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吗?”
晏穗依旧看着那颗紫色的糖,严肃地点头:“我确定。”
方引看清了她的眼神,连忙对着另一边的工作人员举起手比了个“2”的手势。
身边的保姆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工作人员拿着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晏穗的身后。
但此刻的晏穗正专心地看着面前的魔术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你心里一定要不断地想着你想要的那个糖果,这样心愿之神才会感觉到你的愿力。”
魔术师说完便将手合上,嘴里念着一些听不懂的咒语,几秒钟后,抬起另一只手里的魔法棒指向那只拿着糖的手。
晏穗盯着他的手,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下一秒,魔术师将拿糖的手猛地上扬,无数细长的紫色彩带从他的手中高高扬起。
“恭喜你!”
魔术师说完,指了指她的身后:“心愿之神已经把礼物送来啦!”
晏穗这时候转身,才看到她的身后放了一个盒子。
她连忙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球状的透明容器,里面装着许多紫色包装的糖果,正是她刚才心里所选的。
方引连忙给上情绪价值,拍了拍手:“穗穗太棒了,这个游乐园一天只有一个小朋友能实现愿望!”
晏穗听完也笑了,高兴地抱起那一大罐子糖果摇了摇,哗啦啦的糖纸摩擦声愉悦地响起。
方引拿出一颗糖拿出来放进小姑娘的嘴巴里,但她的手依旧依依不舍地抱着罐子,像极了冬天来临之前藏食物的小松鼠。
最后,还是方引还是用接下来精彩的游玩行程吸引了她,晏穗才同意在保镖的陪伴下把糖罐子送回车里。
保姆在一边看完了这个魔术表演的全程,直到晏穗的背影消失,她才低声问出自己的疑惑:“这真的一天只能给一个小孩送糖果吗?”
方引看着晏穗的背影笑了笑:“不是送的,是我买的,这也是这家游乐园的特色了。利用魔术当障眼法吸引小孩注意,然后以心愿之神的名义送糖给孩子。”
保姆踌躇着开口:“可晏先生说过,要控制她吃糖的量。”
“所以,这个罐子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一天只能拿出来一颗糖,成分和摄入量完全在健康范围内。”方引顿了顿,然后轻笑了一下,“而且,如果在这罐糖没吃完的情况下偷吃别的糖,那下一次心愿之神就不灵了,就看穗穗自己怎么考量了。”
保姆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我还是跟着穗穗吧,谨防她路上要去洗手间,毕竟早上喝了些温水。”
“好,你去吧,我就在这。”
方引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长椅上坐了下来,又想起了谢积玉那天下午的话。
易感期结束的alpha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忙于被耽误的工作,所以让他带着孩子来见晏珩。
只是,方引有些不解。
晏珩毕竟算是公众人物,前段时间的风波才消停没多久,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见面呢?
万一被拍到,岂不是更加麻烦?
只是他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之后,谢积玉并没有解释什么,只说因为晏穗很想去游乐园玩。
小孩子的心愿方引当然理解,他小时候不是没羡慕过被父母带着来游乐园玩的小朋友,这个时候能出来玩肯定是好的。只是现实毕竟有些残酷,假如被曝光出来,对晏珩和晏穗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真的值得吗?
方引目光涣散地仰起脸。
不远处,一个气球大约是意外脱手,下端的绳子缠绕在了树枝上,在绿叶之间飘来飘去。
树下的小男孩望着气球撇了撇嘴,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身边的母亲连忙把他抱起来,小男孩也用力伸手去够,努力了半天也够不到。
没几秒钟,一个拿着三个棉花糖的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女人接过男人手里的棉花糖,然后把孩子递给男人,看来他是孩子的父亲。
父亲心领神会地将孩子高高举起,小朋友果然轻而易举地摸到了气球。
只是绳子在树枝上缠绕得有些紧,小朋友也没有什么技巧,半分钟过去了都没解下来。
他们的动作在人群中显眼,旁边的大人小孩也不禁朝他们看过来。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看着看着,他们就开始对结果认真了,甚至有人喊“加油”。
小男孩似乎也察觉到了路人的目光,小脸都开始红了。
他的父母在一边温柔地鼓励着他,仅仅几秒钟过后,那个鲜红的气球便被取了下来,人群中也配合地爆发了一阵掌声。
方引望着这一家三口,也被气氛感染了鼓鼓掌。
小孩子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对多年后的他们来说,童年得到的快乐可以治愈他们很久。
方引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觉得人家父母肯定更关心孩子,不给孩子的童年留遗憾,自己还多虑什么呢?
反倒是自己那个孩子。
方引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那里没有任何起伏,丝毫没有孩子存在过的迹象。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那个把孩子的骨殖留下来的决定,等谢积玉这两天忙完,就正式跟他说吧。
方引已经选了好几个墓园,都是不错的地方,到时候跟谢积玉一起定一个,再做一场法事,这件事就了了。
“方医生?”
方引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眼镜、帽子和口罩的人站在面前,听声音正是晏珩。
看得出来他也很谨慎,怕被认出来,方引更觉得自己刚才想太多。
于是他笑了笑,低声道:“是我,好久不见。”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晏珩在方引身边坐下,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都是这个游乐园的特色周边玩具,“穗穗呢?这是我特意给她买的。”
方引把糖果魔术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然后才道:“她一定要亲自把糖放进车里,保镖保姆都陪着呢,你放心,弄完了他们就过来。”
“我当然放心啊。”
晏珩虽然眼镜和口罩都没有摘,但是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方引打量着他单薄的身体,还是发挥了一个医生的本能:“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谢先生说你在忙工作,还是要注意休息才能养好伤,伤筋动骨还是比较麻烦的。”
“这次出去主要是休息了,很少出门,工作也很轻松的。”大约是口罩的原因,晏珩的声音有些闷,“不过我听晏穗说你经常陪着她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这并不是你的本职工作。”
方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晏珩的意思,毕竟在他眼里,自己其实只是谢积玉的私人医生。
于是他自然地摇了摇头。
“我很喜欢小孩子,正好最近谢先生他身体不太舒服,我就在谢家住下。有穗穗这个小伙伴,我也不无聊了。”
晏珩试探性地问道:“谢积玉他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只是有些……没休息好,前段时间太累了。”
晏珩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他这段时间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方引微微皱眉:“怎么问这么问?”
“前段时间,大约大半个月前的晚上,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有些烦躁,似乎在操心什么事情,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大半个月前?
方引在脑海中拨了拨日历,忽然想到,不正是刮台风那几天吗?
当时谢积玉气冲冲地搭直升机去紫屏山找他,说晏穗不太舒服,怪不得没跟晏珩多说,想来也是怕他担心。
于是方引只说谢积玉当时忙于工作,好像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晏珩听完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认识他那么多年,很少见他那么沉不住气的,看来事情不小。”
“应该不小。”方引瞎编道,“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他最近状态还可以,就是有些忙。”
晏珩得到了答案,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了。
眼看着晏穗还没来,方引便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我听说,你跟谢先生结识不少年了吧?”
晏珩点点头:“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他被绑架的事情你也知道,后来我们就联系得比较少了。”
方引将话往自己想知道的方向去引导:“但是谢积玉跟我说,他从孤儿院被救出来是因为你?”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啦?”晏珩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机缘巧合。当时不是流感么,那个孤儿院也是不做人,把感染了的孩子关在小屋里。要不是当时有个小孩子告诉我这件事,积玉怕是要在那个小屋里送命了。”
“原来是这样,确实巧。”方引默默地垂下眼睛。
晏珩继续道:“不过几天后,我曾想找到那个给我带路的小男孩,却告知那孩子被他的父亲接走了。我当时也好奇,既然有父亲,那为什么也会出现在……”
“爸爸!”
晏穗快速地冲了过来,一头撞进晏珩的怀里。
晏珩拿下墨镜、摘下口罩,连忙把孩子抱在怀里,亲热地摸摸她的小脸:“想不想我?看,这么多都是给你买的!”
晏穗望着那些东西虽然高兴,但一双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晏珩的衣服,然后靠在他的怀里。
“是爸爸的味道。”
晏穗非常依恋地用小脸在晏珩的衣服上蹭了蹭。
“我好想你。”
晏珩在女儿头顶亲了亲,恋恋不舍地把她抱在怀里:“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要好好陪着你。”
父女相拥,看得方引都有些羡慕起来。
不过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笑嘻嘻地一只手抓住晏珩,一只手抓住方引。
“我们进去玩吧,方叔叔说今天可以把所有想玩的都玩一遍!”
晏珩立刻站起来,做了一个搞怪的手势,然后指向方引:“那我们今天的旅程就开始吧!”
“开始之前。”晏穗说着,便转身看着保姆,“阿姨,刚才买的东西给我吧!”
保姆从晏穗的小包里拿出两大一小三个动物发箍,分别有小熊、小鹿和袋鼠在上面趴着。
这是这家游乐园的故事里的三个核心动物,都是主角。
方引将自然地接过那个小鹿的发箍戴在头上,晏穗选了袋鼠,晏珩选了小熊。
他望着晏珩的脸,轻声道:“这里人多,你要不要先把口罩戴上?”
晏珩将手机递给方引:“先帮我拍张照吧,拍完了进去再说。”
他的身体没有好全,没法抱起晏穗,于是就蹲在了晏穗的边上。
方引也配合地蹲下来找角度。
晏珩和晏穗不愧是父女,都很有镜头感,摆什么POSE都好看。
拍完之后方引将手机还回去,于是三个人便凑到一起,头挨着头去看里面的照片。
三天后,这温馨的一幕,出现在了社交媒体和联邦各大新闻的娱乐版块上——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后面微调了一点,可以回看一下~
第87章
“这豆子不错啊。”
关岭坐在谢积玉位于集团顶层办公室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很是惬意。
站在身边的助理微微欠身:“那您在这休息一会,谢总的会还没有结束。”
关岭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在落地窗前踱步的沈涉,不禁皱眉:“你能消停一会吗?晃得我眼睛都晕了。这咖啡不错,你也来一杯呗?”
沈涉的步子看上去是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然后转过头来看关岭,冷冷的:“我不想喝。”
“又吃炸药了。”关岭嘀咕了一声,然后对着助理露出一个迷人的笑来,“这好像不是你们谢总平常喝的呀,还有点柑橘香,他换口味了?”
“咖啡豆是谢总最近带来公司的。我先出去,有事您叫我。”
这个回话有点模棱两可的,不过关岭也不为难助理,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关岭又喝了两口咖啡,然后懒懒地靠在沙发背上,然后举起手机刷社交媒体,看着看着就不禁“啧”了一声。
沈涉听到之后转过身来:“怎么?”
“下最后通牒了,你自己看吧。”
沈涉大步走过来,拿过关岭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娱乐新闻。
画面是在游乐园当中,主角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标题是“当红男演员疑似未婚生子,另一半身份曝光”,那个娱记还附带了一句今晚六点准时爆料二人身份。
虽然他们的脸上都被打了马赛克,但底下不少神通广大的网友通过多方对比,都猜测这位男演员是晏珩。
另一位的身份其他人看不出来,沈涉和关岭倒是看出来了,正是方引。
沈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时间倒是多,还帮别人带孩子,惹一身腥。”
“假的真不了,以方家的势力轻轻松松就能让他们闭嘴,有什么好怕的。”关岭悠闲地往沙发上一躺,“就是老婆被造谣跟别人有孩子,不知道谢积玉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插手这件事。”
“他应该懒得管吧。”沈涉道。
“他们的婚事谢积玉心里本来就有气,不过三年了也该撒完了。说起来你当时在国外,有件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说着,关岭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沈涉。
“前段时间方引在山里失联,我听说谢积玉跟谢女士做了妥协才找到人去山里寻人,这代价可不小啊。他心里那口气不顺的话可干不出这种事,既如此还死撑着干什么?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澄清一下顺便公开关系,咱们方引同学又不是拿不出手。”
“谢积玉当年毕竟……”沈涉的话忽然顿住了,然后望着关岭,“你真的觉得,他们之间没问题了?”
“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晏珩都有孩子了。”
沈涉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那条推文的评论区,然后停在了其中一条评论上。
“你看看这个。”
关岭接过手机,发现有人提到了晏珩上一次的绯闻。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晏珩当时在联邦北部拍戏,对方身份传闻为某个大佬级别的投资人,只是当时缺乏实锤,许多网友都觉得假,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现在网友联想起来,便把那张打着很厚马赛克的大佬投资人照片又放了出来。
“这一看就是谢积玉啊,那段时间我跟他联系过,他正好在北部的子公司开会。”关岭看着那条内容想了想,“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
“当年他最终才答应跟方引结婚的理由你也知道。就算是婚后,晏珩遇到的那些难听的丑闻,不也是谢积玉出手摆平的吗?”
“这有什么的?毕竟晏珩算是他的半个救命恩人了,帮一下不是很正常。”
沈涉忽然将话转了一个弯:“你还记得池青吗?你知道当年校园恋爱的故事传那么凶,谢积玉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却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吗?”
关岭沉默了。
“看来你也知道。”沈涉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关岭,“那小女孩的母亲是晏珩,可你怎么知道她的父亲不是……”
“沈涉。”关岭少见地皱起了眉,“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
沈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灰色的眼珠冷淡。
“本来就是事实,如果方引知道反倒能让他早点从这段关系里退出,省得帮别人带孩子。”
关岭是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做事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眼下,他却收敛了笑意。
“再怎么说,谢积玉和方引是合法夫妻,这关系不是外人一两句话就能撼动的。”
关岭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沈涉的肩膀,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对吗?”
“联姻而已,这个我见多了。”沈涉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望着云层之下的首都街景,“当然,这确实跟我没关系。”
这话的声音很平很静,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见沈涉这么说,关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了一个懒腰,又跑到谢积玉的办公椅上坐下,无聊地转圈。
“你说要是公开了,他们俩会不会补办婚礼啊?我倒是想去当伴郎呢,毕竟我还没有当过……只是这样的话又要被我爸妈催婚了,但是我还没有玩够啊。”
“不会有婚礼。”
谢积玉这推门而入,冷冷地看着关岭。
他身后跟着拿着一叠文件Melissa表情毫无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他刚刚结束会议,虽然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但面上有种少见的沉郁,大约是会议中有一些让他不满的内容。
“你老婆可是被造黄谣了,你看新闻了吗?”
见谢积玉坐在了沙发上,关岭也走过去,把手机推到谢积玉的面前。
谢积玉眼皮抬都没抬,只是接过Melissa手中的文件,边看边签字:“看到了。”
“看到了。”关岭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撇了撇嘴,“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冷静?”
谢积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呢?”
沈涉双手撑在沙发背上:“你要处理这件事吗?”
谢积玉的眼神在他们二人中间移动了一会:“你们今天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我就好奇啊,你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关岭在谢积玉面前坐下,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方引这几个月遭受的网络暴力并不少,你看看那个娱记嚣张的,说今晚要曝光他们的身份哎。你还嫌方引身上的脏水少么,你都愿意为了方引给项安然好脸色,为什么就不能对方引好点?”
谢积玉似乎是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关岭,冷冷地开口:“我之前让他需要的话找Melissa,他却一动不动。所以在网上闹那么难看不是活该么,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变成我的错了?我还得求着他让我帮忙?”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办公室陡然安静了下来。
谢积玉大部分时候都胜券在握,胸有成竹,权力和财富被过度满足之后,会衍生出一种压制不住的冷淡。
无论是对一个令人厌恶的人,还是一个合作伙伴,都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甚至在面对这两者的时候,谢积玉的情绪表现都差不太多,永远高高在上。
可眼下,他皱着眉,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带着怨气的愤怒,连关岭和沈涉这两个多年的朋友都愣住了。
半晌,还是沈涉先反应过来:“关岭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这个脾气。”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今天的局我就不参加了,你们去吧,我等会还有一个跨国会议要开,或许会忙到很晚。”
关岭和沈涉对视了一眼,退出了办公室。
等走到电梯里,关岭望着显示屏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忽然开口:“我怎么感觉,他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沈涉低头发消息:“开玩笑呢吧。”
关岭摸了摸下巴:“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涉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搭理他。
等他们下了电梯,走进停车场,坐进沈涉的副驾驶上,关岭才猛地拍了一下沈涉:“我想起来了!”
沈涉皱着眉看他:“你能不能冷静点?”
“我嫂子不是在家养胎么,我陪着她看了一部超级长的宫斗剧。”关岭顿了顿,“谢积玉那副样子,真的很像那宫斗剧里的皇上。嘴上说看不上被太后扶起来的皇后,但后来知道皇后受委屈不告诉他,又气得跳脚。”
沈涉这下没反驳什么,还停下了准备发动车子的手。
关岭没发现沈涉面上的表情沉了下来,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想想,他要是真的那么讨厌方引,放任他在山里出事不是更好,何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救人?所以我看啊,这幢婚事肯定会公开,只是迟早的问题。”
“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沈涉缓缓地开口。
关岭不以为意地回答:“废话嘛。”
“今晚的局我也不去了。”沈涉顿了顿,“我有件急事要办。”
关岭猛地拉住沈涉的胳膊,目光很认真,语气慎重。
“我们跟谢积玉是好朋友,你要记得。”
沈涉少见地笑了,似乎很愉悦的模样。
“当然。”
谢积玉结束跨国会议之后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唯有落地窗外高楼大厦的灯光冷冷地映了进来。
他望着外面的夜景,面上几乎没有表情。
或者说,那几乎是一片空茫。
Melissa敲了敲玻璃门:“谢总,您在吗?”
“进来。”
Melissa进来打开了灯,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
谢积玉看着她:“检测有结果了吗?”
Melissa点了点头,小心谨慎地开口:“刚刚才出来。药理中心那边说,那确实不是维生素。”
谢积玉那支心爱的钢笔,焦躁地在他修长的指间转来转去。
“是什么?”
“是……是避孕药。”
钢笔猛地脱手,越过桌面砸在地板上,墨汁很快漏了出来,在灰色的地毯上蔓延。
Melissa几乎不敢去看谢积玉的表情。
她作为谢积玉的助理,其实很少会接触到他的私事,大部分都是公司的工作。
所以这段时间,她竟然出现过好几次不知所措的状态。
先是知道方引跟谢积玉的关系不一般,后来知道他们俩居然早就结婚了,现在,更是得知老板的老婆一直在吃避孕药,而且老板……
Melissa硬着头皮,悄悄地看了看谢积玉。
只见他很沉默,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面前地毯的那块黑色的污渍上。
……而且他,似乎并不知道方引一直在吃避孕药,看来他们夫妻之间对此并没有形成过共识。
半晌,谢积玉才对Melissa伸出手,暗哑的嗓音响起:“我看看。”
Melissa心领神会地把两份资料放在谢积玉的面前:“这是公关部的黄部长亲自写的两份集团声明,内容严格贴合您给出的两个方向,您看要用哪一版呢?”
谢积玉这次停顿的时间有些久。
两份声明差不多长,内容确实写得清楚而简洁,完全符合谢积玉的要求。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飘了很久,久到Melissa觉得自己的脚都开始有些发麻。
这两份声明的需求都是谢积玉下发的,他对里面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了,难道是觉得哪里写得还不够好,需要改吗?
Melissa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谢积玉缓缓地抬起手,按在其中一份声明上。
“这个,明天中午12点,准时发。”
第88章
方引动了动。
他闭着眼,按照往常的习惯下意识地往枕头边摸索。
只是这次他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而是摸到了一堵柔软的皮质墙一样的东西。
方引缓缓地睁开眼,才发现紧紧贴在自己眼前的是陌生的沙发背。
他翻了个身,过分柔软的沙发让他一整夜都陷在里面,浑身筋骨都酸痛,完全伸展不开。
“嘶……池青,几点了?”
另一侧的沙发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方引循声望去。
池青烦躁地翻了一个身,但这个角度让窗外的阳光正好对着他的脸,于是他随意地将毯子盖在脸上,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别吵,我再睡会……”
方引艰难地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半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客厅。
从巨大的落地窗到开放式厨房都一尘不染,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新家具的味道,只有他们中间的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啤酒、烧烤外卖,茶几下的地毯上还有五彩的礼花……
方引想起来了。
池青买了新房子,昨天乔迁新居,他过来帮他庆祝的。
池青和家里的关系不好,也知道方引最近在风口浪尖上,所以也怕人多麻烦,昨天只叫了方引一个人过来。
方引心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校园时代,乔迁仪式结束后又窝在一起看电影打游戏,还吃了一堆垃圾食品,准备把夜熬穿来着。
方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只是,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夜没被熬穿,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
方引赤脚站在地板上,环视了客厅一圈,终于在厨房的岛台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他走过去将手机拿起来,只是入手发现有些潮湿,手机也按不亮。
方引无奈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昨晚要帮池青洗碗,只是池青厨房的这套智能设备方引还不太会用,研究了半天没研究明白,手机倒是义无反顾地从他的口袋滑进了水池里。
当时已经醉醺醺的了,勉强捞出来便没有再管。
方引放下已经报废的手机,打开冰箱拿了两罐果汁出来,看着智能冰箱上的时间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他走到池青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喝点果汁,都午餐时间了。想吃什么我出去买,顺便再出去买个手机。”
“不想吃。”池青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我只想睡觉。”
“好吧你睡,我出去买,只是能先给我一点现金吗?”
池青的房子买在首都的市中心,家门口就已经非常繁华了。
方引先是去餐厅打包了他们都爱吃的午餐,又买了水果蔬菜,最后才买了自己的手机。
回去的时候两只手都被占满了,只能屈膝轻轻地“敲”门。
池青揉着眼睛打开门都愣了:“怎么买这么多?”
方引先是把午餐递给池青:“这是我们中午要吃的。”
又仔细地把新鲜的水果蔬菜整齐地放在冰箱里:“你平常多吃些新鲜的,对身体好。”
池青半趴在岛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以后谁跟你结婚啊,那真是要幸福死了。”
方引手里拿着一串青提,动作顿住了。
他似乎半晌才反应过来,将青提放在沥水篮中,然后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很好地掩盖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份心虚:“你先去吃吧。”
眼看着池青拿着午餐走到了不远处的沙发旁坐下,方引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沉在水中,在青提的衬托下,呈现一种漂浮不定的冷白。
池青越是对他好,信任他,他便对隐瞒自己跟谢积玉关系的事情更加愧疚。
当年的他为了不失去池青这个唯一的朋友,完全不提这件事,只能算隐瞒,不能算说谎。
而且……这也算是按照谢积玉的意思来做的。
而自从池青回来,一切都变了。
方引对他说了不少谎话,而谎话这种东西,一旦说出口,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
而池青每次都很相信他的话,从不怀疑什么,还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上替他说话。
越这么想,方引就越觉得不自在。
隐婚那是对外的,池青不是外人啊。就连乔迁新居这样的事情,池青都为了他没有找别的朋友过来。
这件事有一天如果被池青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而池青又会怎么想自己呢?
他闭了闭眼。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方引就觉得背上的谎言越来越重,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垮下来。
“水果放在那泡着吧,先来吃饭。”池青大声招呼他。
方引从思绪的深水中睁开眼,喘了一口气:“好,来了。”
池青已经把茶几周边的垃圾都清理干净了,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吃午餐,池青还兴致勃勃地打开了电视。
方引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随口道:“吃饭的时候不专心对胃不好。”
池青笑嘻嘻地搂住方引:“你这语气,怎么跟教训小孩似的。我只是想有个背景音,不然这饭多干呐。”
方引指着那碗笋汤,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汤都嫌弃啊?你不喜欢的话就放下,我喝。”
“我不是那个意思嘛。”池青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在上面点来点去的,“电子榨菜是无可取代的。”
这方空间一时间只剩下了电视新闻的声音,和二人吃东西的声音。
但池青不知道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后抬头看看方引,又看看手机,满脸不可置信。
他将手机递给方引:“这说的是你吗?”
方引接过来一看,也愣住了,社交平台的热搜词条上竟然有他的名字,“方引”二字后还带了一个血红的“爆”字。
上次医院的事情闹得是很大,方引已经体验过被网暴的感觉。不过当时毕竟也有他自己在其中添油加醋的份儿,那些暴力言语他只当是看不见。
不过不是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么,怎么又来?
一开始方引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点进去看了晏珩的脸,才发觉不对劲。
池青也凑过来看,顿时被那内容惊到了:“什么情况?你跟晏珩生孩子了?”
方引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怎么可能!这帮娱记也太离谱了吧,我只是照顾一下晏珩的女儿而已。”
“等会等会,晏珩有孩子啦?”池青放下筷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引,“而且你还照顾晏珩的女儿,你们认识啊?”
方引捂住了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网上晏珩有孩子的传言不少,可从来没有坐实过啊,于是他连忙补救:“晏珩有孩子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是秘密。”
“好吧好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池青不爽地撇了撇嘴,然后漫不经心地看向方引,“他跟谢积玉是认识的吧?”
方引点点头,继续看社交媒体上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酵的绯闻。
只是他一向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而且他的手机那个时候就报废了,怪不得没被骚扰。
方引看向岛台上自己那个废手机,连忙跑过去拿了回来,准备将卡放进新手机里。
“你等会再忙。”池青打断了他,“你在谢积玉身边也打工了很长时间吧,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就是晏珩跟谢积玉的关系啊——你给我说说,晏珩不在的那段时间,那小女孩是谁照顾的?”
“孩子一直住在谢家,所以我才有机会带她出门。”方引头都不抬地专心拆手机卡,不以为意,“他们俩的关系本来就好。谢积玉小时候被绑架过,还是晏珩把他带回谢家的。”
“哎呀这个我知道。”池青好奇地凑到方引面前,挑了挑眉,“但现在好到什么程度了我还不清楚,你跟我说说……”
话音未落,池青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没有备注啊。”池青有些不爽地接起来,“找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池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方引:“他在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池青把电话又递给方引:“找你的,是沈涉,听上去挺着急。”
“沈涉?找我?”
今天也是乱了套了,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方引有些烦躁地接起电话:“我是,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为什么没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沈涉听上去有些焦急,方引虽然跟他来往很少,但也很少能感受到沈涉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他下意识就觉得出了大事,心都沉了下去:“怎么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当面说。”
方引微微皱眉,声音也急了,顾不得池青还在身边:“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跟谢积玉有关。”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所以只能当面说。你在哪?”
方引闭了闭眼,这是拿捏到了他的死穴。
这毕竟是池青的手机,而且他还在边上,确实没法通过电话讲。
于是方引把池青小区的地址报给了沈涉,约定了十五分钟后门口见。
然后,他将手机卡放进新手机里,静了几秒钟后,各种未接来电和消息就跟雪片一样飞了进来,大部分都是关于晏珩的。
方引走到洗手间里,先是给谢积玉打电话,可对方一直正在通话。
无奈之下他又给他发了消息,希望他看到能尽快回。
只是眼下这饭也没办法继续吃了,方引便开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我得走了。”
池青担忧地站了起来看着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应该不会。”
方引也拿不准,但他猜测跟刚才看到的绯闻有关。
“今天先这样吧。”方引边穿衣服边对正在看电视的池青说话,“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多吃新鲜的食物,不要常点外卖……”
“等会。”
池青忽然抬起了手指着方引,眼睛似乎都没办法从电视上移开。
“你看看这个新闻。”
方引见他一脸见了鬼了模样,也转头看向电视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就在刚刚,领杉集团发布了一则全新的公告,全文内容如下。”
“近期,我司注意到网络平台和部分媒体上出现了关于方引先生个人生活的不实言论,现在就相关事实做出郑重声明。”
“方引先生早在三年前便与集团总裁谢积玉先生缔结婚姻关系,夫妻相伴多年,恩爱有加,并育有一女,家庭生活美满。”
“针对蓄意诋毁的谣言发布者极传播平台,我司已启动法律程序,将依法追究责任。”
“……”
方引听着这段播报,看着屏幕里自己和谢积玉都亲手签字的结婚证明,一张脸血色尽褪。
第89章
池青缓缓地站起来,看着方引。
他指着电视屏幕,还勉强笑了一下:“这在开玩笑吧?”
方引看着这条新闻。
他听得见里面的主播在说什么,也看得见屏幕上,自己和谢积玉二人并排放着的证件照。
可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方引缓缓地转头,看着池青不可置信的眼神,脑海中开始快速闪过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谎话。
……谢积玉啊,我有印象,记得的。
……上次跟他见面都是高中时候的事情了。
……我只是他的私人医生。
……
现在把事实摊在白日下,所有谎言的皮肉和骨骼都被焚烧殆尽,只留下的苍白的灰烬,像是他们友谊的句号。
明明只是初秋,方引却无端感受到了凉意,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冬日寒冷彻骨的湖水里,身体僵硬得几乎动不了。
他的指尖重重地嵌入了掌心,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再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音来。
池青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抓住方引的手臂:“你说话啊!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方引垂下头,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完全不敢看池青的眼睛。
“对不起。”
“所以你之前在我面前说什么跟谢积玉不熟,只是他的私人医生这样的话,都是假的?”
方引“嗯”了一声。
池青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捂着眼睛,随后又滑落到下半张脸上,声音很闷:“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呢?
因为双方家庭联姻要求所以结婚?因为谢积玉讨厌自己才选择隐婚?因为自己不想失去池青这个朋友所以一直说谎?
尽管这的确是事实,但方引却说不出口,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只是表层的理由。
如果将时间拨回几年前,联姻对象不是谢积玉,那他完全可以大方地将联姻这件事当成一个无奈的笑话讲给池青听。
“我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的错。”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池青:“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不怪你。毕竟,我骗了你这么久。”
池青一下子被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一双漂亮的眼睛怒视着方引:“你跟谁结婚不行,为什么偏偏是谢积玉?!”
方引掌心发痛,他指尖摸到了一丝濡湿的感觉,这才强迫自己松开手。
池青的质问声他曾经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一切话语都显得无比苍白。
“对不起。”方引重复了一遍。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池青静静地望着他,“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引觉得自己脚下踏着的不是地板,而是即将塌陷的废墟。
他强行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直立状态,好正常跟池青说话:“你们当年在一起的时候,我发誓,我从来都没对他有过什么不应该的想法。后来机缘巧合,方家有了跟谢家联姻的机会,所以我……没有拒绝。”
池青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不拒绝?结婚这种事情你都随随便便……”
“我喜欢他。”
方引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开来,血淋淋地捧在惨白的手里。
“因为,我喜欢他。”
池青也愣住了,缓缓地后退了两步,看着方引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过去,方引才慢慢地开口:“所以,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池青脱力地坐在沙发上,一时失语。
窗外,午后的阳光刺眼。
方引记得他昨天这个时候,买了许多东西上门,当是给池青的乔迁之喜。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做饭、吃零食,像还在校园时代一般疯玩了很久。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明明只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转眼间所有欢声笑语都烟消云散了。
方引看着池青的侧脸,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让他的舌根都是苦涩的。
他们维持了十几年的友谊,大约就到此为止了。
“我走了。”
方引将自己衬衫的衣角都揉皱,转过身去,垂着头,缓缓走到门口。
一直到大门被关上,池青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方引茫然地走到小区门口,看着面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走。
大约是他的神情空茫得有些不太对劲了,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就在这时,方引抬头,无意中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竟然已经播放起了谢方两家联姻所谓的“专题分析”栏目,将谢积玉和方引的个人信息、家族脉络和商业版图都摊了开来。
方引这才缓缓反应过来,他要去找谢积玉问清楚这件事。
他刚上了出租车,一辆黑色的迈凯伦便停在了小区门口,随后沈涉走了下来。
这辆高调的车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但沈涉的眼睛只紧紧地盯着小区门口周围的人,完全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给方引打电话,耳边只传来的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涉转头,看到对面商场大屏上谢积玉和方引的脸,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冷冰冰的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后,他拨通了池青的电话。
“方引呢,我没看到他。”
池青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也很疲惫:“已经走了。”
“他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池青顿了顿,自嘲一笑,“我俩一起看的。”
“他……有什么反应吗?”
这次,电话那头停顿了许久,池青才缓缓地开口:“都不重要了,他连孩子都给谢积玉生了。”
沈涉定了定神:“那孩子不是方引的,他没有生过。”
“什么,可是那个新闻里明明说……”
“孩子是晏珩生的。”
“你跟他们俩的关系挺好吧。”电话那头的池青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现在还在小区门口吗?”
“在。”
“五分钟后见。”
方引的出租车在领杉集团大厦门口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无数媒体的转播车停在门口。
他以前路过过这栋大厦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踏进去。
前台工作人员看到他的时候很明显愣住了,赶忙迎上来,慌忙挂起笑容:“谢……方先生?您过来是?”
“你们的谢总,在吗?”
“您稍等,我问一下。”
说着,他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打电话。
这人似乎上班没多久的模样,有些紧张,动作也慌乱。
此时正是白领们点下午茶的时间,不少员工来来往往,他们大约也沉浸于大老板的八卦当中。
而方引的出现,正为他们的下午茶多加了点料。
就在他等待的短短几分钟内,“不经意”出去又进来的人明显地增多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太在乎这样的目光了。
“抱歉,您久等了。”前台帮方引刷了电梯卡,“谢总的助理在等您。”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门打开的时候Melissa正微笑地看着他:“谢总在开会,您随我去休息室。”
可方引却没有那个心情耐心地喝咖啡,他叫住了准备离开的Melissa:“你是谢积玉的随身特助,他做的决定,你应该都知道吧?”
Melissa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来:“您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要公开和我的关系?”
“我只是帮谢总做事,至于原因,还需要您亲自去问他。”
方引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没耐心的人。
他在休息室里坐了许久,久到身体都被溢出来的焦躁给弄碎了,才见到谢积玉。
谢积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悠闲地放下杯子:“你来干什么?”
“为什么要公布婚事?”方引顿了顿,声音小了几个度下去,“在这个时候。”
“婚都结了,现在只是公布一下,而已。”谢积玉看了看他,不动声色道,“你现在才后悔,有点晚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引疲惫地站在谢积玉的面前,垂着眼,“只是……池青知道了,我只有他这个朋友。当年你们毕竟……”
“当年的事情就别再提了,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谢积玉有些厌烦打断了他,“而且,他居然还是你的好朋友啊?那你当年答应跟我结婚的时候,没想起来他?”
“我……”
“好了,我不想听。”
谢积玉烦躁地起身,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方引。
方引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说池青,却没有顾及谢积玉做这个决定的本意,听上去太像指责了。
本来联姻还要隐婚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今天才公开,只不过为了让事情回到正轨而已。
如果当年没有选择隐婚,方引跟池青大约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或许换句话说,隐婚的这个决定反而让方引的这段友谊多维持了几年。
“你后悔也可以,反正我们还没有孩子,也没什么纠纷。”
谢积玉的声音变得冷硬无比。
“你可以提离婚,到时候我再发一次声明也不是大事。”
方引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于是他定了定神,走到谢积玉的身边,尝试性地去拉他的手,却被谢积玉避开了。
方引也不恼,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对不起,因为我从昨晚到今天一直跟池青呆在一起,所以有些慌了。只是……”
他的声音在此犹豫地停了下来。
方引想到那条声明中说,他和谢积玉育有一女。
在出租车上他刚开始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出现过短暂的狂喜,以为谢积玉知道了自己那个孩子的存在并承认了。
但很快发现了字眼当中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回想起那个胎儿太小,当时还看不出性别。
于是方引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公告里,为什么会说我们有一个孩子呢?”
谢积玉转过身来又坐回了椅子上,不过全程没有跟方引有任何目光接触。
“晏珩在国外那段时间,遇到一个alpha,意外有了穗穗。那个alpha有些不正常,知道晏珩回国之后就一直骚扰他,还开始怀疑晏穗是他的孩子,要把孩子抢过去。”
方引有些茫然听着谢积玉的话,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扯上晏珩和晏穗。
“晏珩前段时间所谓的工作其实就是在外面暂避,孩子交给我保护。如果晏穗身份曝光,不仅仅是晏珩的演艺事业,孩子的人身安全也不复存在。”
方引心里有一角已经岌岌可危。
谢积玉缓缓地抬头看着他。
“所以眼下,晏穗只能是我们俩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抱歉宝子们
第90章
方引一颗心在空中飘荡了许久。
他以为会落在一朵柔软但不知名的云上,于是对那些云挑挑拣拣了许久。
谁能想到,最后却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摔得粉碎。
方引只觉得胸腔有种被撕扯的痛,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放在左胸上,将那一块的衣料紧紧地抓着。
谢积玉望着他这个模样,站起身来微微皱眉,迟疑地开口:“你怎么了?”
方引弓着身体后退了两步,苍白扭曲的手指在灰色衬衣的衬托下有些狰狞。
谢积玉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想伸手去扶起他,却被方引避开了。
“我……我没事。”
方引又退了两步,直到整个人落在沙发上。
作为医生,他太知道这是什么反应了。
当他在出租车上一字一句地看公告全文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育有一女”四个字吸引了。
那个流产了的孩子的骨殖就在方引的卧室里放着,他还以为又是什么机缘巧合之下被谢积玉发现了,谢积玉又用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手段得知了当年的事情,然后果断选择公开他们的婚事。
这会是一种保护吗?
这个想法美好得不切实际,让方引一路上都晕乎乎的,大脑像是泡在了酒里,不甚清楚。
方引就像拿着自己最后一个筹码指望能一把翻盘的赌徒,以为自己窥见了庄家的点数,于是做着即将一夜暴富的美梦。
但现实却向着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方向展开了。
过大的心理落差产生了巨大的情绪波动,身体的应激激素激增,是心因性的问题导致了肌肉性疼痛。
谢积玉大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人从沙发上扯起来,声音果断:“送你去医院。”
应激反应似乎是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方引猛地打掉了谢积玉的手,中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我说了我没事!”
他甚少有这样过激的反应,而这在谢积玉看来有些不太正常。
谢积玉怔住了好几秒,眼睫微微下压:“你到底怎么了?”
方引把手从左胸上拿了下来,勉强直起身体,望着谢积玉。
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希望被震碎之后,在空气中的杂质慢慢散开。
“胃不舒服。”
谢积玉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左胸上,那一块衣服被揉皱了,淡淡道:“是么。”
“中午没吃饭,所以胃疼。”
“我也没吃饭。”谢积玉顿了顿,“现在,跟我一起去楼下餐厅。”
“我现在不想吃。”
“又说饿得胃痛,又说不想吃,你现在理由是越来越多了。”
谢积玉望着方引苍白的脸,陡然生出一丝不快,眉头紧蹙地接着道:“是公开关系让你为难,还是说有个孩子让你这么为难?你在不满什么?”
不满么?其实根本谈不上。
从谢积玉的立场来看,他做这件事情几乎挑不出任何错来。
是啊,联姻这件事没有人逼着,是方引自己点头的;
隐婚这件事虽是谢积玉主张的,但今天公开也是将事情拨回正轨而已,没有什么问题;
再加上晏珩和晏穗在谢积玉心中的分量,方引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欣然接受这个决定。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孩子而已,只是公开这件事而已,并不需要方引再额外付出什么。
但他一想到自己那个真正的孩子,就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的可怜虫,要哭要笑都没有立场。
“我没有不满,只是有点突然,我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方引缓缓地开口,“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积玉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陡然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握紧拳头,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里压着隐隐的暗火。
只是这暗火也持续没多久,就被放在自己办公桌上、露出一角的药理检测中心的报告给扑灭了。
那是方引一直在吃的,被他称为“维生素”的东西。
仅仅是这犹豫的几秒,方引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谢积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掉了,重新坐在办公椅上。
Melissa从外面走了进来:“方先生刚才下去了,我让司机送他但他不同意……谢总,您怎么了?”
只见谢积玉面色沉郁,身体少见地没有坐直,微微弓着腰,像是怕牵扯到什么痛处。
“把我的药拿过来。”谢积玉的目光空茫地落在面前的地毯上,“我胃不舒服。”
“好的,您要不要多休息一会?一个小时后的会议我帮您推迟?”
“不用,正常进行。”
方引回到了谢宅。
管家大约早就知道了新闻,迎上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不少更热情的笑意,说特地为谢积玉和他准备了晚餐,让方引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或者不想吃的,厨房好留出时间做增减。
其他佣人对方引的态度也变了不少,都带着笑,等着他的意见。
只是方引此刻并没有这个心情,他一心想着那个小小的瓷瓶,只说自己需要休息,不想吃晚餐,让他们不要打扰。
方引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那个孩子的骨殖,那个流产的雪夜情境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上演。
他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吃了安眠药便开始蒙头睡。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外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是下起了雨。
方引拉开了窗帘。
草坪、树林和远山都被黑暗笼罩着,唯有院中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只是雨水似乎是从天上倾倒在了玻璃窗上,把黑暗和路灯的光混合在了一起,像是黏糊厚重的沥青,在他的玻璃窗上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方引觉得自己像被关在铁盒子里,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连喘气都困难。
他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慢慢平复着心绪。
几秒钟后,方引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床头灯很明显地越来越暗,那层沥青似乎被淋到了他的头上,然后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为了阻挡这种窒息的感觉,几乎是非常着急地打开了卧室的大灯。
没有用。
眼前只是亮了一瞬,然后又黑了下去,像是他的世界在被沥青慢慢吞噬。
方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方引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沥青,开始发出嗡鸣声。地板也变得柔软,似乎起伏不定。
方引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楼梯的扶手,才能在黑暗中一步步地朝下走。
他像一个盲人,只能凭借记忆缓缓地摸索着前进。
方引的视觉、听觉几乎被剥夺了个干净,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在一片茫然的黑雾里颓然倒下。
不过他并没有倒在地板上,而是落在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里。
他的身体似乎被摇晃着,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但方引一个字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察觉到自己似乎飘了起来,面颊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耳边的人声有些变形:“……最近的医院!”
方引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不去……不去医院。”
“都这个时候了你要逞什么能?”那声音忽近忽远,但是其中的焦躁却非常明显。
“低血糖。”方引用尽力气才抓住那人的手,“只是低血糖了。”
耳边顿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帧被卡住的电影。
很快,方引的身体被放了下来,口中被塞进了一颗糖。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散开,方引眼前的黑雾也慢慢地散去了,他发现自己半躺在沙发上。
而谢积玉坐在对面,一张脸像是覆盖着一层冷冷的白霜,管家站在他的身边。
他的身体和脸都侧向另一边,但眼睛却望着方引,面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中午让你吃饭你不吃,晚上也是一粒米都未进。你是打算折腾你自己,还是折腾我?”
方引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完全咽了下去,然后坐直身体:“我只是觉得累了,所以没有吃东西。”
“那我请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谢积玉顿了几秒,然后接着补上了一句。
“别给我添麻烦了。”
方引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谢积玉陡然皱起了眉头,似乎方引哪个字又让他不爽了,但他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将茶几上的平板电脑解锁,然后递给方引。
“选一个。”
方引翻着里面像是杂志般排版的图片,都是一些漂亮的建筑物,方引认出了一其中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比如谢积玉曾经办过慈善晚宴的深云里庄园,以及跟洛莉公主见面的丝带湖公馆。
“这是要做什么?”方引疑惑道。
谢积玉没有看他,仿佛手里的糖纸特别有意思,在一直搓着。
等终于搓够了,才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快生日了,你挑个地方吧,下周要办宴会。”
“我来挑?”方引以为自己听岔了,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的生日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啊,不是下周吧?”
谢积玉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夜雨。
“你的生日是下周。”他顿了顿,“我觉得这种事情很麻烦,所以懒得分开办。就以我们两个的名义,一起速战速决。”
方引愣了一会,小心翼翼地确认:“我们两个人,下周,也就是9月25日我生日那天,一起办生日宴会?公开宴请的那种?”
谢积玉的语气有些不爽:“我说的话没那么难以理解吧,还是你的大脑还没供上血糖?”
方引眼睛微微亮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下周时间会不会太赶,要不先确认这些地方有没有档期吧?”
“只要我要,首都的任何一个庄园在那天都有空档。”
谢积玉说着,就准备上楼。
“明天……不,等今天白天,把你选好的地方提交给Melissa,她会跟你确认。”
与此同时,首都的另一幢宅子。
裴昭宁醉醺醺地站在门口,但指纹锁莫名其妙地失灵了,于是他只能选择按密码。
只是酒醉让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怎么都按不准那些小小的数字,于是一气之下,便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门上,发出一声重重的撞击声。
这时,隔壁的门打开了,江蔚走了出来。
他望着裴昭宁,有些嫌弃地捂着鼻子上前:“你大晚上发什么颠?”
裴昭宁转头看向江蔚,目光阴沉。
他今天从白天的商务会馆一直陪到晚上的酒桌,尽管受了不少羞辱,但还是竭尽全力去讨好那些投资人,人家让他喝多少他就喝多少,只为了推销出自己的项目。
但那些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小丑来看。
甚至有人问他,为什么都有了江家这个靠山,还要跑出来,这么辛苦,未婚妻不心疼吗。
裴昭宁竭力将他跟江蔚的关系描述得很好,但酒桌上的人都是人精,怎么看不出来他在江家的地位?
那么辛苦地搞了一通,最终得到的结果只是说他们考虑考虑,而已。
那些空白的合同怎么带出去的,就是怎么带回来的。
“瞪我做什么。”江蔚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来,“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找个时间,我们领证,把婚礼办了吧。”
裴昭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江蔚怎么会主动?
要知道但凡领了证就是合法了,那江家对他的助力自然是比以前更多。
“为什么?”
江蔚这下笑得更开心,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怀孕了。”
“什么?”裴昭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跟你根本没有……”
“当然不是你的了。”江蔚意微笑着轻抚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只是我得给我的孩子找个合法的父亲啊,是不是,宝宝?”
裴昭宁眼睛都红了,但他看着江蔚离开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进入了自己的房子,智能家居立刻启动了。
裴昭宁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电视里以往自己常看的财经频道上,却出现了方引和谢积玉的脸。
他起身,站在电视面前,像是入迷了一般,静静地看着、听着。
只是没看多久,他便猛然抄起茶几上的花瓶,重重地砸向电视。
“砰”的一声,屏幕闪了几下就黑了下来,冒起了烟雾和火花。
电源立刻跳闸,裴昭宁整个人都藏入了黑暗中。
那个花瓶里的鲜花早就枯萎,腐烂的枝条让残余的水变得恶臭,随着花瓶的碎裂,恶臭的气息也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