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裂口深处翻涌的浊气猛地一滞,随即将某种东西呕吐了出来,是无数条浊黄铁环组成的诡异链条,其中的缝隙满满塞着搏动的血肉,宛如奇形怪状的心脏,链接着那些铁环,不断泵出浓稠的浊气。
这些活过来的恐怖链条铺天盖地朝着空中的穆攸明一行人扑来。
长杵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几条铁环碎裂,腐肉横飞,但下一刻,后方翻涌的浊气急速涌上,攀附在断裂处,只一眨眼,被炸碎的部分竟恢复如初,顶端扭曲变形,幻化出如同巨大昆虫颚片般的拟态利齿,不断开合,试图撕碎空中每一个活物。
穆攸明等人立刻四散开来。穆颂昭双指并拢向天一指,无数圆阵立起,向阳等人抓住圆阵将其抛出,阵线缠绕住链条,将其死死箍住,捻成粉末,可依然不管用,在浊气的作用下,它们再次恢复成了原样。
“这样不行,用驱散的符咒。”穆颂昭高喊。另一头的穆攸明将手中一柄杵朝下方投掷,以长杵落点为中心,灵风扩散,将浓列的浊气逼退,暂时清理出一大片空隙。
特勤专员们同时催动灵镯,大批符咒如出巢的黄蜂群贴咬上了链怪,顺其身封堵住了裂口。
向阳并指一点,符纸瞬时爆发出巨大威能,链条尽数被焚烧,铜筑却半分未动,裂口反而扩大了一些,不消半秒,链怪重新撺掇而出,比原先的形状更加诡异。
穆颂昭一斩断逼近的链条,一边试图重启半失灵的手镯,通讯器相连的耳机里只有一片断断续续的噪音。
穆攸明将手里另一柄长杵飞抛出去,杵钉在裂口之上,发成铛然一响,一圈圈金光即刻荡漾开来,镇压得链怪群僵在空中动弹不得,并将它们一点点逼退回裂口中。
其余人承接过金光印,围绕在铜器上方,慢慢靠近,准备将其封印。
“这么个打法,打到天亮都没完,暂且先这样吧,”穆攸明召回武器,当机立断,“找个地方联系局长,他这会儿坟该挖完了。”
穆颂昭也知道事不可为,抬起手镯,封印的间隙拍下几张影像,然而就这么短短几秒,金光印的收缩停了,那些链怪贴附在上面,像是粘蝇板上的苍蝇一般抽搐,阻挠封印的,是来自裂口中的另一道力量。
穆攸明像是感知到什么,瞳孔骤缩,疾速飞了过去,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裂口中一闪而出,砰的将链怪和金光一同撞破,瞬移至穆颂昭身后,将她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
几声震耳欲聋的铿锵巨响过后,长杵对上了铜色的手臂,那是个高大的人形铜器,全身每一个关节都被无数细小坚韧的暗色环扣严密封锁。环扣之外缠绕着大量的暗色布条,布面上写满了封印的咒语,破烂不堪,看起来年岁已久。浊气不断从环扣下溢出,他力大无比,穆攸明双臂肌肉虬结,灵光催谷到极致,竟也只能勉强与之僵持不下。
链怪群冲天而起,如狂执海啸向着众人扑去。
穆攸明没给她任何回头帮忙的机会,咬牙道:“快走!”
穆颂昭神色一黯,向远空遁去。
同一时刻,裂口彻底洞开。穆攸明与铜人角力间隙无意一瞥,铜器简直像是变异蜈蚣的巢穴,链怪密密麻麻爬满了内壁。铜人造物的四肢和脖颈皆被锁链捆缚,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巢穴深处。
铜人极其凶悍,他的右臂骤然变形,延展,瞬间化出一柄暗铜长枪,没有丝毫停顿,他挟着万钧之力,疾风暴雨般朝着穆攸明疯狂砸落。
穆攸明在连绵不绝的重击下连连后退,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刺耳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短短数息之间,双方已硬撼了数十招。
就在一次毫无花巧的硬碰硬之后,长杵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穆攸明心中一沉,低头看去,右手的长杵身上竟被打出了一道极细的纹裂,隐隐透出金光。
“靠!”穆攸明忍不住低声咒骂,狼狈地格挡开侧面抽来的链怪,还要应对眼前的猛攻,嘴上依旧不忘跑火车,“兄弟,下手轻点啊,这‘降魔佛泪’可是有好几千年历史了。”
铜人对此充耳不闻,再次高举手中武器。
下一刻,一线火光划过天际,毫无阻碍地穿过结界,以极其蛮横的姿态,不偏不倚,砰的撞上铜人。
长枪拦腰折断,急流的火浪带着金光,刹那间焚化了空中张牙舞爪的链怪。清冽的剑鸣嗡嗡作响,长剑在空中划过耀眼的灵光,剑尖寒芒一点,直指铜人头颅。
穆攸明甩了甩疲倦的胳膊,气喘吁吁:“局长,你要踩点再晚半秒,就等着去冥界捞我吧。”
火光微敛,露出来人的身影。一身黑色,泛着金色纹路的火焰,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发梢流淌,从指尖逸散。
夜风吹动他右耳垂下的那串小巧精致的银钱流苏耳坠,发出细微的清响。跃动的金乌真炎顺着风势,攀附上他健实的臂膀,将黑色上衣上的最后一丝土腥气灼烧净化,不留痕迹。
他猛一抬手,剑携卷滔天的灵力,将铜人打飞出去。
这会儿他才转过来头,墨染的剑眉下,一双深邃似潭的血眸平静无比,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什么玩意?”
“你活得比我久,你不知道?”穆攸明被赶过来的穆颂昭等人趁机拉远了战场进行疗伤,被拖走时还不忘扯着嗓子朝邬焚玉喊:“别烧完了啊局长,好歹留点给技术部做研究——!”
铜人甩甩手臂,再度化出铜枪,伙同链怪向邬焚玉袭来。邬焚玉不屑地哼了一声,轻一抬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铜怪的进攻,
邬焚玉旋剑一挥,枪再次被斩断。
“噢,有点意思。”他带着极淡的兴味,下了判决,“留个全尸,带回去解刨。”
至此局势彻底扭转。
无论他化出多少次枪,悉数被那强悍的真炎和剑矢碾碎、焚烧。邬焚玉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砍、扫,纯粹以碾压性的力量,将铜人节节逼退至铜器的外壁。
剑光闪过,打出两道风压,第一道砍断了他身上的封咒和锁链,第二道则结结实实轰击在他胸口正中,铜人硬生生吃下这一击,浊气立刻从他身上溢散涌出,慢慢消散了。
“嗯?”
邬焚玉攻击的动作一顿,眉尖微皱,停下了手。
人形铜像的胸口忽地传来迸裂之声,原本坚硬的铜甲如干燥的泥壳,一片片崩落剥离,裂缝之中,点点纯净的灵力逸散。
机械铜臂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新生的灵力暴涨,顽强地挣开了缠绕其上的浊气,在四溅的铜屑与流动的清光之中,一双人手猛地突破桎梏,挣脱而出。
那双手在空中猝然一握,一柄长枪凝形而成,漆黑如墨,似龙似蔓,枪尖淬着一点暗青,浑然天成,犹盲霭青山。
邬焚玉瞧见那把武器,呆了,彻底呆了。
特勤科其余成员正在周边全力维持结界,穆颂昭眼见邬焚玉一动不动,而枪已经化作黑芒,直刺向他的胸口,她心头一惊,不由喊道:“局长!”
邬焚玉顿时回神,长剑疾扫,剑尖磕在枪刃上,堪堪荡开那致命一击,同时他手腕猛转,变斩为击,用沉重的剑柄末端砸向对方的头侧。铜盔当即飞脱出去,两股强大灵力对撞产生的冲击波,如同水纹涟漪,将周围弥漫的浓雾与残余的浊气涤荡一空。
白得耀眼的长发在他眼前倾洒,月光照下来,将铜人的真容照得一清二楚。
邬焚玉看着他,脸上的血色荡然无存。
那不是铜人造物,那是个被浇铸封印在铜壳中,活生生的仙人,他被邬焚玉那一下打晕了过去,失去了力量,血从嘴角飙出,双眼紧闭,如同断翼的鸟,朝地面栽落。
邬焚玉踉跄着扑上前去,手臂一揽,一把将那具下坠的身体接入怀中。
他低下头,指尖颤抖,拂开对方额前散乱的发丝,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怀中昏迷的人。
这张脸,这张脸……
怎么……可能……?他明明……
邬焚玉伸手探那人的鼻息,微弱得几乎难寻。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邬焚玉的呼吸猝然变得急促,身形在空中不稳。
他就那么呆呆地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个失而复得,却又易碎无比的幻梦,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声近乎破碎,带着巨大震颤与无边惊惶的低喃,终于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轻得快要弥散于风中。
“祁……招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