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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便把手机递给方引。

“打吧。”

从晏珩躲避眼前此人的行动来看,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晏珩也不会这样抗拒,方引没办法毫无负担地把他骗过来。

而且以晏珩的性格,如果真的知道自己成了庄怀信的人质,或许真的会同意这个交换条件。

于情于理,方引都不能答应,也不会答应。

“你说他不想见你,你办法讨好他。”方引也站起身来,没让自己的气势弱下去,“实际上,你强迫过他吧?”

庄怀信脸色终于阴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方引看他这个模样,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当初晏珩二次受伤来医院就是他治疗的,当时晏珩坐在轮椅上,皮肤上有个鲜明的牙印。

更别提后来,方引还间接得知了晏珩吃过避孕药。

他将上述推断说出来之后,庄怀信的面色像是布上了寒霜,他一只手忽然抓住方引的前襟,几乎要把人拎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庄怀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跟晏珩之间没有什么仇怨,顶多吵吵嘴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不愿意跟我走的理由还能是什么?”

方引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

“移、情、别、恋。”

庄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个词说了出来,方引耳边隐约听到了遥远的天边似乎有雷声乍起。

“跟谁?”

庄怀信一下子笑了出来:“你觉得还有谁?”

方引将自己忽然炸开的思绪强行按进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庄怀信静了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既然给晏珩治过伤,你知道他当时是被谁害的吗?”

方引回忆了一会,想起当天一身古装被送进医院的晏珩,当时说是在吊威亚的时候摔了下来。

“那不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是人为。”庄怀信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当时有个人,想从晏珩手里抢资源,所以想办法制造了那起意外。”

“没让对方负法律责任吗?”

“我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个小明星就被爆出了重大丑闻。总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租来的小破房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庄怀信耸了耸肩,笑声中夹杂着一些快意,“谢积玉干的。”

方引喉咙动了动:“这很正常。他们两人,从小关系……”

“晏珩身边还有别的alpha吗?”

庄怀信抬起手,掌心对着方引,一副懒得再听的模样,然后从小桌上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你认为那个牙印是谁咬的?”

方引垂眸。

那是晏珩从医院移到外面养病的那段时间,住在一个漂亮的古典园子里,谢积玉站在他的身边。

“你认为,避孕药是为谁吃的?”

方引想起自己在医院遭遇医闹那天,谢积玉拿着药丸来找他。

他只说晏珩在吃,所以好奇这是什么,却完全越过了自己其实也在吃这个东西的问题。

“他们辜负了我们。”

庄怀信看着方引微微发颤的苍白手指,将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念某种摄人心魄的咒语。

“我与晏珩是事实夫妻,你跟谢积玉是法定夫妻——我们,才是受害者。”

庄怀信靠近方引,将手机慢慢塞进方引的手心。

“现在只要一个电话,两难自解,这会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方引觉得自己手中握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炭火,连忙扔远了。

他强行稳住自己的声音:“我不信你说的。”

“你真是不死心。”庄怀信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坐回了方引对面,“你们的婚姻关系已有三年,因为游乐园的照片把晏珩推向风口浪尖,所以才爆出来,这个你应该知道了。可你知不知道,那并不是意外被拍到的。”

方引深深地皱起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晏珩那么谨慎的人,跟孩子一起玩为什么要选在那样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庄怀信顿了顿,“你知不知道,当初爆出游乐园照片的媒体,都是谢家的集团注资的?”

方引摇了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领杉集团那么大,投资再多媒体也是正常的。他怎么会主动……”

“谢积玉为了帮晏珩摆平各种绯闻,已经对这些媒体了如指掌。你别天真了。”庄怀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好,要把你们的婚事公开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领杉集团的公告和后续媒体反应,你还看不出来吗?就是利用你扫清晏珩身上的绯闻,顺便把晏穗母亲的身份按在你身上。”

方引张了张嘴,没法反驳,因为谢积玉当初就是这么跟他解释的。

“后来,又办了一场大张旗鼓的生日宴会——态度转变这么大,你真想不出来原因?”

方引心里再次浮现谢积玉的解释,不过这次,他问不出口了。

庄怀信望着他,忽然问道:“谢积玉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是个疯子?”

方引半晌才点了点头。

“其实我曾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找过谢积玉好几次,但是他一副完全不受威胁的模样。紧接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公开了。”

方引的神情像是凝住了,嗓音沙哑:“你在暗示什么?”

“之前,我都没有印象谢积玉身边有你这个人。但是后来,所有的媒体都说你们非常恩爱,那么高调地办了场宴会,甚至有人说这是豪门中一段难得的爱情故事。再加上你身边也没跟着什么保镖,你在我眼里,简直是一枚最好取得的棋子。”

庄怀信话头顿住了,似乎有些不想说下去了,只是看着方引。

“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点破吧。”

方引安静了半晌,苍白的脸像一张被用力揉皱的纸。

“不过现在想想,我也落入了那个姓谢的圈套,真把你给绑架过来了。”

“接下来呢?”方引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执拗,“谢积玉想要什么结果?”

“我会把你当成人质,告诉谢积玉,如果他不交出晏珩,我就杀了你。”

他顿了顿。

“然后。”

庄怀信的眼睛忽然染上了一些冷意。

“你死了,我因罪被捕。谢积玉择日就跟晏珩在一起,并且顺理成章地抚养你留下来的所谓的女儿,晏穗——现在想想,我也有些担心,晏穗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天边忽然有惊雷炸起,巨大的响声几乎要把这片屋顶掀开。

方引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疼痛非常鲜明,但也只有这样的感觉,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庄怀信的神态遗憾中夹杂着痛苦,完全不像是假的。

“但是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站在一条线上。只要一个电话,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便只有我们知道。”

方引道:“晏珩早就知道我失踪了,我现在贸然打电话去,他身边有谢积玉的人,不会放任他出来找我。”

他顿了顿,强行松开自己紧握着的手,指缝都被染红了。

“你刚才说的一切只是你的推测。”方引抛出自己的筹码,“我要确认你的说法。”

庄怀信挑了挑眉:“然后呢?”

方引认真地望着庄怀信:“然后,我们就站在一条线上。”

“好。”庄怀信点头,“你们进来!”

话音刚落,刚才那几个手下又快速地跑了进来。

在庄怀信的命令下,他们将方引整个人都捆在椅子上,嘴上封上了胶带。

庄怀信对着方引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手下人就心领神会地踢了一下方引的椅子,让方引背对着庄怀信摔到了地上。

方引的视线被转到了两一个方向,他听到了拍照声。

然后,电话足足响了十秒钟,另一头才有人接起。

“喂?”

是谢积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点哑,像是刚刚起床。

“好久不见,谢先生。”

电话那头的谢积玉冷笑一声:“又是你,这次你想做什么?”

庄怀信悠闲地在原地走了两步:“没什么,只是打电话来问个好。谢先生昨天睡得怎么样?”

“很好。”谢积玉顿了顿,因为电流声,他的声音听得不算清楚,“马上用早餐。”

“给您的邮箱发了张照片,看看吧。”

“有话直说,我没兴趣看。”

“方引在我手上。”庄怀信走到方引身边,蹲下来,将电话放到他的面前,“你也不想让他出事吧。”

电话那头的谢积玉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方引的脸贴在泥土上,只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死物。

“他不是你的妻子吗?”

“他是元晖集团的大公子,你要是伤了他,方家不会放过你。”

庄怀信将头低了下去:“那你呢?”

电话那头的谢积玉似乎非常不解:“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绑架的他。”

方引眼睛缓缓地垂了下去。

庄怀信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这件事该着急的是我的岳父。”

“可方引要是死了,完全是因为你啊。”庄怀信一字一句地说着,生怕那个字没有被传达出去,“除非,你拿晏珩和晏穗来跟我换他。”

“可笑。”

谢积玉的声音打断了庄怀信的话,也让方引的心狠狠地抖了一下。

庄怀信有些不可思议地确认:“你的意思是……”

“你、做、梦。”

电话被挂断了。

仓库的破铁门承受不住大风,轰然倒地,震得人脑中嗡鸣不断。

方引想将自己的脸藏起来,眼睫扫过泥土,合上了。

外面只有一片衰败的废墟,广袤得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给宝们再次鞠躬!

第106章

谢积玉一只手按住刚刚被自己挂掉的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平常空旷的办公室里此刻有十几个警员来来回回,基本算个摆设的茶几上放着好些仪器,此刻因为运转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严肃,气氛压抑又紧张,一个火星掉进去都能引燃一切。

“找到了,果然在西南那个废弃工业园里。”

一个警员高高举起电脑,Melissa意会地接过来,放在谢积玉面前。

足足过了三秒,谢积玉才睁开眼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小小的光点,立刻便站了起来,嗓音沙哑:“走。”

一个稍稍年长一些的警察道:“先前锁定了几个大概方位,西南方位的那群人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其他队伍也会过去汇合,确保尽快能找到方先生。”

“那片区域情况复杂,范围又大,将人力物力拉满。”谢积玉快速地将随意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了起来,“首都所有机场码头都设卡了吗?”

“包括一些走私渠道,都派了人去盯着。”

谢积玉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冷冷的厉色:“这次一定要让姓庄的无路可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短暂地静了一会,饶是常年跟罪犯打交道的警员,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alpha的杀意。

谢积玉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大步转身,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直到坐在车里,他阴沉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丝放空的情绪。

他曾经是绑架的受害者,那时候年纪还小,后来又经历过心理治疗,很多场景都不太记得了。

但是那种生命只存于他人一念之差的感觉,实在是太能勾起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绑架这种事情,要么是索要钱财,要么是与他人结了仇。

谢家和方家都都有钱,对方如果要这个,那解法无疑是最简单的,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要是结了仇……

方家这一年以来的风波实在是太多,谢积玉也能猜到方敬岁已经尽力压制了,但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存了报复的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几个月前,还有病人家属闹到医院让方引偿命的事情。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方引的处境就相当危险。

谢积玉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没有合过一次眼,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大笔现金,就盼着绑匪能打电话过来索要。

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没有任何回音。

不得不承认,当他接到庄怀信的电话的时候,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对方不是找方引寻仇的。

但是这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没持续多久,谢积玉在车上就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他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陡然涌上来一股心悸的感觉,内里像是被挖了一个洞,正呼呼地朝里面灌着风。

脑中陡然回荡起了庄怀信的声音。

谢积玉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邮箱,果然收到一封空白邮件,附件是一张图片。

他立刻点开,看清内容的一刹那,心忽然狂跳,血液一股股地冲着耳膜。

照片中的人被绑在椅子上,背对着镜头,倒在脏污的地上,看不见表情。

身体被绳子牢牢捆着,嶙峋的蝴蝶骨几乎都透出毛衣显现了出来,那一节白皙的脖颈沾上了黑色的污泥。

方引看上去又瘦了些,尽管被沉重的椅子绑着,但竟然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了。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忽然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放大了照片的一角。

只见那一双被束缚在身后的手上,竟然有一丝淡淡的血色。

方引受伤了?

脑海中出现这个认知之后,谢积玉再去看这张照片,一颗心都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方引躺在地上的模样毫无生气,那露出来的皮肤好像也苍白得过分,甚至泛着一点带着死气的青灰。

谢积玉强迫自己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给甩出去。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凛然:“再开快点。”

尽管司机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但谢积玉还是觉得很慢。

天色越来越阴,雨势也变得大了,眼前破败的工业园面积广大,几乎无边无际。

墙砖倒塌,上面已经长满的枯草,没被拆掉的大型机械高高地竖着,偶尔有一阵大风吹来,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像是某种巨型野兽的哀嚎。

搜寻力量已经从四面八方渗入这片区域,一是找人,二也是防止绑匪逃跑。

谢积玉的车则一路开到了刚才搜寻到的信号源附近,只是门口的特警并没有处在战斗状态,为首的人看见谢积玉便迎了上来:“里面已经没人了。”

这算是意料之中。

谢积玉走进那个破败的仓库,一下子便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椅子。

椅子附近散落着绳子,上面已经沾上了血迹。

谢积玉蹲下来,看到绳子上已经发暗的血色,又想起了方引倒在地上的模样。

“按照脚印和车辙印,已经安排了人去找。”为首的特警站在谢积玉的身边,慢慢地解释着,“只是这片工业区太大了,老旧的建筑设施没有被拆除。可供藏身的地方太多,仪器起到的作用不太大,还是要依靠人力去搜寻。”

话音刚落,特警身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队长,发现线索了,你过来看看!”

在这个仓库出去几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办公楼里,几个特警正围在一个楼梯边上。

谢积玉大步跑过去,可并没见到人,只有两头警犬正对着一滩暗色的血迹大声吠叫。

顺着这滩血迹垂直往上看去,楼梯扶手那有一块突出的铁片,虽然锈蚀但依旧锋利,断口有一块暗色,是血。

“救护车已经安排到位了,只要找到方先生,就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救治。”身边的特警顿了顿,“我们的人已经顺着血迹去找了,方先生可能已经逃出去,在这里不小心受了伤,应该是走不远的。”

其实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的一种猜测。

这个工业复合体结构复杂,有各种巷道、矿坑和竖井,一个受了伤的人,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方引失血过多,被那帮人随意扔在一个角落,连搜寻信号都无法响应,只能静静地等死。

大风穿过,带来了一阵腐朽的冷意。

谢积玉陡然想到他们在海岛落入洞穴的时候。

那时候的方引以为自己命数将尽,满脸死气,连挣扎求生的动作都不愿意做。

谢积玉忽然非常害怕那样的情景会重演,而这个时候,在这片茫茫废墟里,方引又能向谁求助呢?

他在原地,望着这没有尽头的废墟,眼中出现了一丝了无生气的茫然。

“红外有发现。”一个特警忽然跑过来报告,“有一队人在东南方向的另一个办公楼里,可能就是那一帮匪徒,方先生也有可能在里面。”

“狙击手安排好,你们三个小队迂回突击,务必确保人质安全!”

几个小队在那栋楼周围无声地分散开来,谢积玉则站在隔壁栋的窗户后面,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办公楼。

外立面的瓷砖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窗户玻璃大半都已碎裂,目光投进去,只看到一些早就风化发黄的办公桌。

特警队长察觉到谢积玉的情绪,便道:“人还在里面,别急。”

一分钟后,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那帮人要从三楼开始朝下走了,通过东部的楼梯。”

特警队长回复:“注意隐蔽,狙击手那边怎么样?”

“有雨,如果他们走到空地上成功率会更高。”

“知道了,其他人注意,务必保证人质安全。”

好像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雨陡然下大了,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露天的沙土几乎都要被溅了起来。

“五秒,人马上就要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望着办公楼东部的那个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谢积玉身体前倾,放在窗台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

只是,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绑匪,而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像是医生。

天地间短暂地寂静了一秒。

紧随这几个人出来的人面容冷肃,颇为威严,正是元晖集团的董事长,方引的父亲,方敬岁。

谢积玉冒着大雨冲过去,气息都没喘匀,还没来得及问一个字,一眼便看到了方引。

只是他被一个高大的保镖抱在怀里,一只衬衫的袖子都被血染红了。

他闭着眼,面色惨白,一只手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就连修长的手指上都是已经干涸的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积玉见了,连忙上前:“方引……”

“他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方敬岁拦住了谢积玉,语气冷冷的,“谢总就不要耽误他治疗了。”

“救护车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能过来!”

谢积玉这个时候没有心思理解方敬岁的言外之意,只是焦急地看着方引,伸出手去,准备去握那只无力的、沾满血的手。

方敬岁眼里露出了一点凶狠的底色:“方家的救援措施不会比你安排的更差。不想让他方引死的话,就请你让开。”

谢积玉这时才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他望着方敬岁,一时不解为什么要争这个。

“实在不是我们不讲理。”

周知绪走上前来,握住了方引受伤的手,放回了方引的身上。

他的声音很冷清,望向谢积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温度。

“只是方引在昏迷之前亲口说,他不想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要请个小长假,大概三天左右。要去一趟外地,行程安排得比较满,实在是没办法更新。鞠躬!

第107章

谢积玉的脸上很少出现惊愕的情绪。

他大部分时候都游刃有余,对发生的一切事情尽在掌握,没有什么事情真的能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所以谢积玉的意识还没有转过弯来,第一反应还是想上前,去看看方引的状况。

方敬岁直接伸出了手,面色阴沉地拦在谢积玉的面前,阻止他靠近。

而周知绪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方引身上,仔细地掖好了,几乎遮住了方引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双眼。

“天气太冷,在这样下去方引的身体撑不住。”

周知绪的神色还算冷静,他上前一步移开了方敬岁的手,只是语气也有些冷硬。

“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等他好了再说。现在,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方敬岁直接给抱着方引的保镖使了一个眼色,保镖点了点头便朝大雨中走去,身边另一个人也立刻撑起伞跟了上去。

特警队长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局面,不过到底是老练,依旧让其中一队人跟着方家的人当做保护,另外几队分散开来继续搜寻绑匪的踪迹。

谢积玉皱眉看着眼前方引的双亲:“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敬岁冷笑一声:“误会?方引失踪那么久,你连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过。你现在过来时拖延时间,打算给他收尸吗?”

谢积玉立刻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直在找他。”

“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就行。”方敬岁顿了顿,“他的命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对我来说可比什么都重要。”

边上的周知绪移开了眼睛,走进了雨中,身后的人慌忙撑起伞追了上去。

方敬岁的目光跟着周知绪的背影移动了一秒,脚步动了一下,但目光又强行转到谢积玉的脸上,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我跟你没完。”

直到方家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雨幕当中,谢积玉放空的眼睛才注意到面前的楼梯上有点点血迹。

他抬腿,一步步地跟着点点血迹往上走。

血迹隔两三个台阶就有一滴,一直延伸到三楼楼梯尽头。

然后,他便看见了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的木门上,有一个鲜红的掌印。

谢积玉想起刚才方引那一只垂落在身侧的手,上面都是差不多干涸的血迹,红得发黑。

特警队长也一直跟在谢积玉的身后,沉声道:“人质应该尝试了逃跑,在慌乱中,在刚才那栋楼里被铁片割伤了。为了躲避绑匪,他又从刚才那栋楼跑到了这里。”

谢积玉没说话,轻轻地推开了眼前的破木门。

只是脚刚刚抬起来,却看到了门口有一块稍大一点的血迹。

虽然上面布着杂乱的脚印,大约是被刚才方家的人给踩到的,但其中没被踩到的灰尘部分,也有一些拖痕。

“人质在这里应该摔了一跤,所以出血量会大了一些,然后匍匐前行了一段。”

特警队长仔细观察了几秒钟,然后沿着边缘走进这个破败的办公室内,站在一个直角形的旧办公桌边。

谢积玉垂着眼,越过那些发黑的血迹,也站在了特警队长的边上,目光朝斜下方看去。

桌下的位置不宽,大约只有一米左右,边上有一大滩凌乱的血迹,出血量大到还没有凝结。

方引大约是藏在了这个狭窄的小空间里,血顺着身体流了出来,依稀能看到蜷缩着的痕迹。

“我记得人质是医生吧,但是这个出血量,只能解释为他根本没来得及做紧急处理。”

特警队长顿了顿,看向谢积玉。

“出血量太大,又昏迷了。幸好在我们到达之前他就被发现了,不然只要半个小时,就真的非常凶险了。”

见谢积玉一直沉默,特警队长忍不住开口:“我们之前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定位到方先生的大概位置——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为什么他的双亲,能赶在我们之前找到他?”

谢积玉的目光在那摊血上凝了很久,才看向身边人,目光和语气均是骤冷。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些绑架犯——给你们24个小时,我要见到那个姓庄的。”

方引的身体像是沉在冰湖当中,体温不停流失的同时,身上又被绑了什么重物,一双手无论怎么用力都破不开头顶的冰层。

他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地方破了一个洞,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坏掉了,只觉得属于“方引”这个人的那部分已经缓缓地流失掉了,冰水还在不停地通过这个洞往里灌,让这具躯壳更加沉重。

方引在窒息的前一秒,被人猛然拉着手拖出了水面。

他骤然睁开眼睛。

自己是躺着的,入目之处都是白色,鼻端飘着消毒水的气息。

方引的眼睛缓慢地转了转,脑中嗡鸣声退去,听觉也渐渐回来了。

周知绪连忙从身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俯身摸了摸方引的脸:“你醒了?太好了,醒了就没事了!”

方引面上还是有些茫然,嗓音嘶哑:“我……”

只是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立刻感觉到喉咙干痒,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幅度的动作牵引到了身上的伤处,方引的脸因为疼痛立刻变得惨白,双眉几乎都拧到了一起。

“别急着说话。”周知绪赶忙安抚方引,然后拿着一个水杯,将习惯伸到方引的唇边,“先喝点水,缓一缓。”

方引花了好几分钟才平复下来,望着周知绪担心的脸,第一时间还是笑了一下。

“你跟父亲来得很及时,我的伤应该不严重。”

周知绪抚了抚方引的头发,看向缠满纱布的手臂满是心疼,不过还是神色和煦道:“已经没事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别再想工作的事情了。”

方引的笑意渐渐消减了下去,他侧过脸,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他自己就是医生,很明白周知绪这只是安慰。

当时刚受伤的时候,他就知道短时间内自己是无法回到医院工作的。只是具体伤得有多重,到底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完成复健还要再做详细评估。

周知绪看着方引,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方引脊椎里的那一颗追踪芯片,只要方引在偏远陌生区域停留时间超过12小时,就会自动发出警告,方家人这才能第一时间警觉。

昨天,周知绪循着定位找到方引的时候,只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蜷缩在角落里,苍白的双唇还不断地喃喃着什么。

周知绪将方引抱在怀里,才听到他说的是谢积玉的名字,还以为他念着对方,于是便安抚着:“等上救护车,我第一时间联系谢积玉,好不好?”

只是这句话一出,明明已经意识不清的方引却变得非常抗拒。

“他想……让我死。”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方敬岁和周知绪均是脸色大变。

而方引像是怕他们没有明白一样,然后便用沾着血的手抓住了周知绪的手臂。

“不要把我交给他。”

这句话一说完,方引几乎是立刻昏死过去。

后来上了方家的医疗车,又送到方家的私人医院,做完手术之后确认不会有生命危险,周知绪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但是在等待方引苏醒的这段时间,他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觉得谢积玉脸上担心的模样不像是假的,但方引说的话又明明白白的,于是只能等方引醒过来再问。

方引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声音很轻:“我只是发现自己的痴心妄想被打碎了。”

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着,眼角眉梢的弧度堪称松弛,并没有什么绝望的样子,衬得这句话更加怪异。

“你跟小谢,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方引摇了摇头,转过脸来握住周知绪的手,反过来安抚道:“没有,你不要担心了。”

“你父亲已经知道你被绑架的事情了。”周知绪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道,“昨天找到你的时候,其实谢积玉也到了,身后跟着好多特警。”

“应该的。”方引嗓音有些哑,“那个绑架我的人,对谢积玉来说是个心头大患,迟早要除掉。”

“那个绑匪人在哪?我们没有看到他。”

“我当时受伤了,他还要把我带到谢积玉面前,拿我向谢积玉交换另一个人,就把我脊椎里有芯片的事情告诉他了。”

周知绪的眉深深地皱了起来:“等等,你说什么,交换?”

“我告诉绑匪,再不走,就走不出这个国家了。”方引没有接过周知绪的问题,只是很平静地叙述着,“只是谢积玉要知道的话,怕是要恨死我了。面对这样一个要他心上人性命的人,而且还有了实质性的犯罪活动,我居然没有拖住他。”

周知绪望着方引苍白的侧脸,彻底沉默了下来。

方引心上有个洞在呼呼漏风,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着,只是那只手上扎着点滴,又夹着心率检测仪,完全不方便。

于是,周知绪只看到方引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其实我只是,不想当面再受一次羞辱了。”方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慢慢地给自己解释,然后望向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您会理解我的,对吗?”

周知绪的心都被拧了起来,他摸了摸方引的脸,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一个保镖走进了病房,站在病床边,望着方引。

“谢积玉先生已经在楼下了,他说,想看看您。”——

作者有话说:请了几天假,感觉好久没见啦~

第108章

谢积玉一双眼睛牢牢地定在电脑屏幕上,右手下意识地拿起杯子。

直到冰冷酸涩的咖啡接触到薄薄的双唇,他才反应过来这杯咖啡已经不太新鲜了。于是又放下了杯子,然后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重新倒一杯咖啡过来。”

Melissa闻声走到谢积玉的办公桌前,她看着谢积玉眼下的青灰色,然后将那杯咖啡端在了手里。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您已经喝了四杯了。您看,需不需要让司机送您回家休息一下?”

谢积玉这好像才如梦初醒似的,缓缓地抬起眼,瞳孔慢慢地聚焦在自己助理的脸上。

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体力劳动之后,让这个顶级alpha的反应速度也慢了下来,于是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抓到人了吗?”

Melissa摇了摇头:“如果有消息,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上午谢积玉跟着特警一起离开的办公室,很快,Melissa得知了方引已经被救出来的事情,于是她给谢积玉安排了餐食和休息的酒店。

只是等到谢积玉回来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看。

如果说之前的状态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么谢积玉回来之后,那一份焦躁则被压进了身体里,似乎是无处发泄。

谢积玉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悦的气场蔓延开来。

Melissa站在一边,便什么提议都不敢说了。

好几秒后,谢积玉才睁开眼睛:“去警局吧。”

“方先生被绑架的事情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公司和警局门口都扎满了记者。如果现在过去,很可能被拦住。”

Melissa没有跟着谢积玉去现场,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于是尽量把现在的情况描述得清楚一些,让谢积玉自己做判断。

谢积玉也只是静了两秒:“无妨。”

只是等真的到了现场,媒体的围攻却比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这几个月以来,谢积玉和方引的关系被所有人反复咀嚼,人们纷纷猜测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网络上传言很多。

眼下还没过多久,又遇见了绑架这种事情,所有媒体都闻风而动,像是急着吃腐肉的秃鹫。

谢积玉刚刚下车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边上高大强壮的保镖甚至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尽量推开那些镜头和话筒,给谢积玉开出一条道来。

“方引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请问您知道绑匪的身份吗?”

“绑匪有没有向您提出条件?条件是什么?”

“……”

而谢积玉的面色全程都很冷,并没有在意那些几乎戳到脸上的镜头和记者们喋喋不休的提问。

直到。

“有传言说您直接拒绝了绑匪的条件,请问是真的吗?您不担心此举的后果吗?”

此话一出,谢积玉停下了脚步,人群也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像是一滴水落进了被烧开的油锅里,现场瞬间炸起。

“这是真的吗?”

“您真的拒绝了绑匪的条件?那方引先生如何?”

“方引先生还活着吗?”

“您不怕激怒绑匪吗?还是说此举有别的深意?”

“方先生对您来说真的不重要吗?您这么做,是否考虑过他的反应?”

“……”

alpha冷冽的脸上慢慢聚起了寒霜,原本琥珀色的眼珠此刻却像是结了冰,正缓缓地看向最后一个提问的人。

“看来我需要恭喜你了。”谢积玉这么说着。

跟在身边的Melissa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她跟在谢积玉身边那么久,太明白自己的老板处于爆发边缘的状态是什么样了。

只是要是私下里就算了,眼下有这么多镜头对着,这绝对不算是一件好事。

谢积玉将身体转了过来,定定地望着那个记者:“你跟绑匪挺有默契的,需要我亲自去你们报社,好好地赞美你吗?”

谁知道那个记者听到这句话也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Melissa一时间被这人头铁的反应给弄得不知所措,不过为了不让局势进一步恶化,她强行拦在了谢积玉和记者之间。

“请各位不要听信流言,现在是抓捕绑匪的关键时期,还请媒体朋友们配合一下。等事情结束,如有必要,我们会通过官方渠道第一时间向大家通报此事。当然了,针对流言,我们也会保留追求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话话音刚刚落下,警局门口忽然围上来一帮穿着黑衣服的特勤,把记者们半强行地推了出去。

随后,门口的车中下来了一个人,是谢惊鸿。

Melissa第一次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紧张,毕竟以谢惊鸿的身份,完全有理由为了安全而驱散记者。

谢惊鸿踩着高跟鞋,套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看上去冷冷的。

她走到谢积玉身边,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不嫌丢人。”

谢积玉自然也没好脸色给她:“您来做什么?”

“来让你清醒清醒。”

谢惊鸿便迈步走进警局,在门口与局长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一下。

五分钟后,谢惊鸿、谢积玉和几个特警骨干,出现在了警局的会议室中。

“绑匪很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摄像头,但从我们获取到的仅有的监控资料来看,对方的车辆在那通电话结束之后就离开了工业园区。只是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看上去像是立刻放弃了本次绑架原来的目标。”

谢积玉紧紧地盯着面前巨大投影上的监控视频,而谢惊鸿坐在会议室的主位置上,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又放了下来。

说话的人随后看向谢积玉:“谢先生应该跟绑匪是认识的,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对方这个反应正常吗?”

谢积玉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们抓到人了吗?”

几个特警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的布控很严密,但目前还没有抓到。”

“这里离几个出境地点并不远,走空中和陆上都不现实,唯有海路。如果绑匪早已离开,这个时候就算还没有完全出境,也离公海不远了。”

谢惊鸿看了谢积玉一眼,面色微冷。

谢积玉又接着道:“所以此刻,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抓人。等抓到了,一切都水落石出,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我不觉得这些没用。”

谢惊鸿望向谢积玉,忽然身体前倾,几乎贴上了桌子的边缘,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上位者姿态。

随后,她又看向那个老练的特警:“除非,绑匪觉得他不会有胜算了——只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不得不说他的地点选得很好,从绑架到电话之间的行动也很干净利落。而且,我们也调查了此人之前的一些信息。”

随着幻灯片的翻动,庄怀信的脸出现在了上面。

“他是一个国际雇佣兵组织的头目,很多骇人听闻的暗杀和行动都有这个组织参与其中的征兆。虽然说他这次没有大规模带人入境,但毕竟有过连总统都刺杀成功的先例,不应该就这么快放弃才是。”

谢惊鸿笑了笑:“除非?”

特警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谢积玉,才回答谢惊鸿的问题:“除非,两个情况。一,他判断当时的情况非常不利,不可能成功——但是我们的行动部队并没有占到什么先机,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二,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口中说的那样,而且已经达成了。”

谢积玉果断地开口:“第二点不可能。”

“听说当时在现场,其实方家的人已经早一步到了?”

特警望着谢惊鸿,谨慎地点了点头。

“好了,知道了。”谢惊鸿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我跟我的儿子再单独聊聊。”

会议室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方家不是个很单纯的地方。再结合你们几个月前被变革军绑架的事情,我以为再蠢的人也该明白了。”谢惊鸿顿了顿,“方家手里有方引的一手坐标信息,才能跟当初在海岛上一样,这么快找到方引。”

“我看着你这段时间以来一步步走向陷阱,却还浑然不觉且乐在其中——你知不知道,方引利用绑架这件事把你绑住了,让你一步步放弃当年一开始谈好的联姻条件。他的父亲拿当年的交易暗地里胁迫我,逼着我割让利益给他。”

“交易不是你主动答应的吗?有谁逼你?”谢积玉冷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我倒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跟过河拆桥差不多——你当初多需要方家为代表的医药集团的帮助,你已经不记得了?”

谢惊鸿毕竟在官场上那么多年,完全没有因此发怒,依旧抓着此行的核心问题:“结合现实看看吧,方家比联邦最精英的特警都要快一步,而方引也确实没事。但你现在连最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面对记者镜头口不择言。”

谢积玉双眉紧皱。

“你打算要被骗多久才醒悟?”谢惊鸿顺手一指,那是警局门口所在的方位,“你在电话里说那种话,现在又被传了出去,你知不知道你我现在的处境有多被动?方家顺利地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不知道又要怎么拿捏你。”

谢积玉站了起来,昏暗的会议室里,只有投影在发着微弱的光,将他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

“不要把自己说得太善良,你现在不想拿捏我来对付方家吗?”

谢惊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也站了起来,秀丽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我是你的母亲!”

“你当初逼着我做那么多事情,现在才想起来你是我的母亲?”

“我是为了你!”

谢惊鸿吼完也自觉失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快冷静了下来。

“说这个没有意义,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一,方引活得好好的;二,庄怀信没有被抓住。就算这件事情是一次偶然,你也要承认方家利用了这次的偶然。”

“在大众眼里,你跟方引的关系有了裂痕,为了名誉,你必然需要作出退让。或许连我,都会变成这次退让的一部分,否则方家一定会将你跟绑匪的话传出去,到时候,你在道德上会一败涂地,背上间接杀妻的罪名。”

“不如在事发之前,你好好调查清楚真相。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们也有反击的能力。”

天色由明到暗,又复明,一夜过去了。

谢积玉在方家的私人医院面前站了快十分钟,刚才那个进去问话的保镖才出来。

他礼貌地对谢积玉鞠了一躬:“很抱歉谢先生,方先生还没醒。”

谢积玉双眉紧皱:“他的情况严重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

“他失血过多,还需要一段时间,实在是不方便被打扰。”

“好,知道了。”谢积玉顿了顿,说着就要迈进医院的大门,“我只是进去看一眼。”

保镖立刻伸手拦住了谢积玉,面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

“方总吩咐过了,方引先生既然抗拒您,那在他苏醒之前,我们实在是不能违背他的意思。您还是回去吧。”

谢积玉脸色也冷了下来:“我有话跟他说,可以等他醒来。”

“‘醒来第一眼看到要自己命的人,于恢复无益。’”保镖依旧笑着,“您别误会,这是方总的原话,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谢积玉的双手在身侧握紧了:“如果我偏要为难呢?”

“什么为难啊?”

第三个声音横插一脚,谢积玉不悦地转头去看,来人正是裴昭宁。

他今天穿得非常光鲜正式,连发丝都好好打理过了,手里还捧着一大束浅粉色的玫瑰。

裴昭宁一脸惊讶地走上前来,对着谢积玉伸出了手,只是谢积玉厌烦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握手的意思。

“我听说方引出事了,就赶过来探望一下。”裴昭宁也不恼,自然地收回了手,反倒是一脸好奇,“谢先生怎么不进去?”

谢积玉冷冷地望着他:“我需要跟你汇报吗?”

“好吧。”裴昭宁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那我先进去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守好自己的本分。”谢积玉侧过身,半挡在裴昭宁面前,脸上挂起了阴云,“你还过来做什么?”

裴昭宁依旧笑得非常得体,像是没听见话音中的刺。

“方引和我从小要好,我于情于理都要来看看他——当然了,谢先生毕竟跟方引是夫妻,自然比我要更亲近些——不如,我们一起进去吧?谢先生先请。”

话毕,裴昭宁一只手伸向大门,对着谢积玉微微欠身。

谢积玉眼睛眯了一下:“你当你是谁?方引还没醒,不见外人。”

他把重音放在了“外人”两个字上。

裴昭宁面上的笑意更甚,抱着拿一大束玫瑰顺利了迈过大门,而保镖却并没有阻拦。

他转过身来,对着谢积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有的时候,谁是外人真的不一定。”

谢积玉面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面对这种近乎挑衅的行为,alpha的战斗本能被激发:“你说什么?”

“我想说,此一时彼一时而已。”裴昭宁定定地望着谢积玉,“谢总还是冷静点好。”

这话一出来没能让谢积玉冷静,反而加速点燃了这方空气,让谢积玉紧握着的手指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保镖适时地按了门边的按钮,厚重铁门快速挤压着门口这段空间:“为了方先生的身体,您还是请回吧。”

方引站在最顶层的病房里,望着谢积玉离开的背影,面上没什么表情。

几分钟后裴昭宁敲响了门,方引才将自己苍白的手指从窗上拿了下来,坐回了床上。

裴昭宁一见方引,就把花放到了一边,坐在方引身边满眼心疼地打量着他:“怎么这么狼狈?”

方引面上淡淡的:“谢谢你来看我。”

“我是知道得晚了,所以才过来,否则你昨天做手术我就该来了。”裴昭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件事,实在是让我为难了很久。看到你出了事,我才觉得不能等了,必须要告诉你。”

方引眼中终于有了一些疑惑的表情:“什么?”

裴昭宁似乎是非常为难的模样,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存储盘放在方引手心里。

“是一个视频。”——

作者有话说:给等待的宝们说声抱歉ORZ

第109章

视频开头是一群穿着华服的年轻人在喝酒大笑的景象,虚化的背景中能看出来场景很华美,都是花朵。

镜头从一张比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上滑过,半分钟后才固定了下来,里面出现了江蔚的脸。

方引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场景感到熟悉,这正是裴昭宁和江蔚订婚当天的视频。

他看着画面中的人对着镜头,给江蔚一连串的调侃或者祝福。但随后他们被镜头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都安静下来,定定地看了过去。

直到方引听到里面人提起了谢积玉的名字,这才将这个场景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叠起来。

几句无聊的调侃之后,一直坐在边上的一位明眸皓齿的漂亮人开口了:“我父母跟他家其实提过联姻这件事,只是后来得到的回应是他对omega不感兴趣。”

方引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世家大族谈联姻就像谈生意,虽然说尽量要找那个最好的,但也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初前前后后那么长时间,找过别人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方引不知道这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是谢积玉似乎是对omega没什么兴趣这点,符合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

视频里那个omega喝完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当时我跟他见过一面,他的意思是跟omega联姻对他来说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是要离婚的。omega的发热期、容易被标记和易怀孕都不是他想要的,离婚的时候会更麻烦。”

方引望着视频,没受伤的手在身侧,慢慢地抓紧了雪白的床单。

裴昭宁的目光则一直定在方引身上,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不得不说方家的高级病房中的设施实在是不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记录视频而已,声音响起来却像是在电影院一般,紧紧地环绕在方引的耳边。

“意思就是先找个过渡的,等遇到真爱呗?”

“真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就像鬼。人人都说有,但从没人遇见过。”

视频里几个年轻人听完便自顾自的笑着,方引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在嘲笑自己,但听着依旧觉得刺耳。

等笑声平息了一点下去,先前那个漂亮的omega又开口了。

“谢积玉确实是这么说的,找个beta,以后离婚更方便。不过这件事也没下文了,大概以他现在的地位,大可不用干联姻这回事吧。””

裴昭宁给视频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看向方引。

方引身上麻醉的效果开始退却,手臂上伤口的疼痛开始慢慢蔓延开来。

这痛没有刚刚被割伤时那么鲜明和剧烈,只是有点闷闷的,像一把钝刀在身体中缓缓转动。

不至于痛到令人无法忍受要表达出来,却也足够吞噬人所有的积极情绪。

失血过多的亏空还没有被补回来,方引的面色和唇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看上去不堪一击。

那双眼睛似乎在紧紧地盯着画面中说话的人,可仔细一看,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裴昭宁望着方引瘦削的侧脸和鬓边的黑发,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然后落在方引的手上,变成了一种语重心长的感觉。

“前段时间知道你早就跟谢积玉结婚了,其实我一点都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只是真的为你高兴。”

裴昭宁话语当中都是欣慰,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心疼的样子。

“我前段时间看江蔚在订婚那天拍的视频,无意中才注意到这段内容。我看到你们那么相爱的模样,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提。”

裴昭宁顿了顿,握住方引的手温柔地收紧了,像是一种强调。

“只是我也从方叔叔那里听说了你刚刚的遭遇,我并不想挑拨你们的关系。但左思右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要告诉你,让你自己来判断。”

方引的目光缓缓地从电视屏幕上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认真算起来,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要早做准备啊。”裴昭宁抬手,理了理将方引略长的鬓发,“或许,只是误会呢?你们还是见一面吧,你也问问谢总到底是怎么回事。”

视线落在苍白无一物的地板上,方引心里生出一种逼仄的感觉来,像是被堵住了出口,不得不抬头看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空中掉了下来,阴沉沉地压在窗外,让视线穿不透又看不远。

方引嘴角非常突兀地勾了勾,似乎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啊。”

裴昭宁不解其意,正准备进一步询问的时候,病房门被打开来,周知绪手里端着一碟刚刚切好的水果。

他望着裴昭宁似乎有些惊讶:“昭宁?”

裴昭宁站起来,对周知绪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点了点头:“是我,周叔好。方引出了事我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周知绪连忙招呼他坐下,然后将水果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这才注意到眼前呈现暂停状态的电视屏幕。

“这是?”

“这是我跟江蔚订婚时拍的视频,准备在结婚典礼上播放的,这次来带给方引看看。”裴昭宁避重就轻,很自然地揭过去了,然后关掉了视频,“也想跟方引请教一下,有什么婚后幸福生活的秘诀。”

周知绪当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把目光转向方引。

但方引此刻除了脸色略显病态,倒是看不出什么别的来,还对着他笑了一下。

周知绪一颗心悄悄地放了下来,又看向了来客。

“可惜今天在这里,没办法招待你,感谢你过来看方引。”

“我跟方引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把他当成我最亲的人看。”裴昭宁双眼微微弯起,然后一副很忧心的样子,“方引的伤严重吗?医生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只是需要多多休息而已。”周知绪笑了笑,“方引才醒没多久,还需要再睡会。你过两天再来陪他,好吗?”

“当然好啊。”裴昭宁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方引,“那你好好休息,不要想东想西的,现在最关键的是治好伤。”

寒暄了两句,裴昭宁便离开了病房,那个存着视频的储存盘还插在电视上。

周知绪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东西,他将方引扶上床,又盖好了被子。

方引望着天花板,忽然道:“我的伤,医生是怎么说的?”

“手臂伤口虽然不会致残,但短期内肯定是无法继续在医院的工作的。”周知绪顿了顿,“不过等伤口愈合之后,只要好好做复健,完全可以再次再次拿起手术刀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方引的双眼弯了弯:“我明白了。”

“其实以方家的条件,你完全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到时候身边也会有保镖随时随地护着你,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周知绪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

方引握了握周知绪的手,想将他从愧疚的情绪中拉出来:“您别这么说,意外总是不可避免的。就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是年纪大了,我最近想了许多事情。”周知绪慈爱地望着方引的眼睛,“或许很多抗争是没有意义的——情绪和感觉是无形的,但这么多年来的伤痛却是真实存在的。”

方引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无论是方敬岁还是周知绪,都对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没有什么解释,也不允许方引问起。

但就像是周知绪说的,这么多年来的体罚,方引自己也很好奇发生了什么。

父母对此讳莫如深,方引推断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仇恨——坊间传言方敬岁曾经有个早逝的初恋——他甚至一度以为,周知绪当年做了什么,导致了那个人过早地死去,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但是反过来再想想,如果真的是这样,以方敬岁的能力,大可以把周知绪挫骨扬灰,不必演变成今天这样的状态。

而且方引自觉很了解周知绪,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那样恶毒而不自知的人。

方引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您和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气盛,发生什么都正常。”周知绪顿了顿,垂下眼睛,“是我自己气性比较大,才僵持了这么多年。也是连累了你,痛苦了这么多年。”

“我不觉得痛苦,我始终跟你是一体的。”方引望着周知绪的脸,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听说父亲当年还有个爱人,不过去世得很早,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周知绪沉默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算吧。”

态度居然显得很平静,让方引更加疑惑。

“好啦,这不是今天的重点。”周知绪又看向方引缠满纱布的手臂,“人或许只有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情,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方引心下隐隐不安,没受伤的手臂立刻撑起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人是你。”周知绪按着方引的肩膀让他躺下来,将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不知道你跟小谢是怎么相处的,但你自己应该明白。经历了这一遭,你是怎么想的?刚才他要见你,你也拒绝了。”

方引有些无措地垂下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明明还活着,但也不知道哪里才能出去的方向。

就怕踏错一步,便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于是只能让被自己困在原地,动惮不得。

“事缓则圆,想不到就先别想了。”周知绪将方引身上的被子仔细地理好,“不过我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心里是有一口气堵着。只是昨天看到你流了那么多血,我才意识到活着的人最重要的。你完全可以享受方家这个庞然大物的一切,而不用去做螳臂当车的对抗。”

周知绪的手指温柔地抚着方引的脸颊。

“到时候,你身体里那个芯片也可以做手术取出去,你也会是方家的继承人,应该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

方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了:“父亲同意将那个芯片取出来?”

周知绪笑着点点头:“对呀,你以后去哪里都不用再请求他了,元晖集团也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我们,就是正常的一家人。”

仿佛世界倒转,方引一下子有些晕了:“为什么?”

周知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

“我要跟你父亲结婚了。”

第110章

方引陡然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转得特别缓慢,中间的链路非常长,长得他几乎无法看清全貌。

眼前的周知绪笑着谈起了自己的婚事,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以往,面对和方敬岁有关的事情,周知绪总是带着不耐烦、抗拒和厌恶,从来没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

“这是一个玩笑吗?”方引忽然问。

周知绪摇了摇头,然后一只手捏住了右腿的裤子侧边线,缓缓提起。

只见右脚踝上空无一物,那个用来控制他活动范围的金属环已经消失了。

“几十年了,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过好歹是亡羊补牢,现在明白这个道理还不算太晚。”周知绪摸了摸方引的头发,温柔的眉眼低垂着,“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情总想争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付出的代价太大,再怎么样也收不回来了。”

关于这句话本身,方引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周知绪的阅历比他多太多,看事情或许会更全面一些。

只是一个人的感情可以这么容易被左右吗?真的可以从半个仇敌变成亲密爱人?

更别说那所谓的“幸福一家人”了。

方敬岁从小便控制方引的言行举止,长大之后一言不合更是多有虐待,无论是当年的腿伤还是后来的监禁,放在别人身上这都是犯罪。

几十年都是这样过的,方引只要一想到以后要装出相亲相爱的模样,陡然有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泛起。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话题绕在周知绪最开始的动机上。

随着人年纪越来越长,总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再加上自己的孩子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周知绪整个人的性格都软化下来也能说得过去。

方引当然愿意看到周知绪的心情变好,也乐得做一些可以配合他的事情,可这个决定,很明显是被慌张情绪主宰的一条歧路。

他心底的那个母亲,好像忽然远去了。

“这次的事情只是意外,我现在好好地在这,伤也并不重,您真的不用这么做。”方引认真地望着周知绪的眼睛,“那些方家的东西我不需要,更不渴望。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周知绪也回看方引的眼睛,只是通过那一双乌黑的眼珠,似乎看到的是别人。

“昨天我看到你躺在血里,忽然想起了刚刚生下你的那天。”周知绪说着,慢慢移开了视线,瞳孔都没有聚焦,“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团子,身上沾着血迹,一只手握住我一根手指,因为产程太久而艰难地哭着。”

方引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他其实很少会追问关于自己刚出生时候的事情,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因为爱才结合的。

方引实在是难以想想,当初方敬岁和周知绪发现自己存在的时候,第一反应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愤恨,不甘和厌恶,但其中不知道还夹杂了什么,让他们做出了生下自己的决定。

“您当时看着我,是什么感觉?”

“很奇妙。我是一个孤儿,第一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出现。”

周知绪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有些伤感,也有些欣慰。

“我感觉自己被你系在了土地上,不用在风中飘来飘去,此生都没有落脚点。”

方引的眼眶陡然红了。

周知绪察觉到了方引的神情,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神情变得很慈爱:“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记得,我永远都爱你,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个选择。”

他很少有这样直白表达的时候,方引的泪大颗地滚了下来,像一场骤雨。

周知绪没有阻止,只是用纸巾拭去了那滚烫的液体。

护士走进来,帮方引检查了伤口,又重新插上了一瓶点滴。

大约由于情绪波动过大,身体又没有完全恢复,方引很快便陷入了重重困意。

在睡着之前,他只感觉到额上被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有的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明白囚禁自己的牢笼是什么。”

这句话在方引的脑中朦朦胧胧地绕了许久,最终跟睡眠一起,沉入了意识的最底层。

短短几天时间,全首都几乎都被仔细地摸了一遍。

设的那些关卡没有抓到庄怀信,虽说表面上还没有撤走,在继续盘查嫌疑人,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这件事是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方引作为受害者,方敬岁自然也参与到了绑架案的调查当中,很快就知道了那通电话的内容和晏珩母子的存在。

听说方敬岁似乎在警局跟谢积玉起了一点小争执,但具体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再怎么说,没有抓到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庄怀信,再争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医生宣布方引可以出院的时候,原本是建议再换一个地方疗养一段时间,不过方引选择了周知绪长居的临海庄园。

门口的守卫对方引恭敬有加,再也没有要搜身的行为了。只是庄园周围的保镖人手增加了,大约也是被绑架的事情吓怕了。

方引还住在周知绪卧室的隔壁,衣服在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都是方引平时喜欢的。

屋子中有恒温恒湿系统,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着实是个修养身体的好地方。

而周知绪也表现得比平常方引偶尔来的时候更加积极,对着食谱在厨房里忙碌着,说要把方引的三餐都承包了。

对于病人来说,餐食最重要的是营养均衡,口味和菜色上面过得去就行,于是周知绪也勉强能应付。

只给方引烤甜品的时候就很艰难了,一炉又一炉失败的作品放在桌上,足够打击人的自信心。

“先休息一会吧,明天再说。”方引哭笑不得地将周知绪拉到沙发上坐下,“如果你这么快能成功,那那些学习了多少年烘焙的大师岂不是要自惭形秽了?”

周知绪望着那一碟蝶焦黑的蝴蝶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的模样:“明明看上去很简单啊。”

方引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明天我陪你一起做,肯定能成功。对了,之前我给你的红茶还有吗?我拿出来泡一壶。”

“有,我喜欢喝,一直放在我的卧室里,我去拿来。”

方引摇了摇头,面上挂着笑:“今天阳光好,您把茶具洗了拿去门口的小花园里坐一会,红茶我去拿。”

在这个庄园里住的几天,周知绪忽然非常热衷对方引的事情亲力亲为。

比如,帮方引吹头发,下厨做一些食物,甚至端茶倒水这样的事情。

方引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很快习惯了享受周知绪的照顾,毕竟这种时光在他的人生中算是第一遭了。

周知绪兴致勃勃地站在高大的架子前挑茶具,而方引则是上楼,进入了周知绪的房间。

几乎就是关上门的下一秒,他脸上那股淡淡的笑意就消失了。

在这几天时间里,他看着周知绪的表现,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是非常疑惑的。

方引了解自己的母亲,周知绪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反常的行为背后肯定有一个动机,或许自己受伤的模样真的很吓人,但如此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纯粹解释为心理上的变化,方引实在是不能全信。

他先是看了看周知绪的书桌,上面摆了不少摄影图册,方引将那些图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发现什么异常。

边上的书柜里也都是整齐摆放着的书,方引快速扫视过去,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接着方引又打开了周知绪的衣柜。

不知道是不是母子间的脑回路有相似的地方,方引果然在衣柜深处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木盒子很旧了,表面很光润,似乎常常被人抚摸的模样。

盒子没有锁,方引很轻松地就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怀表。

完全是古董的款式,上面也布着岁月的锈迹,方引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目光却也滞住了。

小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合影,边缘被撕得歪歪扭扭。

年轻的周知绪望着镜头笑着,他身边的人是年轻的方敬岁,目光则望向了周知绪。

两人之间明明有一种温暖的爱意流动着,怎么后来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直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引才反应过来,快速将怀表放回了盒子,然后将一切归位。

方引看着打开门的周知绪笑道:“您别急啊,我还没找到呢。”

周知绪的目光中有些忧虑:“小谢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连日阴雨过后难得有一个晴天,近处的草地和树木已经凋零,远处的海边的高高的悬崖呈现黑色,看上去时分寂寥。

方引换上了一件很厚的大衣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倚靠在车门上的谢积玉。

寒冷的海风将他的发丝吹起,在阳光下周身都像是染着一层光。

只是那张望着远房的眼睛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直到方引越走越近,才将目光转过来,将方引从头看到脚。

“恢复得还好吗?”谢积玉的声音淡淡的。

初冬的万物似乎都有些冷寂,方引的皮肤在阳光有种近乎透明的白:“挺好的,在正常范围内。”

两句寒暄结束又沉默了下来,只有冷冷的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今天早上传来消息,庄怀信已经在南部一个小国出现了。”

意思就是他逃脱了联邦设下的重重关卡,方引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方引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样貌之外,给人的第一感受往往是亲和力。

只是当面色转冷,那双乌黑的眼珠像是被冻住了,就算是在阳光下,不过是一条碎冰流淌的溪流而已。

谢积玉目光只是落在方引的脚边:“根据你的伤情,我请了专门的医生、营养师和理疗师,已经在家里住下了。”

方引想起自己曾经跟他争吵过一句“家”这个字眼的事情,心里陡然冒出一种荒谬的讽刺来。

不过,这个讽刺是对准自己的,眼下他已经不想再争了。

“方家的医疗团队是顶级的,完全够用,就不麻烦你了。”

谢积玉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方引的脸上,定了半晌才开口:“你是在意那通电话里我说的话吗?”

“没有。”方引的没有什么波动,“我明白,那是必要的策略。这是你保全晏珩——啊,当然也是保全我的方式。”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于通情达理,反倒让谢积玉一下子顿住了。

“如果我当时表现得很在乎你,那庄怀信肯定会将你牢牢攥在手里,到时候就算是最精英的特警,想救你都是有风险的。”

这句话是个解释,方引有些不解地望着谢积玉:“我已经知道了,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谢积玉觉得似乎自己身体里那种呼之欲出的情绪被方引轻松地按了下去,于是额上的青筋在跳,急需找一个出口:“可你的父亲很生气。”

方引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了新闻中隐晦带过的,关于谢积玉和方敬岁所谓的争执。

“不管你信不信,那确实不是我的意思。如果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我会劝说他的。”

谢积玉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我说什么了,是吗?”

方引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alpha变得无理取闹起来,说话也没有放在重点上,于是便耐心地解释:“我说了,如果你困扰的话,我会帮你解释清楚,尽量把舆论损失降到最低,这个你放心。”

“你父亲要让我身败名裂。”谢积玉顿了顿,“还威胁要晏珩和晏穗的命。”

方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对的,我回去就打电话劝他。本来这件事你们也算是受害者,现在抓不到庄怀信,我父亲这是迁怒。”

“你被绑架,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听到我说那样的话,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谢积玉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方引,一眨不眨,“我是不是要夸你一句,你好理智啊。”

眼前的alpha鲜少流露出这种表情,语气和神情都算得上平稳,但分明有火山即将爆发。

最要命的是,方引不知道要谢积玉到底怎么了,自己已经将好话说尽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了。

不过生物本能使然,方引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谢积玉某条神经,他忽然伸手拉住方引那只没有伤的手臂,将人扔进自己的车中。

方引的后背撞在了内侧的车门上,牵引到了手臂的伤处,脸色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做什么?”

谢积玉冷冷地笑了一声,欺身上前。

“我要看看,你还能理智多久。”——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