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谢积玉的背影,大声道:“谢总,进来坐会吧,等天气好点了再走!”
可谢积玉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也没打伞,一个人穿过了暴风雨。
等他回到那小两居的时候,这才发现卧室的玻璃破了,暴风雨将整个卧室都打湿了。
谢积玉连忙将卧室里两个人的衣物和方引的书籍搬到客厅的沙发上,又打开了那个几乎被泡成了深色的床头柜,那枚戒指还在里面。
只是等打开的时候,这才发现那枚戒指下的潮湿绒布上,却多了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谢积玉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拿到灯光下,这才意识到那是方引的血迹,之前干涸着藏在钻戒缝隙中,现在被雨水给融化了。
那天,方引的手心受了伤,流了不少血,连衣袖都被染红了。
想到这里,谢积玉立刻拨通一个电话,因为那天回到这里的时候,卢明翊也在。
不过面对这样的询问,电话那头的卢明翊只说当时方引刚刚知道周知绪和方敬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一时失态才弄伤了自己。
怪不得那天方引会那么伤心地直接提了离婚,或许当时在他眼里,自己的做派与方敬岁并无不同。
谢积玉看着狼藉的卧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方引并不喜欢自己出现在他的家里,还把这个家弄成了这样。
第二天,谢积玉没有回助理的消息,助理找上门来,见他闭着眼,蜷缩在了房子的大门边上的走廊里。
不过还好没有发生什么悲剧,只是腺体重伤之后alpha的身体越来越差,发起了高烧,昏迷了。
毕竟有肺炎的病史在,所有医生都不敢怠慢。
只是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件破旧的轮胎,好不容易补好了一处,另一处又坏了。
最后紧赶慢赶,好歹是方引生日的前一天出了院。
第二天下起了绵绵细雨,竟然已经是秋风萧瑟的季节了。
时隔大半年,谢积玉终于有了再次站在方引的墓前的勇气。
他看着他微笑着的黑白照片,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少部分时间在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找人修好了。”
……
“夏天天气很好的时候,楼下的老太太给了我一包太阳花种子,当时开得很好看。”
……
“对了,我现在住在你的小房子里,你会嫌弃我吗?”
……
“如果讨厌我,就来我的梦里告诉我,我会搬走的。”
……
谢积玉站久了,似乎也累极了,半跪坐在方引墓前。
他抬手扶着墓碑,额头抵着方引的照片,像一个爱人间亲密耳语的姿势。
“如果还想我,也告诉我吧。”
他今天第一次弯起唇角,拍了拍邻近的空地。
“我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疯狂道歉!我家这个破网太不稳定!!老是卡在最后关头!![爆哭][爆哭][爆哭]
第146章
方引生日的前两天,太阳直射点越过赤道,朝着南半球去了。
于是这里的白天就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
白天在公司处理工作的时候,谢积玉放任自己的时间被这样填满,麻木起来也勉强可以忍受。
但夜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每当夕阳下沉的时候,谢积玉便觉得自己脑中有一个越来越紧迫的哨声。
黑夜似乎都变成了某种有实体的物质,粘稠如沥青一般从头上淋下来,缓慢而有力地蚕食着他。
肺中的氧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呼吸困难却又动惮不得。
每天晚上的睡眠仅仅两三个小时,还断断续续的,导致梦境光怪陆离,里面连方引的一张正脸都看不到。
他不出现在谢积玉的梦中,更不会说任何一句话。
方引消失得很彻底,但某种程度上却又无处不在。
坐在车后看到身边空着的位置时,吃饭的时候看到那双没人动的碗筷时,洗漱之后回到空荡荡的卧室时……谢积玉总是下意识地会思考一个荒诞的问题。
——方引为什么不在这里?
日常生活按部就班地推进,平静得像无风的水面,但原本方引应该存在的那个角落像是被死神的镰刀剜去,只留下了一个平静的、漆黑的空洞。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为任何人停留。
——为什么缺席的偏偏是方引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细小却尖锐的针,总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扎向心脏。
母亲的关心、好友的关心、心理医生的关心都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面对他们的时候,自己的声音、表情和姿态都在正常回应。
但谢积玉知道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每当这种时刻,谢积玉都会觉得自己的灵魂飘在半空中,静静地注视着下面那个正在说话的躯壳。
天气越来越冷,黑夜也越来越长了,长到像是头被按进水中,再也等不到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空气的时候了。
每天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吃饭、工作,然后再回到那个小两居室里,躺在床上,看着黑夜中的天花板,等待黎明的到来。
但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明明是一些日常生活而已,但他总会觉得自己每天在做的事情越来越荒诞,就像那一幕叫做《等待戈多》的戏剧。
在等待谁?
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来吗?
……
这种巨大的、无声的荒诞感浸透了他,像是一个在机械执行命令的机器,只剩下了一维坐标,时间。
今年的最后一天,天气很好。
一早,谢积玉就开车驶离了沉浸在即将新年的城市,副驾驶上放着一大束漂亮的白玫瑰。
郊区的墓园还笼罩在寒冷的晨雾当中,苍翠的松针上都挂着薄薄的白霜,安静地伫立着。
“好久没见了,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谢积玉将那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白玫瑰放在墓前,然后半跪了下来。
“一年了。”
他一只手轻轻抹去布在方引黑白照片上的冷霜,温柔得像是轻抚对方的脸颊。
“你是不是生气得连跟我说话都不愿意,所以才不来我的梦里。”
方引依旧是那样的微笑,安静地注视着他。
谢积玉擦去溅在墓碑上的泥土,又拔掉了边上矮小的枯黄野草,最后换了一个方向,坐在了墓碑的边上,朝着南方望去。
“这里的风景还不错吧,很安静,远处有山,近处有水,植被野丰茂,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他又抬起手臂搭在了墓碑上,很轻地笑了一下,闲适地像是冬日在草坪上手牵手晒太阳的爱侣。
只是他们之间,并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想到这里,那种生活中被剜去一角、只留下一个黑洞的感觉又出现了,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抽了进去。
谢积玉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忍耐着这个时刻的车轮碾压过去。
睫毛的阴影被投下来,与眼下的乌青几乎融合到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睁开了眼睛,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有时候说半个小时都不停歇,有时候说一句话都要静一个小时。
如此循环往复,墓碑的影子都在地上滑过了大半个圈,谢积玉才感觉到面前一暗。
“谢……谢总?是你吗?”
他恍惚地抬起头来,缓慢地发现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许久未见的方澄,而他扶着的是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上去很瘦弱的中年女人。
谢积玉意识到之后,慢慢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对他们点了一下头:“嗯,来看看他。”
方澄听到之后有些无措,然后拉着身边女人的手:“我跟我的妈妈今天也来看看方引。”
谢积玉淡淡回道:“谢谢。”
方澄连忙摆了摆手:“要不是他的话,我妈她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罪,而我居然也对此一无所知。”
“是么。”谢积玉的声音还是很淡。
许青蝶在此时忽然拿开了儿子拉住自己的手,拿下口罩和帽子,花白的头发顿时被寒冷的东风吹乱了。
她将怀中五彩缤纷的花束放在方引的墓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澄见此也连忙走到母亲的身边,与许青蝶一道,郑重地三鞠躬。
结束之后,方澄立马给她戴好了那个用来保暖的帽子,许青蝶也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
谢积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关于方家这几十年来的事情,他已经从特勤局的调查中得知了。
其实方敬岁并不算一个高明的恶人,只是在如法炮制利用孩子来困住母亲而已。
只是在这条路上,许青蝶和方澄是走出来了,但周知绪和方引则走向了光明的反面。
谢积玉看着眼前的母子,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狭窄的怨气来。
那些无数个夜晚在脑中回荡的问题,在此刻又声如洪钟地激荡开来。
为什么这个局,是要以方引的死亡来破除?
为什么一定要惨烈到弑母之后再自杀,才能走向解脱?
为什么……
谢积玉的心忽然一滞。
还能为什么?方引本来选择的会是一条通向光明的路的,是自己亲手把引路的灯熄灭了而已。
那样阴暗、痛苦和潮湿的地方,摔进万丈深渊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谢积玉没有察觉到自己弯下了腰,因为心脏疼得几乎要爆开。
方澄见此,连忙想上去扶他一把,却被谢积玉大力地挥开了。
不过二人对此也不恼,而且许青蝶将方澄拉到了一边,自己非常郑重地对着谢积玉弯下了腰。
“一切都是我考虑不周,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当初只是想先保证方澄的安全,然后自己再交出那些证据而已,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机在方引和周知绪死亡后才到来。
与方澄重逢之后她自然是欣喜若狂,只是知道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也被愧疚折磨得夜不安枕。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弥补的,请你告诉我,我会倾其所有办到的。”
方引在一边有些担心地扯了扯许青蝶的袖子:“妈。”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又能怎么弥补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积玉才缓缓地开口:“在方家,方引还留下过什么遗物吗?”
方澄听了之后想了想:“他在那个房子里呆的时间不算多,很多以前的东西都扔掉了。不过,成年之后倒是在他母亲的那个临海庄园住得多,那里或许有一些东西。”
临海庄园啊。
谢积玉想起了这个地方,他曾经去过一次找方引。
当时心里明明想的是让方引回来,却阴差阳错地把人推得越来越远了。
方澄和许青蝶不久之后便离开了,谢积玉依旧在墓边坐着,直到阳光西斜才站起身来。
“等我一会,今夜陪你过新年。”
他驾车离开了墓园,一路向西,朝着临海庄园驶去。
路上路过海崖边的观景平台,那里依旧有一道褪色的警戒线耷拉着。
这就是当时方引将周知绪推下海后,又举刀割喉的地方。
谢积玉心脏闷闷的,将油门踩到了底,很快便到了那个建筑物前。
一年多没有人住的地方也没有打理,门口有不少枯黄的野草,看上去颇为萧索。
好像一个地方没有人之后,里面的东西很快便会衰败,所以谢积玉很轻易地踹开了大门。
穿过落满腐叶的小路和池塘,走进了房子里面之后,发现房子中只留下了家具和电器,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了。
也是,那些保镖说那天就是准备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的,自然贴身的东西都带走了。
谢积玉从楼上走下来之后,两手空空地站在客厅中,目光缓缓地扫了大半圈,却忽然停在了不远处的壁炉上。
几乎是立刻,心跳剧烈得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毛绒小狗,左眼是一颗贝母做成的纽扣。
而它的边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中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周知绪,而他身边有个拿着小狗玩具的小男孩。
那样乌黑而又圆的眼睛,正是二十多年前,在红墙孤儿院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正是方引。
谢积玉修长的手指抖得厉害,他缓缓地靠近毛绒小狗,去摸了摸它那个被磨得光彩不再的贝母纽扣眼睛。
他小时候随意摘下给方引的东西,被方引好好地保存了这么多年。
却在最后,像是遗弃物一般留在了这个房子里。
像自己一样。
他将那个相框拿了起来,用食指碰了碰小方引的脸。
“是我。”
谢积玉弯了弯眼睛,唇角却颤抖地朝下,滚烫的液体落在了照片上,让小方引的那张脸变得模糊起来。
“我找到你了。”
他抱着那照片,又去拿那个毛绒小狗,却在瞬间,听见了一个金属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积玉以为自己弄坏了什么东西,忙低下头追随着去看,却看到了一枚戒指滚到了墙边。
是那一枚贝母戒指。
是那一枚原本被自己扔到小花园里,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的戒指。
谢积玉目眦尽裂。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记忆再一次回到了一年多前的寒冬,那个云上公馆的走廊里。
难道当时自己离开之后,方引一个人在那样寒冷刺骨的夜里,仔仔细细地翻遍那些花木和冷水,将它寻找了回来?
这一年多以来,谢积玉反复思量,一直觉得方引到了最后,应该是恨自己比较多一些。
可现在看到这枚戒指——他为什么又将这枚戒指捡了回来?
这个问题几乎一点点地将谢积玉碾碎,而大脑的保护机制在此刻又让他有些抽离。
他无法组织起任何逻辑,只能机械地弯下腰,将那戒指捡了起来,然后带着三样东西走出了临海庄园。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谢积玉将它们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也不知道愣了多久,才想起来自己有事情没有做。
他说好的,今晚要陪方引跨年的。
于是他发动了车子,一路往回开。
天色如墨一样,谢积玉心里忽然出现了着急的感觉,他希望自己不会迟到。
就在这个想法浮现的时候,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一朵烟花升空。
谢积玉抬眼望去,他想起来去年也是新年烟花升空的时候,手术室里传来了方引的死讯。
远处的城市上空,近处的海崖边上,烟花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副驾驶的座椅上,那枚戒指、那颗贝母纽扣眼睛和相框玻璃后小方引的脸,都被照亮了。
是啊,新年到来都是这样的,永远会有五彩斑斓的烟花出现。
今年是这样,去年是这样。
明年也是这样,后年也是这样,五年后,十年后……都会是这样,没有一丝变化。
谢积玉看着看着,忽然清醒了过来,心里那种荒诞的等待感陡然褪去。
其实没有任何人在未来等着他,他却还要一遍一遍地重复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那种无垠如海的巨大虚无感便密不透风地裹了上来。
他本来可以拥有的东西,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泯灭了。
或许当时的他也已经跟着死了,才觉得这漫长得一年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绚烂的烟花还在一朵一朵地开着,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对流光溢彩的新年充满希冀。
但,这只不过是上一个新年前夜的回声而已。
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海岸线像是一道细细的银河,一颗渺小的星子忽然游离了出来。
它在广袤的黑暗中没有冲出去多远,便一下子熄灭了。
新年的钟声响起,烟花更加繁盛。
像是一场华丽的宇宙大爆炸。
第147章
夜幕低垂,天边只剩下了一线橙红。
这个坐落在一个群山环绕的陡峭碗状山谷中的小城,正沉浸在庆祝丰收节的庆典当中。
黄墙红瓦的拥挤民居被纵横交错的小路分割开,此刻小路上挤满了前往中心广场参加庆典的居民。
男士戴着特色的圆顶硬毡帽,女士们则穿着多层蓬松的及膝或及踝大摆裙,颜色是极其艳丽的明黄、翠绿或者宝蓝,在沿线路灯的照耀下,比天边的云霞还要艳丽。
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中间台子上放着一个矮胖的、微笑着的雕像,正是当地人千百年来供奉的丰收之神。
身着传统服饰的大祭司正围绕在雕像边上念诵祈祷文,人们纷纷抛出手中的五彩纸屑、糖果和酒精饮料等等,祈求丰收之神继续护佑这片土地。
边上的集市充满喧嚣,除了各种小吃、玩具、手工艺品,当地的女巫还售卖奇特草药以及各种仪式用品,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味、香料味,以及与汗味混杂的信息素气味。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逆着庆祝的人群走,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石头小路上。
他的背后是庆祝节日的人群,正对着的远方是山脉的阳面,上面星星点点亮着光,是小城的别墅区,也是富人们的聚集地。
这样的地势让缆车成为重要的交通工具,只是今晚因为节日,大部分人都从山上下来,所以上山的缆车还很空,让年轻人得以一个人一个轿厢。
十几分钟后缆车便停了下来,年轻人将手里的双肩包随意背在身上,大步出了站。
山上很明显宁静很多,房子也没有太强的当地特色,设计风格就算跟发达国家的富人区比也毫不逊色。
这个坐落在山谷中的小城因为交通限制,除了特色旅游之外很难发展得起来,普通人的生活并不宽裕。
除非,从事一些非法产业。
这个小城虽然闭塞,但处在边境,毗邻三国,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有做一下高利润的黑色产业才有富裕的可能。
年轻人又左拐右拐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栋别墅门口站定。
门口有两个持枪的警卫,见了立刻拦在他的面前,语气强硬:“请出示邀请函。”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原本被鸭舌帽遮住的脸露在了灯光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冷淡。
“陈先生,您回来了啊!”
警卫见了之后立刻收起了枪,朝他礼貌地弯了一下腰,然后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请进!”
年轻人大步穿过庭院,进了空荡荡的别墅之后站在了客厅的电梯前,按了边上的按钮没过几分钟,电梯门就打开了。
他走了进去,电梯便一路向下滑去,足足一分多钟才停下。
眼前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眼前的酒楼足足有五层楼那么高,边上还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夜店、赌场,头顶是碧蓝的天空,边上还种着根本不属于这个季节、这个地区的花木,跟上面的景色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珠光宝气的人群穿梭其中,身边搂着漂亮的男男女女,一副淫靡不堪的模样。
年轻人进了酒楼,踏上铺着红丝绒地毯的旋转楼梯,刚刚走到尽头的拐角处,就有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撞在了他的怀中。
对方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后颈血痕交错,浓郁的omega信息素昭示着他正处在发热期。
omega慌不择路,浑身颤抖地抓住年轻人的衣角:“求……求您帮我……”
年轻人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咒骂声就传了过来。
没几秒钟,一个大腹便便的alpha急色地半提着裤子从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脸都因为愤怒而涨红。
看到omega之后,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上前就一把扯住omega的头发就往回拖。
omega纤细白皙的身体在地毯上被拖得通红,漂亮的脸上都是泪,但是发热期让他瘫软无力,根本无法挣脱对方的钳制。
“出来卖的,今晚不让我高兴我弄死你!”
omega痛得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呜咽。
alpha一只手拧开了房间门,眼白都兴奋得发红:“再敢跑,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只抓着omega的手就被钳制住了,动惮不得。
alpha下意识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穿着深棕色的夹克和工装裤,靴子的皮面上有灰尘,鞋底侧面溅着不知道是什么暗色的东西,鸭舌帽的帽檐甚至有沙土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
看样子顶多就是个高级打手,绝对不像在这个地下城有权有势的幕后人。
alpha挑衅地看着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里有规定,为了降低怀孕的概率,发热期的omega是不接客人的。”
年轻人的嗓音冷静异常,藏在帽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倒是一点都没有减。
目光短暂地在狼狈的omega身上扫过,又看向面前这个又矮又胖的alpha。
“在这里对omega用诱发剂,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你是什么东西?老子是花钱的,既然开门做生意,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alpha的声音有些大,吸引来了巡逻的人,他们立刻跑过来大声喝止:“喂,干什么呢?!”
年轻人没有惧怕的意思,只是摘下了帽子,抬头看向警卫。
灯光下,他乌黑的眼珠定定的,神情冷淡到几乎没有什么波动。极肩的头发一半被扎在脑后,一半随意地垂在颈侧,衬得皮肤有一种冷调的白,像是千米之上山顶的雪。
只是他的着装一点都不光鲜,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露出了绷带,上面还有一些血迹。
姿态没有omega那样柔弱,脸也没有alpha那样硬朗,倒是有种特别的味道。
警卫见了他是一副很尊重的模样,语气也礼貌了不少:“陈先生,您回来了?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位先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你们也要好好招待人家。”
话是这么说着,但语气没有任何谄媚的意思,还是那一副冷冷的样子。
警卫听了连忙点头,便礼貌地让alpha随他们走,说是要给他换一批更好的货色。
alpha自然也能感觉出来这个年轻人在这个地界的身份不一般,面上虽有怒色,但是也不敢多说什么,不悦地“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omega狼狈地坐在地上,白衬衫都遮不住身体,但还是梨花带雨地说着感谢的话。
年轻人将自己的夹克脱下来扔在他的身上,一言不发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黄澄澄的酒液从瓶子滑入杯中,被放在了年轻人的面前。
“在我这里享福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便要跑去那种战火纷飞、军阀割据的地方。”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任由保镖模样的人帮他揭开手臂上的绷带,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露了出来。
面前高大的alpha顿时皱起了眉头:“这又是怎么搞的?”
年轻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被弹片刮掉了一块肉,不是大事。”
“非要下一次刮到头你就知道厉害了,到时候可没有后悔药吃。我可不会放着我这销金窟不管,跑过去给你收尸。”
年轻人语气随意:“医生救死扶伤,毕竟边境还有那么多平民呢。”
“我让你在这里有一席之地,是为了让你给我做治疗的,不是去散播和平大爱的。”
alpha忽然靠近年轻人,一只手撑在对方的椅背上,定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陈隐,你懂我的意思吗?”
叫陈隐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当然了,霍先生。”
在这个小城,灰产众多,帮派林立,时常爆发冲突。
但有霍家是房间里的那头大象,有霍家在一天,那些小帮派成不了气候。
霍家做的是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不仅有各国都有权贵来找乐子的地下城,也会做一些军火勾当,利润相当可观。
就这么一来二去,这个地方竟然能维持一种相当的平衡,社会环境还算稳定,甚至能吸引来游客。
霍先生哼了一声:“除了当时跟我那个弟弟争家产被追杀的时候,你救了我一命。可后来你一直在边境几个有军事冲突的地方救平民,把我当什么了?”
“霍先生,您的身体太健康了。”陈隐的神态稳稳当当,“我总得积累一些经验,不然等哪天您的弟弟又从国外杀回来,我的医术都生疏了该怎么办?”
霍先生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能不能盼我点好?”
陈隐没搭话,手臂上的伤换过药后就站了起来:“这次边境的冲突有点严重了,听说联合国会下场的。到时候媒体众多,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的。”
霍先生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你说你是哪里人来着?我忘了。”
“加兰斯国。”陈隐语气平静,“杀了人。”
“那就好。再过一段时间的拍卖会,会有好些个联邦的权贵会过来,你到时候也不用避着人了。”
霍先生转过身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到时候就可以一起看看,如果看到喜欢的,我送给你。”
陈隐不置可否:“我今天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就先回去了。”
霍先生看着他皱起了眉:“你那个小破屋有什么好的,会比我这里住得更舒服吗?”
陈隐优雅地耸了耸肩:“如果当初您慌不择路跑进的那个小破屋里住着的不是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您的亲弟弟。”
霍先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抬手做了个手心朝下方向朝外的动作。
陈隐沿着原路倒了地面一层,又乘着缆车下山,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栋老民居里住着不少人,庆典刚刚结束,正是吵吵嚷嚷的时候。
陈隐爬楼梯上了顶层,进了自己的小屋。
他没有开灯,摸黑从橱柜里拿了一瓶酒,然后坐在了窗户边。
月亮与故乡不同,在这个边陲小城的天空显得格外明亮,几乎能看得见远山的轮廓。
陈隐浸泡在月色里,他受伤的手臂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没有什么痛感了。
就在他微醺的时候,耳中忽然听见了一阵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陈隐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房门,警铃大作。
——有人在撬锁。
陈隐将酒瓶靠着墙角轻轻放好,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缓缓地靠近房门。
撬锁的声音还在继续,眼看着门即将被打开了,他举起了散发着寒光的匕首。
下一秒,门打开的同时匕首也刺了过去,却刺了一个空。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起身看到陈隐之后倒是笑了:“陈医生,你在?”
陈隐早就收起了匕首,伸手打开了灯,然后将小女孩扶起来,嗓音温和:“娜娜,你怎么来了?”
娜娜听完这话倒是撇了撇嘴,委屈地放低了声音:“哥哥受伤了,好多血,我来找药的。”
小女孩的哥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已经混了帮派,时常受伤。
他们家就在楼下,娜娜的父母对陈隐算是照顾,所以只要他们需要,陈隐都会将药给他们使用,不用归还。
这次陈隐离开了太久,小姑娘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撬锁应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陈隐知道事情严重了,拿着医药箱就跟着娜娜去了楼下。
十几岁的少年躺在床上,腹部被刺了一刀,此刻正流着血,面色苍白。
娜娜的父亲在外帮工还没有回来,母亲六神无主地大哭。
不过陈隐快速帮他检查了一番,发现虽然流血多但是没伤到要害。
他边治伤边安慰这家人,等结束的时候已经累得浑身是汗了。
陈隐留了药给他们,又说明了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也劝了少年几句,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累极了,摸着黑推开了家门,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喘了几秒之后,才抬手去摸照明灯的开关。
只是刚刚碰到开关,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了陈隐的太阳穴。
陈隐顿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好久不见啊。”
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陈隐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声音冷静:“你是谁?”
“你以为你现在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对方将陈隐的匕首抢先拿在了手里,然后抵上了他的颈动脉。
随后,一个极轻的笑声响起。
“偷天换日玩得不错嘛,方医生。”——
作者有话说:晚了,再次鞠躬!
第148章
夜深了,丰收庆典步入了尾声,居民们从中心广场分流进小路,一时间谈笑声都从窗口飘了进来,很愉悦的模样。
而在这栋老民居的顶层,在黑暗中的房间里,陈隐被人用刀抵着颈动脉,只能静静地对峙着。
“我身上有一些现金。”陈隐顿了顿,“可以都给你。”
持刀的人发出一声闷笑:“方医生以为我是抢劫犯?”
楼下传来了卖汽水小贩的叫卖声,居民楼里许多孩子跑着冲了出去,薄薄的楼板几乎都在震动。
“我确实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要什么,都可以谈。”
“到这个时候了还嘴硬。”
说着,对方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颈动脉在刀锋的压力下似乎跳得更猛烈了。
“把许青蝶从精神病院弄出来,拿出了证据,在法庭上成了指控方总的证人,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吧?”
陈隐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静了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引,方医生,或者叫方少爷,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但许青蝶的出现就代表着这件事情早有预谋,方总不是傻子,见了她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陈隐乌黑的眼珠静静的,倒映着窗外影影绰绰的灯火:“所以呢?”
“所以别看现在证据好像挺充足,其实以元晖集团的能量,让那些证人翻供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元晖集团?好像有点印象,之前新闻上有看到过。”陈隐的语气依旧很冷静,“只是你的故事我不感兴趣,你不需要钱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屋内一时寂静。
那人又继续开口,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方总通过律师让我来带你回去。顺便问问,周知绪到底在哪里。”
月色从窗外流进来,经过陈隐鬓边的长发,在他锁骨上留下了丝丝缕缕的朦胧阴影。
他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触到了墙上,语气冷了一个度:“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你认错人了。”
“方引,嘴硬是没有意义的,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陈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会让你,死、无、全、尸。”
对方似乎完全不把这样的威胁放在心上,很轻蔑地笑了一下:“方医生,你什么时候……”
他的话被打断了。
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大步跑上了楼梯,而且还越靠越近。
几秒钟后,两人身边的门被敲响了,紧接着就响起了一道稚嫩的童声:“陈医生,我是娜娜,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瓶冰汽水!”
“真倒霉。”
身后的人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因为你嘴硬浪费时间,这个小崽子要死了。”
陈隐几乎是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只听“咔哒”一声,屋内的灯忽然亮了。
刚才抵在脖颈上的匕首被随意扔到了桌面上,身后人后退了两步,传来了收枪的声音。
“抱歉,吓到你了。”
陈隐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对方。
是个高大的男性alpha,不过穿着花花绿绿的游客装,面上表情也很轻松,好像刚才把刀抵在别人脖子上的不是他。
陈隐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地开口:“杨、清。”
“你还记得我啊?”杨清笑了起来,很愉悦的模样,“这只是我的曾用名而已,不过你可以这样叫我。”
娜娜的拍门声更大了,声音也着急了起来:“陈医生,快开门!”
杨清朝着门扬了扬下巴,示意陈隐先去开门。
于是陈隐只能收起戒备的状态,揉了揉脸,打开门后接过那瓶冰汽水:“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小姑娘一蹦一跳地离开了,陈隐重新关上了门,面色不虞:“你刚才在做什么?”
杨清耸了耸肩:“测试一下你的反应能力而已。”
陈隐冷笑一声:“看来你很喜欢拿刀对着别人的脖子。”
杨清,也就是眼前这个人,曾经是联邦特勤局安插在某个犯罪集团里的卧底。
后来在集团覆灭之际,为了完美脱身,不得不让“杨清”这个人在集团看起来是彻底死了。
所以当时他被抓的时候刻意弄伤了自己,被特勤局带去医院治疗,劫持了一个倒霉的医生,然后被顺理成章地“击毙”,那个医生也变成了有力的目击者,事情就很容易被坐实了。
那个医生,就是现在的陈隐,曾经的方引。
杨清不理会方引的目光,便站起来开始四处打量这个小屋子,一点都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
“要是我真的是你父亲派来的杀手,你打算怎么脱险?”
“出什么事情了吗?”方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难道是案子很不顺利?”
杨清将一只手工陶盘放回了橱柜里,东张西望地走到方引面前,在桌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去拿娜娜刚刚送上来的汽水。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打开盖子,汽水就被方引拿了回去:“这是给我的。”
杨清倒也不恼,双手支撑在桌面上,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不该跟这里的任何人发生联系,这是保命的重要前提。”
“我只是在融入这个地方。”
“好,我姑且可以认为需要跟邻居熟识是为了融入,跟霍家扯上关系也勉强算是获得庇护的方式。”
杨清的语气严肃了起来,看着方引绑着绷带的手臂。
“但这里地处三国边境,经常爆发冲突,你跑去那种地方帮助那些伤残,也是为了融入这里?”
方引的眼珠像冰,在这样炎热的夏季,竟然有些寒意:“这是我的事情。”
“是你的事情,只是如果周知绪醒过来得知你出了事,他会有多伤心你是知道的。”
说完,杨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好的解法,你并没有选错。你也是医生,知道这种脑瘤是很难治疗的。手术水平已经是全球top级别了,非常成功,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周知绪当时被悬崖下早就准备好的人带到了加兰斯,手术之后一直没有醒过来,已经有一年半时间了。
方引默然良久:“之前的庭审怎么样?”
“这也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许青蝶在精神病院中住了好几年。后来她被特勤局救出来的时候,也仅仅在你的死后的一个星期内,时间卡得太巧。但这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证据很充分,元晖集团能做的顶多是给那些证人砸钱。最终的结果,很难有大的反转。”
方引听着杨清话中的意思,不禁微微皱眉:“听上去似乎问题不大,那你……”
“问题暂时没有出在方敬岁身上。”
杨清顿了顿,郑重地看向了方引。
“出在了谢积玉身上。”
方引的目光僵了几秒之后垂了下去,声音淡淡的:“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特勤局一开始调查这件事的时候阻力那么大,你死后却忽然迎来了转机,得到了关键证据。”
杨清摇了摇头,嗓音里透露着无奈。
“所以在他看来,一定是我们不择手段,为了证据间接逼死了你。这样在方敬岁被怒火冲昏大脑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将许青蝶救出来,进而拿到证据。”
方引缓缓地皱起了眉:“所以呢?”
“所以自从六月份的庭审之后,他一直在找特勤局的麻烦。”杨清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扶住了额头,“在各个方面,几乎让我们疲于应对,卢明翊更是那个活靶子。所以今天来见你的是我,不是他。”
方引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我跟谢积玉已经离婚了。”
他的言下之意很简单,解决一个人的行为,总要先从动机入手。
而夫妻关系这一层动机目前是不成立的。
杨清忽然伸出右手的食指左右晃了晃:“不不,严格来说,你们还没有离婚。”
方引反应了几秒:“他没签离婚协议?”
杨清点头:“是,所以谢积玉目前的婚姻状态是丧偶,不是离异,他并没有去走法律规定的离婚手续。”
“也正常吧。”
方引的目光随意地移开,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简直是一副旁观者的样子。
“丧偶和离婚又有多大差别,我当时已经背上了杀人犯的名头,这个时候离婚总是会有人非议。”
杨清不置可否。
他脱身之后就一直在这个大区负责情报工作,对国内的事情并不了解,他自然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方引安静了一会又问:“那他的行为会对案件的审理有什么影响吗?”
“这个应该不会,只是特勤局现在麻烦有点大。”
“对谢积玉来说,我的死应该只是一个幌子,不用太担心。”方引顿了顿,“你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卢明翊,让他查查是不是特勤局最近间接触碰到了谢家的利益,朝这个方向去找解决方案吧。”
“目前确实是这样查的,但是还没什么头绪。”杨清顿了顿,“所以我想,或许事情并没有这么复杂。”
“你的意思是?”
杨清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无奈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妻子被人逼死了,谢积玉作为丈夫所以有报复心理也很正常呢?”
“你想太多了,我很了解他。”
方引淡淡地笑了一下,并不把杨清的推测放在心上。
“他的一切行动都以利益为重,现在网上应该还能搜到我跟他有多恩爱的新闻,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不能当真的。”
话说到了这里,杨清自然也不再多问什么了,神情依旧有些苦恼。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相册界面放在了方引的面前。
入眼是一片与这个小城完全不同的绿油油的乡村景观,阳光明媚,牛羊成群,绿草一直绵延到远山脚下。
“这个村落位于加兰斯的东部,远离大城市,非常清净和平。日常果蔬肉类都可以跟附近的村民们买,其他必要的生活物品要去车程一小时的镇上买,一个月采购一次就足够你用了,其他时间几乎接触不到外人。”
方引静静看着屏幕里的优美景色:“是想让我换地方生活?”
“一开始让你来这里躲避,只是因为暂时找不到适配的可用身份。现在准备好了,再加上这里本就危险。而且我们也担心谢积玉这么闹下去怕真捅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被方家的人找到,不仅特勤局的处境会很尴尬,你跟周知绪也过不上太平日子了。”
方引对谢积玉的动机并不感兴趣,只是杨清说得对。
如果自己成为特勤局的把柄,让他们被扣上使用非常手段迫害方敬岁的名头,这件案子的操作空间就会变大。
那也就意味着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方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杨清站了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知绪现在接受的是加兰斯最高水准的医疗,等他苏醒你们就可以见面一起生活,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
“知道了,谢谢。”
“我先把那边的新身份发给你,你熟悉一下。等一个月左右那里都准备好了,会有线人联系你的。”
杨清准备离开的时候又退了回来,看着方引,神情颇为严肃。
“最近周边不宁,听说冲突有加剧的趋势。离开之前你最好就在小城里待着,千万不要再去有军事冲突的地方了,枪子和炮弹是不长眼的。”
方引笑了一下,脖颈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纤细伤痕微微发白。
“当然,我又不会找死。”——
作者有话说:感谢所有给我评论的宝们,对我的鼓励真的很大~[亲亲]
第149章
夏日的清晨五点,天色是浑浊的灰蓝。
老旧的水龙头站在拧开之后,需要低低嘶吼几声才有水流出来,仿佛管道里有什么怪物一般。
方引捧着水往脸上泼了两下,抬手将微长的头发往脑后梳去,然后看向布满水渍的镜子。
昏暗的镜子里映出了一个清瘦的男人,苍白的脸、凌乱的长发、沉郁的眼珠,呼吸之间,肋骨的形状都能看得清楚。
以前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老师们经常会跟学生说仪容仪表的问题。
而那个时候的方引,从来没有想过会将头发留长,让自己看上去与原来的模样有些差别。
在灰暗晨光中,仿佛是个无望的绝症病人。
方引凝视了自己一会,转身从小床上拿起一件洗得松垮的白色棉质短袖穿上,几步便走到了开放式的小厨房,打开顶上的漆面已经半脱落的橱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罐头,将揭开的盖子扔到垃圾桶中,顺手又拿了一个勺子,然后坐在了餐桌边上。
他几口就将那黏糊糊的食物面无表情地送进了口中,吃完之后又喝了些水,目光才缓缓地落到面前的几张纸上。
那是杨清昨天晚上送来的身份资料。
这种资料为了确保可靠性,人物的生平和背景都是基于真实存在过的人去编造的。
再加上假身份也需要考虑与真人的适配度,所以尽管花了一年半的时间,但能找到这样的东西也着实难得了。
方引即将要成为的这个人是个孤儿,被一个不错的福利院抚养,让他读了书,后来进了军队,当了军医。
后来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军方帮助他追溯父母的身份,才发现他的父母住在这个小乡村里,而且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总之是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到了退伍的时候,他便打算回到这个父母长大的地方,过着远离纷争的生活。
以上是新身份的简介,不过中间唯一真实的是在这个乡村里确实有一对年轻夫妻有过孩子,但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他们也不知所踪了。
不过在方引成为这个人之前,他还是陈隐。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足不出户,尽量减少自己与外人的接触,将资料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晚上,他都会去小城里唯一一个网吧,在烟草味缭绕的角落里,开始研究脑瘤病人手术后变成植物人的相关资料。
周知绪的病情他是了解的,的确严重,手术之前方引也有心理准备。
他曾经非常害怕这个手术会失败,或许周知绪会直接脑死亡,或许癌细胞依旧会扩散,也奢望过手术极其成功,周知绪度过危险期苏醒之后就都好了。
周知绪的前半生艰难到似乎预支了这一生的不幸,在最后这种时候,难道上天还不多眷顾一些吗?
可事与愿违,结果朝着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方向上去了。
周知绪的手术是很成功,癌细胞没有扩散迹象,但他变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可能是一两年,也有可能是一二十年。
与此同时,方引脊椎里那颗芯片被取出的过程非常顺利,而且几乎没有带来任何后遗症,想象中伤到神经进而瘫痪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是一个相信科学的医生,只是这两个结果放在面前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灰心。
为什么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是周知绪来承担?
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总会让方引辗转反侧,想起悬崖上那一番决绝的话。
他后来听卢明翊说,当时周知绪被早就等在悬崖下的人救出来之后面色灰败,但是听完了方引的计划之后情绪激动地反对,说他一定要回去,不然方敬岁会将方引折磨死。
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朝着预定的轨道上进行着,周知绪的反抗不起作用。
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方引总会想,会不是是自己做法其实是迫使周知绪上了手术台,所以才导致了他变成植物人这个结果?
这会不会是大脑下意识进行的反抗?用此来告诉方引,其实他对此并不赞同并且非常生气?
当然方引也知道,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方引一直查找相关的医学资料,到最后眼睛干涩,肩颈麻木到几乎失去了知觉。
眼看着天快亮了,他又跳转到加兰斯一个地方新闻的门户网站上。
在本周在线周报的左下角,有一则寻人启事,上面写着周姓男子失踪,有线索请联系这样的内容。
这是方引与特勤局的人约定的暗语,只要周知绪没有苏醒,这则寻人启事就一直登报。
一年半的时间,方引看了这则寻人启事上百次,也失望了上百次,每一个字他都都牢牢记得。
他趁着天色还没亮起来,回到了老居民楼里,简单洗漱之后便睡了,醒来时间才刚刚下午。
不过今天他并没有在这方空间继续徘徊,而是将头发挽在脑后,戴着帽子和口罩出了门,乘着缆车,一路向着山上的地下城而去。
地下城的经营有很多,拍卖会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各国的达官显贵都会过来,所以一路下去的检查都严格了不少。
这种地方的拍卖会也会卖珍稀的珠宝古玩,但吸引那些达官显贵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人。
美人,各种各样的美人,有男有女,有alpha,omega,都是个顶个的漂亮,那些人可以轻松挑到自己喜欢的。
这个时候,方引的工作是盯着他们的最后一轮的体检状况,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传染病。
结果跟想的一样,所有人都干干净净没有问题,于是方引便把这个消息准备带给霍先生。
他站在霍先生办公室的门口敲了敲门,等了好几分钟之后,侍者带出了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人,看上去挺有气势,应该是某个权贵。
方引半垂着头,又戴着口罩和帽子,几乎看不见脸。
只是一缕头发散出来落在雪白的颈侧,那道疤痕若隐若现。
中年人刚想定睛去看,可方引已经乘着这个时机进入了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霍先生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几秒后目光才缓缓移到了方引的身上。
在方引的印象里,他其实很少会有这么正儿八经地对着电脑工作的样子,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被抢先了。
“陈隐。”
霍先生道,然后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坐。”
“所有的检查我都一一看过,没有什么问题。”
方引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过了头,有些不自在,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霍先生笑了:“怎么?都是杀过人的人了,总不会觉得我这勾当很难堪吧?”
方引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没外人,把口罩帽子拿下来吧,看着烦。”
方引将遮挡物取下之后,霍先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将一根烟点燃叼在口中,缓缓吐出烟雾。
“到我手底下的人,我不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只是今天我忽然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犯下的事情?”
说辞是早就准备好的,方引便道:“我在当医生的时候,被一个病人家属多番为难要挟,发生争执的时候失手杀了对方,这才在事发之前潜逃出来。”
霍先生点了点头,又转了话头:“我接了一个大生意,但目前看着有些难做。”
方引不知道什么生意能难住他,只能配合地接话:“连你都做不到,那想必是很难了。”
毕竟面前这个alpha是能庇护自己的,他将情绪价值拉得很足。
霍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也就是过两天那个拍卖会的事情,有个大人物想要找个中意的人。”
方引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屋子的美人,简直比活跃在一线的电影明星都不差,要求多高的应该都找得到才对。
难道,是有什么奇怪甚至变态的条件?
方引配合地搭话:“想找什么样的人?”
“对方对相貌很有要求。”
还是那句话,这里什么美人都有,就算要某个巨星都能找出一模一样的来。
所以霍先生说的这个很难,方引一时间想不到到底是什么样的相貌是难以复刻的,便问:“难道,特别到连样貌相似的都很难找?”
该不会是什么天生畸形吧?
霍先生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道:“对方是一个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这几年经常能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听说很长情,忘不了死去的妻子,所以这次是想找一个跟亡妻长得很像的人,最好是一模一样,好抚慰伤痛。”
长情,却又想找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品,这不是很可笑么?
自私自利的行为,却还冠着深爱的名头,简直是对亡妻最大的侮辱了。
方引心里有些不屑,不过在商言商,他也没有表露出太多主观情绪。
“所以那个妻子长得很奇怪?连你也找不到相似的?”
“恰恰相反。”
霍先生看着方引,笑了笑,然后将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微笑地看着镜头。
——这是三年前,方引在联邦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评选上优秀医生时拍的。
“对方,想要一个长成这样的beta。”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空相对,方引神色巨变。
“陈隐。”
霍先生将一口烟吐在空中,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也不再有以往那种不经意的笑意。
“你说,这件事好办吗?”——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赶上了!
第150章
这方空间一时寂静。
方引看着自己的屏幕中自己的脸,一时间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大脑和身体几乎都麻木了。
霍先生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其实一年多之前的一系列事情并不算是秘密,只要有人抓到这条引线,甚至不用多花力气去调查,只需要耐心地在网上多多搜索,就能只知道当时发生过的事情。
方引没想到自己隐藏身份,在这种边陲小镇躲躲藏藏了这么久,还是露出了马脚。
他的方引的大脑后知后觉出来,这是对霍先生明晃晃的欺骗。
霍先生名叫霍修然,或许他真名不叫这个,但至少证件上是这么写的。
他毕竟是做生意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笑意迎人的,看上去非常和善。
只是方引也知道,惹了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看上去纸醉金迷的地下城里,也藏着用来惩罚或者拷问的地方,只是那里的隔音效果太好,里面人的惨叫声完全不会传出来。
去年霍修然和弟弟争权的时候,有内鬼反水出卖了他,等他成功将弟弟赶走重掌大权的时候,将人囚在水牢里生不如死,当时还让方引过来救治对方。
不过救治也不是出于什么善意,只是不想让对方死得更快而已。
“我在问你话。”
霍修然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从背后越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点了点上面方引的脸。
“你跟这个叫方引的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要是跟了那个谢先生,说不定生活会比现在好不少。”
方引慢慢地移动着自己乌黑的眼珠,将目光转向霍修然。
“所以,陈隐,你想跟他吗?”
霍修然还在叫这个假名字。
虽然方引明白自己此刻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看对方似笑非笑的样子,或许他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说破。
“看来对方给的筹码很大。”方引顿了顿,“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任我开价。”
方引微微瞪大了眼睛。
按照他对谢积玉生意人本性的了解,肯出这样大的价码,后面肯定连带着一个更加巨大的利益。
只是有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出现到底能带来什么收益?
方引暂时想不到,但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让他潜意识非常不安。
霍修然看着他愣怔的模样,便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就算是逢场作戏,就算是只能在他身边待上一个月,也足够你用下半辈子。如果那位谢先生能再贴心一些,你的犯罪记录或许也能一笔勾销,以后就不用这么躲躲藏藏的了。”
方引看着霍修然,眼底出现了一抹冷色:“以前我在这方面吃过大亏,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所以,这件事我不会考虑。”
霍修然定定地跟他对视了几秒,随后将手从方引的肩上拿开了:“可惜了。”
方引目光追随着他,看着看将电脑合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准备往外走。
这一出模模糊糊的反应让方引摸不捉头脑,便在霍修然离开之前忍不住叫住了他。
“霍先生!”方引犹豫了几秒,硬生生转了个话头,“那接下来你预备做什么?”
“毕竟是笔大生意,你不愿意,我只能亲自去挑人给那位谢先生送过去啊。”
霍修然站在了门口,很快在外面的人就将门拉开了。
他微微转头看向方引,似笑非笑:“有空的话,不如跟我一起?”
方引定定地看着他:“不用了。”
霍修然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不送。”
方引走出地下城,外面天色已经漆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搭乘缆车朝山下去。
下方小城街道上的灯光有些模糊,像是点点星光,竟让方引生出一种自己身在半空中、丝毫落不到地面上的恍惚感。
他闭了闭眼,下意识抬手想去推眼镜,只是摸到鼻梁之后才意识到,他已经做了近视手术,早就不戴眼镜了。
缆车到站的时候,方引并没有回那个老民居,而是去了那个网吧。
依旧是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笑骂声、键盘的敲打声响成一片,只有方引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望着面前蓝幽幽的浏览器页面。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手,输入了“谢积玉”三个字,然后按了enter键。
其实只是过去了一年多而已,方引却觉得已经恍如隔世。
这一年多时间当中,除了几次在偶然的电视新闻中看见谢积玉,方引并没有去主动搜索过他的信息。
只是眼下,既然察觉到他有所动作,就不得不有所防备了。
方引便开始一个个地打开那些网页。
在公开的新闻当中,大部分是关于谢积玉的事业进展的,成绩都非常耀眼。
镜头里的alpha除了瘦了一些,依旧是那一副冷冰冰的精英模样,万事万物好像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包括已经“死亡”的自己。
方引并不相信霍修然那一番“谢积玉深情所以要找替代品”的说辞,再想到两人最后一面闹得着实不算体面,他实在是分析不出来谢积玉的真实目的。
人都死了,他还要找自己的替身是要利用什么呢?
这些官方新闻几乎没有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直到浏览器的后面几页有个链接是来自于社交媒体平台的信息,方引看着那张预览界面模糊的配图,眉头都皱了起来。
照片是从侧面照的,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人显然是谢积玉,而另一个人,好像就是方引。
为什么说“好像”,因为方引对这个场景并不熟悉,且链接显示的时间仅仅在两个多月前而已。
方引放在鼠标右键上的手指微微抬起,在半空中犹豫了好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于是,一张清晰起来的大图一下子弹到了方引的眼前。
那是一张在停机坪拍摄的照片,风有些大,将谢积玉的头发和风衣都吹得扬起。
他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白衬衫叠穿着黑色毛衣,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条围巾,一副要帮谢积玉围上的模样。
太像了,从发型、身高到穿着都跟原来的方引很像,除了那张脸。
发布照片的是一家娱乐媒体,配的标题是“谢积玉疑似与新欢乘坐私人飞机出国旅行”。
方引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一种惊悚的感觉慢慢从心底爬了出来。
其实娱乐媒体本身并没有引导什么,但底下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地察觉了那个新欢与方引很像,甚至有人做出了差不多角度的对比图。
方引退出来,又在搜索框中“谢积玉”三个字的后面加上了“新欢”二字,再次搜索。
这次又出来了几张新的照片,有在餐厅吃饭的,有在车内并排坐着的,有在郊外散步的……
方引不确定那些新欢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无一例外,乍一看上去都跟原来的自己有些相似。
谢积玉到底要干什么?
方引穿过微冷晨雾笼罩的街道往回走,脑中便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
他并不相信舆论传播的风气,说谢积玉情深什么的,想来想去,也唯有“舆论”这两个字算是有点用。
在转过一个拐角之后,方引忽然想起了谢积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舆论只是一种情绪,看你想怎么利用了。
要怎么利用呢?
方引一步一步地踏着那些被晨露打湿的石板路,又想起杨清之前的话,一种猜测在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谢积玉本来就用自己的死向特勤局发难,现在这样,无非是让外界觉得他真的多舍不得方引,加大特勤局的舆论压力。
想明白了这点,方引也不得不佩服谢积玉,为了攫取利益竟然连感情都能演得出来,对一个弑母的杀人犯表现得如此情深,确实忍辱负重。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方引这个人在法律层面上已经死亡了,他再怎么折腾也伤害不了现在的自己。
离开的日子不太远了,方引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老民居里,重复着一直以来的生活安静等待。
只是边境的战火竟然有愈演愈烈的局势,虽然打不到这个小城,但本就不怎么样的旅游业也遭到了打击,游客也几乎绝迹了。
本来方引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感觉,直到临近说好的一个月时间线。
杨清的线人给他发来消息说现在边境关卡太严,生怕有难民偷渡入境,出入境处的安检格外严格,原本的车辆和证件一时间被卡在了外面,需要时间疏通。
方引对此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继续等着。
几天后,楼下的娜娜找方引帮她读故事书,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但是她的父母和哥哥都还没有回家。
大约是小鸭子一家的故事让小姑娘有些感性,便想去找父母。
方引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放任她一个人出去,便戴上了帽子,带着她去了她父母帮工的餐馆。
餐馆老板很和善,让娜娜在门口坐着,还给了个小零食,让她跟择菜的母亲呆在一起。
娜娜的父亲是个不错的厨子,为了感谢方引,还特地请他吃了一碗当地特色的拌面当是感谢。
大约是因为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快吃完的时候方引还是忍不住跟他聊了几句,让他们不要总是把娜娜一个人放在家里,毕竟孩子年纪还小。
“这个我也知道。”中年男子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在方引对面坐下,“只是最近也是奇怪了,外地来的人好像变多了。但他们好像也不是为了旅游来的,就在大街上闲逛,到点就进来吃饭,害得我都忙不过来。”
方引本来想说是不是附近的难民进来了,但听着娜娜父亲的描述,这个推断也不太能说得过去。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说话方面,穿着方面?”
“看着都不是什么穷人,吃饭花钱这方面倒是不含糊。”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样,“我下午闲的没事的时候听隔壁的店主说,好像是来打听什么事情的。”
方引微微皱眉:“什么事情?”
“只是问外地人在这里定居麻烦不麻烦,有没有什么手续,大概会住在哪里等。不过看那些人的打扮不像是什么穷人,为什么会想要到这个地方来定居呢……哎,陈医生,你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
方引选了一条小路,几乎是跑了回去。
娜娜父亲的话让他想到最近偶尔会在楼下徘徊的陌生人,心中警铃大作。
他一开始只是以为那是来参加拍卖会的权贵们随行的人,但拍卖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再怎么找乐子也该走了。
现在又在打听这些问题,就算仅仅是万一的概率,方敬岁的人真的找过来了,方引也要杜绝自己被发现这件事。
就在距离老民居仅一公里左右的时候,方引忽然停下了脚步,一种后怕的感觉出现了。
这个小城本就不大,既然那些人已经在老民居楼下出现过,就说明自己有可能被盯上了。
夜晚忽然有了一些寒意,方引不再前进,而是转进了一个小巷子里,确认没人跟踪之后,抄小道步行上了山。
两个多小时后到别墅门口,他并没有选择常走的那部电梯,而是去了霍修然的专用电梯。
这部电梯直通霍修然的办公室,不会见到外面来的人。
保镖们打电话给霍修然请示,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才让同意让方引下去。
等电梯门打开,方引又越过两道安全门,才真的到了办公室里。
虽然霍修然不在,但空气中弥漫着两股相似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其中一个就是霍修然的。
沙发上有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看上去被压了很久。
方引不动声色地路过沙发,按照电话里的约定,打开书架上的开关,穿过长长的通道,进入到了里面的房间。
霍修然这种常年游走在黑色边缘的人,用一句不好听的话叫狡兔三窟,这个办公室看似封闭但也四通八达,链接着好几个安全屋。
就算外面出事,这里面有干净的空气、水源和食物,甚至还有娱乐设施,躲一两个月也不是问题。
现在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线人的讯号,一切准备好了即可离开。
独处对方引来说不成问题,只是霍修然总是用怕他无聊这个藉口,隔三岔五就进来找方引说话。
霍修然依旧叫他陈隐,也并不打算戳破他忽然改变想法住在地下城的原因,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嘴上虽然不说,但方引心里还是感激他的。
仅仅一周之后,线人的讯号就发了过来,说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让方引三天之后去小城接近边境的地方去取就可以。
方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恰好此时霍修然敲了敲门,方引应答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轻松。
开门之后,霍修然看了他几秒,忽然道:“有好事?”
方引并不打算隐瞒,不过也没有说太多,只是点了点头:“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以后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霍修然勾了勾唇角:“那就恭喜了。”
“无论如何,感谢你这一年多以来的照顾。”
方引毕竟是外来人,一开始也被小城里的帮派为难过,当时也是霍修然帮他解决的。
后来那些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陈医生有霍家罩着,便不敢再为难,方引才能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大可不必。”
霍修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这一年多以来算是对你救我的回报而已。那就说好,这一走,以后就两清了。”
方引笑了笑:“当然。”
霍修然安静了一会,忽然看向方引:“只是有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
“什么?”
霍修然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打开了面前的电视屏幕,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地下城走廊的监控录像,一个人走近了。
尽管已经一年多过去了,方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大脑还是“嗡”的一声,震得他几乎耳鸣。
“这位谢先生似乎很不满我上次挑给他的人,所以亲自来找替代品了。”
高大的alpha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气质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凌厉了一些。
他似有所感一般,抬头看向监控,目光冷冷地投了过来,与以前无数次厌恶的审视一模一样。
方引心底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