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熟悉的曾经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林阿姨毫无准备的地回过头,毛衣针一下子掉到地上。
来人黑发黑眼,雪白的脸颊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一些,微微抿着唇,有些局促的样子。
林阿姨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她放下毛衣站起身,差点摔了一下。
“你......你......”
云扶雨赶紧过去扶着她。
“我没事,我没死,现在很健康。”
林阿姨眼眶迅速红了,抬起手摸摸云扶雨的脸,摸摸头,顺着肩捏捏胳膊,上看下看。
确认云扶雨身上没有受伤后,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泪水迅速模糊视野,林阿姨都看不清云扶雨的脸,也说不出话,只能手上紧紧拽着云扶雨,唯恐失而复得的孩子是幻觉,生怕一松手云扶雨就不见了。
当初云扶雨离开的时候,几个孩子伤心至极。
林阿姨无法多问,只是后来慢慢知道,云扶雨是在清理污染区的时候出事了。
污染区。
林阿姨见过污染爆发的城市,那么可怖的异变体,那么难受的污染,让她时至今日都留着后遗症。
而小云就是永远的留在了那种地方。
那个柔软的、坐在她身边陪她聊天的小孩子,怎么能留在污染区里?
林阿姨接受不了,但就算哭也是自己悄悄哭。
活下来的人得往前走。
她只能把给小云准备的礼物偷偷藏起来,不让其他孩子看到了伤心。
林阿姨脸上在流泪,温暖的掌心贴着云扶雨脸侧。
云扶雨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鼻子酸酸的。
可越是确认,林阿姨越控制不住眼泪。
她抱着云扶雨,肩头都在颤,眼泪打湿了云扶雨的肩。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心疼死我了......”
......
林潮生靠在门外。
他听得见门内的声音,慢慢顺着门板蹲下来,抹了把脸。
周柏和塞拉菲娜站在两边,默默挤了他一下。
......
到了晚上周柏父母回家的时候,被夹在中间挤的就变成了周柏。
周柏父母见到云扶雨时,手上拎着的东西掉了一地,只顾得上抱着云扶雨哭。
林阿姨好不容易被云扶雨安慰好,刚躲去厨房,红肿的眼眶又忍不住发酸。
明明是好事,但看到云扶雨平平安安地站在面前,大家谁也没法止住眼泪。
他们听说周槐最先遇到云扶雨,但为了制造惊喜,一直把消息瞒到现在。
周柏父母都顾不上追着周槐弹脑门了,只顾着拉着云扶雨左看右看。
林阿姨擦着眼睛,出来劝他们别哭了。
“小云回来还没吃饭呢。想吃什么?今天我们做顿大餐庆祝一下......”
大家这才恍然发觉天色已暗。
周柏父母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云扶雨说“瘦了这么多,可得好好补补”,一边往厨房里走。
外面天黑了,寒风阵阵。
而朴素的三层小楼内布置得舒适温馨,灯光明亮温暖。
林阿姨和周父周母全都挤在厨房里。
周柏也想做饭,最后被赶出去陪云扶雨。
客厅里,周松洗好了水果端到桌子上,冲云扶雨腼腆地笑。
他长高了一些,眼尾和精神体一样微微下垂,看上去脾气很好。
赛图尔正把之前做好的点心拿出来,一一摆盘。
云扶雨第一次见她本人。
和塞拉菲娜完全不同,赛图尔的气质居然可以用斯文安静形容,她长得很高,冷漠的神情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腼腆。
林潮生和塞拉菲娜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中间夹着云扶雨。
他们两个正盘问周槐的任务记录,深究她是怎么在执行任务期间被恒金塔的人盯上的,怎么就差点被活捉了。
周槐面无表情,但云扶雨清楚地看见......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疯狂地往自己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
云扶雨爱莫能助,剥了个橘子塞给她。
严厉的老师和严格的任务复盘能提高学生的存活率,这是常识,也是关乎周槐性命安全的大事。
所以,周槐任务失败的每个细节都要被拉出来分析改正,不能有一星半点的含糊。
窗外风声骤起,阴晴不定的天气又要在夜间落雨,滴滴答答打在花棚上。
厨房里关上了门。
炖菜的咕嘟咕嘟声和新鲜食材扔进油锅的“嘶啦”声,带着香气飘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门,显得幸福而遥远。
近处是林潮生和周槐的争论交谈声,塞拉菲娜削水果的嚓嚓声,周柏手边小茶壶的沸腾声。⑨武Ⅱ⒈六伶二⒏⒊
周柏倒了一杯花果茶,加蜂蜜和冰块兑成合适的温度后塞到云扶雨手里,然后挤开周槐坐下。
云扶雨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
熟悉的香气自舌尖蔓延开,熨帖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四肢,浑身的毛孔都暖洋洋的。
云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
时隔七年,他和队友搬到一起住的梦想......突然就一下子成真了。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甚至比梦到的还要好,圆满到有种不真实感。
耳中的声音轻轻敲动鼓膜,满足感连接心脏,一下一下冲刷着全身。
在这格外有安全感的声音中,云扶雨困意渐生。
他慢慢陷进沙发柔软的靠枕里,闭上了眼睛。
七塔盟誓仿佛在嗡鸣。
金色丝线时隐时现,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温柔地牵扯着灵魂。
最后,在声响中慢慢隐去。
曾经束缚着圣子的盟誓,如今却并未困住云扶雨。
他是云扶雨。
不是因为改名换姓,也不是因为七塔的系统里登记了这个身份的存在。
对于七塔盟誓来说,云扶雨,芬里尔家小少爷,周云,这些身份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
姓名、外貌、身份登记,这全都是形式上的改变,瞒不过灵魂之间的约定。
重要的,是云扶雨认为自己是谁。
云扶雨和外界建立了联系。
他是一个切实存在的个体。他有朋友,有家人,有没有血缘的父母,有没有血缘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家里给他留着一间房间,等着他回来。
他作为云扶雨,被别人记在心里。
那么,他就是云扶雨,不是别人。
他的灵魂和其他人共鸣,新的金色丝线将他和其他人的灵魂联系在了一起。
那是一种新的盟约,意味着坚定的自我认同和牢固的社会关系。
七塔盟誓感应到了这种联系。
他不用再纠结于自己是谁的问题,答案已经确凿无疑。
他就是云扶雨。
曾经,为了保护圣子而增加的盟誓条款,却让圣子陷入困境。
又因为这种困境,圣子流落在外。
可恰恰是因为流落在外,他才能遇到新的家人,解除自己的困境。
一切都阴差阳错,又恰到好处地完满。
......
林潮生正好对上云扶雨睁开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拎着毯子的手顿了顿。
“......抱歉,吵醒你了。”
云扶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围在下巴周围的毯子,“几点了?”
林潮生:“你刚睡了十几分钟,饭还没做好。”
厨房里已经开始传出饭菜的香味。
刚才客厅里的几人怕聊天声吵到云扶雨,声音放得极其轻。
周柏:“要不先去睡一会儿?晚饭给你留着。”
云扶雨慢慢打了个哈欠后,挪了挪身子。
“没事,我不困。”
他短暂地睡了一觉,却仿佛灵魂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就在刚才,云扶雨真切地意识到,七塔盟誓对他的限制消失了。
......
晚餐间,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前。
心终于落到实处后,大家就开始谈这些年的经过。
比如,云扶雨没在的几年里军校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路上是怎么找到了反抗军,加入后是怎么让反抗军其他成员心服口服的......
热气氤氲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云扶雨缺失的七年补上。
周阿姨问:“小云,周柏说你找到失散的家人了,他们有没有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他们不知道圣子的事情,以为云扶雨就是流落在外的普通孩子。
云扶雨愣了愣。
“生日?”
以前,教廷的牧师们会隆重庆祝圣临日,但那其实并不是圣子的生日。
小果实成熟的日子每次都不同,也不能算真正的生日。
再往前追溯,世界树出现意识的时候,人类可能还在钻木取火,更不可能确认具体的日期了。
但是如果是云扶雨的话......
云扶雨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林阿姨小心地问:
“是不是还得过一段时间才到生日,他们忘记说了?”
塞拉菲娜安慰他:“没事,我和赛图尔也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时候,你可以选个对你具有重要意义的日期当作生日,我们陪你庆祝。”
赛图尔点头:“其他人的生日都是一出生就确定的,但咱们可以自己挑。”
云扶雨眼睛里漾开笑意。
餐厅的灯光落进他眼睛里,像是盈了一汪星光。
塞拉菲娜说得对,他也是这么想的。
云扶雨说:“我的生日就是今天。”
今天,云扶雨切切实实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周柏笑容灿烂,“那今天就给你过生日吧!”
林潮生笑了。“嗯,是得好好庆祝。”
林阿姨四处看看,总觉得不够隆重。
“哎呀,这——也没提前准备......”
周母也责备地推了推周柏:“你们要是早几天说小云回来了,我们肯定得好好布置一下。”
其实桌子上的晚餐已经竭尽可能的丰盛。
他们忙活了半天,总觉得这个应该炖了给小云补补,那个应该烤了给小云补补,最后几乎把冰箱搬空了。
云扶雨弯着眼睛,拦住起身要去再加几道菜的周柏: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准备别的。”
最后,大家给云扶雨做了一个小生日蛋糕。
林潮生挑选出形状最完美的面包,周柏负责挤奶油裱花,塞拉菲娜插上小蜡烛。
几个已经长大的小朋友给面包装饰上果酱,在盘子里写上“小云生日快乐”。
林阿姨把这些年里偷偷给云扶雨织的帽子手套拿出来,当作生日礼物。
周柏父母趁这段时间跑到厨房里,又给云扶雨单独下了一碗长寿面。
在大家的簇拥中,云扶雨闭上眼睛许愿,合起的手掌抵在额前。
他郑重地想,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小云。
云扶雨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小云!”
“小云哥哥生日快乐!”
“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生日!”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云动植物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