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缓慢又有节奏地滴滴答答,扎针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床边,青色血管隐没在皮肤下,无端给人脆弱感。
或许得益于方澈的优良基因,这个人每一处都很精致,但不管是性格还是长相,跟方澈的温柔都不搭边。
走廊外有人在大声说话,弓雁亭回过神,瞥见元向木自然搭放的指尖上沾着一点灰黑。
他抬手捉住元向木的指尖,将指腹那块擦干净。
正要撤开,手指突然被轻轻勾了下。
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柔软和缠弄。
心脏摹地一疼,像是被这只手扯了下。
弓雁亭猛地抬头,对上元向木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张开的眼睛,但瞳孔并不聚焦,很快,半抬起的眼睫又缓缓落了回去,刚刚似乎只是他似乎梦里无意识的动作。
弓雁亭呼吸发紧,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子,“木木...”
梁哲刚从外面回来,病房里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惊了下,猛地扑到床边。
元向木原本合上的眼睫又抖了抖,睁开,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妈?”
只一声,方澈放声哭了起来,连日来的恐慌让她根本无法控制情绪。
元向木愣愣看着方澈脸上不断滚落的泪,下意识抬手去擦,直到指尖碰倒泪滴,他木楞的神色才终于活泛起来。
他神经质般盯着自己的湿润地指尖,眼珠在半耷拉着的眼皮滚动,直到视线落在弓雁亭脸上,定住。
那双原本明亮的瞳仁仿佛蒙了一层灰色的雾,像是隔了很远很远望着。
“......阿亭?”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是我。”弓雁亭涩声道。
得到回应,他好像松了口气,眼睛轻轻垂下去。
“这是医院?”他突然问。
“嗯。”弓雁亭盯着他,眉心蹙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元向木轻轻摇了下头,又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撕碎模糊的阴影,呼吸平稳又安静。
他又昏睡了过去,医生说是镇静剂的药效还有残余,然而直到天逐渐泛白,医护进来查房,他被吵醒的时候还是这样,没有崩溃,没有失控,情绪波动也很小。
所有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发生,他就这样醒了,接下来三四天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以为他只是消失了几天而已,那些加注在他身上的折磨不存在一样,心理专家每次谈话他都十分平静,每一句话都冷静又条理清晰。
但脑电波却存在明显异常,每次专家有挖掘他内心的迹象,他都会第一是时间察觉,避而不谈。
他瘦了很多,方澈每天变着法给他做饭,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看着。
元向木哭笑不得,“妈,您做这么多我吃的下吗?”
方澈把鱼肉上的刺挑干净放进他碗里,又夹了排骨,把肉仔细剔下来给他,“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小亭也得吃。”
元向木笑出声,“您明天别来了,这来回太折腾了。”
“不行,我得看着你。”
元向木“嘶”了声,手肘戳戳弓雁亭,又扭头给梁哲眼神示意,两人轮番劝,方澈才答应隔一天过来一次。
早上还出着太阳,过了中午天就灰蒙蒙的,京城上方沉沉坠着云,元向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偶尔有飞鸟从窗边掠过,他也丝毫不受干扰。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一转头对上弓雁亭的眼睛。
他神色微微动了下,避开弓雁亭的注视,对方澈道:“妈,挺晚了,感觉一会儿要下雪,你们早点回吧。”
方澈熬了很多天,人一下老了五六岁,头发都白了很多,她清楚自己的病,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给元向木又剥了两个橘子,叮嘱了几句,起身道:“你晚上早点睡,听医生话好好吃药。”
“好好好知道了。”元向木赶人,“快回吧。”
“你这小子。”方澈无奈又宠溺地摸摸他脑袋,“这么巴不得我走。”
“哪有,老妈最好。”元向木笑嘻嘻道。
弓雁亭穿上衣服把方澈和梁哲送下楼,再回到病房,刚开门进去,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很久,那声音才停下来,接着便是粗重的濒临窒息的喘息。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过了不知道久卫生间的门才被打开,元向木那张脸青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眸色僵了一瞬。
“阿亭....”
弓雁亭看着他,抬手想拨一拨他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元向木突然软软往下倒。
那只手顺势把人捞进怀里。
元向木嗓子似乎被胃液灼伤了,嘶哑地贴着他耳边笑,“我妈做太多了,吃得有点撑。”
弓雁亭一手抚着他后背,毫不留情的戳穿他,“这几天背着人没少吐吧?”
心理医生和专家在病房呆了半个小时,再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神色轻松。
这天凌晨,弓雁亭不知怎么地突然惊醒,心跳很快,似乎有预感一样,他下意识看向旁边躺着的人。
在目光触及那张浸在昏黑的脸时,他心脏猛地一跳,像某根神经被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了下。
元向木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木木?”他轻轻出声。
元向木没有反应,半耷拉着眼睑,一动不动。
弓雁亭立刻坐起身,借着床外透进来的光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双眼睛死寂一片,脸也苍白僵硬,没有一丝表情,连胸口都没有起伏。
跟那天他把他从那个房间抱出来时一摸一样。
【作者有话说】
刚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