是所当然?。
于是乎这天晚上,楚家?商队停泊的?码头等到了步家?家?主亲自拜访,态度诚恳要找闻遥。
罗九站在一边同?楚家?主事说话,步观澜很有耐心,站在一楼船舱,抬头看二楼的?动静。等了许久,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走出来一串很轻的?脚步声。
闻遥还是那副样子,撑着头低头打量过来。她眼神?很分明,黑白之间的?界限鲜明的?很,以至于乍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步观澜觉得自己心头莫名被人压了一下。
“步家?家?主?”闻遥声音懒洋洋听不出半分的?不好?意思:“您也不是故意的?,我哪里好?意思收您这些东西。”
步观澜点头:“好?,你今日不想收,我便明日再来。”说罢,他转头向其他人:“扔了吧。”
令行禁止,他发了话,一边浩浩荡荡的?侍者立即上前打开一边的?窗户,将一箱又一箱子的?珠宝船上扔下去。箱子一个个,分量都不轻,瞬间就被吞没在碧波当中。
闻遥手撑到栏杆上,呼吸轻轻一窒,咂舌道:“你真扔啊。”
“给你的?,你不要,就只?能处掉。”步观澜道。
他看着闻遥,觉得自己摸清一点闻遥的?性格。
果然?,闻遥挠挠头,叫停最后几箱子珠宝。
“好?了好?了,收了收了。”闻遥朝他看过来:“赶着给别?人送钱,你还真是财大?气粗。”
步观澜看她把匣子收好?,喉咙一动,又对闻遥说道:“明日练剑,你还来吗?”
他这话刚说出口,一旁的?人就是一愣,都就觉得不妥。步观澜这句话的?语气太?怪异,声音太?轻柔,里面期盼有点多。
旁人觉得不对,两个当事人却谁都没有发觉。步观澜想着闻遥剑道造诣如此高超,若是能够与她时刻切磋,潮生剑法想必能够快速精进。闻遥更没多想,这种盼望她提剑揍人的?语气从她出名后听得太?多了。
江湖之上,不论男女老?少,逮着她就喜欢同?他比武。闻遥也就纳了闷,怎么旁人没有这种烦恼,难道百晓生高手榜上就她看上去好?欺负?
她问这话的?时候步观澜正坐在海崖上擦剑。他手边摆着一张桌案,上面堆满热气腾腾的?面饼汤水。闻遥跟他打完,手臂底下支着星夷剑叹气。他垂眸听见闻遥这般抱怨,想想,说道:“你若在比武之时废去他们几分内气,伤他们几分躯体,想必他们也就不会缠着你不放。”
江湖比斗肯定有些风险,其他人打斗切磋可不像闻遥这般轻拿轻放点到为止。相较于步观澜和其他几位前辈高手,百晓生高手榜前十之列,闻遥踪迹最好?找,脾气还好?,那帮人是武痴又不是傻子,自然?喜欢跟着闻遥屁股后面转悠,时不时跳出来挑战一把。
他语气冷淡平静,闻遥笑眯眯灌下一口热汤,岔开话题:“诶,上回你说琉璃岛上有件重宝贝丢在外面,是什么呀。”
步观澜财大?气粗,连价值万金的?珊瑚珠宝都能一箱一箱往海里面扔,想必这个丢在外面的?宝贝与众不同?,才让步家?家?主如此记挂。她和步观澜不打不相识,这几天关?系迅速亲近起来。白无所事事,步观澜带着闻遥回步家?山庄瞎转悠,自然?也就让她知晓琉璃观音失窃一事。
步观澜:“前些年步家?一位门客盗走琉璃岛重宝琉璃观音像。此人不是天水人士,有消息说他以观音像向西朝皇帝献宝,得资格随侍皇帝左右。”
“这观音像很重要?”
“步长乐所留。”步观澜言简意赅:“我的?传家?宝。”
“你不能亲去西朝,所以准备找人替你拿回传家?宝?”
“观音像必须拿回来。”步观澜道:“兴庆毕竟是一国?之都,远在千里,我要照看步家?,走不脱身,只?能重金悬赏,重金之下——”
“——必有勇夫。”闻遥从地上站起来,手一撑桌子凑到他面前。步观澜一愣,呼吸屏住瞧着闻遥分明的?眉眼,两个瞬息后他才有些失态地往后退,扬起脖子:“你做什么?”
罗九坐在两个人中间,咬包子的?动作都停下了,一个劲儿盯着步观澜看。
“我是勇夫。”闻遥坦诚道:“我缺钱,而且也挺能打。你这钱要不就让我赚吧。”
罗九目光炯炯,步观澜冷静道:“潜入皇宫找琉璃像很危险你缺钱?”
“缺缺缺。”闻遥大?力点头。步观澜之前硬塞给她的?珠宝她不能要,几趟进步家?,通通叫她塞回去了。她这次被风暴困在琉璃岛,后面排着的?几家?主顾一个都赶不及,闻遥当初细细挑选的?大?单子,结果现在反而叫她讨不到好?,几笔偿金加起来的?数字能吓死?人,她还不上。
步观澜也想起先前闻遥坐在树杈子上看海叹气的?样子,眉头皱起来。琉璃岛主财大?气粗,毫不犹豫开口道:“我替你还。”
“犯不着。”闻遥摆手,站起来伸懒腰:“就这么说定了,等风暴过去能出海,我走一趟兴庆,给你把那个传家?宝带回来。”
闻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两个月后,西朝皇帝遇刺一事震惊天下。江湖纷纷传言飞叶客轻功盖世,溜那西朝的?红禁卫跟溜狗一般,不仅成功割掉西朝皇帝一只?耳朵,还在城墙之上将红禁卫好?生羞辱。
夜色浓厚,步观澜不得眠。窗外海浪一阵一阵,他谁都没惊动,披上外袍独自坐在窗户边。昏暗灯火糅杂入他眉眼,很端正,很好?看。他就这么坐着,直到手边灯火烧成灰烬,直到罗□□尘仆仆,带着一封信走到他面前。
步观澜接过自己等了一个晚上的?信。纸面铺展开来,入目即是闻遥一手很特殊的?字。字体有些圆,很稚气,孩童一般。可偏偏是这孩童一般的?字,霸气四溢,上书?几个大?字:“观音到手,老?板打钱。”
步观澜猛然?出了一口气,盯着外面许久才缓过神?。他听到兴庆消息后乱糟糟的?心情平复下来,有闲心慢慢想着打钱是什么意思。
“主子。”罗九在一旁冷不丁出声。
步观澜漫不经心,想着该如何给闻遥合的?加钱:“嗯?”
“您喜欢闻姑娘吗?”
喜欢。
“嗯?”
步观澜猛然?回神?,看向罗九:“什么喜欢?我喜欢什么?”
确定了。
罗九点点头:“您喜欢。”
“胡说八道。”步观澜心口悚然?,诡异的?酸楚悸动几乎穿透心脏。他抬手按着自己乱跳的?心脏,斥责道:“闻遥是女子,往后这种话莫要轻易说出口。”
罗九无奈:“可主子,闻姑娘这样的?人物,走到哪都不缺人喜欢。”
“嗯。”步观澜应一声:“我知道。”
罗九继续道:“别?的?不说,光是看楚家?那位鬼市主一天三封信的?样子,您当真觉得人家?对闻姑娘只?是朋友?您不开口,闻姑娘不会知道您的?心思。”
“罗九。”步观澜再次开口。他开窗坐了一夜,长发早被初秋露水浸湿,湿漉漉贴在身上,无端柔和他过于锋锐英俊的?眉眼。他盯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看一会儿,直到眼睛酸涩无比,才转开视线轻轻闭上眼:“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好?,好?好?好?。”罗九连连答应,转头不住叹息,想着怪不得戏本子里那么多生生错过的?痴男怨女,原来这世上是真有人没长嘴巴。
西朝与琉璃岛相距千里,人腿不如消息跑得快。大?约是飞叶客郝春和壮举传遍天下之时,闻遥方才带着琉璃观音像匆匆返回琉璃岛。
步观澜扔下一屋子长老?,匆匆前往飞岩海崖见人。
人见到了,步观澜实?在是敏锐,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闻遥身上细微的?差别?。他背手看着闻遥踩在一根指头般粗细的?柔韧树枝上,半晌开口道:“这是飞叶客的?轻功?”
“是,我跟他夜闯皇宫,过命的?交情,传给我了。”闻遥转过头来对着他笑,一指旁边案桌。案桌上有一方木盒,木盒打开,里头琉璃观音像通体剔透,熠熠生辉,不愧为世间重宝。
步观澜在先前苦苦寻觅的?琉璃像上轻描淡写扫过一眼,抬眼眼神?尽数回到闻遥身上。这一来一回,他自己不自觉,一旁的?罗九看的?连连叹息。
步观澜说道:“这次为何只?有飞叶客的?名声,没有星夷剑的?大?名?”
“我在后边儿跟人打架呢,没凑前面去。”闻遥在树枝上蹲下来。
去了一趟西朝皇宫,除却眉宇间有些疲惫外,她精神?头却依旧很好?,样子看上去与从前没有变化。
步观澜抬起头,专注盯着闻遥的?眼睛,问道:“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随便走走看看。”闻遥漫不经心:“把这天下看遍了,我大?概会去柳叶城。”
步观澜知道柳叶城,边陲重城,各路人马交汇,鱼龙混杂。
“去做什么?”
“去那先歇歇脚,等缓过劲儿,我从柳叶城直接骑着骆驼往西去,看看西域好?风光。”
罗九听到这话,不由得咂舌。他看看步观澜,也跟着蹲下来,说道:“你真是喜欢到处跑。”
“生命在于运动。”闻遥点头:“这天底下的?事就是这么回事,世间风光却不一样,我乐意把它?们瞧一遍。”
步观澜看着她,喉咙莫名有些堵,说不出话。闻遥把那半块饼咬在嘴上,伸手拍拍他和罗九的?肩膀,轻声道:“走了,有机会给你俩写信。”
说罢,她从万丈悬崖上跳下去。
罗九一惊,两步冲上前看着那红发带飘扬而起,见闻遥安然?落在地上,往远处停在海面上的?楚家?商队上走,才松下一口气,喃喃道:“飞叶客的?轻功果然?非同?一般,真是厉害人都要走了,你当真不说?”
“说什么?”步观澜反问。
他伸手把琉璃观音像的?盒子盖上。他神?情恢复冷峻沉静,当真如罗九所说,同?被人放在神?龛里日夜供奉的?观音像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转身朝悬崖边走去,看着那些风帆被船上的?水手扬起来,看着那些船队缓缓消失在海雾当中。
步观澜眉头皱起,而后又缓缓松开。
起风了,雾很快就会散掉,楚家?商船这一路顺风而行,不会难走。
他想到。
琉璃岛留不住风,他很清醒,知道这辈子他都脱不下这副躯壳,摆脱不了扎根在他血肉中的?步家?。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关?住风?为什么要让风停下脚?风喜欢走,走就好?,风合该来去自由。
“罗九。”步观澜盯着海天一线处的?白帆,缓缓道:“你说,第一封信什么时候会来?”
番外四(大修!增加三千字) 姜乔生篇……
一、
江湖中有红阁, 姜乔生有个疯子?爹。
红阁乃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前身为姜朝死士机构,成?立至今五十余年, 阁内高手如云。鬼首血章之下, 红阁追杀令困杀过不知多少英雄好汉。只要?给够钱, 哪怕要?杀的人远在大漠雪山、海外诸岛, 红阁也会替雇主摘掉其项上人头。
姜乔生的疯子?爹是前朝皇室的遗孤。
姜朝覆灭,疯子?爹平日无所事事就生孩子?。直到姜乔生出生了, 疯子?爹都还在做复国的春秋大梦。他?给自己每一个孩子?定好封号, 在红阁摆皇帝架子?。姜乔生对此?烦不胜烦, 她?第一次杀人, 杀完人后还被?匆匆召去跪听红阁“皇帝”的教?诲——她?握着沾满鲜血的手跪在一众兄弟姊妹之间,对着眼前的灯盏诚恳地许下了她?这辈子?第一个愿望。
有朝一日,她?要?杀她?爹、炸红阁。
一群疯子?,烦死了。
可惜红阁不好炸。红阁百年经营, 乃是庞然大物,分舵遍布天下。总舵位于汤山之内,汴梁近旁, 天子?脚下。汤山山体?洞窟错综复杂,石壁上常年燃着昏暗烛火, 煌煌幢幢,宛若幽冥地狱。
姜乔生就是在这无间地狱里遇到了风纪珉,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当年天水太祖起义,姜朝覆灭, 姜朝死士阁阁主携带姜朝皇帝血脉出逃,一手创立红阁。姜朝皇族血脉永为红阁阁主,姜朝死士位居长老一脉。传到今日, 昔日主仆早就变了味道,相互争权打压的事没少干。这一代红阁阁主子?嗣繁盛,红阁长老并无子?嗣,只收了几个徒弟,风纪珉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身子?弱,根骨差。红阁实力为尊,光这两?点就够其余人爬到风纪珉头上作威作福,对他?百般欺辱。
一日,红阁长老的几个弟子?照常压着他?们的废物师弟来到汤山山谷,准备进行一番欺辱戏弄。结果刚踏入山谷,为首之人行动不慎,一脚踹飞姜乔生摆在地上的瓶瓶罐罐,麻油与香粉的味道飘散而出。
下一刻,一根木棍从林间射出,骤然穿透那人手臂。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身倒在地上,姜乔生举着一只拔干净毛光溜串在木杆上的鸡从林间走出来,面色阴沉吓人。
“这是我的地方。”她?盯着倒在地上的人,森森威胁:“要?还敢有下回,我把?你们皮拔了串起来一起烤。”
红阁之内没人不认识姜乔生。她?是阁主天资最为聪颖的女儿,是脾气最为古怪暴戾的孩子?。她?若是放话要?把?长老弟子?架火上烤熟,说不定还真没人能拦。
几人预备对风纪珉进行的凌辱不了了之,实乃得意洋洋而来,屁滚尿流而去。不过姜乔生也没有要?帮风纪珉的意思。她?冷眼盯着身形瘦削干枯的少年一步步挪出,转身回去继续烤她?的窑鸡。
至此?,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味儿起来。姜乔生发现?自己开始频繁遇到红阁长老最不成?器的弟子?。通常情况都是风纪珉身后追着几个人准备揍他?,结果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姜乔生。当着这位活祖宗的面,一时?间无人敢上前。三番四?次下来,倒好像姜乔生成?了他?风纪珉的免死金牌。
风纪珉在拿姜乔生做筏子?,意图这么明显,几乎就是没遮掩。姜乔生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懂风纪珉的意图。她?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吃不了半点亏。于是在风纪珉又一次晃到她?身边后,姜乔生率先转身掐住他?的脖子?,绕有趣味盯着他?,说道:“上我这儿藏?借我的名号招摇撞骗?你胆挺大。”
心思被?发现?,风纪珉面上仍旧不带一点情绪。他?面庞清俊,身形单薄,与红阁里各个体?格健壮的死士相比可以用伶仃来形容。
这副皮囊倒是好看。
“你帮我。”风纪珉声音低低的,他?盯着姜乔生:“你帮我,日后我帮你争红阁阁主的位置。”
风纪珉声音平静,眼中情绪浓烈,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在此?番情景下莫名蛊惑人心。要?是换一个人,没准就答应下来了,奈何风纪珉遇上的是姜乔生。
姜乔生可没觉得他?有意思,她?掐在风纪珉脖子?上的手指上移,“啪嗒”一声干脆利落卸掉了他?的下巴,掐断他?没说完的话。
姜乔生冷笑道:“我要?当红阁阁主,还需要?你来帮我?”
说罢,她挨个卸掉风纪珉的四肢,将他?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此?番威胁警告很是有用。那日以后,风纪珉再也没来找过她?;等风纪珉再次出现?在姜乔生面前,他?已经是白发红瞳,瘸腿坐在木椅上的模样。且不知道长老阁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的师父,红阁长老以及长老的其余弟子?全都死了。头上的两?座大山相继推翻,没有竞争者,风纪珉今非昔比,一跃成?为红阁权利最大者之一。
此?番变化不可谓为不大,可惜风纪珉爱在姜乔生面前转悠的习惯还是半点没变,且随着年岁逐渐增长,他?那张嘴,牙尖嘴利,呛人功夫也日渐上涨,冷嘲热讽的对象十有八九都是姜乔生。
这人着实烦人,偏偏一时?间又杀不掉。拜他?所赐,姜乔生更改了自己先前朴素的愿望,在预备杀人的名单里加进风纪珉的名字,并且在他?一次次挑衅中将此?项优先级不断上调。
二、
遇到雪客的那一天,姜乔生正好杀掉几个兄弟姐妹,准备去楼乘衣那儿拿闻遥给她写的信。
她?光是想着这件事心里就挺高兴,拧断手里握着的胳膊后伸手要?去拧人脖子?。被?她?钳制在手中的人不住挣扎,怨毒惨叫声源源不断,到后面尽数变为哽咽求饶。四?面光滑的石壁布满潮湿滑腻的苔藓,这些叫喊顺着石壁往上蹿,尽数落入井口处垂首而立的数道黑影的耳中。无人动弹,所有人都对底下的惨叫置若未闻。
“你赢了!你赢了!”地井内血腥味弥漫,少年捂着断臂伤口倒在姜乔生脚下。他满脸鲜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扭动挣扎,额上豆大汗珠滚滚而下,又伸出手去拉姜乔生的裙摆,哽咽道:“阿姐!阿姐!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我饶你一命。”姜乔生甩手,浓厚的血沫从她?指尖甩出,溅落一旁。她?并不弯腰,歪头垂眸,鞋尖将这人的下巴挑起一点看他?的容貌。可惜,还是没能从这张血肉模糊的脸上认出这个是她?爹给她?生的哪个兄弟。
姜乔生看着这张脸上的血,看着看着就笑起来。她?一点点将自己的裙摆从少年手中扯出,饶有兴致,问道:“先前你杀她?的时?候她?也求过你,你怎么说的?”
“什?、什?么”少年听到这话浑身打起颤,眼神不住往一旁飘。在距离他?和?姜乔生两?三步远的地方倒着一具尸体?,一个姑娘,瞧起来也不过豆蔻年华。一刻钟前她?与少年在地井出口相逢,半句话不说立即打斗起来。少女实力不济,落在下风,一个破绽后被?少年活活踩断了踩断脖子?。
少年涕泪横流:“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可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去,这是红阁的规矩。”红阁规矩,凡是阁主子?女,每三个月就要?进行一次死斗。届时?会将几人同时?放入一处地井迷宫,最后只有一人能活着从地井走出去。
少年一路厮杀,自以为成?功杀掉所有对手,欣喜若狂准备出地井。怎料“碰”的一声巨响,姜乔生一脚踹开暗门从甬道走出来。
人都是有预感的,那一刻,少年就知道自己今日大概是要?死了。
他?倒也没有立即放弃。剧毒、暗器、偷袭该用的手段都用了,然后不出二十招,他?还是被?姜乔生踩在了地上。
与前来死斗的其它人相比,姜乔生打扮的很漂亮。她?头上梳发髻,额间花钿灼灼,眼睛大而润,尾部圆翘似猫眼,整个人透着娇憨,半点不像来参与兄弟手足之间三月一次的厮杀。姜乔生今日也确实挺高兴,她?算算日子?,闻遥给她?来的信,今日应该送到琼玉楼了。
“有什?么不想。”姜乔生弯眼,抬起脚尖踢踢商人:“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跟她?一块死呗。”说罢,她?抬脚,毫不犹豫踩断了少年的脖子?。断裂的骨头与精纯的鲜血源源不断喷洒而出,“哗啦”溅满姜乔生一裙摆的血。
她?抬头看向井边站着的人,舔唇,下一秒径直翻身站到出口处。井口看守的人见这次活着出来的人又是姜乔生,心道大事不妙、立即拔剑后退。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姜乔生迅速贴近,几下拧断了他?们的脖子?。
杀他?们纯属姜乔生这段时?日养成?的习惯。这些人负责看守地井,若是最后走到井口的两?人不肯决一死战,他?们就要?跳下去诛杀两?人。这帮人先前看戏一样站在井边,姜乔生没有给人耍猴戏的习惯,胆敢看她?的热闹,就得拿命来交还。
姜乔生随手甩着手上的浓血,心情尚好,嘴里哼着调。她?脚下轻旋走过一方阶梯,绸缎裙摆转开,明媚的像朵花。紧接着,姜乔生在甬道尽头迎面撞上两?人。来人面上带着白面具,看到姜乔生后立即分开朝两?边退去。
“白毛老鼠。”姜乔生看着白面具,勾唇笑一下。严严密密的血腥味伴随她?的行动传开,她?垂在身侧的手被?鲜血染的红艳艳,伸手去抓裙摆,刺目的红色立即在漂亮的纱裙上泛开。
挡在她?面前的两?个白面具身子?抽搐一番,脖子?上豁然出现?一个巨大划口,仰面倒在地上断了气。头顶铁锁处再次传来响动,又有两?个面带白面具的人跳下,托起两?人准备离开。下一秒,他?们也被?拧断脖颈软绵绵倒在地上。
连续损失四?人,至此?无人敢再下来。一道道目光明里暗里停在姜乔生和?她?跟前的那堆尸体?上,阴冷似毒蛇。
姜乔生撇嘴,抬脚踩在一人身上踢踢,扬声道:“滚出来。”
三个字,杀气四?溢。
滚轮滑动的声音回荡在石壁,一抹月光般的白色出现?在黑暗尽头。风纪珉身后跟着许多白面具,整个人枯瘦清隽,由人推着朝姜乔生走来。
“你今天杀的很快。”风纪珉声音轻柔,像划开的糖丝。他?的眼眸深深凝望姜乔生:“这段时?日每隔几天就要?出去一趟,是去做什?么?”
“哦。”姜乔生听到这话才笑了,眼睛转过去盯着风纪珉:“那几个跟着我的原来是你的人。”
“用不着生气。你把?他?们都杀了,我没能知道这些时?日你出去做什?么。”风纪珉制止身侧人警惕防备预备拔剑的动作,伸手慢慢将轮椅拨向姜乔生。他?温和?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出去做什?么。回来以后,你变得与从前很不一样。”
他?的目光与姜乔生的视线在半空中胶着,一个毫不掩盖杀意,一个挂着虚假的无害。
风纪珉此?人就是这幅狗样子?,光有一副好皮囊,里边早就发烂发臭。
“弄死你的想法倒是没变。”姜乔生扯唇,视线划过围拢在风纪珉身边满面警惕之色的护卫,嗤笑:“今天怎么就带这几个人过来,准备好找死了?”
她?话音落下,护卫在风纪珉左右的白面具越发警惕。
现?任红阁阁主子?女众多,其中数姜乔生最为暴戾嗜杀,武功也最是高强。她?与风纪珉有过节,连带看不顺眼长老阁白面具团。平日要?么不要?叫她?撞见,撞见了,一出手就是要?人性?命。
气氛越加剑拔弩张,风纪珉毒蛇一般、一动不动盯着姜乔生。他?的视线就是蛇信,滑腻地在空中划过,嘶嘶收集姜乔生周身的信息,半晌,说道:“今日是你选死士的日子?,我带你去挑人。”
凡是红阁阁主的子?女、姜乔生的兄弟姊妹,只要?活过一定岁数都会有自己的死士。从此?形影不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去。”
这是红阁的传统项目,可惜姜乔生对此?毫无兴趣。她?盯着风纪珉,活像猛兽盯着自己爪牙尖的一块肉。奈何如今翅膀还不够硬,这块活肉外有红阁现?任长老挡着,不好下口。她?在一众护卫聚焦的目光里打量风纪珉,半响,遗憾放弃了今天杀死白毛老鼠的想法,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好。”风纪珉欣然颔首,眉目舒展,转头嘱咐道:“她?不想要?就不要?,将那些人都杀了吧。”
姜乔生的脚步忽然停下,说道:“慢着。”
她?名声凶残,积威甚重。先前得了风纪珉命令准备去杀人的白面具一个激灵,下意识站住脚。
姜乔生抬起下颔,说道:“我改主意了,带路吧。”
她?对着风纪珉浑身反骨。不选死士是一回事,风纪珉听起来很高兴又是什?么道?她?这辈子?断断不会去做叫这死瘸子?高兴的事。
于是片刻之后,姜乔生大驾光临,来到一处宽阔的石厅。石厅中间凿空,上方横亘几簇锁链,下面密密麻麻挤着一大堆人,皆着麻布衣,头发蓬乱无章。他?们琵琶骨被?铁链穿过,听到头顶上传来的一点动静,纷纷抬头往上看。
他?们面上都是脏污,仰头看到第一幕就是纱裙艳丽的色彩。柔软华贵的衣料落在布满血污的锁链上,一个极其漂亮的姑娘垂眸看着他?们,雪白的面容硬生生在昏暗的空间劈出一道空隙。越是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越是喜欢夺目的东西?,不管这夺目的东西?是要?给他?们活路还是要?将他?们引入万丈深渊。
石坑里许多人立即盯着姜乔生不动了。
“就这些?”姜乔生看着石坑里站着的人,莫名想到镇上早晨随闻遥出去买泥鳅。泥鳅便是这样,一条条密密麻麻堆在一起。
泥鳅有什?么好看的呢?
姜乔生兴致寥寥,开始考虑怎么摆脱风纪珉出去找闻遥寄过来的信。
她?撤回脚站到石坑边际,扯下自己挂在腰际的香囊,举起香囊,在石坑里众多人的目光下晃晃,道:“一炷香内,香囊在谁手上我就选谁,开始吧。”
依旧是红阁规矩,今日没有被?选中的人只有一个死字。一炷香的世间过得很快,死士没有武器,赤手空拳进行的打斗血腥无比。所有人都想要?活下去,时?间越是紧迫,香囊在每个人手里轮转的就越快。
姜乔生盘腿坐在石坑边上,手指夹着一簇柔软的发丝摆弄。风纪珉拨轮椅到她?身边,跟着垂眼看向坑内血腥场景,说道:“你最近行事越发张狂,阁主越发不喜欢你。看来大难不死,回来未必会有后福。”
“他?不喜欢我?”姜乔生哼笑:“我也不喜欢他?,你不知道吗。我想杀他?很久了。”
“你势单力薄,如何与阁主长老相争。”风纪珉笑温和?,缓声道:“怎么就光长脾气不长脑子?。”
姜乔生这回出乎意料没搭他?的冷嘲热讽。不知何时?,她?捻动发丝的手指停住了,目光定定停留在石坑之中。风纪珉没有得到预计的反应,面上的笑容隐去一些,眉头微微蹙起看向石坑。
短短一炷香内,狭小石坑里已经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许多人被?硬生生砸死或踩死,血腥味混合一股腥燥气蓬勃在空气中。石坑内尸体?最多的地方立着一个少年,粗布麻衣遮盖不住他?悍戾的身形,他?踩在一众尸体?上,抬起头定定看着姜乔生,手中紧握香囊。
“我赢了。”少年忽然开口,声音粗粝难听:“我是您的了,带我走吧。”
姜乔生瞧着他?这幅样子?,总算起了点兴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我没名字。”
红阁死士大多是红阁自小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朝不保夕,自然没有人会给他?们取名字。
姜乔生这下彻底满意了,点点头道:“行,就你了,自己爬上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姜乔生的人。”
说罢,她?指着一边的风纪珉,说道:“记住这张脸,往后若是有机会,不用犹豫,立马杀掉他?。”
三、
姜乔生给少年取名“雪客”。这名字很有意境,是某一个晚上,她?躺在闻遥身边看话本时?记下的,顺手就按在少年头上。本来想着把?人留在身边将就着用用,不成?想一用就是许多年。
这些年里,她?杀光所有兄弟姐妹踏上红阁阁主之位,雪客是她?的护法;她?中了风纪珉的“鬼灯一线”,毒发之时?疼痛难忍,也是雪客抱着剑守在她?身边。她?杀人雪客递剑,她?饿了雪客煮饭,就连她?的衣裳都是雪客亲手洗的。明明也是红阁护法,江湖上排的进名号的高手,却偏偏十年如一日地守在姜乔生身边,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絮叨老婆子?。
姜乔生真是奇了怪。
她?可太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别看她?平日老骂她?爹和?风纪珉不干人事,她?自己和?那二人也是不相上下,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雪客凭什?么对她?这样好?
闻遥与赵玄序成?亲的前一个晚上,姜乔生和?闻遥躺在一个暖呼呼的被?窝,慎重地问出了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闻遥笑了,伸手在她?头发上摸一把?,目光声音一片柔和?:“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雪客喜欢我?”姜乔生起初一惊,从床上撑着手臂坐起来一些。说实话,姜乔生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诡异的是她?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他?是喜欢哦,怪不得。”
“嗯。”闻遥朝这边看过来一眼,在片刻犹豫后,补充道:“其实风纪珉也喜欢你。”
这下姜乔生没话说了,她?面上神情一下子?变得怪异十足:“雪客喜欢我是对我好,他?喜欢我,给我下‘鬼灯一线’?”
“每个人喜欢一个人的表达不一样。”闻遥说道:“不过风纪珉的喜欢的确是糟糕透顶。”
姜乔生不明白风纪珉为什?么会喜欢她?,但她?对闻遥的话深以为然。她?当天晚上就从闻遥床上爬起来,走到隔壁雪客的屋子?里把?人摇醒了。
雪客懵然:“主子??”
姜乔生:“你喜欢我。”
雪客一愣,雪客僵硬,雪客一张俊脸瞬间爆红。他?紧张地快要?握不住自己手上的剑,结结巴巴说道:“谁谁说的?”
姜乔生凝神看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看来你是真喜欢我。”
雪客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姜乔生,轻声道:“那么,您喜欢我吗?”
“喜欢啊,一个遥遥,一个你。”姜乔生坐在桌子?上晃腿,伸出两?个手指头拦在雪客面前:“这个世上我只喜欢你们两?个人。”
雪客的脸又红了。
“明天遥遥和?赵玄序成?亲。”姜乔生一撇嘴,继而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亲?成?亲以后,钱庄和?铺面的账自可以不要?我来看了吗?雪客?雪客——”
姜乔生忽然安静下来。
深夜的床榻边灯火朦胧,屋外更声隐隐。面红耳赤的死士凑过来,在她?额前轻轻一碰,往日英俊冷峻的面容甜蜜地能够掐出水。
“成?亲可以。”雪客柔声道:“账簿您还得继续看。”
姜乔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闻遥为何被?赵玄序哄得团团转——雪客都这样放肆地同她?说话了,她?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只想着亲回去。
四?、
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闻遥和?赵玄序从柳叶城出发,沿着商道往西?去了大罗。兖王府原先的那群护卫无所事事,在江湖上成?立了一个门派,专门教?授轻功身法和?藏匿气息的本事,取名叫做飞叶派。
楚玉堂对此?非常支持。但自从闻遥离开以后楚家家主就越发忙碌,鬼市里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他?只大手一挥给飞叶派拨出大笔银子?,随后就再也没有过问过此?事。在汴梁余下的人里面挑挑拣拣,反而就剩下姜乔生好歹当过几年红阁阁主,对这些事情多多少少知晓一些。
于是这重建飞叶派的活计所当然落到了姜乔生肩上。
姜乔生震惊,姜乔生抗拒,姜乔生说什?么都不想做事情。她?极其不耐烦的将腿架在椅子?上,手指间夹着一根银筷,随着她?的动作翩飞出残影。
她?语气恹恹:“我想和?遥遥一起去大罗。”
雪客稳稳当当坐在一边吃饭,说道:“摄政王不会想要?您去的。”
“谁管他?想不想。”姜乔生翻白眼:“我要?跟着的人是遥遥。”
她?话音刚落,亭子?外面的帷幕被?掀起来。千影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混杂内力分外,嘹亮:“姜姑娘——,正——了——吗——”
听到这声,姜乔生眼珠子?转回来,手下意识撑在桌面上往外面看了一眼。
外头日头不错,暖融融一片洒在空地上。平整光滑的石雕被?几个暗卫扛着摆放在空地中间,身着粗布麻衣的小老头背着手,从眼睛道须发都生动传神,同郝春和?一模一样。
姜乔生手指轻轻点在下巴上,嘴边忽然漫上一点笑,扯着嗓子?漫声道:“左一点,右一点歪了歪了,转回去!”她?刻意使坏,一帮子?伸手敏捷的暗卫给她?指挥的团团转,好不可怜。最后还是雪客看不下去,起身走出亭子?伸手托着石雕放到一边,解救一干老实人。
姜乔生瞧着他?那副严肃的模样,一下子?失去所有兴致,将手中银筷拍在桌面上,随后整个人往后倒。
闻遥走后,姜乔生一个人留在天水留在汴梁可以说是无聊至极。此?刻仰面躺在长椅盯着凉亭上方枋子?的纹路发呆,一向明媚跋扈的眉眼都有些萎靡。直到耳边重新响起雪客的脚步声,姜乔生方才一撇嘴,聊赖地将整个人转过面去,不去看雪客。
木盒被?放到石桌上的声音响起。雪客走出凉亭时?两?手空空,回来时?手上却拎着大包小包。
姜乔生好奇心旺盛,她?没忍住,挂在椅背上,斜斜睁开一只眼瞧着雪客:“什?么东西??”
“各方势力送来的贺礼。”雪客一样样把?东西?打开:“梅山派送的翠玉,明台剑冢送上花雕,还有琉璃岛送过来的血珊瑚。”
“哦。”姜乔生立即失去所有兴趣,继续瘫在椅子?上。直到雪客放下那些贺礼走到她?身边,低头自然地与她?交换一个缠绵的吻。
雪客声音带笑,说道:“这些东西?留作门派库房用,您不喜欢没关系,您喜欢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