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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边看着的方引后退了两步,让身体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垂着眼,静静地听着他们熟稔的对话,才知道谢积玉对一个人关怀备至的样子是什么。

比如,疗养院所在地清晨几点的负氧离子是比较充足的,适合出门透气;

比如,晏珩以前非常喜欢的一些餐食短期内需要好好地忌口;

甚至疗养院东面有一座向日葵花园,晏珩花粉过敏,没事不要往那边走

方引陡然觉得自己脸上的掌印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连一颗心都开始发酸。

他之前一直以为像谢积玉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值得他这么关心的。

眼下看来,却并不是。

方引这下才真的体会到什么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或者是那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方医生。”晏珩温和的声音唤醒了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真的特别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方引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外人看不见他的情绪:“应该的,祝你早日康复。”

谢积玉抬手看看自己的表,对晏珩道:“你们先走,我十分钟后到停车场,还有几句话要跟方医生聊一下。”

等门口的两人离开,谢积玉才重新将目光移到方引的脸上。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了方引的办公桌边,对方引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你刚才说,你父亲让你担任元晖集团顾问。所以,你答应了吗?”

这个距离很近,也有些暧昧。

方引情不自禁地后仰,但还是嗅到谢积玉身上的兰花香信息素。

只是这短暂的一刻却没有维持多久。

“方医生,你朋友”

一个陌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方引向门口看去,说话的护士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池青,他正惊讶地看向他们。

方引下意识地一下子推开了谢积玉,像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作者有话说:下次两人想好好说话还得找个安静的地方然后把门锁好啊。

第46章

护士走后,池青才往办公室内走了一步。

他伸出自己右手的食指,在二人身上来回点了点,露出一个有些惊奇的笑来:“你俩怎么?”

对池青来说,他跟方引一直是朋友,跟谢积玉在十几年前曾经很熟。

但这俩人明明说过十几年未见,眼下却不知道怎么地站在了一起,所以在池青看来有一种意外的惊讶。

只是方引的耳尖很红,一双手在身前焦躁地绞着,眨眼的频率都快了一些。

然后他不经意地低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几乎是在大喊着“我们现在很慌”的模样,又赶紧松开了它们,然后不自然地抬手、像是有些强迫症似的,按压着口罩上方的横条。

谢积玉双手抱在胸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也是很巧,是是这么回事。”方引说话罕见地磕巴了一下,“他的朋友正好是我的病人,刚才在聊术后康复的问题。”

池青又上前一步,距离方引几乎只剩下了半米远,然后便仔细地打量着起了方引的脸。

“聊这个需要靠这么近么?”池青认真地看着方引的眼睛,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又把目光移到谢积玉的面上,声音有些意味深长,“难道是方引在治疗中出了什么问题,你打算,动手解决吗?”

方引一愣,他倒是没想到池青会把话头转到这里。

池青大概只看到自己刚才将谢积玉推开的部分,不过这个对方引来说反而更好解决一些,他连忙摆手:“不是,你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在讨论他朋友之后休养要注意的事项。”

“是么。”池青的话听上去没什么情绪,转而看着方引,“你摘下口罩我看看。”

方引怔住了,心想难道是自己刚才在慌乱中并没有戴好吗?

只是他抬手摸了摸口罩,确认戴得很板正,没有什么错漏。

但今天无论是谢积玉还是池青,都看出来自己的脸不自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方引犹豫如果摘下口罩就更说不清的情况下,谢积玉先开口了,嗓音有些冷:“他说的是实话,你再刨根问底也是这个答案。”

池青点点头,似乎是一副明白了的样子,却转头定定地看着谢积玉:“是啊,我确实是什么内情都不清楚。”

他在“内情”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你确实有不清楚的地方。”谢积玉顿了顿,他侧头看向方引,“方医生很负责,所以我想邀请他当我的私人医生,毕竟,也有一些交情在。”

谢积玉在“交情”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方引大脑“嗡”的一声,生怕谢积玉说出什么来,让他都不敢对视。

池青狐疑地看着方引:“你答应了?”

“方医生要考虑一下,就不劳烦你操心了。”谢积玉向外走,路过池青的时候停下脚步,声音却有些低,“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池青笑笑,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彼此彼此。”

等谢积玉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门口,池青才有些咬牙切齿地暗暗开口:“哼,多少年了,还惦记着呢。”

方引紧绷着的神经才松了下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池青背着手在方引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在小沙发上坐下,“想起以前被狗咬过的事情。”

方引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跟我说啊。你打疫苗了吗?”

池青见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方引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便不禁想逗他:“打了,人家赔了我好几百万呢,很值。”

方引心里其实并不太认同这种损伤身体用钱摆平的事情,不过池青以前的经济条件不太好,有这笔钱换得自己的音乐梦想,也确实很值得就是了。

他没立场去批判什么,所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怎么会来?”

在池青刚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方引承认真的有被吓到。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要在池青面前无所遁形了,紧接着而来的会是鄙夷、羞辱,以及失去池青这个朋友。

幸好池青并没有往那方面想。

“我在这附近刚做完理疗,想着来邀请你一起出去吃个午餐,没想到能碰见他。”池青顿了顿,接着问,“你跟我讲实话,谢积玉刚才真没有为难你?”

短短几分钟内,这个问题池青已经怀疑了三次。

“真的没有。”方引顿了顿,“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人对事物的反应,有时候并不基于客观现实,而是基于自己大脑营造出来的虚拟现实。

——就像自己刚才怀疑池青见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就会立刻认为他们之间是否有所暧昧一样。

而池青又是基于什么呢?

“我最近也有上网,他嘴里说的那个朋友,是晏珩吧?是你治疗的吗?我刚才在电梯里好像碰见他了,坐在轮椅上。”

原来池青大约早就知道他们是朋友关系了,不过为了不说漏嘴,方引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只道:“病人的隐私,我不能透露。”

“好好好,我不挑战你的职业道德。”池青站起来,笑眯眯地搂着方引的肩,“总之呢,他邀请你当私人医生这件事,我建议你别考虑,伺候这种人会短命的,得不偿失。你可别以为他会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谢积玉这个人有的时候有点挑剔,又有洁癖,不过说到底不是那种爱折磨人的,短命倒也不至于吧。

不过私人医生这事本来就是个幌子,所以方引想也不想便答应了:“知道了。不过今天你来找我,应该我来请你吃饭才对。对面商场开了不少新店,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就在准备摘下口罩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个问题:“我今天看上去哪里怪怪的吗?”

池青看着他的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知不知道你也没有那么擅长撒谎,念高中的时候身上有伤就一个人找个角落躲着,我跟你讲话你就是这幅手足无措、遮遮掩掩的样子。十几年过去,也没变啊。”

方引有些怔住,忽然想起来一件特别小的往事。

那个时候是高二第一学期临近结束的冬天,天气很冷,所以尽管因为身上的伤缩着身体,倒也显得并不是很奇怪。

下课的时候等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开开心心地出校门了,方引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作业。

方敬岁的鞭子抽在他的后背上,就算只是一个将书从一边拿到另一边的动作,都会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痛让他的思绪被分散得很厉害,校外的兼职这两天也不能去,他更不想回家,唯一的去处只有空荡荡的寝室。

他打算坐到天彻底黑下来再出去,就算走路姿势奇怪也没人会盯着他看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方引朝着后门看去,只见谢积玉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

他的动作和神态都很静,像是一副早就站在那里的样子。

少年时代的谢积玉像是初夏里刚长成的白杨,挺拔,耀眼,没有人的目光能从他的身上移开。

他看见只有方引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倒也不意外,反而走了进来。

方引望着他随意地在自己的前座坐下,便开口道:“池青今天不在学校,出去跨年玩了。”

他跟谢积玉当时已经属于泛泛之交的阶段了,是属于如果路上偶然遇见的话会点个头打个招呼的关系,开口便也没有那么生疏。

“我知道。”谢积玉顿了顿,“而且我还没问呢。”

“哦。”方引的下巴藏在厚厚的棉服里,声音有些闷,消瘦的面颊衬得那双乌黑的眼睛更大。

谢积玉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我最近有事不来学校,这个东西,麻烦你帮我交给他。”

方引点点头:“好,他大概周日下午才能回,我到时候第一时间给他。”

谢积玉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漏洞:“你过节不回家吗?”

“家里人忙,就不回了。”

这是个方引用惯了的理由,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宿管问,都是这个答案。

谢积玉也没多问,简单地道谢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方引又坐了一会,等了大约十几分钟,天渐渐暗了下来,他才收拾课本起身离去。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还挺顺利,只是下楼梯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疼,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扶着墙缓了好几秒之后,他才继续往下走,一个转角后却看见谢积玉正站在楼梯下方,没有走远。

“这块松香没有那么重吧,怎么感觉你下一秒就要就要把它摔在地上了。”

方引这才明白,原来袋子里的东西是给池青的小提琴用来擦弓的松香。

上好的松香对池青来说不便宜,前段时间一起兼职的时候,他还说过要攒钱买的事情。

所以谢积玉这份礼物送的正及时,池青收到肯定会很开心。

方引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正常些,走到谢积玉面前:“不会摔的,我会把它保存好交给池青。”

“倒也不用这么看重,摔坏了再买就行。”谢积玉顿了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受伤了?”

方引赶紧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痛处,让他的动作很明显地卡壳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没有嘶”

谢积玉看着他,倒是没有戳穿。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纸袋,递给方引:“热红茶,我买多了,给你吧,就当是帮我送东西的谢礼。不要拒绝,我不习惯欠人情。”

一句话把方引的说辞堵死了,他只能接了过来:“谢谢。”

然后谢积玉下了楼梯,从教学楼里出去,走远了,方引才一步步挪回寝室。

在冰凉的小房间里,方引拿出那杯红茶,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好几种消炎药。

当时算起来,这是方引的人生中,第二次收到谢积玉的东西了。

他双手捧着那杯热红茶,温暖从双手一直传递到了心里。

这应该是迄今为止印象最深刻的新年前夜了。

方引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面前红茶里的冰块,有些出神地想着往事。

池青从洗手间回来,正用纸巾擦手:“刚才看见楼下有家新开的咖啡店,我还挺喜欢,走,请你喝一杯去。”

方引欣然同意,结完账后刚走到电梯里,手机便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池青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方的头像和名称都是空白的,而方引看清信息内容的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对方的信息只有一行小字:我马上到你们医院,六楼,有空的话见一面。

第47章

方引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医院。

中午时间,电梯里来往的病人家属很多,方引便奔上楼梯。

等到六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脚步有几次差点慌乱地绊倒自己,几缕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护士,声音中还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是不是有个姓周的病人,刚送来的,在几号房?”

护士有些被他的模样惊到了,一向沉着冷静的方医生都这么慌张,大约是出了大事,于是也不敢耽误:“4号病房!”

听到答案后方引就越过她直接朝着目的地跑去,丝毫不顾护士在后面焦急地喊:“方医生你小心点,那个病人带了几乎一个保镖团队来!个个看上去都凶神恶煞的!”

远远地,方引看到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站在那病房的门口。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在他接近之前,就已经伸手拦在了门前。

方引的呼吸还没有缓匀,但面色已经沉了下来,原本青白的眼珠上布着一些红丝,显得有些骇人。

他声音有些低:“让开。”

“依照惯例,还是要对您进行搜身,您才能进去。”

方引抬头看向说话的保镖,就像是在看一个荒诞的笑话。

周知绪所住的临海庄园配有一套完好的基础医疗系统,不是大问题的话根本不需要来医院处理。

方引记得,上一次周知绪进医院是在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omega腺体出了问题导致休克,才去医院做手术的。

当时方引恰好不在首都,一路赶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周知绪几乎已经是生死一线。

他不眠不休地陪了一个多星期,躺在重症监护室中的周知绪才缓了过来。

而眼又到了这种时候,这些人竟然还

方引没有再想下去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几乎就是电光火石之间,他一下子抓住对方的胳膊,然后猛地扭到了背后,另一只手拔出他腰间的配枪,顶在保镖的后脑勺上。

接着,方引微微倾身,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很冷,语气森然:“不知道等你的头被轰开的时候,还能不能搜我的身?”

另外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也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到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文弱的大公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下意识地便拔出了枪对着方引:“您冷静”

方引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和颤抖,仅仅是余光看了他一眼,都足够令人胆寒。

“闹什么呢?”

方敬岁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回音阴沉地绵延着。

他气定神闲的走上前来,先是一把夺过指着方引的那把枪,一脚踹在持枪保镖的腹部,让对方一下子滚出了几米远。

接着将手摊在方引面前:“把枪给我。”

“我母亲他出什么事了?”

方引没有动作,他嗓音喑哑,在等待一个结果。

“只是受了点皮肉之苦的教训,算不得什么。”方敬岁的语气云淡风轻,接着他微微贴近方引耳边,“我如果再发现你有这种过激行为,或许我会考虑打开你的脑子切除某些组织,让你变得听话一些,然后一辈子都住在那个地下室。现在,把枪给我。”

他的嗓音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暗却又有力地盘踞在方引的身上。

方引紧紧地咬着牙,仿佛在承受某种重压,直到口腔里出了一些血腥味。

他拿着枪的手在细细地颤动着,像是天平在衡量两个差不多重量的砝码时,左右摇摆。

周知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似乎在叫方引的名字。

方引身上像被一根绳子捆久了,麻木了,就算松开也要缓好几秒才恢复知觉,然后放开了人。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手枪放在方敬岁的手里:“抱歉,父亲。”

方敬岁接过枪,交给身边人,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方引的脚步有些焦急,但只能跟在方敬岁身后走,几秒钟也变得无比漫长,然后他才看见了周知绪。

对方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察觉到有人进来,便拿开了一直搭在自己头上毛巾。

明明是夏季,周知绪的面孔却有一种湿漉漉的青白,毫无血色,见到方敬岁后有些厌烦地移开了眼睛,只是朝着方引招了招手。

方引连忙扑到病床边,紧紧地握着周知绪冰凉的手,声音焦急:“出什么事了?”

周知绪却第一时间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注意到方引的面颊上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掌印和嘴角的伤口,伸手用指腹轻轻地扫过:“疼吗?”

方引摇摇头:“早就不疼了,没事。”

周知绪的神色还是很冷静,看不出什么来,下一秒却抄起手边装着水的玻璃杯一下子扔了出去,精准砸在方敬岁的额头上。

杯子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方敬岁朝后一个趔趄,抬手捂住额头,鲜血很快从指缝中渗出。

这一变故让周围跟着的保镖瞬间慌乱起来,便要找医生来,却被方敬岁制止了:“你们都出去。”

等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方敬岁才随意地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他走上前来,揭开了盖在周知绪腿上的被子的一角。

只见周知绪的右脚踝处有一个已经微微变形的金属环,有一些黑色灰烬附着在上面,连带那一块的皮肤也有被灼烧的痕迹,最严重的地方都已经能看见血肉。

方引眸光狠狠一抖,连忙看向周知绪。

他十六岁那年带着周知绪逃跑失败之后,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周知绪的脚踝上也多了这个一个金属环。

这个脚环跟了周知绪十几年,只要他脱离原有的活动范围,脚环就会触发报警装置。如果再加上脚环检测到外力攻击,便会释放电流,不足以让人有生命危险,但确实会痛苦到寸步难行。

等方引细细听下来,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周知绪今天无意中失足跌入了湖中,脚被湖中的水草缠住,挣扎中又撞到了湖底的石头,脚环便误触了防御系统,电击让他连自救之力也没有,差点溺死在水中。

当时被安保人员救上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方引,且确实需要到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便来了医院。

“我要是溺死了就不用发脾气了。”大约是因为呛了水,周知绪的嗓音有点沙哑。

方敬岁笑了笑,右手轻轻地按在那脚环上,只见一圈绿光闪了一下,“咔哒”一声,跟了周知绪十几年的东西应声脱落。

方引上前看了看那伤口,双眉蹙着:“这个得好好消毒,湖水里细菌和微生物多,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呛了水的话,肺部要做个影像学检查,防止有什么异物残留,到时候形成炎症就会很麻烦。不过为了保险,还是再”

他说话语速有些快,甚至快到吞字,眨眼的频率和搓手指的频率几乎已经是同步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非常焦虑的状态。

“看着我,方引。”周知绪捧着方引的脸,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别紧张,我真的没事。你去忙你的吧,我这里让别的医生处理就好。”

方引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不行的,你在这里,我怎么能”

“你这样我也不觉得能处理好你母亲的伤。”方敬岁额头上那个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他面上挂着笑,望着周知绪,倒有一种诡异的骇人,“尽快康复,到时候我再拿一只新的脚环给你戴上。新产品,就没那么容易误触发了。”

一个囚笼紧接着另一个囚笼,可周知绪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宣判他接下来的日子。

“等做完了检查,我就回去,你别来送我了,小心闲话。等你休息再回来看我,好吗?”周知绪握着方引的手,用力地把人半抱在怀里,轻轻抚着怀中人颤抖的脊背,像在安慰一只惊恐的小兽,在他耳边放低了声音,“好好活着,要记得。”

这是十六年前,他们眼看着方敬岁的人追上来时,在被强行分开之前互相的承诺。

夜空清寂无云,直到下车,皎洁的月色才落在了眼前。

谢积玉将外套递给管家,上楼先是冲了个澡,然后便坐到了书房里。

这段时间他落下了太多工作,堪堪完成第一阶段的时候已经逼近了凌晨。

他有些疲累,准备再泡一杯茶,刚刚打开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便听见了一阵水花响起的声音。

谢积玉的动作定了一下,他抬头朝侧上方看去,那里有一扇窗。

顶层有个泳池,泳池边的蓝光正从那扇窗户中垂了下来,水声确实是从那里传来了。

谢积玉微微挑眉,调转方向朝楼上走去,轻轻地推开顶层的门。

夜晚的顶楼泳池别有风光,池边花坛上大片的白芍药花开得正盛,水汽让这个月夜变得潮湿,波光粼粼的水面有淡淡的光华泛起。

谢积玉定睛扫了一遍泳池,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一个人雪白的脊背。

那人一双手抓住岸边,脊背上镀着一层潋滟的水光,正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

下一秒,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阵水声响起后,人重新潜回了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半分钟后,水面越来越静,谢积玉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他轻声道:“方引?”

没人应答。

谢积玉先是快步走,见水面依旧没动静,便不由得小跑起来。

“方引!”

他声音大了些。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连水面投射到芍药花上的波光都快静止了。

谢积玉到了那个泳池的角落,目光朝水下探去。

只见方引沉在水中,闭着双眼,光洁的皮肤泛着冷白,几乎一动不动。

第48章

“你已经有快半年没过来了。”

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饮品放在了方引的面前,里面的牛奶与红茶还在缓缓交融着。

许文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她穿着一身米色亚麻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方引端起那杯茶,轻啜一口,茶香和乳香恰到好处。

温暖的香气从舌尖直达心底,他缓缓地开口:“最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许文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非常漂亮的花园里,阳光很好,一群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亲人、朋友和爱人,都在我的身边。”方引顿了顿,他阖上了双眼,将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微微的挤压反而带来了安全感,“我面前有一个礼物盒,拆开之后,却有源源不断的冰冷的水涌了出来。一切都被冲垮了,所有人都漂浮在汹涌的漩涡里。”

“那你呢?”许文心问道。

“我被淹在水里,低头才发现我的腿和椅子被一条铁链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我动不了。抬头才发现我已经在很深的水底了,所有人都像蚂蚁那么大,飘在水面,不,其实我感觉已经很像是海面了。”

“你当时心里怎样想?”

方引睁开眼睛,眼底却藏着一种淡淡的疑惑,似乎非常不解自己的反应:“很无力,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许文心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解脱”二字,旁边还有“危险”,中间画了一条从“危险”到“解脱”的箭头。

“梦的结尾,你还记得吗?”

“我被淹死了。”方引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被淹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接着又被淹死。循环往复,直到我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许文心拿笔的手顿了顿,在“解脱”和“危险”中间的箭头上加了一个问号。

“这个梦已经伴随了我一周的时间,睡得很差,几乎影响了我的工作状态。”方引将自己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认真地看着许文心,“所以不得不再来打扰你。”

“你最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说,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梦的征兆呢?”

方引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觉得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的职业目前面临一个很重要的晋升关口。”

许文心合上笔记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面这个眼神犹疑的来访者。

她对这样的防御状态很是熟悉,她的来访者中有不少人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心理防御是有用的,可以帮人抵抗外来的伤害,但也会让人看不清本质。而心理医生要做的,就是帮助来访者们去直面这种防御背后隐藏着什么,进而卸下心理压力,解决问题。

而眼前的方引,可以说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防御性最强的来访者之一。

其他人尽管主动坐在了她的对面,但是通常将防御性转变为攻击性,时常表现得刻薄、玩世不恭,对她不屑一顾。

方引不同,永远温和无害的样子,尽管他已经在许文心这里做了几年的心理治疗,但他的防御依旧坚不可摧。

“看来,你是很清楚你目前的问题了。”许文心笑了笑,她起身拿过茶几上的红茶壶,将方引的杯子添满,“还需要我解决什么呢?”

方引抿了一下唇,下意识地抬起手交叉地放在胸前,袖口被迫拉高了一些,露出了一节白皙的嶙峋腕骨。

一个典型的防御姿势。

见对方沉默着,许文心露出一个浅笑:“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方引抬头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非常客观的冷静,像是抽离了所有情绪,单纯在解决问题:“我想让你为我开一纸安眠药处方,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垮掉。”

许文心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其实你看上去是在意身体健康的。不过你也应该知道,生理上的许多问题是心理所传导出来的。一个苹果如果表面出现了褐色的斑点,那它的内里在之前就已经腐烂。”

方引自然懂她的意思,他仅仅是笑了笑,貌似轻松地耸了一下肩:“可眼下,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苹果,坏就坏点吧。”

许文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边写处方边道:“虽然我有开具处方的资质,但我不是一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心理医生。方引,我还是希望我不要改变自己从事这一行的初心。”

许文心将单子递给方引:“我的诊疗室一向是欢迎你的,不一定只在遇到问题的情况下才来找我。”

“多谢,我记住了。”

就在他拿着单子准备告辞,许文心又说话了:“对了,你害怕水吗?比如泳池、湖泊和海洋这样的大型水体。”

方引想了想:“不害怕。”

“游泳是个不错的运动方式,业余时间可以尝试一下。”

多运动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心理上的压力,这点方引是清楚的,不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游过了。

于是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真诚地给许文心道谢后,离开了诊疗室。

她只开了剂量很少的安眠药,就算一下子都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取完药的时候恰好碰上了晚高峰,路上车多,只能紧紧地挨着缓缓移动,像茶壶里的汤圆。

电台里舒缓的音乐还没播完一首便停了,紧接着,一个严肃的女声伴着沙哑的电流声响起。

“热海地区局势动荡,战火有蔓延趋势,联邦外交部发文要求临近地区的联邦公民搭乘商业航班尽快离开避难。如有任何问题,请拨打”

方引的意识忽然回笼,他打开手机,看到官方发的那一连串有战火风险的地区,心猛地沉了一下。

伊斯亚特岛不大,常住人口仅仅几万人,没有机场,仅靠水路与外部大陆沟通。

对于外人来说,必须先搭乘飞机到临近大陆的机场,再坐轮渡从水路上岛。

方引连忙找到手机里的订票APP,选中几个可用的机场,筛选之后却发现一片空白,置顶位有一个红色的出行提醒。

他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点进去发现最坏的情况果然应验了,显示因为地区局势动荡,所有航班暂停销售。

还有大约大半个月的时间,伊斯亚特岛的研讨会就要开始了,这是他唯一能见到罗伯特教授的机会。

意识到这个机会可能消失的刹那,方引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能僵坐着,眼神几乎被固定在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上,直到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方引几乎是一路疾驰回到了谢宅,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无数的可能性在互相碰撞。

他心里有些着急,上楼的时候甚至摔了一下,膝盖磕在了阶梯,不过他没感觉到痛。

回到房间后,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那些航司询问,不过得到的回复基本没有差别。

先是阐明当前局势凶险,所以航班取消,然后说明具体恢复时间要由相关安全部门的通知来决定,最后建议方引关注官方渠道,以便及时获取航班运营情况的最新通知。

几个航司问下来,有效信息量基本为零。

方引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又想起某个同学的家里人好像有从政外交的,某个同事的亲属在航司工作多年等等,便一一打电话过去询问。

无一例外,都没有结果。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管家第二次上来敲他的门,问他事情忙好了的话便可以下去吃晚餐了。

可方引只觉得胃里堵得慌,只说累了,想早点睡。

活了三十年,方引以为遇见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应该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惯常路径,可现在,为什么还要这么焦虑呢?

他只能心里在不断地劝慰自己,这件事一定有办法解决,然后强迫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休息,再煎熬下去于解决问题不利。

自周知绪那次意外之后,每天晚上方引都要在床上躺很久,直到心跳开始提醒现在已经很晚,才能慢慢睡着。

但一夜只能睡四个多小时,清晨五六点的时候,便会毫无预兆地就会醒过来。

方引吃了两粒安眠药,躺在床上闭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平复内心。

思绪已经开始变得很朦胧,像是笼罩在一层雾中。

可就在这将睡未睡的瞬间,雾中忽然闪现出了周知绪那张沾着水的、青白的面孔,和他那受伤的脚踝。

于是,方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拽出了胸腔,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仅有的困意也消失了。

他坐起身来,望着静谧黑暗的卧室,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大概率会夭折的机会,顿时觉得呼吸困难。

方引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力度大在单薄的胸口皮肤上留下了好几道红痕,到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口,却依旧感觉窒息。

他几乎是翻下了床,然后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抬头看见玻璃天花板外的星空,便毫不犹豫地往上走去。

拧开门后,夜风夹杂着淡淡的水汽扑到他的面上,那股窒息感才勉强被压下去了一些。

方引脱力地靠在芍药花坛边坐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随之呼吸才慢慢地平稳下来。

面前,泳池里碧青的水拂过一阵涟漪。

他想起那个困扰了自己梦,自己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引站起身来,凝视着那水,仿佛要看穿它的一切诡计。

几秒钟后,他脱掉自己身上那件睡衣,走到池边,轻巧地滑进了水中。

他在水下睁开眼,发现水面倒是离他很近,白芍药和灯光变得影影绰绰,像是在化在水中的水彩,梦中的情景与现实的界限也似乎消失了。

方引探出水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在池边用力一推,整个人便滑向水中央。

窒息感慢慢扼上了他的咽喉,那种绝境中的荒谬的解脱感如约而至,嗡鸣的耳边甚至传来了模糊的人声,无比真实。

方引觉得自己已经滑向了梦中的场景,他甚至有些好奇,会不会死而复生?

世界对他来说早已消失,脑袋仿若被巨大的机器碾压着,肺部的氧气已经消失殆尽,那个临界点就要到了

可就在这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水花破开,他就这么被扯出了水面。

方引的五感被水包裹着,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谢积玉的脸,还听到了对方愤怒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第49章

猝不及防地从水底被扯出来,方引被吓得猛呛了一大口水,上岸后只能趴跪在池边,单薄的脊背因为咳嗽而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耳尖很红,侧脸却很苍白,黑发上的水滑落下来,连续地掠过他的咽喉,有一种不堪一击的羸弱。

方引耳边的嗡鸣声刚刚弱了下去,一张宽大的浴巾便被甩到了他的身上。

他擦了一下眼睫上的水,用浴巾裹住身体,才仰头看向谢积玉。

夜空有种非常冷冽的墨蓝,而谢积玉的脸色却比这个夜晚更加冷。

他眉头紧紧地锁着,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方引看了看泳池,极慢地转了一下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回答我的问题。”

刚才在干什么?其实方引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睡不着心里憋闷,想上来透透气,看见泳池的那一刹那好像被魇住了一样,竟然妄想再体验一下梦里的感觉。

方引咀嚼着这个想法,内心涌起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吓人的事情来?梦跟现实怎么可能相通呢?

他现在无法理解刚才自己的行为,要是实话实话大约会被谢积玉当成脑子有病吧。

方引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我在学游泳。”

他将许文心的建议当成了挡箭牌。

谢积玉听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现在是凌晨,你学游泳?”

方引点点头:“最近睡眠不好,所以想着运动一下,好入睡。”

“学游泳。”谢积玉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里有种诡异的冷静,“楼下健身房有跑步机,你完全可以去跑步,为什么没去?”

方引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不过还是依照常识回答:“长期熬夜,睡眠不佳的情况下,夜晚剧烈运动可能会导致猝死。”

“看来你也并不是完全傻的,知道怕死。”

谢积玉蹲下来,看着方引,眼底几乎都倒映出了方引那张潮湿的脸,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拔手雷安全栓玩的小孩。

方引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点,裹紧了身上的浴袍。

“我……”

“你刚才在水下,一动不动。据我所知,游泳不是这么学的吧?”

方引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心里不禁开始后悔刚才自己那疯子一般不受控的行为,现在解释起来都很困难。

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刚才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能在水下憋气憋多久……”

“下次有这种找死的行为,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谢积玉的声音中有种残忍的冷静,“连个教练都没有,你不怕淹死,但我可怕我家变成凶宅。”

方引张了张口,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

不过想想谢积玉说得也没错,照着自己刚才那个被魇住了的趋势看,或许明早上来打扫卫生的佣人会发现一具浮尸,那是挺吓人的。

明明就是一段短暂的联姻关系,就算最后把命丢在这,也得考虑会不会对别人造成困扰。

方引垂下头,黑发上的水珠缓缓地顺着他的面颊滚了下来,像一滴泪。

他声音沙哑:“对不起啊,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积玉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渐渐远了,方引这才慢慢地松了口气。

他移动身体,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将浴巾攥在手里,才开始慢慢地擦拭自己后腰、腿间和脚上的水。

只是没擦几下,又有一团柔软的织物砸在他的身上。

方引抬头去看,却发现谢积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正看着他。

方引将那团织物抖了抖,发现是一件干燥的睡袍。

谢积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现在下楼,去睡觉。”

“你先睡,不打扰你,我再等一会就自己下去。”

“我们又不在一张床上睡觉,你怎么打扰我?”谢积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狎昵的意思,像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给你半分钟时间,擦干水,穿上衣服,跟我下楼。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来上来。”

他的态度不容置喙,让方引心里更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不适,毕竟这是谢积玉从小生活到大的家,给人留下阴影怎么都是不对的。

于是他快速地将水擦了擦,穿上浴袍,跟在谢积玉身后下了楼。

准备分别回房的时候却被谢积玉叫住了:“你在这等我一会。”

方引不解其意,便站在楼梯口等。

不消五分钟,谢积玉走了下来,将一个只有掌心那么大的小袋子递到他的手里:“睡不着吃这个。这是一次的量,如果有用的话自己去买。”

方引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发现是某种褪黑素:“谢谢,其实我今晚已经已经吃过安眠药了,我明晚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嘴了。

吃完安眠药去游泳,属实是一种作大死的行为。

谢积玉的动作像是定格了,他缓缓转头看着方引,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

下一秒,他伸手抓住方引的后颈,几乎将人一路钳制着下了楼。

方引脚步慌乱地随着他,拖鞋掉在了半道上,只能光着脚任由对方控制。

他都看不清面前的路,声音都有些颤抖:“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谢积玉不说话,抓着方引的手力气很大,随后便把人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盛怒之下,alpha没有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道,方引的小腿撞在了茶几上,剧痛瞬间传导到了大脑,让他下意识地弓起了身体。

也就是这个瞬间,方引浑身的预警因子猛然活跃了起来。

他小时候经历过这种场景,一般来说这是挨打的前兆,不消几秒钟,就会有拳头、巴掌或是棍棒落下来。

尽管腿上的剧痛还没缓过来,但方引已经条件反射地双手交叉挡在脸前,声音有种变形的尖利:“不要!”

“你也知道害怕啊?刚才在水里倒是不怕?”谢积玉一条腿屈起,跪在方引的身侧,伸手猛地拉过沙发边的落地灯,将光的方向对准方引的脸,一连几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脑子现在真的清楚吗?你确定你现在有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吗?你还是一个有正常学识的医生吗?”

方引没有动,他的手依旧防御般地挡在面前,整个人像是僵住了,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四周安静了下来,夏日的夜风从庭院穿过,只有落地窗的纱帘在动,只有草丛中的昆虫在叫。

“回答我。”

谢积玉并没有大吼大叫,但声音里的隐隐的怒火是无法忽视的,问话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顶级alpha的兰花香信息素渐渐变浓,放在其他的omega和alpha来说此刻大约已经要跪在地上完全臣服了,为了摆脱痛苦,大概会将一些和盘托出。

简直像是一场,刑房中的拷问。

“我……”

方引声音很闷,只说出了这一个字,剩下的话便像是被硬生生地捂在了口中,猝然断掉了。

“怎么?理由都说不出来了?”谢积玉放开手里的落地灯架,转而抓住方引挡在面前的手臂,“我不希望我的家里,存在你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风险因素。”

他的手用了一些力,可是明显感觉到了方引的抗拒,没能成功拉开将挡在他面前的手臂拉开。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装死,当无事发生……”

谢积玉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然后微微瞪大了眼睛。

透过双手交叉的狭小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两行泪珠滑过方引的腮边,一滴滴地,仿佛绵延不绝地掉落了下去。

这方世界的出现的下一个声音,是方引喉咙中压抑的呜咽。

只不过这个声音很短促,只一瞬便消失了,像是被强硬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只是这份压抑大约是太过沉重,尽管已经努力克制,但是方引的肩膀还是微微地颤抖了起来,细细的震动传导到了谢积玉的手中。

谢积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两步,给方引创造出了一个安全距离。

半晌,他的声音又响起,听上去依旧冷硬,虽然没有一开始那么愤怒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我不想家里有这样一个浑浑噩噩、把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人”

又过了几秒钟,脚步声响起,谢积玉离开了。

一段时间来积压的痛苦仿佛破开了闸门,借着泪水,几乎是汹涌地往外扩散着。

方引悲哀的不是谢积玉对他的态度,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积玉的那些问题。

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或许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

可他不能任由自己被这样崩断,那样的话真成了一个疯子,肯定会被谢积玉赶出去,再被方敬岁控制住,牢牢地拴在家里,当一具行尸走肉。

但他不可以疯掉。

他要好好地用餐、休息、看病、吃药,努力维持自己身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绝对不可以再有这种过激行为,绝对不可以被任何人抓住弱点。

方引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在沙发的角落将整个人蜷缩得很小,很小,轻轻地调整呼吸,尝试平复着心绪。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人会主动愿意给他让路。

要想做成这件事,他需要找到一个利益共同体,搭上一艘大船,才有可能冲破阻碍。

于是几天后,方引去到了首都地下不夜城,这个纸醉金迷的灰色地带,找到了杜樟。

第50章

方引这次找杜樟办事的过程,比以往更加艰难些。

杜樟在灰色地带混得如鱼得水,各种见不得光的俱乐部、会所和黑市都有他的身影,方引照常通过中间人递话,说有事想找他合作。

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得到杜樟本人的消息,只有中间人传过来的话,说杜樟某天可能在某地,让方引自己去找他。

跑空两次后,方引也察觉出来不对了,只是自己有求于人的事情不好太迫切,否则便会被拿捏住,后续就更难推进。

不过幸好第三次的时候,方引成功地见到了对方。

杜樟是个四十多岁的alpha,年轻的时候手上沾了不少鲜血,也就是这几年才慢慢清洗那些纯黑的部分,在这个灰色地带已然是位高权重,只是身上那种杀伐惯了的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消失。

半开放式的会所大厅里,台上漂亮的男男女女正贴在一起热舞,杜樟坐在台下中间靠后的位置上,左右手各搂着一个男孩肆意调笑,享受着他们年轻的躯体。

方引已经在侧边的角落坐了一个多小时,面前杯子里的温水已经续过一次了。

杜樟这人行事往往很难预测,明明答应可以聊聊,但这一个多小时下来他见了好几拨人,却就这么晾着方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有五分钟就是晚上十点了。

于是方引没有再等下去,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向外走。

越是着急的事情,越不能急着去做。

就像是赌桌上的博弈,但凡有一点着急都会暴露出自己的底牌,结果只有被对手尽情啃食的份儿。

方引进入电梯,预约了出租车要离开。

只是电梯在半途停了下来,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笑眯眯地站在外面:“方先生,杜先生现在有空见您了。”

方引抬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声音冷淡:“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工作,就不见了。”

说完,他便按上了关电梯的按钮。

服务生伸手挡在了两扇电梯门之间,面上笑容依旧:“杜先生明天就要出国了,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那或许是杜先生真的跟我的合作无缘,天注定。”方引无所谓地笑笑,“就这样吧。”

“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杜樟的声音忽然在电梯里响起,伴着电流的噪音,显得有些沙哑,还带着笑,“跟他走,来见我。”

方引抿了抿唇,没有再拒绝,跟在了服务生的身后。

服务生把方引领到一件豪华的套房内,开门便是客厅,杜樟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方引便遥遥举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方引修长的双腿交叠,腿部的曲线深深地压在柔软的沙发里。

杜樟又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酒:“上个世纪末的,你有口福了。”

方引拿起那杯酒,深红色的酒液衬得他的手指像玉一样散发着莹莹淡光,他垂着眼,将酒拿近了些。

眼看着猩红的酒液即将碰到双唇,方引忽然露出一个笑来,他抬头望向杜樟:“这是一个考题吗?”

杜樟眯起双眼:“你什么意思?”

方引放下酒杯,将它缓缓地往杜樟面前推了推,声音淡淡的:“里面加了东西吧。”

杜樟看了他好几秒,忽然露出一个大笑,似乎是很爽朗的模样。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最近得到的药品,服用后能产生类似于omega发热期的症状,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语气听上去非常坦然大方,但还是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冷色。

“是挺有意思。”方引没有直视杜樟的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不如来谈谈正事吧?”

“洗耳恭听。”

“你之前跟我提议过你的拳场要扩大,需要一个好的医疗团队保证你的明星拳手的生命,我现在可以答应你这个条件。帮你组建团队,我会担任起负责人的工作。”

“真实没想到啊,你居然会主动答应我。”杜樟表现得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顿了顿,耸了耸肩,“不过很遗憾,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方引紧紧地盯着杜樟脸上的每一处细微神态,想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只是对方毕竟是老狐狸,在灰色地带游离多年,方引到底是棋差一着。

就在方引这短暂的犹豫之中,杜樟又开口了:“你可以先说说你要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免费的。”

“我十天后要去热海地区的一个小岛,想搭你的走私船过去。”

杜樟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我只是做生意的,不是卖军火的。军阀热战,我可没那个兴趣参与。”

方引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有些用力:“我要去的地方并不在战火区,而且联合国已经下场调停,几方势力同意和谈了。有结果之前,那一整片区域都是安全的。”

杜樟顿了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最近在做一门新的生意,你要是能帮我,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

他说完之后静了一会,悠闲地从胡桃木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根雪茄,用雪茄剪利落地剪掉了雪茄的末端。

然后他便叼那根雪茄,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方引。

方引静了几秒,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火柴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火柴,轻轻一划,火苗便跳了出来。

火光让方引苍白的皮肤染上了淡淡的暖色,眉眼忽然生动了起来,像画中人走进现实一般。

杜樟咬着雪茄的动作微微一松。

当年他第一次见方引的时候,对方身上还有文弱的学生气,那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更大,且带着犹疑的惊惶,像一只被残害过的小动物。

好看是好看,只是下不了手,轻轻一碰就有血流出来的滋味并不美妙。

如今好几年过去,竟有些让人想……

“杜先生,火要灭了。”

方引的声音很轻,杜樟这才像是如梦初醒,将眼神从方引的脸上挪到了火焰上,倾身过去点燃了自己的雪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面上的神态被缭绕的烟雾遮挡住了。

不一会儿,雪茄的味道混着alpha信息素,慢慢地传到了方引的面前。

“您说的新生意,指的是什么?”

“拳场说到底,挣得都是那些底层赌鬼的钱,让你去那实数埋没。”杜樟伸手拍了拍沙发的扶手,眯起双眼打量着方引,“我这里,最近打算做一些大人物的生意,有许多漂亮的omega,beta,甚至是alpha,来服务那些上层。只是那些人的口味有些……独特,打断手脚都是常有的,只是特别漂亮的那些人,算成一次性损耗的话,毕竟还是可惜了。”

方引面上的表情很安静,察觉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杜樟继续说:“所以那些顶漂亮的,我需要他们能在尽量长的时间内,保持一个优质的状态。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出来,跟那些贩卖牲畜的相比也差不太多。

只是人毕竟是人,不是牲畜,这种程度的戕害,一个正常的同类都会不忍吧。

所以杜樟就这样看着方引,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方引没有对此做出什么价值判断,只问:“只要我答应,你就能同意我的要求?”

“我会考虑你的要求。”杜樟笑了笑,在“考虑”二字上加了重音,然后指了指那杯加了料的酒,“我想让你试试这款新产品,毕竟有了它,我的生意也会好做很多。不知道以一个医生的角度,你会对它有什么判断呢?”

方引的声音公事公办:“杜先生,我想您搞错了一点,药物的临床试验需要非常专业的流程。而且把药加在酒里会极大地影响实验结果,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流程。”

杜樟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如果我说,我就要让你喝呢?”

“看来是我手里的筹码不够,是我自不量力了,让杜先生为难。”方引站起身来,抓起自己的外套,“感谢您的时间,我的话您就当做没听过吧。”

方引转身便离开,只是刚打开门,两个高大的alpha便拦在了门口。

“上次你在我这里拿了那么多omega信息素剂,用在自己身上。”杜樟悠闲地站起来,慢慢向着方引靠近,“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对方到底是谁?”

方引几乎被杜樟逼到了墙角,他望着对方,眼底很是干净,垂在裤缝边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

杜樟不禁伸出手去。

就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忽然警铃声大作,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走廊上温软的暖黄灯光消失,红灯闪烁着,预示着有大事发生。

经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杜先生,不好了!警察找上门来了!”

杜樟厉声道:“慌什么?正经生意还怕他查?”

经理哆哆嗦嗦地,也顾不得还有方引这个外人在:“楼上那批人晚上说要助兴,临时试了药,药效至少还要八个小时才能代谢干净,如果被拉去抽血……”

杜樟一脚踢在经理的身上:“那还不快去给他们打生理盐水!”

“在打了,但是代谢可能没有那么快啊!”

杜樟一下子拔出保镖的配枪,顶在经理汗流浃背的脑门上:“要是快不了,你就跟他们一起死!”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没办法继续为难方引,而是跟着经理疾步下楼,要去拦人争取时间。

方引趁此机会,绕到紧急逃生通道,在黑暗的楼梯间穿行。

边走边删掉手机里提前预设好的倒计时报警程序,后背已然是冷汗涔涔。

从杜樟的声音在电梯间响起时,方引便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于是在进了那个套房之前,抢先设定好了报警程序。

只要今晚顺利,在设定的时间内取消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反之,则有警察上门,他至少可以有摆脱危险的机会。

只是这样一来,杜樟这条线大约废了,自己不能再指望。

方引从后门出来,刚刚舒了一口气,还没走两步便被黑暗中窜出的人擒住了,然后重重地压在了墙上。

“守株待兔,果然有用。”

粗粝的墙面磨破了方引的脸,他不方便转头看,说话的人便主动凑近了一些。

小巷的灯光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卢明翊看着方引顿时面上有些惊讶:“方医生?你怎么会来这种场合?”

“什么场合?我不知道。”因为被压着,方引的声音有些含糊,“我只是下班后过来喝一杯。”

这栋楼里确实有正常对外开放的酒吧,这么说无可厚非。

“下班来喝一杯为什么慌慌张张地走后门离开啊。”卢明翊打量着方引额头上的细汗,“今天是特别行动,整栋楼所有人都要带回去查,无一例外。”

方引挣扎了一下,面颊上的擦伤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我没有犯法,你们不能抓我回去,而且明天我还有很重要的手术要做,不能不出现。”

“不,我可以抓你,今天的行动级别很高,任何人都能抓,包括那个杜樟。”

卢明翊的语气意味深长,边说边观察方引的反应。

方引心里一紧,难道自己这是碰上了早就定好的行动?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卢明翊笑了笑,示意手下放开方引:“不过,咱们毕竟有过一面之缘,所有你有一个可以尽快从警局离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打电话,让你的家人来保释你。”——

作者有话说:卢明翊是小方之前被挟持的时候出现的特勤队长,21章出场过的;上一章有修改,可以倒回去再看一下嗷。

还有几个小时就是2025年啦,祝福所有看到这里的宝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