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两天后,元向木就确定了院校。
他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志愿京城财经大,第二三志愿也都在京城,剩下几个他原本不想填,在方澈的要求下挑了几个一流学校填上充了个数。
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元向木联系的二手市场的买家来拉家具,他们家是三居室,自从元问山跟方澈离婚后,小卧室这几年一直没住人,他打算把这张床也给买了。
师傅把床挪动开,角落里扫不到的堆积起来的灰尘厚厚一层,来回走动的人一多,尘埃就满屋子飘,元向木把窗户又打开一些,抬手在鼻前扇了扇,“妈你别在这儿了,出去吧,灰大。”
方澈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退出去,元向木帮着师傅把床挪走,再回来打扫时,脚下突然被一个滚动的小瓶子绊住。
是瓶药。
瓶身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元向木把它和收拾出来垃圾一块扫进簸箕。
正要转身,耳边突然响起方澈发病时尖利的嘶叫——
“他给我吃药,他要害我....”
“他们都是混蛋....”
元向木转身的动作停住,随即弯腰捡起药瓶。
是氟哌啶醇,前几年方澈经常吃的一种,家里的药盒里也常年备着这种药。
元向木呼出一口气,扔进垃圾桶前,又强迫症一样拧开看了眼。
随意一瞥,下一秒便狠狠定在了原地——
瓶子里所剩不多的几个药片全是白色扁平状。
可方澈平时吃的氟哌啶醇明明是糖衣片。
同一个医药公司,同一款药,为什么药片性状不一样?
元向木死死盯着那几枚陌生的药片,短短几秒,脑中已经闪过无数种可能。
但药物更新迭代,隔着几年时间,这中间也许有过换代也说不定。
“木木?”
门口传来脚步声,元向木瞬间回神,随手把药瓶塞进口袋,抬头正好看见方澈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方澈走到他身边,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什么。”元向木抹了把脸上渗出的汗,“太热了。”
方澈拿过他手里的扫帚,皱眉道:“你歇会儿,这儿我来收拾,别中暑了。”
元向木嗯了一声,扭头出去,走进浴室拧开淋浴,任由冷水冲刷了许久,再出来是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妈我出去一趟。”
方澈诧异地扭头看向玄关,没来得及说话人就开门走了。
十几分钟后,元向木在康顺医院门口下车,直奔四楼精神科。
“叩叩。”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让到一边让他进来。
“梁叔。”元向木大步进去反手关上门。
这几年方澈的病情都是面前这个叫梁哲的医生在照看,时间一长互相已经非常熟悉,再加上梁哲是方澈以前的大学同学,一直对方澈有倾慕之情,人到中年都还没结婚。
一开始元向木还有点抗拒,但后来看着方澈一点点稳定下来,他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了,是你妈妈....”
梁哲见他脸色难看,语气有些着急。
“我妈没事。元向木掏出药瓶放在桌上,“您帮忙看看这个。”
“氟哌啶醇?”梁哲拿起药瓶,“这不是你妈妈经常吃的药吗?”
说着他拧开瓶盖,下一瞬皱起眉头。
元向木始终看着他的表情,此时只觉得心脏猛地沉了下。
“怎么了?”
梁哲又看了眼药瓶,诧异地抬起头望向元向木,“这不是氟哌啶醇。”
元向木只问,“您能认出这是什么药吗?”
梁哲往手心到了两片仔细看了看,“很像某种安定类药物,但是不能完全确定,得做过药物化验才能得到确切成分。”
元向木面无表情地捏起一枚小小的药片,垂着的眼底掀起阴鸷。
“如果是安定类呢?”
“到底怎么了?”梁哲脸色变得严肃,“药怎么会装岔?”
“这是我妈之前吃过的。”
梁哲脸色立马变得凝重,“你给你妈妈乱买药?我之前不是说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安定类药吗?弱安定类会严重加重她的病情,况且现在她已经稳定两三年了,你....”
八岁那年方澈遭遇医闹流产诱发精神疾病,他明明记得之后有段时间是慢慢变好的,但元问山逐渐不太回家后,方澈就变得异常嗜睡,精神恍惚经常说了上半句忘了下半句,没多长时间病情就迅速恶化,认不得人,甚至到后来有了攻击性。
在她病情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元问山提出离婚,后来不到半年时间,方澈竟逐渐好转起来。
怪不得....
元向木压根紧咬,胸口狠狠起伏了下,手指收拢死死将那枚小小的药片攥进手心。
见他脸色有异,梁哲也反应过来不是他想得那样,“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元向木过回神,沉声道:“麻烦您能帮忙查一下我妈之前的主治医生。”
梁医生先是愣了下,随即脸色一变,“你怀疑....”
元向木紧抿着唇线定定看着他。
当年朱春和方澈的谣言几乎飞遍了医院的每个角落,内分泌科主任方澈前脚离婚,朱春后脚就和元问山结婚,没多久就爆出有个五岁的儿子,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原以为只是婚内出轨,没想到....
梁哲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扭头打开院内系统,几秒后,朱春的病例被调了出来,往前翻了没多久,朱春两个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每一期会诊都有一个名叫艾司唑仑的弱安定类药,剂量已经远远超过病人所能承受的范围。
那几个字仿佛针尖一样狠狠刺进元向木的肺部。
好一会儿,他才用力吸了口气,道:“梁叔,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您都当什么都不知道。”
梁哲担忧地望着他:“你别乱来....”
“放心。”出门之前,元向木又顿住脚步,“谢谢您这些年对我妈妈的照顾,我们马上要走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梁哲愣住,“不回来了?”
“嗯。”
良久,梁哲苦笑了下,声音低了许多:“那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你妈妈的病我最熟悉,有什么情况一定记得告诉我。”
“好。”
出了医院,头顶的太阳压得人头晕,元向木走到树影下,背靠着树干,抽了根烟咬在嘴里,却迟迟没去点。
方澈发病时一声声尖叫在耳边反复回响,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不想吃药,再加上应激反应乱喊的。
他没想到元问山为了扶小三上位,居然给方澈下药,更没想到方澈其实一早就发现了。
人心真的能脏到这个地步吗?
过了会儿,他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刚要低头点烟,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哥哥?”
元向木抬头,三米外的医院门口,元牧时白衬衫加冷棕色短裤,脚上蹬着限量版运动鞋,正背着书包朝这边望。
阳光跳跃在男孩的短发上,白皙精致的脸比电视广告上的男孩还帅气,站在人潮密集的医院门口显得格外出挑。
有多久没见这个在他十一岁从天而降的弟弟,元向木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去年把他从涞河里捞出来就再没怎么见过,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小孩像柳枝抽条一样,看起来已经一米六了。
元向木收起打火机和烟,双手揣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元牧时终于确定这就是他哥,脸上冒出点喜色,但像是有点胆怯,望着树影下身形比他高大许多的人一步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又叫了声,“哥哥。”
元向木垂落的视线没有任何温度,他能从这张脸上看到元问山和朱春的影子。
真是个....
他突然笑了下,朝医院大楼看了眼,“来找你妈?”
元牧时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只会跟在他屁股后叫哥哥的小屁孩了,听元向木提起朱春,眼睛闪了下,有点不敢看他。
元向木的笑意更深了,他刚刚还在想,要怎么才能给朱春和元问山那两个贱人上上眼药,怎么才能让那两个人为自己残忍的行径付出代价,他甚至已经想好把先前拍的朱春的照片来个大力推广,现在突然觉得不用。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刀应该由眼前这个人来捅才疼。
但是这一刀要怎么捅,以什么角度插进致命点最疼?
元向木又想起去年九十月份,朱春因为发现他真实成绩而到想尽办法到处宣扬他性取向的事,企图以此来干扰他,自此他被冠名为——有精神病的同性恋。
他不知道朱春为什么这么忌惮他和方澈,也不想浪费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他向来睚眦必报,这次却劝自己放下那些盘踞在心里的恨,考上大学远离这里,重新开始。
奈何现在才看清敌人的獠牙,现在才知道曾经的生活是对方怀以怎样恶毒的目的被刻意打碎、摧毁。
那好吧。
“我去网吧,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元向木开口。
元牧时一下没反应过来,有些懵懵的,“...真的吗?哥哥愿意带我一起吗?”
元向木扭头沿着街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