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旷泽愈喜爱的人,活的时间便愈短。
在他之前,已经死了很多人。
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欺凌中,管术是最活跃的一个。
“我当上楼主,就把那些人全杀了。”关不渡淡淡道,“后来想了想,管术这个人还有用,就留了他一命。”
剑式一停,鹤归轻喘着气走向关不渡时,那人正微微笑着,好似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鹤归说:“不是管术还有用,你留着他,只是想折磨他。”
关不渡站直身体,故作讶异道:“这么聪明?”
“你杀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独独留下他,会让管术日复一日地活在恐惧之中,时刻担心你取他的性命。”鹤归说,“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更畅快。”
“确实很畅快。”关不渡说,“但是时间久了,就觉得没意思。”
鹤归:“他刚才想杀你。”
关不渡轻笑:“他还杀不了我。”
他自小聪慧,只是性格顽劣,想达成的目的从来没有失败过。他能算无遗策,将所有已知未知都掌握在手心。
在去天台峰之前,沧澜楼主关不渡在他人眼中,性格温和,笑容可掬。
江湖人谈及对这个情报楼主的印象,总是褒多于贬。世人称他侠肝义胆,却又惋惜他双目不见,不良于行。
可没人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也没人知道,他孤独了多少年。
如果不是数十年前的那一场雪。
如果不是……数十年前的那一次舞剑。
鹤归走到关不渡身前,视线落在他衣衫下摆上:“只有冬天会疼吗?”
关不渡点头。
“眼睛呢?”鹤归抬眼。
他可没忘,那个与星落风追王敬书的雨夜。
关不渡笑了下:“你见过异瞳吗?”
鹤归实话实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在山庄的记忆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是老头儿很照顾我,我便以为我跟寻常人一样了。”
他出生时自带异瞳,生母死于生产,但没有一个人说他妖冶不详。何恨水把他捧在掌心上养大,让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木华派掌门的独子出生祥瑞,异瞳之色是天降福祉,能使木华派延绵百代。
关不渡被宠得恣意妄为,某一日与何恨水争吵,带着自己的玩具机关马离家出走,走时还放下狠话:“我再也不回来了!”
哪知一语成谶。
再回来时,山庄就只剩下满目的大火。
有看不清面目的人要杀他,被何恨水的亲侍赶到拦下。亲侍将他救走,复而义无反顾地扑进大火之中,与何恨水一同赴死。
后来,关不渡才知道,异瞳根本不是福祉,而是世人眼中的妖祸。
管术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很不顺眼。在旷泽睁一只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管术对同行的弟子说:“这双眼就是灾星降世,会给沧澜带来祸端,我们把他剜了。”
有人担忧:“楼主看到会责骂我们的。”
“那就换个办法。”管术歹毒地看向关不渡,“这人萝卜头似的,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就不祥。”
“那怎么做?”
管术露出会心一笑。
“毒烟?”鹤归一怔。
“他们担心旷泽看见我眼珠子没了心生不满,就另外想了一个弄瞎我眼睛的办法。”关不渡平静地说道,“在不破坏外表的情况下,熏瞎我。”
……怪不得。
怪不得那次雨夜,关不渡会看不见星落风的尸骨。
或许是应了何恨水所说的福祉,在失明之前,旷泽死了,他便越过刀山火海,坐上了楼主的位置。
这些往事他从未对人说起,沉迷于过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懦夫的表现,世上人大多如此,初见时,鹤归亦是如此之人。
但是往事不是云烟,风过便无痕。往事是雨,是剑,是在每个不可见的夜晚,藏在床铺里最隐蔽的一枚毒针。
“好了。”关不渡偏过头,“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到了封口的时候了。”
鹤归一抬眼,就见关不渡翻转折扇,扇边“唰”地一声抵上他的脖颈,每根扇骨都咔咔作响,伸出数支短刃。
冰冷的刀锋正贴合在鹤归的皮肤上,凉意入骨。
鹤归垂眼,不闪不避,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关不渡蓦然收扇,蹙眉看他,却只觉眼前一黑,一双手便覆在了他双眼之上。
视觉的丢失并不会影响关不渡的判断,他听见鹤归离的很近,近得几乎方寸之间:“关不渡,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什么。
关不渡淡淡道:“有啊。”
鹤归一顿:“谁?”
关不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