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看到了云扶雨手心烫出的印子,整个鸟一下自慌张起来,狼狈地往远离云扶雨的方向扑腾了几下。
可是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接住了它,随后是温暖的香气和柔软的怀抱。
金色的眼睛里透露出无措的意味,它不敢动也不敢跑。
云扶雨和它对视时,读懂了金乌没法说出口的含义。
金乌觉得,它现在变得很丑很丑,不想让云扶雨看到。
它很焦虑,害怕,惶恐,自我厌弃,因此拔掉了半边身上的羽毛,自己惩罚自己。
它好想靠近云扶雨,又怕自己再次伤害到云扶雨,还怕云扶雨也厌恶它
云扶雨回来了,这就意味着它替云扶雨完成理想的任务也结束了。
云扶雨可以自己去完成要做的事情。
云扶雨不想看到它。
所以它不敢出现在云扶雨面前,焦虑地藏在草丛里,偷偷看云扶雨摸另一只金乌的脑袋,又在被发现之前躲起来。
躲起来,躲到不会打扰云扶雨的地方,这样才对云扶雨好。
金乌泪水不断滚落,在云扶雨微凉的膝头小腿上烫出一连串浅淡的印子,烫得云扶雨手足无措。
在理智控制住之前,心里某个地方率先难过了起来。
在云扶雨过去的记忆里,金乌双生子中的弟弟十分爱惜羽毛。
他总是把羽毛打理得像璀璨的黄金,站在世界树的梢头展示尾羽,然后邀请小云摸摸。
他还动不动就爪踩狼头翅膀扇飞蝴蝶,战胜后趾高气扬地跑到小云面前,或者战败后可怜兮兮地跑到小云面前。
无论如何,他总是有办法吸引到小云的注意力。
他还爱带着云扶雨去人类的地盘,去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游玩,买最漂亮的小石头、花朵、衣服装饰小云。在人类的地盘学会了裁缝的手艺,就回来给小云做衣服。
金乌也是坚持到最后才离开的人。
那时金乌的身体受到污染的腐蚀,早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但他怕小云独自一人留在世上害怕,硬是陪伴着小云,直到小云先一步回归世界树。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好像有很多东西都错了位。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一旦知道了,那些爱和恨就完全纠缠在了一起,几乎变成了同义词。
小云有多爱金乌,云扶雨就曾经有多恨金乌。
可云扶雨偏偏又想起来了。
千年以来尘封的思念随着记忆解封扑面而来,淹没得他透不过气。
在教廷孤单的黄昏里,圣子思念过金乌很多次。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云扶雨抱着金乌的手臂缓缓收紧,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落。
落在金乌羽毛上的,就顺着滚落下去。落在拔光了羽毛的地方,就酸酸涩涩地浸开,把金乌浸得湿漉漉的。
云扶雨把脸埋进金乌拔掉了羽毛的那半边翅膀,要将脸埋上去。
金乌无措地想要躲开,将另一边完好的翅膀递给他,可小云固执地展开它受伤的翅膀,在上面亲了一口。
小云轻声说,“乖乖的。这样也很好看。我没有嫌弃你呀,不要哭。”
可他身后轻手轻脚走过来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朝昭走过来,也蹲下来,蹲在云扶雨身旁。
视线望着金乌,眼睛里的泪水恍惚地打落在草叶之上。
他也不敢看云扶雨。
朝昭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朝昭喃喃自语:“朝晖让我换位思考,我想了很久,觉得换做是我的话,早就把我杀掉了。”
朝昭又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风声吹动树叶,哗啦啦作响,夜晚更加安静了。
云扶雨沉默地抚摸着金乌的翅膀。
过了一会,他并未回答,而是问朝昭,
“有两个小朋友对我说,逐日塔基金会设立的学校的老师很好。这些年,你和朝晖做了什么?”
......
逐日塔逐云基金会设立了一个教育扶持项目,项目名字叫“云朵计划”。
发起人和主要捐赠人有一系列公司,全都属于朝家产业,朝昭持有比例相当高的股份。
六年来,这个基金会规模越来越大。
如今,逐云基金会几乎在七塔的所有地区建立了学校,不论繁华偏远,全都不收学费。如果学生有需要,就提供免费食宿保障。
云朵计划和反家暴基金会、少年儿童成长基金会建立了合作关系。
任何未成年人如因遭受暴力伤害或面临生活困难前来求助,学校就将提供无条件庇护,直到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基金会在官网上公开所有信息,防范负责人挪用资金,也杜绝欺凌行为。
在这种财大气粗的推进之下,七塔的孤儿院几乎已经全都被经过严格培训的学校机构取代。
主教说,在圣子的灵魂修养好后,他会重新降生。
朝昭怕云扶雨又被偷走,或者意外出生在世界上某个不那么美好的角落,或者又被坏人打上罪人烙印,或者......
太多“或者”后,朝昭越发害怕。
他怕在他不知道的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个新降生的小朋友会被人欺负。
所以朝昭建立了逐云基金会,给所有生活不那么好的小孩提供帮助。
这些学校,更像是给没钱的小孩建立的庇护所。
没有钱,那就不收学费。没有身份证明,基金会可以协助办理。没有监护人,那学校里聘请的老师就会担任监护人。生病了,基金会就出钱帮他们治疗。
哪怕遇上不负责任的父母,基金会也有足够的暴力手段。
这样的学校在大城市很容易推行,但是在越乱的地带,推行起来就越困难。
单凭朝昭自己的力量,基金会也越来越捉襟见肘。
但还有逐日塔。
......后来,云朵计划就变成了逐日塔的政府公益项目。
朝昭承担了监督项目执行的责任。
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不是在巡视,就是在巡视的路上。
其他监督者处理问题要走程序,也有诸多顾虑。
但朝昭没有顾虑。
要是遇到恶劣的问题,他就会直接动手,动手程度取决于问题恶劣程度。
闹得最大的一次,是某个地下拍卖场涉及到了违法人口买卖,牵扯到未成年受害者。
朝昭直接拆了那个拍卖场,因此上了社会新闻。
朝昭想,等基金会覆盖七塔的所有角落,小云就是安全的。
......
夜气方回。
待朝昭讲完后,周遭一下子有些过于安静。
云扶雨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金乌从云扶雨的语气中察觉了即将到来的转折和审判,又不安起来。
云扶雨摸了摸金乌的头,继续说:
“但是,你以前的那些错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没有办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