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演得太多,有时朝昭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是的自己。
缠着云扶雨撒娇的那个,发疯一样抓着云扶雨求他爱自己的那个,不想强迫云扶雨的那个,非要强迫云扶雨的那个,背着云扶雨用最血腥的手段杀人的那个,陪着云扶雨在天台上吹风看日出的那个......
哪个是朝昭呢?
没有锚点,没有人认得出他,只有云扶雨。
云扶雨就是他的锚点。
朝晖面朝着门口,只用背影背对着朝昭。
他声音很轻。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可房间很安静,落针可闻,因此朝晖的轻声回答也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将朝昭砸醒,砸得支离破碎。
朝昭有多喜欢云扶雨,朝晖就有多喜欢,朝晖的爱不会比朝昭更少。
朝昭指尖颤抖,用力握拳却握不住,拳头也在颤抖。
“哥。”
朝晖下颌线绷紧,唇线慢慢抿下,夹住烟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
距离朝昭上次说出这个字,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他们不是什么正常的双胞胎,更像是一比一的复制体,出生时变量控制得比机器还精确,是背景不同的对照组和实验组。
没有正常的家族,没有正常的家庭,更没什么正常人会有的兄友弟恭。
朝昭和朝晖甚至算不上朋友,更像是畸形家族孕育出的两个怪物。
可他们终归是亲人,血脉相连的亲人,父母留在世界上的遗物。
现在元枢院已经是穷途末路,父母之仇报了个彻底,潜藏已久的问题终于翻涌了上来。
朝昭手抖得握不住拳,手指崩溃地颤抖数次,只捞到了一掌空气。
“哥。从小到大我没跟你抢过什么,就这一次,行吗?我真的......我......我喜欢他......”
双生子之间,做出更多退让的,其实是朝昭。
从前他不在乎面子,可以无视3S级的天赋,故意装成个不务正业的废物,接受被赶去联姻的耻辱,不要家主的位子,也不和朝晖争抢。
只为了复仇,并且让同样要强却精神力天赋有限的朝晖能够有条顺利走下去的路。
现在朝昭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只要云扶雨。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太多人与他争抢。
打了败仗的士兵丢盔弃甲,崩溃地回归到无助的儿童自我状态。
朝昭没说过,却无时无刻不再后悔。
为什么他当初......没有坦诚地用真实身份去结识云扶雨呢?
起于欺骗的关系,就像是从一开始就长歪的树根,越来越偏离既定的轨迹,扭曲成疼痛的畸形。
引线已经点燃,空气在看不见的地方一触即发。
眼前只不过是毁天灭地的热浪扩张爆发前的极度寂静,或许一瞬,或许永远。
烟静静地在指间燃着。朝晖克制地夹着烟,可手背青筋暴起,脸色如同暴风雨将至,似是下一秒就会重重地砸在朝昭脸上。
奔腾咆哮的血液快将耳膜都撞破。沉默的山岳曾经是地层下愤怒的熔岩,将要从灼目的金色双瞳中奔涌而出。
爱是具有独占性的。
谁也没法容忍自己的爱的人被明目张胆抢夺,可——
可事已至此。
可朝昭明明才是先来的那个。
可他终究是哥哥。
金色偃旗息鼓,如同熔岩渐渐熄灭的火光,疲惫地失去了愤怒的发泄对象。
过了许久,朝晖哑声道:
“你要什么?”
朝昭:“一个机会。我想和他......单独相处一段时间。”95②1陸O贰吧三
在云扶雨养病的这段时间,朝晖退出。
灼痛的火苗吻上朝晖的手指,他恍若未觉。又像贪恋那种疼痛一般,用指腹捻着滚烫的余烬,直到火焰的温度被轮转的血液带走,成为熔岩的一部分。
朝晖是哥哥,但也不过早生了几分钟而已。
对云扶雨,谁又能胜券在握。
朝晖像是失去了发声器官,过了许久,声音低沉沙哑。
他还是妥协了。
“......好。”
他还想叮嘱,字字艰涩。
“有分寸点,别闹他。半夜......也别带着他到处疯玩,监督他好好吃饭。”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
“咔哒”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走廊内海风穿堂而过,新鲜海风涌入腥气的室内,冲淡了让人呼吸不上来的烟味和血腥味。
朝晖视线一颤,门缝外溢进来一抹光,亮光中白色的衣角已经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他竟有些不敢抬头。
云扶雨站在门外,鸦羽般的长发垂在脸侧,显得那张紧绷瘦削的脸如白玉般冰冷。
黑色的眼睛冷冷望向朝晖。
“‘好’?”
朝昭满手都是干涸的血,眼睛虚虚盯着空气中某一处,慢半拍地转向门口。
就像是像门口借了一抹光,放进他的眼睛中。
于是那双浅淡的金眼睛从灰寂中生光,火星从灰烬中燃起。
他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狗,眼睛光亮,脸上带着欣喜,跌跌撞撞走向门口。
“小云?你来啦......”
云扶雨看也没看他,而是望着朝晖,长睫冷漠地在脸上投出阴影。
视线像冰棱尖刀一样,又利又脆,一动便碎在伤口里。
一边滴滴答答地融化,一边血肉模糊地漏了风。
朝晖恍惚地抬眼望向那双眼睛,像是生根发芽,脚像被凝固在了原地,剥夺他的喉咙,彻底失去发声能力。
“......小云。”
他听见了。
云扶雨听见了。
朝晖的软弱、退让,他听见了,他发现了。
朝晖喉结滚动,喉咙被翻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
他费力地开口,几乎需要逼着自己回忆声带的发声规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扶雨就这么冷淡地打量混乱血腥的屋内。
他又变成个遥不可及的小神仙了,冷漠地旁观着,事不关己地注视着,用毫无情绪的视线将朝晖的心脏困住吊起。
素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也不作伪装。
云扶雨只是看上去有些疲惫了,半敛双目,细琢的眼尾带着浅淡的阴影。
“我是什么能让来让去的东西吗?”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撑在门上的手移开,转身就走。
巨大的慌乱攫住朝晖的心脏。
所有精英的伪装都瞬间抛在脑后,朝晖眼里只剩下云扶雨的背影。
他慌乱地追出门外,差点被地毯踉跄地绊了一下。
“小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成物品,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可能不希望我替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