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五次春天(2)(2 / 2)

他吹着夜风,心里在想小云。

贵族们的社交把戏很无聊,恶意、善意、贪婪、算计,一切隐于礼仪之下,仿佛披上矜贵的皮就能改变本质一样。

但谢怀晏并不拒绝这些场合。

谢怀晏会特地记住宴会的场景排布,回去以后,私下里让侍者将所有餐品再送一份。

侍者们以为这位年轻的少爷是对美食情有独钟,实际上谢怀晏根本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但依旧会尝一尝每种食物,记住味道。

这样,等他定期去实验基地检查精神力时,就能构造幻境,带小云进去玩。

小云就能品尝到真实的味道。

谢怀晏学习了下棋,就在幻境里教小云下棋。

谢怀晏学了马术,就在幻境中带着小云骑马。

人事物皆无趣,但小云喜欢,那就不算无用。

哦,对了。

小云现在的名字,叫云扶雨。

其实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基地中的一个人取的。

实验基地范围很大,分为很多区域。

与谢怀晏同一批的实验体死光了,空置的区域被新实验体填了进来。

这些新实验体基本都是成年人,身上无一例外全都带着罪人烙印。

谢家拿这些罪大恶极之人来做实验。

小云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瘦弱,脾气柔软,像个小团子。

小云还是个小孩子。

那么,小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将小云也和他们放在一起呢?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没有小孩能犯下足以被打上罪人烙印的罪行,所以,所有实验体都知道,小云是被冤枉的。

小云乖乖靠在其他实验体旁边,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然后问哥哥你犯过错吗?阿姨你犯过错吗?

实验体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不是被冤枉的。

他们就是犯下过触目惊心的罪名,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实验体手上都有人命,原因各异。

或许也有苦衷,但归根到底是罪无可赦。蹊聆9思六散期姗邻

他们不信七塔,蔑视法律,嗤笑鬼神,更不怕什么因果报应。

一辈子早就能望到头。

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外面的水沟里。

但既然这里有个没有犯过错的乖小孩,他们就能找到理由了。

他们就能说,自己也和小云一样,是被冤枉的。

因此,他们也能在小云面前装成友好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在料到余生将终结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基地之后,冰冷的心脏还能在生命尽头前伪装出一丝正常人会有的温情。

有很多形容能描述实验体们这种可笑的伪装。

积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

但这一次,其实这些罪人实验体的理由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不太想看到眼前的乖小孩哭,想逗他笑一笑。

他们觉得小云肯定能出去,让小云好好学习,机灵一点,以后去到基地外面别干坏事,锻炼身体,跑快一点,别再被抓进来。

成年人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地维护着乖小孩的世界,也维护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体面。

也有实验体没兴趣参与这种游戏。

但他们都被悄无声息地揍过......被那个姓谢的小子揍。

第二天鼻青脸肿,晚上还会有一个乖小孩来送药,问他们是不是不小心摔到了。

久而久之,哪怕是破罐子破摔的那部分实验体,也不再对小云说什么重话。

在这个实验基地里,所有实验体归属于一个畸形的家庭,共享着四不像的虚幻亲情。

他们是可笑的、伪装出来的亲朋好友,可以忘记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假装自己手上没有沾过血,假装自己能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假装自己没有出生在贫民窟、红灯区、地下街,而是出生在平凡的家庭,有个叫小云的弟弟或孩子。

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噩梦。

夜半惊醒时,乖小孩小云会抱着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装着装着,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了。

后来,2172号实验体快死了。

2172号实验体名叫扶槐,四十来岁,有个早夭的孩子。

如果顺利长大,应该和小云差不多大了。

当年就是因为唯一的孩子一出生就遇害,她才精神失常,杀光所有罪魁祸首之后,神志不清,还杀了无辜的人,想要复活她的孩子。

无辜遇害者家属的痛苦不比她的失独之痛少,扶淮也被判为罪人。

扶槐浑浑噩噩地当了好多年苦力。

某一天她被带到了实验基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背后那个悄悄探出脑袋的小孩子。

多可爱啊,大眼睛,白皮肤,睫毛长长的,一看就很乖。

就像她的孩子一样。

看见小云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又慢慢稳定了下来。

她把小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对小云最好的人。

扶槐像妈妈一样抱着小云,亲吻他的额头,喃喃道:

“宝贝.....我的孩子。你就叫扶雨,好不好?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不喜欢我们就再换一个,我想想......”

大家都叫他小云,只有扶槐叫他小雨。

小云以为这是她的亲生孩子的名字。

开发普通人精神力的实验很危险。

实验涉及大脑,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所以才会让这些本就该死的罪人当实验体。

扶槐没有开发出精神力。

因为实验损耗,她快要死了。

快死的时候,她恢复了短暂的清醒,牵着小云的手,脸上带着苍白又温柔的笑意,说,她当年还没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孩子就被调换走了。

扶雨并不是她亲生孩子的名字,是独属于小云的名字。

她经常神志不清,总是忘记小云叫小云,固执地叫他小雨。

小雨,多好啊。

清清凉凉的小雨,抚平大地上的一切焦燥。

等到来年,一切痛苦都会被消化在土里,一切生命都将重新开始。

万物苏生。

......

小云很难过,为扶槐死去的孩子,为被扶槐杀死的无辜受害者,为扶槐支离破碎的人生。

他保留了扶雨的名字,想要记住这个母亲一样的存在。

所以,小云的名字是云扶雨。

谢怀晏想亲自给小云取名,但他尊重小云的意愿。

二人相处的时间里,就是找个基地里小小的角落,有垫子就坐在垫子上,没垫子云扶雨就靠在谢怀晏怀里。

他们依偎在角落里,一起读一本书。

远处走廊的尽头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只有一点点草坪。翻过天井,实验基地望不见边际,如同一方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们。

小云出不去,甚至不能随意跑到草地上晒太阳。

但没关系。

谢怀晏会记住外面的每一条路,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幻境里,带着小云一遍遍走进春光中,陪小云一起在草地上奔跑,为两个人的逃跑做准备。

谢怀晏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小云的感情。

要怎么去概括这种感情呢?

朋友太过常见,家人不够特殊。

喜欢二字太过浅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喜欢。

爱字太短暂,只有一个音节,所有人都能拿这个字去欺骗别人。

朋友和家人,喜欢和爱,都不足以概括云扶雨之于谢怀晏。

谢怀晏摸着小云的发顶,想,他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灵魂的寄托,唯一存在的意义。

云扶雨就是他的故乡。

......

云扶雨在书上认真勾画了半天,突然把书往谢怀晏那边推了推。

“看!”

谢怀晏给他带了一本儿童科普教育大全。

在某一页的边栏上,云扶雨勾画出小云、小树苗、小蝴蝶小狗小鸡,以此向哥哥解说自己的梦境。

云扶雨指着小蝴蝶说:“这个是哥哥。”

谢怀晏不明所以,但觉得小云很可爱,而且小云画的小蝴蝶也和自己的精神体一样,栩栩如生。

所以谢怀晏很高兴。

他千方百计把这本书从小云那里要走,又还给了小云一本一模一样的科普大全,附带了十几本新书做补偿。

谢怀晏珍重地保存着这本科普大全,将它好好地收了起来。

等下一次小云再翻开这同一本书时,已经是十年后。

谢怀晏坐在中央星第一军校的医务室中,笑着对云扶雨说:

“失忆了,连这个都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怀晏是人工培育的实验体,他没有故乡,小云就是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