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彭安等人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曲星连饭都没吃。
他点点岳澎:“你等着吧,这工作我看你是不想要了。”
岳澎还梗着脖子:“我他妈干什么了?”
彭安咬着牙狠狠道:“人生着病呢你知不知道?你看整个基地谁对他不是千依百顺的,生怕有一点惹他不高兴。你还敢撕他的海报,还敢骂他残废?”
岳澎恨得无以复加:“这样他就崩溃了?这么脆弱。还不全是被你们这些天生的狗惯出来的。”
彭安:“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天生的狗,你就一点没有同理心?那么可怜的孩子有心理疾病!照顾着点怎么了?你这人怎么他妈的这么酸。”
岳澎还真就没有同理心,他一翻白眼:“有精神病还来打什么职业?”他见曲星走了,就剩个没什么权力的厨子,说话更加肆无忌惮:“手也废了,精神也有问题。就签个这种废物来天天供着!”
彭安咬牙:“我真应该把这话给你录下来。”
岳澎抬着下巴:“你录啊!”
彭安冲他晃晃手机:“要不是我怕现在让他们知道影响比赛状态,我现在就说。你等比赛结束的吧。这段时间你最好安分一点。待会星星回来了,你给我好好道个歉。”
岳澎不屑地嗤出一声,阴阳怪气道:“星星——一群大老爷们叫得恶不恶心。”
彭安不想再跟他掰扯了:“行了,你他妈就等着被辞退吧。”
曲星出去以后随便乱逛着。滑板就立在门口,他就顺脚踢了出来踩着玩。
他并不生气,岳澎说的话做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触动,他也没有被岳澎伤害到。残废,没用,这种话对他来说毫无攻击性,没有人能用几个词来评判他,他也不会因为几句评判就觉得自己是废物。只有他自己才最了解自己。
只是想出来清醒一下,里面的空气太闷了,他们吼叫的声音总让他觉得还在那个乱梦里。
不知不觉就踩着滑到了音乐公园。
他觉得有点累,还有点晕乎,便把滑板往起一翘,抱起来随便找个地方坐着发呆。
天是阴天,风带着点微微的潮湿。曲星坐了半天,才突然感觉到旁边一直有动静。扭头一看,发现是个正在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宽松小短裤下的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着,吃得满手满脸都是,头发不知道怎么剪得参差不齐,能知道她是小女孩全凭曲星惊人的敏锐直觉。
小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仰头看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吃,曲星眼睁睁看着一滴粉色腻腻乎乎的冰淇淋被她舔下去,滴到她本就狼藉不堪的小手手上。
曲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为了不打扰她吃,小心翼翼凑过去,细细地蘸着她的小手。
小女孩又看他一眼,咽下一口冰淇淋。往他身边蹭了蹭,挨着他坐,随后又将专注的目光黏向冰淇淋,着急地舔了一口,然而还是阻止不了它淅淅沥沥地下落。她百忙之中用稚嫩的声音道:“不用擦。”
“哦。”曲星收回手,捏着已经脏了的纸巾继续发呆。
小女孩吸溜吸溜吃了半天,总算将一整个冰淇淋消灭完毕。趴过来伸手拿曲星刚给他擦过手的纸。
曲星看看她,觉得有一半冰淇淋都在她身上。
挺好,起码不会因为吃进去太多肚子痛。
小女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冰淇淋给搞到曲星身上了。
她一言不发,侧坐着将那张纸巾展开,像刚才曲星给她擦那样认认真真给曲星擦。
曲星低头看一眼,说:“不用擦。”
“哦。”小女孩捏着纸巾坐回去,说:“那我也不擦了。”
曲星问:“为什么。”
“咱俩是好朋友啊。”小女孩说:“好朋友就要一样的。”
曲星:“好朋友为什么要一样的。”
小女孩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曲星:“好吧。”
他收回目光,又觉得恍惚了,好像还是在梦里没醒过来一样。而且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他看着阴沉天空里泄出的几缕日光,开始坚信这就是梦。
只是还没醒来而已。就这样晕晕乎乎地飘着也挺好的。
“没关系。衣服脏了回去洗就好了。”小女孩趴过来仰头对他说:“你别伤心。”
曲星看她:“我没伤心,衣服脏了洗就好啦。”
小女孩对他看了一会。笑起来:“我喜欢你!”
曲星也冲她笑:“是因为我俩一样吗?”
小女孩点头:“对啊!我在幼儿园的同学,虽然也都是我的好朋友,但他们衣服如果弄脏了,他们就会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我妈妈给我把头发剪成这样我都没哭,因为我知道头发还会长出来!”
曲星看着她的头发喷笑。
“但是你不能嘲笑我!”小女孩说。
“对不起。”曲星收了笑容,虚心认错完解释道:“我没嘲笑,我就是觉得你妈妈真有意思。”
“我妈妈就是很有意思。”小女孩说完,看到了曲星的手,瞪大眼睛,用两只黏黏的手小心翼翼捧起来:“你的手怎么啦!”
曲星思绪却飞了一瞬。他在想如果是凌印被这双黏黏糊糊的手碰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是小凌印,应该会无情甩开,如果是现在的大凌印,可能会温和一点。面不改色,一边回答人家的问题一边不着痕迹把手拿出来,然后再想办法离远一点,再迅速结束话题,去找个地方洗手。
他勾着嘴角收回思绪,回答她:“不小心被划伤了。”
小女孩捧着他的手呼呼两下,安慰道:“没关系,我的头发会长出来,你的手手也会长好的。你别难过。”
曲星点头:“好。”
小女孩听了他的这声好,却反而瞳仁澈亮,担忧地看着他。改口说:“你还是难过一下吧,因为没好的时候肯定特别特别痛。”
曲星又点头:“那好吧。”
他俩又安静坐着了,曲星对脚下的滑板盯了一会。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或者说是非常熟悉。
因为这张脸一定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时出现在他面前过。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想:确实是在做梦。她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对他叫起来了,她手上会不会也拿着刀?
曲星身体有些紧绷,冲寸子影看了好一会。
小女孩也跟着看她,半晌转过来在他耳边悄悄说:“哥哥,她一直盯着你看。”
曲星:“嗯。”
小女孩:“我有点害怕,我们跑吧。”
对,跑吧。
害怕的时候就要跑。
“你先跑吧。”曲星小声说:“我一会跑去别的地方。”
“好。”小女孩蹭了下去,迈着小短腿当真跑了,曲星看见她扑进了一个男人怀里。男人把她抱了起来。
寸子影并没有对他大喊大叫。她只是犹犹豫豫站了好半天,见曲星神色平静,才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曲星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在曲宏飞面前都没有这么不自在,好像被绑住了手脚,某种滚烫的毒性液体在往身体里灌。
而且他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和他一样紧张。
女人偏头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除了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声音比曲星想象中的平静许多,她说:“我在精神科看见你了。”
曲星侧头看她。
第102章
这是曲星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寸子影的声音。
凌印都比他先听到。
原来是这样。
原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寸子影看着身边少年的眼睛,小心翼翼问:“是陪谁去的吗?”
曲星看着她,轻轻摇头:“是我。”
寸子影眼眸一颤,重复:“是你?”
曲星没说话了。
“你生病了吗?”寸子影问。
曲星:“嗯。”
寸子影:“为什么?”
“为什么?”曲星轻声重复,垂眸轻轻舒出一口气,声音弱了一些:“为什么。”
曲星不答,而是转头问她:“你是为什么去?”
寸子影一愣。几乎就要因为曲星这一句主动的问话哭出来。她坐着,腹部神经质似的颤了两下,接着一下站起来。低头问:“要走走吗?”
曲星想跑,但还是拎起滑板跟着她走。
俩人都默契地没再提精神科的事。曲星觉得寸子影的精神问题一定比他严重得多。因为他看见她不小心露出来的满胳膊伤。
全是刀痕。
“怎么不滑?”寸子影看看他的滑板。
曲星:“不滑。”
“……”寸子影沉默地走了一会,脚踩在地面上轻轻的,走路又慢又犹豫。曲星拖着滑板,配合她的步调走着。
曲星又觉得在做梦了。
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在做梦,哪怕真的有刀刺过来,疼痛再剧烈再真实,他可能也只觉得这是个过于刺激的噩梦。
寸子影像一个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走。如果曲星忽然停下脚步,她就会有些慌乱地瞥过来,明明不想让他离开,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是一副放任他走的纵容神色,好像只要他一走,她就准备好了跟他告别。
曲星觉得很奇异。她身上萦绕着让他既害怕又亲近的气息,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竟然是传说中的妈妈。
“跟你关系特别好的那个男生。”寸子影忽然开口,侧头看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的小湖边。周边人群稀落,湖面映着乌云,阴沉黯淡。她其实不敢跟曲星说话,半天才说出下一句:“说你的性格特别好,像你的名字一样。”
“……”
“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寸子影看了他一眼:“我明明以前……没想到你是不爱说话的个性。”
“……”曲星顺手丢开滑板,懒懒地转向湖水。只把这次散步和谈话当成一场梦,懒得向她解释她对自己的误解。
他过于沉默,寸子影又不敢说话了。
“为什么我姓曲。”曲星偏头轻声问。
寸子影:“……”
“为什么?”曲星又问一遍。
“……”
曲星:“我奶奶叫什么名字?”
寸子影倏地看向他。
“我奶奶姓曲吗?”
寸子影摇头:“不。”
“那为什么我姓曲?”曲星想不通:“就因为他是个爹?”
寸子影又摇头。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曲星问。
寸子影喉间发颤:“我。”
“……”曲星突然觉得很没意思,都带着这个名字活了十九年了,还要纠结这种问题干什么。
寸子影还是看着他。曲星懒得管她了,收回目光看向前面。谁知静了一会,身旁突然噗通一声。!
曲星猛地转向她。
寸子影竟对着他就跪了下来。
“……”
曲星大脑嗡的一声,眼中飞快漫上惊恐,他蹲下去扯人:“你在干什么??!”
这是梦吧?
在干什么啊?疯了吧???
怎么醒过来啊怎么醒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寸子影不起,双手拉起他的手,看见了他手背上可怖的伤疤。她眼泪一下涌出眼眶:“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星星……妈妈太无能了,我连好好养育你都做不到。对不起……”
“你先起来!”曲星右手使不上力,又不敢和她有太多肢体接触。只能无力地碰着她,恳求地看着她:“你起来好不好?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别这样,别这样我求求你了。”
他单膝跪下去,手足无措道:“起来起来起来——”
寸子影伏在他膝上大哭起来。
“我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我从来都没有当过一个妈妈,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又不管你了,都怪我,我不该那么任性。”
曲星无助地松开手。
他仰头,满目阴沉的乌云轰然砸向地面时,寸子影忧伤地说:“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
“……”曲星收回目光看向她,缓慢地向后退去。寸子影落了空,伏在他膝上的手掉了下去,撑着地哭泣。
天太阴沉了。显然是一场大雨要来临的征兆,人都急匆匆地跑着回去。没有人看见这里的景象。就算有零星几个人经过,也只是奇怪地看一眼相对的两个人,一个半跪,一个双手撑地,悲伤地跪伏着。
曲星忽然觉得不止今天像梦,他的整段人生都像梦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人突然就发疯了,死去了,消失了。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被卸去了意志。曲宏飞是,寸子影是,还有那个无名的陪伴他十几年的人也是。
他自己也是。
昨天还像个正常人一样有说有笑,今天却在这里莫名其妙地跪下了。
这段梦该怎么醒过来?醒过来是什么样的?
“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寸子影哭着说。
不……
“那我去哪儿?”曲星看着她,她却低着头不看他。
“我总得有个去处吧。”曲星凑了过去:“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过来的这十九年人生都不应该存在吗?”
寸子影低头啜泣着:“对不起……”
曲星崩溃道:“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啊!你是谁啊!我为什么不该来?我要去哪儿?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寸子影摇摇头,“妈妈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去死好不好?”
“……”
“好不好?我们一起。下辈子……下辈子你去找一个好妈妈,不应该是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的,我害得你生病,害得你莫名其妙在这个世界活了那么多年,是我害得你这么痛苦。”
“……”曲星跪着直起身子,双手垂落,目光颤动着看寸子影。即使直到今天她还在抱着让他去死的念头,可曲星就是觉得她跟曲宏飞不一样。好像死亡在她那里特别温柔似的。
就像她这么多年就在等着他长大,等他稍微体验过人生了,发现人生的确不值得过,再主动走向她死亡的怀抱。
虽然曲星并不觉得人生不值得过,处处都很美好。只不过至今为止前面的那些都变成假的了而已。至于之后的会不会是假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是假的。
有一滴雨打在鼻梁上,凉得发痛。
可还是不够。
如果能让这个荒唐的梦醒过来的话——
“好。”曲星说——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有加更
第103章
寸子影倏然抬头看曲星。
原来她带到世界上的这个人真的有这么痛苦,她竭力想让他摆脱的阴霾还是笼在他周围。竟然真的对她说出了这一句:好。
但与此同时,寸子影眼中漫上亮得吓人的光芒。她拉起曲星的双手,嘴唇颤抖:“真……真的……你是说好吗?你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你……”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突然对上曲星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好看了。看着这双眼睛,她就觉得他的确像他的名字一样,明亮但不逼人,如明星荧荧,在纯真的宇宙深处,不沾一丝尘灰地闪烁着。
可惜只那么一会,它就被轻轻落下一些的睫毛遮去了光芒,再看她时又是另外一幅样子,澄澈的忧伤目光仿佛要照透她。
曲星看着她,脑袋微微一动,催促似的,又说一遍:“好。”
寸子影的眼泪血一样泄了下来。
曲星惊了一惊,害怕地想:这就是梦吧。不然她的眼泪怎么是这样流出来的。快点醒来。他现在经历的一切全是假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他觉得这个梦已经够久了,好累啊。
“好……好。”寸子影攥紧了曲星的双手,握得他伤口发痛。
曲星又是一惊,下意识抽出右手。
寸子影毫无所觉。开始拉着他往湖边靠近。
走了两步,寸子影突然走不动了。腕间发痛。她回头,她的孩子第一次主动握紧了她的手,死死地拽着不让她再前进。那双眼眸重又变成曲星的样子,他手上发力,定定看着她:“我不明白。”
寸子影着迷地看着曲星那双眼睛。
曲星:“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莫名其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凭什么说我不该来。”
曲星对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发出了深深的疑问:“你到底是谁啊?”
寸子影转过身,向他跟前走了一步:“我是妈妈啊。”
曲星又害怕地缩回攥着她的手。
“妈妈是什么东西。”他轻轻道:“妈妈不是妈妈,爸爸不是爸爸……奶奶不是奶奶。”
寸子影胃部抽搐着。
“你们什么都不是。”曲星向后退了一步,“凭什么决定我的存在。”
寸子影眉头扬起来,像天上的乌云绽出几道泛着金光的口子,冲曲星扬起一个愉悦的笑意,笑容以外,给自己留足了骇人的悲伤。她点头:“对。”
“我们什么都不是。”寸子影高兴地说,“好好活着。”
曲星心中狠狠一跳,仿佛梦被惊醒了似的。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在寸子影还没来得及完全动作前扑上去拦住寸子影的腰。她好像又疯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转身就要往湖水里爬。
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的话就跟她一起去死好了!
可这不是梦吧?!
这到底是不是梦啊!!!!!
“你回来!”曲星死命扒着她,“你到底要干嘛?!一定要死吗?你死得了吗??!”
寸子影不像个人。她像曲星记忆里的曲宏飞一样扭曲,而且是实打实的扭曲。她确实是个疯子,整个人爆发出不正常的力量,挣扎着往岸边扭动着。
曲星要害怕死了。
为什么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他两臂发力,死死抱着寸子影就要往回带,说:“你先等等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求你……啊!!!!!!”
寸子影像个动物一样冲了出去。
连带着一起掉下去的还有他的滑板。
曲星扑过去,看见另外一边有人迅速跳了下去,游向寸子影。
他是哪来的?
曲星不知道。
可能是他在梦境里捏造出来的。
该醒了吧。
好荒唐。
雨总算下起来。凶猛地打在世界各处,漫天漫地掩盖了一切嘈杂。寸子影在水里挣扎着,跳下水的人越来越多,明明刚才周围都没什么人的。
他们吆喝着救人,曲星看清也听清了,但很快就被雨全部掩盖。
周围瞬息之间就被淹没,只有他这一小片地方不知道被什么挡住了。人人都湿透了,就他还干干净净,身上沾着那个小女孩留下的冰淇淋。
果然是做梦。只有梦才会这么荒唐又幸运。
曲星趴在岸边干呕了一阵,他全身发软,脑袋发晕,因为没吃东西又在吐,胃也不安地抽动着,跟脑袋一起搅得他浑身都痛。所有人都在关注湖里的状况,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小小角落。寸子影被强行打捞至对面岸上,她疯狂扭动着往树上撞,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曲星惊恐地看着。一直到那几个人咒骂着将她按住,嚷嚷着要送到精神病院。然后他们渐渐消失了。只剩雨还在暴怒下落着。
—
凌印今天起来没见着曲星的报备。他打了几个视频过去,都没接。又让周似联系在基地的人。
周似联系的岳澎。
“他下午那会出去了。”岳澎说。
周似:“出去了?去医院了吗?你们没人陪着?”
岳澎:“他不是都自己去的?”
“司机呢?”周似问。
岳澎:“不知道。”
周似:“我不是让司机送他去吗……算了我打司机电话吧。”
“他自己出去的!”岳澎没忍住大声了点,反应过来后又放低声音:“踩着滑板出去的。”
“哦。”周似冲凌印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行,那应该就是出去玩玩。没事,等人回来了告诉我们一声。你们好好照顾着,尤其是情绪,有事多包容……哎不过星星脾气好也没什么要包容的。”
岳澎脸色诡异:“哦。”
周似唠唠叨叨说:“有什么不对给我打电话,及时告诉我。别万一又在哪晕倒了。手了,爸爸妈妈了,爷爷奶奶啥的都别提知道不?”
岳澎不耐烦,但对着上司还不太敢发脾气:“嗯。”
周似:“要是觉得情绪不对了你们多哄着点,给转移一下注意力,昂。”
岳澎忍不住了,低声嘟囔:“又不是巨婴。”
周似“啧”的一声。
岳澎:“知道。”
“等人回来了给我打电话听到没?”周似又强调一遍。
岳澎深吸一口气,只想快点挂电话。他忍着气道:“嗯。”
周似:“一定要打。别忘了!这孩子给他打电话也不接。”
岳澎咬着牙:“知道了。”
周似这才拖拖拉拉地挂了电话。
“没事。”他揉揉凌印:“自己踩着滑板出去玩了,没听见应该,你先好好训练,明天还比赛呢。”
凌印拧着眉收回目光。
周似叹口气。心说这家伙是真陷进去了,这才走了一个多星期,焦虑成这样。
凌印边训练边等着,估计着那边应该已经天黑了,基地还是没打回来电话,曲星也一直没回他。心里越来越不安。他见周似进来,说:“你问问基地其他人。”
周似拧着眉没说话。
凌印眉头倏地皱起:“怎么了?”
周似阴沉着脸骂道:“妈的。”
凌印一下着了慌:“怎……”
手机某软件特别关心提示音响了一下,凌印迅速打开看,那个挂着他名字的直播间开播了。背景不在基地,而是一整面放满书的书架,曲星只露了一瞬间的脸,就连人带椅转着背了过去。蹲下身去找什么东西。
周似看见了,凑过来瞅两眼,登时大松一口气:“哦呦吓死我了。我以为让气出啥毛病了。”
“气?”凌印捧着手机问。
周似把手机放他面前,“你自己听吧,人我已经解雇了。”
“什么时候让基地混进来这么个人。”周似骂道:“妈的。”
彭安给周似发的语音。他本来是想着等MSI结束了说一下这个情况,想来想去还是气得不行,又见曲星一直没回来。就把今天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
周似边让凌印听边说:“我说怎么回事,基地里竟然混进来个黑子。人家星星长这么大受过这种欺负没,怪不得气得不回去了,我看这是在……”周似正想再凑过去看曲星直播的背景在哪,冷不防看见凌印的脸色。霎时噎住。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江霖瞟一眼凌印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又瞥向周似:“欺负?!有人欺负星星??”
他冲凌印伸手,“给我我听听??!”
凌印面无表情深吸一口气,递过手机,转头看着自己手机里的画面。
曲星还是背对着,可能是坐在地板上,摄像头只照出他头顶一撮毛,还连这一撮毛都随主人不知道干什么的动作时不时消失。弹幕倒是溺爱,对着一撮毛都能夸上天。随后曲星好像静止了,那缕头发半天没有动弹。凌印也静止般盯了半天,拿起手机给曲星发消息。
——星星?
那缕头发动了。
他听见扑通一声,人彻底消失在镜头里。凌印想象着他的姿势,感觉可能是直接躺地板上了。
行——在
行——你打视频没听见
——没事
——还在生气么?
——周似说他已经把那个人解雇了
行——谁??
什么谁?
——欺负你的那个
曲星静了半天,才发来消息:
行——哦
行——他没欺负我
行——不过解雇就解雇吧,我感觉他也不是很喜欢这工作
凌印觉得怪怪的。星星好像有点冷淡。
第104章
后面的直播,曲星就没说过话。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睡觉,腿搭在宽大座椅的扶手上,横着窝在椅子里,脸冲着柔软的椅背,因为看不全脸,也不知道睡得香不香,反正是没有一点动静。
电脑里放着比赛直播。
好像开直播只是为了应昨天OB比赛的承诺。
【这是干了啥呀困成这样】
【小黛西不是天天这么困吗,DL下路睡神二人组】
【今天格外困】
【今天连脸都不给我们看】
【睡得好乖啊,想养】
【腿好长】
【腰好白】
【黛西打算这样OB完全程吗】
凌印冲他露出的小半张脸看了许久。
“我、操!!!”江霖猛地站起来,周似的手机传至下一个人手里。他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几个圈。
他凑过来瞅一眼凌印手机里的人,转身抓着周似大力摇晃:“把星星给我接过来!!!”
周似面有菜色:“我也想啊,他天天要去医院打卡复健,怎么来。”
江霖:“你他妈那么有钱不会雇一个随队康复师啊!”
周似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
江霖反瞪回去:“你他妈怎么雇的人,就往基地招这种黑子。”
周似:“……”
“凌印!”江霖扯他:“走,咱俩回去。”
凌印是真心动了。
“回个屁回!”宋天桦骂道:“有毛病吧,我他妈就不信这两句话能让曲星崩溃了,你长着脑子连这点问题都想不明白。一群拎不清轻重的人。”
江霖急起来六亲不认:“什么轻什么重!你看星星在这睡的……”他指指凌印手机:“多可怜!”
周似:“哦,所以你打算回去陪他睡觉吗?”
江霖:“……”
周似:“真牛逼。咱家队员太牛逼了。一个凌印一个江霖,老子花钱雇你们就是让你们为了这点儿女情长放弃比赛的。”
江霖死犟:“去你妈的儿女情长,他妈的你干什么不是儿女情长,老子夺冠也他妈不过就是为了点情,你他妈这辈子干什么不是因为点情!老子就要情!就他妈的情!”
赵辉平稳道:“性情中人啊。”
周似:“行,那你回,看你回去被不被星星砍死吧。”
江霖:“……”
他平滑地移开目光,再次挤过去看凌印的手机,着急道:“你打视频问问呢?”
凌印:“他在睡觉。”
凌印也觉得那几句话应该不会把星星怎么样,但他就是感觉状态不对。
回是肯定不能回的,只要人好好的在这,谁敢回去,保不定真把人气晕。
“没事。”凌印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江霖还是安慰自己:“等他醒了问问。”
但曲星一直睡着,他说要OB的比赛已经进行完两局了,他才微微动了动,左胳膊掉下来,脸偏过来一些,眉毛是微微蹙起的。
随后睁开眼睛。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静静冲虚空看了一会,然后起身就走。
只给观众和凌印留下空荡荡的椅子和被静音了的比赛画面,久到直播间被自动关了都没再回来。
太不对劲了。
凌印忍不住又打了个视频过去。这次曲星倒是接了,但他没穿衣服。浴室温暖明亮的光将少年的身体线条照得一览无余,曲星连花洒都没关,水花打在肩背上又顺着流下去,他则在水流里凑近支在一边的手机:“凌……”
凌印:“嘶——”
他飞快挂了视频,扣上手机捂着脸。幸好满屋子人正忙着义愤填膺,没空注意他这边。
半晌,凌印才又掀开手机,看见了曲星发来的一条省略号。
凌印连忙打字。
——对不起宝贝
——但我在训练室
——我现在回房间给你打回去好不好
曲星没回他了。
“诶,EKN说一会想来咱们这交流一下。”周似说。
乐安易:“交流什么?”
周似:“我哪知道,就随便说说话呗还能交流什么,总不能是交流战术,凌印你……”
凌印听都不听,握着手机转身出去了。
他回酒店房间去,给曲星重新打回去。一直打到第八次才接。
少年刚吹干头发,侧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发丝微微乱地落下来。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五官在淡黄的壁灯映照中显出几分妖冶。
凌印呼吸停了一瞬。
随即注意到他从被子里露出来光溜溜的肩膀。
凌印笑了一下:“怎么还没穿上衣服?”
“懒得找衣服。”曲星说:“你要看吗?”
总算听见他的声音,凌印微微松一口气。轻笑一下:“看。”
曲星却没有动作,还是有些失神地看着他。
他很恍惚,分不清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凌印的脸隔着屏幕变得极其不真实,甚至有些陌生。他一眨眼,翻身躺着,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一些,精致的锁骨下露出一些白皙的皮肤,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凌印看着他缓慢眨动的眼睛,感觉这颗星星困了。
果然,少年轻轻哼唧一声,扯下被子给他看了两秒,握着手机的手往下一掉,画面就黑了。还有一声很轻的嘟囔:“晚安哥哥。”
凌印皱眉叹气,“晚安星星。”
凌印以为这草草的一次交流只是个例。但之后的每天他们俩都差不多是这种状态。俩人七个小时的时差已经变得无法突破。曲星一直没回基地,就在家待着。一天有十二个小时都很困,好像真的不需要醒过来了。剩下的十二个小时里,曲星有一半时间要去复健。隔几天再去找陈齐。直播也懒得开了。
他们基本上没有重叠的时间。
只能偶尔艰难地找出几个短暂的间隙,曲星倒也没有冷淡,只是每次好不容易找到的时间他都正困着,总是懒懒地趴在什么地方,看着他,叫哥哥,说点没什么意义的话,黏黏糊糊的慵懒样让凌印既心软又心疼。然后只一会会就连手机都拿不住了,手机总是掉下去,经常是被子里,有时是地上,或者不知道他哪个房间里的哪个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有那么一次甚至掉在他光洁的肌肤上。
凌印只能通过他每天还在精心换着搭配的衣服来判断至少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清醒过。
一周多之后,陈齐告诉他,曲星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某种最真实的状态,所有创伤带来的影响已经不再被他屏蔽出去了。因而显示出创伤后抑郁样状态,而且从选择性解离慢慢走向全面性的心理退缩,情感淡漠,精神迟滞。
简单来说就是进入了省电模式。
凌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齐说现在已经不能问他这些了。所有的治疗都要暂时变为更温和的无语言接触治疗。
总之他得尽快回去。
好在明天就是决赛,不管怎么样都结束了。周似买了最快一班的飞机,明天比赛一结束就往回赶。
“Wind?”
凌印抬眼,蹙起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
是EKN的AD,Lyra。
“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啊。”Lyra说。
凌印随便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看陈齐发过来的那些文字。
“果然啊。”Lyra感动地拉起他的手,被凌印甩开,向一旁让了让。
Lyra对他的嫌弃毫无所觉,自顾自说着:“坦白说,虽然你们从来没在大场中赢过我们,但每次都只差那么一些。要知道除了你可是所有世界第一都在我们EKN的,你们战队竟然靠你一个人就屡次差点打败我们。”
凌印对他把自己封为世界第一AD不予理会,再次礼貌性笑了一下。
“唉。”这Lyra是个自来熟的话痨,受到凌印笑容的鼓舞,说得更加起劲,“本来你们多了个Dazzling,我还有些担心,毕竟他只比我差了那么一点。”
凌印“呵”的一声。
搞笑呢吧这人。
Lyra就当他是真心在笑,傻白甜地透露了自家战队的状况:“昨天我们家中单发现谈了三年的女友出轨,我非常担心他的状态,不过看见你心情也不好我就放心了……咳……当然了,还是希望我们都能拼尽全力打。我只是说……那个……诶?你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啊,我可以当你的倾诉对象哦。”
凌印微笑:“谢谢,不用。”
距他们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悲伤的嚎哭,还有七嘴八舌叽里咕噜的韩语安慰。Lyra向那边张望一眼,看着凌印叹口气,“又哭,我得先找个地方躲躲。希望明天的比赛顺利,拜~。”
凌印:“拜拜。”
那位嚎啕大哭,自封为世界第1.5中单的人已经哭到外边来了。也许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当然是他单方面的惜。他看见凌印眼中也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仿佛为他伤心似的,大受感动,哭得更厉害了,拽着翻译扑过来就要找凌印诉说。
就在两位最强中单执手相看泪眼的大戏即将展开之时,凌印眼中嫌弃一闪而过,假装没看见他们,转身钻回训练室。
闻声出来看戏的乐安易看见这一幕,也飞快关上门指责凌印道:“凌印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这时候摆出比凌印大那么一岁的家长架子来了:“走走走,出去出去,人家找你呢,你去跟人家说说话。”
凌印坐回位置上训练,拆穿道:“想听八卦吧?”
乐安易:“……”
“嘿嘿。”乐安易扒他的椅子:“你快去啊,难得有除了星星以外的人那么喜欢你,不要辜负人家对你的喜爱。”
“呵。”凌印说:“不需要。”
然而人家不管他需不需要,这EKN仿佛全员自来熟,敲两下门就涌进来了。传说中被出轨的YeonBit抹抹眼泪,叫道:“Wind!”
凌印静静看他一眼。
YeonBit一眼就从他睫目之间看出了化不开的淡郁。
YeonBit自给自足,扯了张椅子坐过来,眉头微锁,两片嘴唇紧抿着向下撇着,慨叹而忧愁地看着凌印摇头,仿佛是在怜悯他,还透过他怜悯自己。眼周哭出来的泪痕还没干。
他说:“咱们两个总是这么一样。”
凌印看他一眼就不着痕迹地向后一些。只觉得人和人之间差距真大。他家星星哭出来的泪就清润澄澈,一颗颗扑簌簌下落时让人揪心难受。别人哭起来就是一片泥泞,怎么看怎么难看。
凌印礼貌性道:“什么一样。”
“什么都一样啊。”YeonBit感动道:“我看得出来,你也跟我一样为情所困吧。”
凌印:“……”
“唉。”YeonBit一抹眼泪:“情总是这样,人人都说不要为它绊住,但谁能逃得开呢。他们骂我因为这种事影响比赛,可让他自己遇上这种事,也不一定能表现有我好。我知道一定只有你懂我,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比我还心痛,我看出来了。”
“有吗?”乐安易惊讶地探身瞅凌印:“你咋看出来的?这不是很正常。”
何巍辰:“傻逼。”
“我就是看出来了,受伤的人都更敏锐。”YeonBit说:“只有你懂我啊,Wind,我们总是会被各种事情影响,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要允许自己偶尔状态差一些。”
“嗯,我同意。”凌印冲他微微一笑:“回去吧。”
周似一巴掌拍凌印身上,冲翻译道:“后面这句别翻译,孩子说着玩的。”
凌印静静瞥向叫他“孩子”的外甥。
可惜YeonBit不用翻译也听懂了,难过道:“你是要我回去吗?”
凌印懒得说话,垂眸转回去,握上鼠标。YeonBit说得对,他确实状态很不好,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曲星。从岳澎那件事那天,曲星变得格外困之后就没办法控制心里的焦虑。能保持住比赛状态,看似平稳地打到现在,也只不过是强撑。
他也不想让星星失望。如果是星星,哪怕情绪状态再不好,绝对断层强大的实力也不会轻易被影响。
他可不想在星星面前当菜鸡。
YeonBit懂了,也不知道他懂什么了。
他起身抹眼泪:“Wind,我永远敬佩你,你加油,我也会加油的,明天见。”
EKN这几人出去的时候连连冲凌印比大拇指。
等人走了,宋天桦才酸溜溜道:“你还激励上对手了。”
凌印:“……我干什么了。”
众人:“……”
好像什么也没干。
“要么说是EKN呢。”乐安易感叹道:“没有鸡汤自己炖也要喝。”
第105章
次日,MSI决赛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局。
这个剧本从DL和EKN相遇的时候就在上演,DL永远是EKN最大的对手,即便如此,他们对上EKN还是显得非常吃力。又是二比二,又是第五局的前期劣势。
YeonBit嘴上说自己状态不好,打起来还是头脑冷静操作精湛,并没比之前差到哪去。
“不行,这个位置我们挤不过去。”何巍辰说。
现在已经到了关键的大龙争夺点,但因为前期的兵线视野劣势,他们现在连龙坑都进不去。
EKN已经快把龙打掉了。何巍辰还在队友的掩护下找机会。EKN严防死守,走位极其严谨精妙,大有一副“如果你敢来抢,那你的下场就只能是死”的架势。
何巍辰看准大龙惩戒线,有那么一瞬间都想冲上去了,但还是硬生生克制住这种几乎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手指僵硬地落在D键上方一瞬,迅速缩回手离开了。
EKN的站位并没有任何一瞬露出破绽,冲上去只是死得更快而已。
凌印声音照旧轻而淡定:“撤。”
队友们毫不犹豫,迅速响应后撤。
要是别人听到凌印淡定的指挥,一定以为他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才能做出如此干脆淡然的指令。
其实这几个人知道,凌印说话就这样,慌不起来。也当然不是胜券在握,只是做出一个在他的判断下翻盘几率更高一些的决策,至于这几率有多少,可能也只是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七。
EKN携着大龙Buff一路推上DL高地。
凌印在水泉,装备栏多出一个被几何金属框架禁锢的蓝色星核——星界驱驰。
EKN已经带着兵线杀至门牙塔了,只差最后一座半的塔,他们就能戳破DL的水晶,拿下他们的又一个冠军。
带着大龙Buff的超级兵战斗力贼强,江霖四人守在塔前艰难清线,还是左右支拙,力不从心,眼睁睁看着EKN点掉一座门牙塔,光秃秃的塔底座旁,立着虽然尚且完整但仍显得风雨飘摇的塔。
语音里极为安静。
四人都在清线,只有凌印在一边走位一边往EKN几人身上甩伤害显得微不足道的Q技能。
何巍辰隐约察觉到他要干什么:“队长?”
凌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冷静,淡淡吐出一句:“撑住,不要死人。”
星界驱驰将辛德拉的技能急速提升至最高。最后一座门牙塔的血在寸寸减少,四个队友在凌印一句“撑住”下硬着头皮顽强拉扯,尽力拖延时间。凌印在利用技能急速快速攒法球。
他先连续利用三个Q技能放出三个球,接着用W抓起第一个球,在第二个球快消失时,用W砸下,并同时用E技能推球,第四个Q迅速冷却好。
门牙塔的血量只剩一丝。
凌印按下最后一个Q技能。门牙塔也被EKN点得轰然倒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水晶。与此同时辛德拉闪现向前,只身闯入EKN五人中间。闪现落地的一帧之内,没有一丝停顿,E技能弱者退散以辛德拉为中心,向前方扇形区猛地推出,呈毁灭性的能量波朝EKN五人奔涌而去。凌印锁定烬,在E技能出手,法球尚未抵达目标的瞬间,按下R技能。
Lyra昨天跟他自封为世界第一AD,今天也表现非常优秀,打到现在仍然几乎满血。
辛德拉R技能的恐怖音效响起,七颗法球以毁灭之势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全部轰向Lyra一个人。
一连串紧密到令人窒息的法球撞击声过后,清脆的击杀音效响起。
【暗黑元首辛德拉】击杀了【戏命师烬】
EKN关键输出被凌印瞬间融化,姗姗来迟的团战瞬间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队长!!!!”乐安易一边毫不犹豫加入战局一边激动大叫:“队长牛逼!!!”
江霖也跟着叫:“啊啊啊啊啊啊——”
“安静。”凌印说。
俩人霎时闭嘴,满腔激动憋在胸腔,脸都憋红了。
小兵在一下一下敲DL的基地水晶。
没人管它们。
这是最后一线机会,要在小兵把基地血量点光之前迅速杀掉EKN剩下的四个人。
辛德拉的技能急速仍然在发挥作用。
【暗黑元首辛德拉】击杀了【远古巫灵泽拉斯】
DoubleKill!
双C全死了!
这下凌印说安静也没用了,根本憋不住。
江霖:“小十去清线!那三个也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要赢EKN了!!”
【暗黑元首辛德拉】击杀了【山隐之焰奥恩】
TripleKill!
【暗黑元首辛德拉】击杀了【盲僧李青】
QuadraKill!
一群人登时比凌印还激动。乐安易:“五杀!队长五杀!”
【暗黑元首辛德拉】击杀了【曙光女神蕾欧娜】
乐安易:“啊啊啊啊啊五杀!!!!!队长牛逼!”
PentaKill!
ACE!
“复活五十秒。”江霖急慌慌转身去帮小十清线:“速速速速!”
何巍辰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卧槽。”
那可是EKN。
本来以为能第一次在BO5里赢下EKN的DL,应该是有Dazzling的DL。可Wind带着他们赢了。
那曲星手好了之后……
那世界赛岂不是……
何巍辰:“卧槽卧槽卧槽!”
【Victory】
没人知道此刻有多少人猛然从电脑前跳起来。场馆内欢呼震耳欲聋。
这只是个MSI。
可这是自从EKN建立王朝之后第一次有战队在世界赛BO5里打败他们。
江霖猛地甩开耳机丢桌子上,转身扑向凌印。
直播画面中,中单位前的人身形颀长,被几个人猛地扑上来抱住,撞得他微微一晃。他身姿挺拔,没有一点笑意。微微抬眼看向镜头,好像在透过镜头找什么人。
星星在看吗?
凌印希望他在看,但又觉得应该不可能。这个点,那边已经是半夜三四点了,照他最近的状态来看,能在这个点醒着堪称奇迹。
“队长队长队长!!!!!”江霖叫,此人跟曲星混久了,偶尔会突然冒出几句跟曲星相似的语气:“啊啊啊啊啊我爱你!!!!”
“卧槽。”乐安易也不管凌印有没有洁癖了,疯狂揉搓着凌印,“卧槽凌印你牛逼死了,我……”
乐安易说不出话了。
他看见何巍辰捂着脸在旁边哭。
乐安易呆了,松开扒在凌印身上的手:“啊……那个……何巍辰?”
何巍辰急慌慌抽出几张纸,乱七八糟抹抹脸,转身:“走,去碰拳。”
他看着凌印先行过去碰拳的背影。没忍住又掉出几滴眼泪。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小队长是真的状态不好。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几乎不被影响比赛状态的。他跟YeonBit确实很像,俩人都能在压力下保持极高的竞技状态。但也不那么像,因为凌印不止比赛,哪怕是一次小小的训练,他都没在操作上让任何人看出他状态不好。
他们这些队员也跟EKN的队员不一样,他们从来没为自家中单会发挥失常担心过。
YeonBit也在哭鼻子。
见凌印一个一个碰拳到他面前,他眼泪流得更凶了,队友们都在为被惊天翻盘式输掉比赛伤心,面色沉痛,只有他还沉浸在对爱情的慨叹里。
“Wind!”他哭着说:“Wind,祝你幸福。”
凌印轻笑:“嗯,你也是。”
拿完奖杯,采访完回到后台,凌印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想发消息给星星说他马上要回去了。没想到竟看到了十几条来自星星的未读消息。
他心中一阵乱跳,连忙点开。
行——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凌印凌印凌印凌印!!!!
行——我也要抱!!!!!!
行——【亲亲】
行——【亲亲】
行——【亲亲】
行——【转圈】
行——【激动】
行——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十几天来总算见着他有活力的样子,凌印忍不住笑,低头发消息给他。
——马上回去!
——怎么今天没在睡?
曲星很快甩个视频通话过来。
凌印接起,看见了坐在床上,窝在一圈被子里的人,毛还是乱的。
他笑着说:“本来在睡的,突然梦到你在打决赛,又爬起来了……哥哥真棒!”
“星星!”江霖听见曲星的声音凑过来,挤到凌印手机前:“你看见了吗?!”
曲星:“看见了!”
江霖:“你等着昂!我们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马上就回去了。我要狠狠教训那个欺负你的人。”
乐安易:“他不是已经被辞退了吗?”
江霖:“妈的,当初应该别这么着急。”
曲星凑近笑眯眯的:“你要狠狠骂他吗?”
江霖点头:“对啊!”
“你会骂人?”曲星笑道。
“当然会!”江霖说:“我要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到他跪下来哭着跟我求饶。”
曲星被他可爱到了,喷笑出声。
“哎呦,”江霖恨不能从屏幕里钻进去:“星星——”
曲星拖着调子应:“诶——”
江霖还想说话,被何巍辰一把拽出去。
何巍辰还顺手把凑着看的乐安易拽走了。
“你俩能不能有点眼色。”何巍辰无语道:“队长还没跟星星说上话呢你俩在那挤什么?”
两个得意忘形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他们家小队长。凌印倚着沙发看曲星,其实他倒也没那么需要说话,只要看着星星好好的,还能笑就好了。
但这帮人非常懂事,知道这段时间俩人连话都没怎么说过,很自觉地暂时离开了休息室。
“快点回来啊——”曲星拖着调子软软道:“我想你了。”
他这时候才敢大大方方说出“我想你了”。那段时间憋得生怕说一句凌印就立马弃赛不打回来找他。
“好。”凌印说:“你再睡一觉,醒来就看见我了。”
“骗人。”曲星裹着被子倒下去:“我都知道你航班的时间。”
凌印笑笑:“睡两觉。”
“那也行。”曲星眨眨眼,灯光照得他眼眸湿湿的:“但我不想醒过来,得两觉连在一起睡。”
“饭要吃。”凌印说:“别等我回去发现你饿晕了。”
曲星轻轻“嗯”了一声,好容易因为夺冠聚起来的活力开始变淡。他声音不高,黏黏糊糊道:“我等不及了哥哥。”
凌印笑一声:“什么等不及了?”
“……”曲星眼睛瞪大一些,懒懒的腔调霎时消散:“凌印你怎么回事?老开黄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