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眉宇间那强撑着的温柔和清醒彻底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疲惫,仿佛刚才的低语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昏睡,正准备安静的陪着他一起休息,可是没等我躺在他的怀中,床上昏睡的贺知州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压抑的呻吟,他的眉头死死拧紧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痉挛,仿佛正陷入一场可怕的噩梦,在与无形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
我心脏猛地一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决堤,我慌忙抹掉眼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床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金属门。
守在外面的宋夏至立刻开门进来,看到贺知州的状态脸色一变,迅速上前进行紧急诊断,她快速而专业地检查着贺知州的身体情况,脸色越来越凝重。
检查完毕后她疲惫而无奈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向我,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还在拼命做抵抗……”
我无声地呆立在原地,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冷,抵抗……他还在为了我为了那份微弱的清醒燃烧自己……
宋夏至看着我煞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点破了那个我们心照不宣的事实:“知予……你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抵抗的……”
我知道,我无比清楚,像他说过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爱你”。
他的抵抗他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守住那份爱我的能力,他在用他的灵魂和生命,对抗着试图抹杀这份爱的冰冷药物。
可是……难道要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看着他被这无休止的对抗一点点耗干折磨至死?还是……真的要由我……亲手去“杀死”那个爱我的人吗?杀死这个拼尽一切只想爱我的贺知州?
这个念头像最恶毒的诅咒,让我瞬间如坠地狱,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那是理智绝望的嘶吼着告诉我,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他一直这样抵抗下去,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彻底的崩溃,甚至可能是死亡。
一边是让他带着爱意“死去”,一边是看着他被无休止的痛苦折磨至真正毁灭……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是输的局……是一个要用我的双手,亲自扼杀我最珍贵之物的失败之局。
我站在沙发边看着痛苦挣扎的爱人,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连哭泣都失去了声音。
宋夏至不知道何时离开了,而我守在贺知州的身边寸步也不肯离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又一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似乎又是一次短暂的抵抗胜利夺回了一丝清明,他对我虚弱地笑了笑试图安抚我,但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眼底那无法掩饰深可见骨的疲惫,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无声的战争有多么惨烈和痛苦。
我压下心头的酸楚努力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比划着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轻轻点了点头,在我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起身,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坐到餐桌边后,他只是机械性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勺子,显然没有任何胃口,我看着他越发憔悴的面容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拿出光脑,指尖微微颤抖地写着:“你看过我之前打理的那片花园吗?”
贺知州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努力牵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红着眼圈继续写:“我们去散散步,好不好?”
“好。”他没有拒绝,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我挽住他的手臂用身体支撑着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缓步朝着记忆中的那片小花园走去。
初升的太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慷慨地洒向大地,花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切都沐浴在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晨光里。沾着晨露的玫瑰娇艳欲滴,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晕,不知名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靠在我身边气息微弱的他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我和贺知州坐在了那颗巨大的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的秋千上,秋千轻轻晃动着,他虚弱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仿佛在汲取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暖。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是团团。
它亲昵灵活地跳到我的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盘踞下来,我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星期二的身影。
“宝宝……”贺知州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没有睁眼只是仰头面对着天边那轮越来越明亮的朝阳,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想要徒劳地接住那些温暖却抓不住的阳光,“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回今宜呢……”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紧紧地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不住地点头,然后飞快地在光脑上写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会的,一定会回去的。”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屏幕的光,微微睁开眼看到了上面的字,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温柔却虚幻的弧度。
我忍着巨大的悲痛,犹豫片刻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手终于写下那个他期望的承诺:“我会好好生活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贺知州看着那行字温柔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终于得到我承诺的释然,他重新将头靠回我的颈侧,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好累啊……宝宝……”
我无声地流着眼泪,泪水滴落在光脑的屏幕上模糊了字迹,我颤抖着手指继续写着:“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在的……我好爱你的……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生日,在后花园里你给我蛋糕……”
我还想写下去,写那些珍贵的只属于我们的回忆,可是我感觉到靠在我身侧的人,那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轻轻地垂落了下去。
秋千还在微微晃动,阳光依旧灿烂温暖,团团在我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我的手指僵在半空再也写不下去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压抑和沉默,泪水凝固在脸上我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只能颤抖的抬起手,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恐惧,偏过头点点地描绘过他英挺的眉骨,紧闭的眼睫高挺的鼻梁还有苍白的嘴唇……
每一寸轮廓,都像是要用指尖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下一次这双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可能就没有了我的倒影,也没有了贺知州的温度。
突然……我的身体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猛地抱住贺知州的身体,眼泪决堤落下……我明白或许就在这晨光之中,在这片温暖和安宁的花园里……我或许再也见不到那个爱我的贺知州了。
而我,用最温柔的方式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耳边嗡鸣崩塌。失去挚爱的痛苦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模糊了一切,金色的阳光生机勃勃的花园怀里的重量……所有一切都扭曲成了无边无际的悲伤。
我为什么没能更早发现?
我为什么……要亲手促成这一切?
或许我才是导致他这么痛苦的罪魁祸首……
可就在我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吞噬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时候,靠在我肩头的那个脑袋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一僵,所有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滑稽的抽噎。我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带着一丝丝的期许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泪水扭曲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和脸上的表情,只是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朝着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可突然我的手在半空中被猛地截住,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反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瞬间打破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响起,冷然沙哑带着刚苏醒的干涩,却浸透了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质问的情绪:“你的这些眼泪都是为了他而流的?”
他。
这个字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懵懂和侥幸。
不是“我”是“他”……
眼泪瞬间凝固在我的脸上,巨大的冰冷恐惧沿着我的脊椎疯狂窜起,瞬间将我冻僵。
我睁大了眼睛透过模糊的泪光,拼命想要看清此刻掌控着这具身体的人到底是谁,是爱我的贺知州……还是厌恶我的太子殿下?起0旧斯六三期衫灵
我努力的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和表情,那双湛蓝色的双眸中没有了刚刚还存在的温情,甚至还蕴含了一些深不见底的怒意,似乎是格外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