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面印刷着的人,赫然就是在自己眼前的堂姐。
黎岁:“你问问你姐要不要破烂……我姐让我把这些都清理干净。”
“天杀的,大年三十的确是可以放烟花不错,但也没说能够烧火玩啊!这要是火着起来了,我又要去警察局一趟。”
“啊啊啊啊,我说我帮她扔垃圾桶,她还不乐意,非要我把它处理干净!我是她妹妹,又不是碎纸机,下辈子别让我当人好了。”
“……”
黎岁的吐槽来得又快又多,密密麻麻,江麟几乎想都没想就把手机怼到江烟面前。
“再不去,就要被黎岁那家伙一把火烧干净了。”
原本还跟木头人一样坐在沙发上玩骰子的江烟,随眼轻扫了下江麟的手机。
一阵风似的吹过。
只剩下关门声和愣在原地的江麟。
江麟忙不迭地给黎岁发消息——“你慢点烧,有大冤种正开车准备跨越半个城市过去给你收垃圾。”
“保证给你收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会剩下。”
黎岁:“……你最好是快点。”
她感觉邵女士如冰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坐针毡。
第106章
黎岁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邵女士, 轻摸着鼻梁,手伸进箱子里面,专门挑一些看上去并不重要的东西开始烧。
黎岁的动作很慢,脑子里面极速转动, 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为中间夹馅饼的人。
她没有得罪任何人啊!
邵蕴见黎岁开始有所动作后, 就又放心地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还叮嘱她, “你记得把这些烧完,免得你姐到时候看到,心里不舒坦。”
黎岁哦了一声,打火机打了几次火,都没点燃物料的一角。
黎岁扭头看向旁边那一叠需要买饼干抽奖的闪卡,脑海里面突然想起当时邵年年要她学校快递点地址, 找了好几个代抢抢饼干。
那个月光是吃饼干,就吃到黎岁舍友脸色发青。
这些, 这一堆,明明花了很多心思收集到, 说不要就不要。
黎岁觉得她们家骨子里带着一丝刻薄的软——每次生气都会因为道歉而和好,表面上热情, 内心里却在做与这个人相关的减法。等所有的分数扣完后,就到了应该远离对方的时间。
远离后,无论先前那些东西花费多少心思, 都会成为废纸,扔掉, 烧掉, 都不会有一丝情感动容。
黎岁想不通的是,明明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但是看到邵年年这么做的时候,又会想要劝说。
坚持下去,不就有出路了吗?
但黎岁本身就不是什么能够坚持下去的人。
外面寒风吹,黎岁点燃的速度很慢。
她在等江麟口中说的人过来,在等这一堆东西的另一个接收人。
打火机咔嚓咔嚓地响着,好几次火焰燃起,黎岁又将手松开,让它熄灭下去,不至于蚕食掉物料的边角,变成灰烬。
黎岁甚至想了很多个借口,怎么回去搪塞邵蕴。例如冬天风太大,打火机点燃没有多久就会被风吹熄灭,又比如要烧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下不去手……
诸如此类种种,黎岁在脑子里面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顶着寒风。
但好在,她只烧了两张东西,剩下一模一样重复叠放在一起的海报被放在旁边。
“你……”黎岁见到江烟从车上面跑下来,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没有在后面房间里面看到自己家人的影子后,才轻呼一口气。
“你要全部搬走吗?”
黎岁舔舔嘴唇,这里一共有三个大箱子,搬上车的话,有点距离,“里面很多东西都是重复的,你看你要不要挑选一下?然后再搬走?”
黎岁想,这么多东西,一次性也不能全搬走吧。
“不用,我都搬走。”江烟身上只有一件外套,里面是睡衣,鞋子都是拖鞋,从车上下来时,要是不认真看两眼,还真看不出眼前的人是悬挂在购物大厦外面海报上的女人。
“……行吧。”
黎岁挠挠脑袋,将自己面前让出来,等着面前人收拾。
这些周边海报单个拿在手里面的时候,轻飘飘,没有什么重量似的,等堆放在箱子里面,再抱起来,却宛如千斤重。
江烟废了好些劲儿才将三大箱东西都搬上车。
黎岁看着突然空掉的地方,忙说道:“哎,你不留一点给我烧,我怎么跟我妈解释?”
江烟站在车边沉默了下,顺手将里面已经有黑灰的油漆桶也塞到车上面,扯着干涩到发疼的嗓子说话,“垃圾桶我也帮你解决掉。”
“你姐,今天还好吗?”
“应该算是不错?”黎岁心想,不好的话,也不会把这些都扔出房间,让她找个地方烧掉。
江烟舔舔嘴唇。
双方沉默,直到黎岁快要站不下去的时候,才听到对面的人说:“帮我跟你姐问句新年好,麻烦了。”
而后,黎岁就看着这人上车,离开,像逃一样。
黎岁空手回家,坐在沙发上同黎渊一起看电视的邵蕴问,“东西都烧完了?这么快?”
“完了。”
“桶呢?”
“也完了。”黎岁用被寒风吹冷的手摸摸耳垂,轻嗯一声,也不敢跟邵蕴女士对视,怕自己心虚,就把刚刚做的事情都给倒腾出来,三步并一步上了楼梯,抬手敲门进了邵年年的房间。
自从邵年年看不见后,宝贝就一直赖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可今天不一样,房间里面只有一盏夜灯,音响被放置在桌面上,沉稳又略显僵硬的女声音调起伏地讲述着恐怖故事。
“当她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泪水和汗水一同涌出,死命低着头,脑海中不断回忆着方才那人说的话,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脑子空白一片,她已经拼命在跑,但总感觉背后有东西跟随,脚步愈发沉重……”
“快要坚持不住了,她这么想。应该没有跟上来了吧?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已然发酸发痛,身上负重的感觉消失殆尽,诡异的嘎吱声也消失不见。”
“她喘气站定,动作僵硬地回头看,身后除了荒芜,什么都没有,原本紧张的心,现在又回落到原处。她吐气转头,眼上拂过一片红衣,布料落尽,一张扬起大幅度血脸出现在她面前。”
“抓到你了。”
“……”
“啊啊啊啊啊,邵年年,你快把你的音响关上!你没事开什么小灯听鬼故事啊!”黎岁感觉自己要疯了。
床上的人听得认真,被黎岁这么一张口,也给吓到,手忙脚乱地找到手机,关掉声音后,才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黎岁涨红一张脸,“没烧,我把那些东西都送人了。”
黎岁说着,脚步轻动,开始逐步往后面倒退,显然不打算继续留在房间里。
黎岁担心邵年年会找自己麻烦,等退至到安全区的时候,探头往屋子里面看,“她让我说,新年快乐。”
“晚安。”黎岁补充道:“这句是我说的。”
没有任何一丝误导的信息,黎岁说了又没完全说。既能够让邵年年猜到是谁,也没有主动提及,正好。她不过是夹在中间的夹心饼干,一个传话筒,不能够不明智地将这个火引上身来。
门一关,房间里面一下子又恢复到原先过于安静的状态。
邵年年从床铺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摸到地上,盘腿坐在宝贝身边,指腹缠绕上棉质长毛,手感亦如既往的好。
“要是你能够说话就好了。”
“这样就能够张嘴表达你对我的喜欢。”邵年年说:“而不是只能够躺在我身边喵喵叫。”
“喵?”
小猫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也听不懂人类话语中的深层含义,轻敛眼眸看了眼主人,翻倒身子躺在地上面,蜷缩着四肢等着邵年年过来埋脸。
好像在说,你看,我都这样对你了,你怎么还喋喋不休不开心啊?
邵年年摸摸它,没有说话。
……
出年后,有关于江烟的传闻四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内部人士在八卦论坛里面说着一些小道消息。
“听说年前就已经没人见到过江烟,公司跟经纪人那边都找疯了,去家里面敲门,把门敲烂都没人开。”
“啊?不是说年后才失踪的吗?这么大个人,总不能够是被怪卖了吧。”
“不好说,反正江烟她妈刚开始很着急,后来气到在办公室里面破口大骂……我只能说,在这家公司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江总发那么大的火。”
“的确……啊,邵年年不也没有动静吗?总不能是这两人一起私奔去了吧?”
“楼上纯粹多想了。私奔在目前这个情况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最怕是分尸。”
“???草,怎么突然开始悬疑片……江漪现在也不着急,估计是人找到,但是不想曝光在大众视线里吧。”
“不关心,只想问问影后什么时候出来演戏,卖感情故事,这个p内娱真的是越来越无聊了。”
“……”
被众人揣测去处的江烟正蜷缩在房间里面,不过十几天,她已经瘦了一大圈,地板上、床上到处到处都是海报,有她自己的,有邵年年的,混杂在一起。
手机早就没电被扔在一旁,睁开眼,闭上眼,江烟看到的东西都一样。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够从无限的空虚感中挣扎而出,心里面空落落,干什么都抬不起劲儿。
记忆混乱一片。
江麟好说歹说,百般确认过江漪跟着自己一同去,不会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这才同意她带上家庭医生进入江烟的房子里。
不是江麟不信任自己这个姨母。
而是她这个姨母做过的事情太多,一件件摆出来放在网上面让人审判,都能够在某地瓜app上面骂出上万条评论,骂完没过多久,估计就能够带上巨大的流量带货了。
江麟心里面也很忐忑,不知道自己让江烟将那三箱东西从黎岁那里搬过来算不算好事,但表姐从那天后,状态开始变得不对,却是肉眼可见。
先是不出门,而后是不吃饭,网购的快递堆满入户电梯,打开快递,里面全都是跟邵年年有关的海报、写真和杂志等等。
好像这些东西都不用钱一样,无论好坏,只要是出,江烟照单全收。
江麟觉得她“生病”了。
这种病就好像江烟喜欢代入演戏角色,将角色的情感投射到对戏的演员身上。每一次投射,都是一场恋爱,当角色的爱意用完时,江烟再也不能够从角色身上感受到“被需要感”,就会冷漠地抽身而出。
江麟至今都记得心理医生对江烟的评估,“投射□□恋,用性、美色将角色的情感投射到他人身上,引导对方做出自己需要的情绪反应。一旦对方逐步变现出与投射者所需情绪相驳的行为,情感、爱恋、以及用来操控他人的美色和性、欲都会消失殆尽。”
“接下来,投射者往往会因为情绪反应得不到反馈后,出现暴躁、焦虑、排斥被投射者,甚至是产生暴力行为。”
心理医生看向江麟,“你应该庆幸,她只是用美貌和性来迫使他人来达到自己最需要的情感完美目标。而不是其他,其他类型,可比现在棘手许多。”
江麟听完解释,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他只希望面前的女人能够恢复正常,“那我们应该怎么治?”
“先找到能够让她百分百将感情投射在身上,且完全信任的人。”
“最重要,她不会治疗着治疗着,就因为对方在‘完美情人’这上面不达标,而被踢出局。”
“家属不可以吗?”
“当然行。”心理医生嗤笑一声,一阵见血道:“如果你们有能够完全被她信任的家属,想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江麟紧咬着唇,没开口。
江烟听说这个消息后,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翻动着放在小桌子上的剧本,“这不是挺好的?我每演一部剧,都不需要自己代入太多的情感,这个疾病就能够自动帮我把主角的情感投射到对方的身上,顺应着角色的情感逻辑。”
“不过是谈恋爱而已,我又不在意。”
江麟:“……”
虽然听上去荒谬,可江烟的心理评估送到江漪办公桌上时,女人只是翻到最后,看到医生的评断。
“不用吃药,也不用打针,更不用住院。”江漪说:“那就是没事。不过是谈几场恋爱,还能够把自己谈死不成?她自己都不在意,那就随她去吧。”
随她去。
这句话要是心理医生当场听到,都得给江漪翻两个白眼。这跟死了人回光返照,你还说精气神看上去不错,一瞧就是长命百岁的料有什么区别?
心理医生想要怼回去,但是又不能。
谁让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他拿钱办事,病人都不在乎的病,作为医生多上心,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起不到最为关键的作用。
而投射□□恋的人,最不能接触的就是多种可依靠的情感投射。因为她会分不清楚,将每一段感情都变成本能性地投射,可以喜欢上任何人,也可以讨厌任何人。
只要她们听话。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邵年年之前,江烟从来没有翻过车。
每一次,她都成功地将爱恋投射,又将爱恋收回,比任何人都狠心。仗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她的喜欢是施舍,对每一个前任都是均等的利用,利用那些爱恋获得名气,获得更好、更优秀的电影资源,看上去情感丰富,同理心到位得像是上天扔给她的金手指。
午夜十二点,魔法会消失。累积到顶端,气球里面的充满的氮气会撑破气球,发出爆鸣。
邵年年成为可控病情中的不可控因素。
她的出现是文婧的别有用心,或许是邵年年总是一脸平和好奇地跟江烟交流,又或许是她对江烟有着极低的期待和极高的回馈程度。
江烟做一点小事,邵年年给予的反馈都巨大,那种全身心被人赞扬的懵懂感让江烟下意识去靠近对方。
她明知道邵年年被推到自己面前,是文婧不怀好意的“推波助澜”,身体和脑子,却在相处的过程中,对邵年年产生信赖。
面对别人,江烟将角色的情感投射到他们身上;面对邵年年,江烟把自己的情感、角色的情感,混为一谈,全数投射,就像陷入沼泽里,愈发深入,直至无法动弹。
许久之前,心理医生咬着烟,穿着常服,说:“作为医生,我肯定是要听取病人的意见来确定是否进行治疗;作为朋友,我只能每天为你祈祷。”
江烟斜睨对方一眼,嗤笑道:“有什么好祈祷的?”
“祈祷你个大傻子千万别遇上能够让你全身心信赖的人,要不然到时候情感投射无法控制,美色和性、欲在对方眼里都不过是你这个人的附属品……你就真的倒大霉了。”
“例如?”
心理医生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当她察觉到你对她的控制和投射后,你最好期盼对方是软弱的人,能够忍受你这些像羞辱一样的爱恋。否则,你先前对别的被投射者做过的那些事情,都会反射到自己身上来。”
成为信赖这个关系下,听话的狗。
对方的不理睬、生气、排斥、都会让你丧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你。不安和焦虑可以摧毁掉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这些听上去好像是无稽之谈。
只有陷入污泥情绪之中的人才懂,有些东西,不是书上、嘴里说的那么简单。
就好比数学题,只有自己真的学过、做过,才知道,不会就是不会。
心理疾病也一样。
出不来,就是在消耗精力静待死亡的路上。
“……”
江漪来之前,是想要发火的,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应该这么脆弱。什么投射,什么心理疾病?不过是生活太顺遂,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但凡出去吃些苦头,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打开房门,看到床铺上面将近奄奄一息的江烟后,江漪慌得只会叫家庭医生,拜托对方救救自己的女儿。
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
“先让她活下来,只有活下来了,剩下的事情才好说。”
如果连活都没有,直接让她丧失女儿,这样的做法,是在报复自己吗?
江烟忘记自己多久没有进食,也许是一天,又或者是两天,每天浑浑噩噩,如果不是江麟过来,她好像完全想不起时间是会流动。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迫切且焦虑地收集着这个世界上有关于一切邵年年的消息。当这些全部都摆放在眼前时,她才能够呼吸,才会确认自己还存活着,才能够在焦虑的环境中存在一丝安全。
当针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与肌肤的温度相违和,冷得江烟下意识地往后缩手,眼神涣散地看着面前的人。
江漪头疼地道:“当初你们为什么不在评测报告上面写出严重性?”
“因为程度判断会根据病人的状态随时调整,那个时候她很清醒。”后来的心理医生看见江烟现在这副模样,再结合上这段时间来,有关于江烟的绯闻。
都不需要江漪多说,咋舌道:“后来她又来找过我一次,我跟她提醒过。”
千万别碰上能够让你产生依赖和安全感的人。
否则,你就是对方绳索中被扼制住命门的狗。
看如今。
已然是,离开可以带来安全感的源泉,就会不安,就会出现仇恨和筑巢行为。
这些都是后遗症。
只是没有亲眼看到严重后果前,谁会觉得这个疾病会把人变成鬼呢?
“那现在怎么办?”
心理医生耸肩,“那你得问她。”
“心病当然心药医。”
对方愿不愿意过来,都还是个问题呢。
“……”
当江漪找上邵年年的时候,已经是开春,短暂的冬天几乎可以说是没几天。
春天一到,潮湿连着花叶一同降临。
邵年年照样雷打不动地遛狗,只是这一次,她身边没有跟随的人,前面只有两条狗在引路。
江漪本以为自己找上邵年年需要花费一些功夫和时间,谁知道这般就见上面。
江漪琢磨半天话语,总算开口,抓着狗绳的邵年年点头,呛道:“我记得您,那个上门给钱,让我离开的长辈。”
“不过现在应该不用多花一分钱,毕竟我们已经分开了。”邵年年如是说。
江漪化着精致妆容的面颊一僵,好在商场上混了那么些年,她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人,“邵小姐有空坐下来跟我聊一下吗?”
“我说有空的话,您也不会放我走吧。”邵年年眼眸微弯成月牙,“毕竟你们坚持不懈的品性遗传得很好,一看就知道是母女。”
江漪嘴角轻扯,没有说话。
有求于人就是这样,得低头哄着。
更何况……眼前的小姑娘还瞎了,调查出来的情况不太乐观。
这事还跟江烟有关。
江漪一想到这,再多的怒火也全数熄灭,多一分都没有。
当邵年年被服务员扶着坐在位置上的时,对方说:“这还是我第二次看到您来。”
第一次是跟江烟。
邵年年:“那我就跟上次一样,麻烦您了。”
“好。”
江漪抽了几百出来当小费,“我们不希望有人来打扰,麻烦你了,这些是报酬。”
服务员一愣,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费。
等瞧见江漪不耐烦的眼神后,服务员忙拿着钱小跑离开,将白开水送过来后,就把空间给她们留出来,不再靠近。
第107章
邵年年等了一会儿, 本来是在等主动找上门的江漪先说事情。结果沉默许久,也没有人开头。
邵年年轻叹口气,“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眼睛……需要我帮你找合适的医生吗?”江漪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去轻点桌子,等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后, 才反应过来这种不礼貌的行为自己因更差少做, 硬生生将手放平在桌面上, 轻舔嘴唇看着面前的姑娘。
江漪也是最近才知道邵年年的继父是黎渊。
她对邵蕴并不熟悉, 只知道邵蕴娘家的财产现在都是邵蕴的妹妹代为管理。黎渊当时娶邵蕴花了不少心思,也给了不少钱,对邵蕴跟前夫生的孩子也没有偏颇。
吃穿用基本上都是最好的,不过,面前的姑娘并不希望自碧儿呢知道自己跟黎渊的关系,也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邵蕴, 从进娱乐圈到现在,还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晃荡。
江漪瞧着眼前这张好看的脸, 也迟疑起来——“真的有人能够因为喜欢别人而做到这种程度?”
她不会。
江漪否定。她连对自己的女儿都极其没有耐心,更加不可能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所谓的爱情上。
“不用, 我觉得现在也挺好。”邵年年摇头拒绝。
“看不见……也算很好?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病情威胁别人吗?这对你的身体有什么好处?!”
江漪为此而生气,音调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一想到躺在床上全然没有办法跟她沟通的江烟, 江漪觉得邵年年的拒绝格外的刺耳。
“威胁?”邵年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反问道:“阿姨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应该是有些过分了。我从来没有威胁过任何人, 我也不会用我自己的身体健康去坐这种卑劣的事情。”
“就算是真的,如果我这种手段已经能够让阿姨愤怒成这个样子。那为什么对自己女儿做过的一切, 又视而不见?”
邵年年指腹贴在玻璃杯的一侧, 里面的白开水残留着些许温热,从指腹暖到手心。
怎么样都比她这个心要暖和。
江漪张张唇, 反驳的话语说了一半,后面的理由都不用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不过是等价交换的利益,江烟不过是跟她们谈一场恋爱,分手之后,她们获得丰厚的报酬。”
“一场合作而已,我为什么要阻止?”
邵年年轻呡嘴唇,“那在这场合作交易之前,她们知道这场恋爱不过是一场披着黑布的隐匿在角落里的牢笼吗?江烟并没有告诉她们不是吗?”
“她享受着我们带来的情感反馈,下意识地贴合角色对我们做出反应,期待着我们跟npc一样为她带去所谓的爱和温暖。那现在,她得到报应不是应该的吗?”
“抱歉,我并没有刻意去探查有关她的消息。”邵年年说:“但是江麟跟我妹是同学,江麟偶尔会跟她说起这些事情……”
江漪感觉的自己的喉咙里面被东西堵塞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又忍不住支起,开始不停地敲打着桌面。
噔噔噔的声音就像是辩论赛中场休息的钟声。
两人都陷入沉默。
“你……有空去看看吗?”江漪让自己的语气稍微柔和下来,“我并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作为母亲,我代替她向你道歉。的确是我管教得不够好,这个孩子做了很多错事。真的对不起!”
“但是她现在情况并不是很好……”江漪深呼吸一口,想到每天吃不下东西,吃完就吐出来,整个人状态都差到极点,一直这样下去,她都不知道江烟还能不能活下去。
坐在对面的女人垂眸没有说话,从江漪开始道歉到后面的请求,邵年年都没有太多的神情变化,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冷淡,好似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我看不见。”邵年年冷声道:“像我现在这种情况,去看她也帮不上忙,只能够添乱。”
“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邵年年似乎猜到江漪会用什么样的借口,又紧接着道:“嗯,我们也算不上多好的朋友,毕竟按照我们的经过,只能够算是炮友。”
“各取所需。”
江漪被邵年年的话噎住,在商场上基本没有吃过什么亏的江总第一次说不出所以然来。
跟着邵年年一同出门的两条狗突然叫唤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分散过去。
一抬头,邵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咖啡厅门口,两条狗见到主人尾巴直晃悠,蹲坐在门口等着主人过来将自己的绳子解开,然后带着它们出去散步。
邵蕴瞥了眼,轻嘘一声,边牧聪明地用前爪按住德牧,两条狗的声音都消失在咖啡厅中。
江漪似乎没有想到邵蕴会过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邵蕴就来势汹汹地拒绝跟她交流。
“请您不要再过来打扰我女儿了。”
“她们之间的事情已经够复杂,你作为家长掺和进来,本身就是一种强势的胁迫,哪怕你嘴上没有说,但是心里面也很清楚自己到底是站在哪一边为人说话。”
邵蕴将坐在座位上的邵年年拉起来,手护着桌角,免得邵年年撞上去。
“你担心你女儿,我担心我女儿,我们俩根本利益就有冲突,也没有什么好沟通。”
“今天就这样吧。”
邵蕴牵着邵年年往外走,路过门口,伸手去拆两条狗的绳子时,听到江漪在后面说。
“如果邵小姐改变主意,可以打电话给江麟,让江麟带你过去。”
“对不起,你母亲说的很对。我站在江烟的利益上思考问题,长辈的身份在这里,终究是对你产生了压迫。但……她现在情况真的不好……希望你能够去看看她。”
邵年年没有回答。
邵蕴将狗绳放到她手中,手扶着女儿的腰往外走,轻声道:“走吧,阿姨在家做了饭。”
“好。”
当两母女踏出咖啡厅的瞬间,江漪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放在包里面的手机开始发出声响,刺耳尖锐的铃声在空荡的咖啡厅里面格外的明显。
“做什么……”
江漪烦躁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忍着不满和怒火接听起来。
一接听,老太太那边就开始大长段的输出。
“江烟的情况怎么样?医生说还能够活多久?当初都跟你说了,不想要结婚,只想要生孩子,就应该给孩子找个身体健康、精神状态良好的父体。”
“现在孩子变成这样,你成天在她家里面陪护也不是件事。最近首都这边的消息我们都压下去了,可你也知道老小的工作没有办法解决,他又是国外名牌大学毕业……”
“你看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给他安排一下?总不能够让你侄子去外面做哪些不入流的工作,被人领导吧?”
“再说,江烟……”
老太太那头还在不停地跟江漪反复念叨着这些话语,无限制地在贬低着江烟,好似江烟作为孙辈,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江漪先前从未觉得帮侄子侄女安排工作有什么问题,毕竟作为旁系,当初从京城分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维护主家的权势和力量,哪怕当时她们从首都分过来,到不同的地方去重新建设家庭,江漪也从未听说父辈们喊过苦字。
可是现在不一样。
江漪觉得老太太说的话每一句都很刺耳。
每一句都像是在抱怨江烟为什么还要活着,就应该给本家的那些废物孙辈腾位置。
“够了!我不可能给他安排工作的,花钱出去读书混日子的人连简历都过不了我公司的初审!一次两次三次,这些蠢货忍过几次就够了!现在还想要我忍?”
江漪怒斥道:“如果你只是打电话过来跟我说这些事情,那之后都不用打给我了,我不可能帮主家这些蠢货安排工作。明天之后,我也会将公司里面的蛀虫全部清理干净。”
“只要江烟在,那么公司就一定是江烟的。”
“江烟不在,那就是召开会议,由全体股东、董事做决定,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老了没事就多吃点药,别成天到晚在这里跟我发癫。你他妈的诅咒谁呢?你女儿才早死!”
江漪从未有过的生气,骂完后直接将老太太拉黑进黑名单里,完全不想听第二次废话。
至于公司里面的蛀虫,江漪也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过往给首都的容忍已经够多,但是首都那边从来没有回馈过分支旁系。
江漪的确受到父辈的教育,觉得江家是一个整体,是一棵蓬勃生长的大树,每一个人的发展都关乎着江家的未来。
只可惜,那是过去,不是现在。
现在江家,大树的内部是中空腐烂的,分支则冒出新芽。
完全可以分割开来。
……
邵蕴看着面前吃饭都需要自己喂的女儿,心里面莫名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似回到邵年年小时候。
女儿还需要围着兜巾坐在婴儿车里,圆润的莲藕手放在摇摇车的平台上,连着轻啊好几声,才能有汤勺盛着汤米塞到口中,吃一点漏一点,弄得满嘴都是。
许是邵蕴的动作停留得太久,邵年年尴尬地将张开的嘴闭上,疑惑道:“妈?”
“妈,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吃的……”
邵年年跟邵蕴说过很多次。
她自己也可以用勺子进食,虽然看不见,协调能力会变差,但是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
邵蕴却不,硬说今天的饭菜里面有鱼肉,她都给人挑好拌在饭里面,送到邵年年的嘴里。
“不用,我就是刚刚想起了些事情。”邵蕴回过神来,笑道:“有时候我也想,时间要是能够倒流就好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你是亏欠的,年少的时候,为了气你姥爷,找了个带自己私奔的人。结果认清楚人渣的真面目后,又转头厚着脸皮找你姥爷。”
“你姨妈接济我们,把我们安排在外面,还算是不错的地方。为了养活你,开始捡起自己以前的工作,联系旧友,每天都要在外面忙,只能够把你扔给保姆,或者是扔到你姥爷家。”
“再后来,我再婚,生下第二个孩子。”邵蕴看着邵年年,眼眸中含着泪水,她抱歉道:“我好像一直都在为自己的活着,从来没有陪过你,或者是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
邵年年听见啜泣声,略微无奈又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道:“您可别哭,要是让爸知道,肯定得跟我谈心。我不想跟律师谈心,太没有安全感了。”
邵蕴轻啧一声,“你不会怨恨我吗?”
“说不怨恨,好像是假的。”
邵年年微微侧头,像是要从自己的记忆里面寻找一些例子,来证明自己的内心实际上有恨意的,可是寻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也算不上是怨恨,只是委屈。”邵年年说:“黎叔对我很好,你也很好,岁岁也很好。可是有时候,我就是会有一种游离感,明明我跟每一个人都很熟悉,但经常会觉得,这不是我的家。”
“可我也不想念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那个时候,比现在还恐怖,妈妈会挨揍。”
许是恐吓的婴儿时期太过于刺激人脑,邵年年对没见过几面的亲生父亲也有朦胧的印象,甚至是那些恐怖的家暴声。
“我每次心里出现这种想法的时候,都会去姥姥姥爷家。刚坐下来的时候,好像心里面的空缺被抚平了,全身心都愉悦起来,可是一等到晚上,那种空虚孤独的感觉,又会浮上来。”
邵年年说:“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只是一直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打转,顾伊知她们有时候会陪着我,我们漫无目的在这个城市里面走,每一个角落我都很熟悉,但都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
“每次这种诡异的感觉出现,我都会问,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我和所有人都没有联系,孤独地存活着,却让我那么健康的活着。”
“我也会羡慕岁岁,哪怕所有人都好忙,可是大家都爱她。她享有着那么多人的喜欢,包括我的。”
邵年年不过数句话,就已经是化成无数把利刃戳进邵蕴的心中。
“我那时候……”邵蕴艰难地开口。
邵年年就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连忙道:“我说这些,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其实更大以后,我开始工作,开始有清晰的人生规划,开始独居,这种情感就很少出现了。”
“现在想想,可能那个时候只是一种嫉妒,一种无法和解。所以情绪低落,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
“可现在不会。一花一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邵年年安慰道:“我说这些也不是要怪罪你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说给你听听。”
邵蕴全然不知成日同自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女儿会有这种想法。她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
“对不起……”
“干嘛道歉?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好。”邵年年忙摆手,“你虽然是我的母亲,但我的人生很多情况下,都是由我自己负责。”
“更重要的是,哪怕是作为女儿,我也不可能跟你说所有的心里话,我都会有所隐藏。就比如你和爸一样,报喜不报忧。”
“人之常情。”
邵年年的话并没有安慰到邵蕴。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邵年年有所亏欠,所以在邵年年说要放弃国画,转向另一个特长时,邵蕴想都没想就帮她做了主。
“不行,那就我养着。省吃俭用的话,几百万难不成还不够一个正常人过日子了?又不是每天都吃国宴。”
邵蕴帮忙顶着压力,邵年年得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跟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
邵蕴纵容邵年年比黎岁更过。
她心里也对邵年年怀有愧疚。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做法,仍然让邵年年没有归属感。
邵年年说了很多宽慰邵蕴心的话语。
许多事情她都未曾跟邵蕴说过,但是今天为了哄人,一盆子往外倾倒,跟倒豆子一样。
等所有的事情都说完,邵年年将还是不乐的邵蕴扔给黎渊,跑得比谁都快。
下次这种谈心,还是跟律师吧。
虽然很容易被法条警告,但怎么也比心思敏感的母亲好。
邵年年都快把自己的老本给交代清楚了。
黎渊吃着夜宵,硬是将来龙去脉给梳理清楚,半天才说:“你……想太多了吧。”
“年年的性格本来就是心思细腻加大心脏。她小时候是容易想很多,脑子里面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可她情绪一直很稳定。”
稳定得不像是一个小孩子。
心里面想什么,就要做到,哪怕路上花费的时间再长,劝阻的声音再多,她也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目标前进。
“你不用觉得太愧疚。”黎渊头疼道:“你这样子反而会给她平白增加心理负担。”
“你越是补偿,她越是难以接受。不如平常心一点。”
黎渊想了下,“我们跟父母的关系何尝不是这样。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也想做一个跟父母完全不同的家长,一定要成为家长的优秀模板。”
“但实际上,这很困难,比登天都难。”
教育,是一个很难很难的东西。
而亲子关系的探索,是教育这个话题中,重中之重的讨论话题。
这些道理,邵蕴都懂。她是编剧,对于很多自己不知道的领域都需要深入学习和研究。
教育行业就是其中之一。
“我明明听过很多教育讲座、心理讲座……最后却连自己的闺女在想什么,都不知道。”邵蕴苦笑道:“作为父母,获得的失败感真的很足。”
她似乎还是得好好反省一下。
黎渊也没拦着,想了会儿,抬头问道:“奇怪,黎岁人呢?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她发声。”
“不知道,应该是在家吧,鞋子都在。”
黎渊:“……没事,应该还活着。”
家长的反省是不可能自省,勉强愧疚维持三秒钟就算了。
而被黎渊惦记的黎岁正躺在邵年年的床上,等床的主人从浴室里面出来,黎岁也不过是翻了个身,抱着宝贝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干嘛非要来我房间睡啊?”
邵年年无奈地坐在床边,头发刚刚吹干,还带着几分毛躁,头顶支愣起一个小的呆毛,身上穿着较厚的睡衣。
黎岁嘿嘿一笑,“哎呀,我马上就要回学校了,跟姐姐睡一个房间怎么了嘛?”
“……”
“我不想跟你睡,谢谢。”邵年年婉拒:“你睡姿超级差,一晚上能够变换七八百个姿势,打两套拳法。”
“跟你睡一晚上,明天早上我直接全身都酸痛到死。”
邵年年也不是没有试过跟黎岁挤一张床。
作为姐姐,她实在是告诉自己抱着大爱也没有办法将这一切给忍受下来。
毕竟她是姐姐,不是沙包。
“……”
黎岁委屈道:“你这么说我,我真的是好伤心啊。”
“哎,算了。”黎岁假哭了两声,又不动弹了,躺着说:“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把我知道的八卦说给你听。”
黎岁翻了个身,脸颊在布偶猫的身上蹭着,“江麟说,她快死咯。”
“吃不进东西,现在就靠营养液掉着,家庭医生二十四小时在旁边轮护。”
黎岁眨眨眼,歪着脑袋躺在床上面,生怕会错过邵年年的表情,“她神智不清醒,刚开始还能够认出人来,现在好像连人都认不清了。”
“你说,她还能够活多久?”
邵年年呼吸一滞。
“你在骗人吗?”
“我骗你做什么?”黎岁说:“我跟她又不熟,也不拿她的好处。这些都是江麟跟我说的。”
“她快死了。”
黎岁修正了下,“继续下去,她会死。”
第108章
“她人在里面, 你……”江麟将人带到楼上,楼道的瓷砖呈现着她们两个人的倒影。
江麟盯着倒影看,什么也没有瞧出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将自己从头裹紧到尾, 想要看到对方的眼睛, 都要花费不少的力气。
因为眼睛藏在墨镜之下。
江麟想, 本身就看不见, 怎么还需要戴墨镜。但他没敢问,从入户长廊走到屋子里面,先前简洁至极的屋子到处都摆满了开着的医药箱,还有专门用来制冷药物的冰箱,一个男人坐在其中,手机里面还在播放新一季的番剧。
听到脚步声, 心理医生抬头看向来人,忽地咧嘴冲江麟笑道:“这位就是?”
“嗯。”江麟点头。
心理医生指指门, “行,那你带她进去, 最多两个小时,到时间就赶紧出来。”
心理医生停顿了下, 抬手指指江麟,“我没说你可以进去。”
意思就是,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去。
“但是我姐的情况……”
江麟觉得一个人进去根本不可行, 邵年年眼睛不好,江烟现在又虚弱、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面, 要是这俩人突然吵起架来, 还真不好说。
心理医生看了眼江麟:“……”
一个瞎子,跟一个神经病吵架吗?
应该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还是点头同意,“行,那你进去吧。进去之后安顿好后就出来吧,别在里面待着。”
“为啥?”
“说不定看着你比较烦。”心理医生说完,又自顾自低头玩手机,没有想要继续深入跟江麟沟通的意思。
江麟闻言,最后将邵年年带进去房间里面,在杂乱的房间里面找了个干净的凳子,江麟拖拽凳子,发出摩擦声响,原先蜷缩在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
江烟缓缓睁开眼,打吊针的那只手用毛绒绳与旁边的柜子捆绑起来,不用担心动作大,将手卷到被子里面去,手上面一片青紫,都是针孔留下的伤痕。
身体虚弱到让她说不出话来,江烟只是强硬地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进来的人看。
江麟将邵年年安顿在凳子上以后,就关上门走了出去。
这一天,房间里面俩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到时间,江麟将门打开,见她们冷静地好像是在看一个默片,他带着邵年年往外面走的时候,江烟就一直躺在床上面盯着她们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盯着。
等出了房间,江麟忍不住好奇道:“我可以知道你们在里面都聊了些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聊。”邵年年淡然笑道:“因为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所以什么都没有聊。”
甚至是连单方面的输出都没有。
江麟闻言沉默,也不再说话。
“我明天可能还要过来,你有时间来我姐接我吗?”邵年年的话解决了江麟的焦虑。
他原本还想着要找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够完成心理医生交代的任务,让邵年年明天继续来探视,谁知道压根不需要自己开口,这个问题邵年年就帮他给解决掉了。
江麟先是一愣,然后火速答应道:“好的,我会去接你的。那我们明天还是同一个时间点见面?”
“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邵年年就像是找了份兼职,每天打卡上班。江麟负责接送她。
她进到房间里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对坐,邵年年坐在凳子上面,江烟躺在床上,没有人开口说话。每天到时间,邵年年就站起来让江麟送回去。
这种诡异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月,当江麟跟心理医生都怀疑人类的进化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人类也开始用意念交流”时,房间里面才稍微传出点声响。
隔着一扇门,两个男人贴在门上面想要听清楚里面的对话。
然而,门里面,一片祥和。
只有邵年年带进来的蓝牙音响在自动播放故事,两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静静听着蓝牙音响讲的故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房间里面发出动静大多时候都很轻,江麟会从外面搬一张沙滩椅过来给邵年年,听着听着,她就躺着睡了。再醒来,就到了回家的时候;江烟慢慢从只能够躺着,到坐起来吃饭,花了些许时间。
江烟饿过头,胃部受到重创,饮食都需要专门制作,避免一下子摄入太多,消化系统会受不了。
刚开始江烟还需要阿姨帮忙喂食,但是慢慢的,江烟就从阿姨的手里面接过勺子,声音嘶哑道:“我自己来。”
“好。”阿姨将勺子递过去,看着江烟颤抖的手,本来还想帮忙,但是看到江烟略带回避意味的动作,也不敢说什么,就一直站在旁边瞧着。
避免江烟一不小心弄出事故,她来不及收拾。
旁人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明白整个过程怎么样。但他们用肉眼就能够看见江烟的好转,家庭医生开始将设备逐步撤离,江烟手上面的滞留针也被去掉,原先混乱成一片的家,现在又逐渐恢复到最初安静的状态。
心理医生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并没有想要继续给江烟做下一阶段测试,只是他刚抬腿迈出门口,就被江漪给拦住。
“有空的话,我们聊一下吧。”
“当然可以。”心理医生跟在江漪的身后,两个人一同下楼,走到空旷无人的地方。
江漪问道:“现在她这个状况算好吗?我希望我能够听到真话。”
“那个姑娘在的话,就好,不在,就不好。”
心理医生说:“最开始我跟你们介绍的治疗方法一共分为两步。”
“第一步,需要找到一个她全然信任的人,建立起一对一的情感沟通通道;第二步,每一次当她开始将情感进行投射,被信任者都应该强势逼迫她将情感投射坦诚解释,字字句句进行逼问,直到她能够认同并且控制同类问题,在开始下一个问题,循环往复。”
江漪对于这些并不是她想知道的东西,不感兴趣。
她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嗯,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进入下一阶段给她治疗?”
“因为好不了。”
心理医生将自己这么些天的观察结果告诉给江漪,“现在,你可将那个姑娘看成江烟心理世界的唯一支点,支点在,她的行为就跟常人无异,感情五感得到调配,可以配合她感知世界。”
“支点消失,那就像是没有了精气神一样。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并不是我不进行下一个阶段的治疗,而是患者本人从深层次就抗拒外界将她从这种状况中拉出。”
“而她这么做的答案,我想只有她知道。您在这里问我,我并不能够给出相应的回答。”
“……”
相安无事地相处一段时间后,江漪本以为这个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谁知道邵年年的眼睛恢复正常,反而打破了看似已经完全平衡的世界。
“明天……就不来了吗?”江漪怔愣了下,下意识看向关紧门的房间,压低声音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过来了吗?”
“嗯,马上就要有新的工作了。”邵年年的墨镜被摘下,眼睫微弯垂合,漂亮的眼眸炯炯有神,比起上一次江漪与她对视,的确是要精神许多。
江漪还想要说什么,邵年年突然指了下阳台外面的景色,烈日将外面低层的景物全数笼罩,浅淡的金黄色在不同的位置让人炫目。
“夏天来了。”
“嗯?”
邵年年从包里面掏出一本书,书封上面写着大大的《四季》二字,“这个你给她,明天我就不来了。”
“啊……好。”江漪虽然不明白这是在作什么,但还是将这些东西都给收拢起来,等她将邵年年送走后,又转回家,将手里面的书放到床柜上,斟酌片刻,转述说:“她有工作,这本书是她让我给你的。”
“你好好看看?”江漪见江烟没有动作,心里面不由松口气。
她就知道江烟会是这个动作。
“她说夏天快到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暗号,但是她说完,就把这本书给我了。”江漪说:“她现在眼睛好了,能够做很多事情,你如果不快点让自己好起来,只会跟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直没有动静的江烟闻言,扭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江漪,一瞬,视线又落回到放在床柜上的本子,伸出纤细瘦弱的手去捏握起那本有些厚重的书。
江烟当着江漪的面,直接将文字翻到夏天,开始从头阅读起这个篇章。
江漪见她有反应,只当是听进去了,没有再劝,而是悄悄退出房间,将更多的空间留给江烟。
江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多简单的道理?
邵年年不来,那把江烟扔过去就好了,拍摄节目能够去什么荒郊野岭的地方?大不了就邵年年去哪,江漪把江烟扔过去还不行吗?
公司的事情都不着急,先让俩个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
而在房间里面看书的江烟脸上被笑容填满。
视线落在最后一句话——“我嗅到一股浓烈的燥热,从叶子、从泥土、从空气,更是从人。夏天来了,我想我可以看见。”
第109章
邵年年失明这件事情被压下去, 但是也挡住网友的好友网。
高慧跟邵年年商量后,还是决定这件事情没必要太过于揪住不放。
“本来就是真事,没必要大惊小怪。”邵年年将墨镜拉下来,伸手点了下放在自己面前的剧本, “你确定这个剧本是给我演的对吧?没有问题的话我就接下来了。”
“嗯, 人家点名道姓要你。”
高慧笑道:“该不会是听到你失明后, 准备找个真瞎子演吧?”
“不知道……”邵年年摇头, “我现在恢复视力,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要我。”
邵年年看得开,“试试呗,反正是病好后第一份工作,我也不挑。”
“奇怪,说起来?怎么没有看到绿绿啊。”
邵年年突然想起来, 自己还就没有听到霍绿绿的消息,上次群聊还是对方被高慧送去综艺上干活。
提到霍绿, 高慧的神情一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邵年年说, “她现在,我也联系不上她。反正她的事情也复杂, 等什么时候有消息了我再跟你说。”
高慧转移话题,轻轻点了下剧本,“既然你这边没有问题, 我就帮你联系导演,无缝进组?看这个戏份感觉也拍不了多久。”
“好。”邵年年点头, “我之后应该都是住在家里面, 可能还是要麻烦公司的司机过来接我。”
“行,这个问题不大。”高慧摆摆手, 应答下来。
这个剧本拍摄本身就不难,邵年年在里面演绎的角色大多都是一个回忆推动案件的背景板,按理来说,应该很快结束,但唯一的变量……
是江烟。
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弄来邵年年的行程安排,开着房车跟进了剧组,偏生以江烟在娱乐圈的地位和背后的家世,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江烟也没有要对剧组拍摄进展或者剧情安排插手,不过是在剧组旁边找了个地方停车。
导演:“……”
要是真的想停车,可以交停车费啊!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停在我们剧组旁边,也不说话,到底几个意思啊?!
偏生导演接到过江漪的电话,对方拜托自己能够帮忙照顾一下江烟,碍于江漪的钱权,导演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下一部戏的资金都还没有着落,谁知道会不会得到江漪的投资?
因此对于江烟的做法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邵年年对于江烟会来剧组的行为并不惊讶,同剧组的演员脸上写满了好奇,要不是并不熟识,怕是早就上来跟邵年年交谈,将八卦二字进行到底。
也有人瞅准邵年年跟江烟不合的间隙,暗自去房车上面自我介绍,想要攀附上大树,把自己的根线狠狠扎进娱乐圈里,获得一些基础的庇佑,可惜无论男女,自我介绍的版本都还没有过胸口的拉链,就被保镖从房车上面赶下去。
女生待遇好点,是被保镖请下去,男的就是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一点情面都不留。
高慧也猜测不出来邵年年到底是真放下真不在乎,还是做戏。
如果是前者,高慧又觉得多少有些不甘心,花了十几年,甚至是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道,没有一个好的结局,旁人也看不下去。
如果是后者……
高慧就要想想自己还能够帮邵年年拿到什么饼,争取明年拿下影后奖。
“你说这是第几个了?”高慧抬手推了下正在默背台词的邵年年,小声道。
“不知道。”邵年年翻了一页剧本,“你很闲吗?”
“害,现在手头上能工作的就你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不闲啊。”高慧一想到自己手头上病的病、玩失踪的玩失踪,心情就瞬间跌到低谷。
“你说我是不是流年不顺?我要不要去寺庙里面拜拜?”高慧嘀咕道:“哎,实在不行,你跟我一起去吧?反正你今年的运气好像也不是很好,我们俩个人一起去,这样子也比较好,有个伴。”
邵年年没有说话,手里面的剧本又勉强翻了两页,在高慧自言自语的时候站了起来,然后径直朝江烟的房车上走去。
“哎哎哎……”
高慧看着邵年年进了房车,犹豫片刻,果断坐下。
经纪人嘛,带多了不听话的艺人,学会的最大技能就是装傻充楞。
这是高慧的拿手好戏。
邵年年进了房车,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江烟,以及正在监控房车外面动静的摄像头同步视频。
“你不去医院好好待着,来剧组做什么?”
“去医院,没有用。”江烟直勾勾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邵年年看,如饥似渴,连眨眼都变得缓慢起来,生怕眼眸眨快一点,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我不是让你去医院看病,是让你去医院看脑子。”
邵年年微微蹙眉,“房车外面的摄像头别对着我拍,看着就烦。”
“那你可以装作看不见吗?”江烟伸手点了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书,正好是邵年年走的那天送给她的《四季》。
话语中意有所指。
江烟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说的话会得罪邵年年,反正更过分的事情已经做了,还能有别的事情比已经做过的事更过分?
想来也是没有。
再说,江烟用的还是祈使句,卑微的态度摆在表面上——她虚心接受邵年年的批评,默不作声地拒绝邵年年的请求,怎么想都没有问题。
“……”
邵年年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是脑子进水才过来跟人沟通,“其实你还是躺在病床上比较招人喜欢。”
像孱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的小狗。
瞧着可怜兮兮,邵年年觉得自己勉强分出去一丝疼爱,好像问题也不大。
“我爱你,作为小狗也爱你,有什么问题吗?”
邵年年嘴角轻扯,啧了声,没说话,片刻后就转身下了房车。
再待一会儿,她怕自己伸手揍人。
江烟见人没有回复自己的话语,也不着急,手指来回摸索着书的封面,片刻后,又从自己看过无数次的片段往后看。
保镖极其有眼力见地将摄像头关掉,而是分散人站到邵年年身边当随行的人眼,一字一句地复述给江烟听。
江烟也不嫌弃吵闹,垂眸看着这本短篇小说合集。
除了邵年年特意说的春,后面还有好几篇被荧光笔在标题上面勾画出来,有的江烟能够理解,有的却不行。
不能理解的篇章都有个小折角,来回反复地阅读,江烟也不觉得疲惫。
以前看剧本,一个片段读多几次,江烟都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生命。现在一个不出名作者写的不知名短篇合集,她逐字逐句推敲,设身处地去想——如果这里换成自己跟邵年年,又会变成怎样?
邵年年拍完自己的短场,正好赶上午休吃饭,因为身体刚恢复,她吃的东西都是家里面阿姨做的,保温饭盒打包好,有助理拿去剧组微波炉那边热好。
只不过今天刚收工,饭盒不见,可怜的助理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见她回来,忙上前小声说:“我本来是想要去热饭的,结果……一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从我手里面把饭盒抢过去,说什么他帮忙热,让你到房车上面去吃……”
小助理当场脑子宕机,毕竟保镖的手臂有她小腿那么粗,还不知道身怀什么绝技,要是当场给她来一个巴西柔道的十字固,怕是这条狗命也就到这了。
打工人打工人……不是被人打的工人。
小助理当即放弃反抗,双手抬高,“您请。”
邵年年听完小助理的复述,心里面对于江家这股子强盗一样的作风翻白眼,但还是极其注意地抬手拍拍小助理的臂膀,“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去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那你呢?”
邵年年面无表情地指向房车,“人家都这样邀请我上去了,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就算她真的不想给,现在上去借这股气给人来两巴掌,邵年年觉得江烟也不会对自己说什么。
可惜,邵年年觉得自己脾气实在是太好。
做不出这种事情。
邵年年一上房车,保镖们就自觉地下车,将门关好,把不大的空间让出来给她们两个人。
“吃饭吗?”江烟眼眸明亮地将碗筷推过去,“我还让阿姨帮忙做了冬瓜薏米排骨汤,下火明目,你试试?”
邵年年抬眸看向她,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火气重?你是不是有病,饭你也要抢着让保镖热?那干脆我助理过来给你当保镖,你保镖过来给我当生活助理好了。”
江烟顺着邵年年的话认真思考起来,“如果你不觉得这是在监控你的话,我没有问题。”
“……”
铁拳落在棉花上。
邵年年觉得自己装疯卖傻的境界还是没能够比过江烟,摸摸鼻尖,她就坐下来吃饭,生病后,以前的坏习惯都被一一纠正过来,邵年年也不想要打破现状。
安心吃完饭,邵年年就困了,眼睛一眨一眨,正想着要怎么找借口回到自己保姆车上睡觉,就听见江烟说:“留下来睡吧,省得走路,可以多睡一会儿。”
邵年年冷淡道:“刚吃完就睡,不好。我还是下去走走,多活动活动。”
“留下来吧,就当是,我请你吃饭的谢礼?”江烟轻舔嘴唇,低下态度用了“求求你”之类的话。
光听着,邵年年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忙抬起手打断江烟的话。
“够了够了,你别用这个语气说话。”
“你不喜欢?”
“有一种ooc的奇怪感。”邵年年直言道:“特别像是卡了什么奇怪的世界buff。”
“那你留下来吗?”
“……”
邵年年轻嗯一声,动动脖子,看上去不太乐意。
不过,以她们两现在的关系,谁也没有真的在意乐意不乐意这件事——“只要完成我现在想要得到的东西,及时行乐就可以。”
邵年年原先不太乐意,但是躺到床上面,盖上柔软的被子,枕着枕头后,困意涌上来,舒服地在房车窄小的床上滚了两下。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这个表现是不是显得太过于松弛舒缓、甚至是带有一丝……亲昵?
好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子遮盖过脸颊,倒也么成办法从外面看到她的表情状态,以及捂得闷热的红脸。
邵年年不想要将被子拉下去。
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江烟难以察觉到的轻笑声,心里暗自骂咧几声,果断闭上眼睛装死。
也不知道是哪一环节出了错,她很快就睡过去,陷入昏沉的睡眠状态。
自从生病后,邵年年总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大概是眼睛看不到后,对于黑暗的世界更为敏感,耳朵、鼻子和肌肤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增加,这就使得大脑没有办法停下来。
她每次都要磨合许久才能够安睡。
哪怕是恢复光明后,依旧如此。
但在房车上,邵年年难得睡得安心。
江烟坐在一旁,等了许久,看到邵年年攥着被子的手出现松动,她伸手将被子扯开,看到邵年年被捂出汗水的面颊,手指轻轻触摸过发热的面颊。
小心翼翼,生怕将人弄醒。
片刻后,江烟将手收回,怔怔地坐在轮椅上面盯着床上的人看。
直到邵年年睡懵醒来后,一句话没说,穿上鞋就往外跑。
门关上,保镖也极其有眼力见地没推门进来。
房车里面一下子就只剩下江烟一人,她的腿脚其实并没有问题,坐轮椅不过是因为消瘦得太厉害,身体有些虚弱。
江烟勉强撑着车壁,从轮椅转移到床上面,被子虽然掀开,但还残留着前一个人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周围都是熟识且让自己安心的气味,很快就陷入梦乡。
江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下午,心理医生联系她做线上聊天时,江烟也没忘记将这件事情跟他说。
心理医生:“……”
猛地被塞了一口狗粮。
你们这个状态,到底是分手了?还是没分手?
没分手你搁这要死要活,我一个小时八百看诊费就是过来看你做这些的是吧!
“这不好吗?”心理医生问。
“好啊。”江烟说:“所以,你觉得接下来我还要用什么理由去骗……不是,是把她请过来。”
“我是心理医生。”
“我知道。”
“恋爱方面的事情,不要问我。我真的是怕了你们男同女同异性恋了,单身人士不配过好日子了是吧?!”
“那你一个小时八百块,总得给我支点招吧。”江烟轻咳两声,轻舔了下唇,“实在不行,你要不然找个大学进修一下,看看有没有恋爱学方面的知识。”
心理医生:“……”
都说了,恋爱脑治不了一点。
等死吧。
心理医生气极,跟江烟沟通了半小时,发现对方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微小的进度,并不是真的想看病,果断挂掉了电话。
江烟将手机扔到一边,裹着被子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
安静地等着傍晚来临,等邵年年下班。
邵年年对这种相处方式接受得十分坦然,尤其是发现自己能够安稳入睡后,连最后一丝反抗都消失不见。
薛定谔的房车终于有一个人能够上去,只可惜,是剧组众人一早就被排除在外的人选。
不过娱乐圈的大家都见过大风大浪,这种跟小情侣闹别扭一样的瓜,切开都不够塞牙缝,很快就被揭盖过去。
可惜,也有脑子不好使的人,非要贴上来冲着邵年年憋火。
“既然分手了,怎么还要贴上去找人家?不会是放不下对方手里面的资源吧?”小明星的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都带着一股酸味。
邵年年看着面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男人,陷入沉思,紧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的沉默,反而让面前的人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再接再厉道:“一边端着,一边为了资源拉链开到胸,演技这么差还能够接那么多戏,想必技术了得咯。”
邵年年没能想起同行是哪个园子里的葱,也不知道这根葱背后有没有什么为爱撑腰的杆子,上升到人格羞辱后,她也懒得再装和谐。
“你说得对,江烟为了爬我的床,的确得技术了得。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她不端,也不需要我给资源。”
“其次,分不分手,跟你有什么关系?”邵年年将头发勾到耳后,轻笑道:“就算你不拉拉链,下半身跟脑子互换位置的东西,也不会有人在意。”
“爬床也需要技术,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把江烟微信推给你,你好好跟她学学。”
邵年年伸手轻捏了下小明星身上的品牌外套,“让她给你找个愿意花钱的富豪傍一下,不一定能够让你娱乐圈的位置往上升,但你穿衣的品牌,翻山越岭进入第一等级不是问题。”
房车的门自动打开。
正在争吵的两人视线不自觉地往上抬。
男明星看到见江烟冷漠神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被邵年年抓住手。
“怎么?不是想爬床吗?喏,你前辈都好心出来给你撑个场面,你不学两招,日后怎么往上爬啊?”
江烟从一开始就听得很清楚,偏生出来后,从邵年年口中听到爬床两字,忍不住心生烦闷。
抬抬手,保镖就心领神会,将小明星带走,交给他的经纪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邵年年见“葱”走了,还有些不舍。
说到底,还是她吃亏。
凭啥都觉得是她倒贴江烟?明明交往的时候,江烟就送了一匹马,她可是陪了一套房。
虽然马在她名下,房子也在她名下,但是怎么想,都是自己很亏。
邵年年用脚踩着地上的小石子,又一下没一下地滚着,既不走,也不先跟人说话。
好似被魔法定住在原地,等房车门一关,她就消失不见。
江烟:“要不上来坐坐?房车里面更舒服些。”
站在门边的人没有动静,显然不太像是要上去的意思。
江烟想了下,改正措辞,“我请你上来,求求了。”
“我在房车里面准备了你想吃的东西,是美味好吃的甜品,还有清茶解腻。”
邵年年轻敛眼眸,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女人,硬气道:“是你求我的。”
“嗯,我求你上来,求求了。”
“行,那我勉为其难,大发慈悲上去。”
江烟往后倒退了一点,邵年年上车直奔吃的就去。
江烟问邵年年今晚要不要在自己这里睡。
邵年年没有订酒店房间,因为离这远,明天是邵年年最后一场戏,要早起,她不想耽误时间在行程上,干脆将就一下。
邵年年吃着东西还不忘谈条件,“今天晚上我要睡这,你去我的保姆车上睡。”
江烟斟酌说辞,“我身体不好,睡保姆车不太行。”
“……”
邵年年看着面色愈发红润的江烟,下意识地将眼前这人跟前几天躺在病床上的消瘦身躯相比。
骗人。
说话都中气十足,随便去公司拉一个熬夜的程序员,都比江烟虚弱。
邵年年没说话。
江烟却像是猜到她心思,连忙捂嘴剧烈咳嗽两声,喘气都喘不上,瞧着都要一口气没上来,哽过去。
“别演了,再演就过头了。”邵年年嘴上这么说着,伸手将桌上的热水倒出来一杯递过去给江烟。
江烟委屈地看向邵年年,显然是对对方用“演”这个字眼感到不满,又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够小声地像是挨欺负似的说:“才不是演,是真的难受。”
“你总不能让一个病人睡保姆车上吧。”
邵年年轻哦一声,“行吧,那我今天晚上睡回去算了。”
反正也就一晚上的功夫,也算不上多煎熬。
她现在的活相比起生病之前,已经减少大半,拍完还能够在家休息好些日子,等觉得精神状态不错后,再出去接新活。
江烟:“!”不是,这么容易放弃和妥协吗?
那我说复合,怎么没有人理我?
江烟轻咬着下唇,可怜巴巴地看向邵年年,“不行吧,今天晚上这不得给我个机会展示一下爬床的技巧和能力?向外界证明一下我的实力。”
“噗——咳咳咳”
邵年年连忙抽出纸巾捂住口鼻,一瞬间庆幸自己喝的只是茶水,要不然现在就被呛死了。
“大白天,你发什么疯?”
第110章
江烟抬眸看向她, 认真道:“不是说我爬床上位的吗?那我就是这样那个的人,既然我承认了,你不应该给我表现的机会吗?”
邵年年:“……给你表演个锤子。”
邵年年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江烟,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里面, “而且我没有慕残心理, 谢谢。”
江烟的神情看上去颇为惋惜, 但过了一会儿, 还是认真说道:“不过我也没有跟你说笑,今天晚上你就睡房车上面吧。我给自己准备了备用的床铺。”
“备用床铺?”
“嗯。”
江烟操控着电动轮椅,伸手触碰了一个用纸箱装起来的东西,“这个,我刚买。”
“……”邵年年捧着手面的茶杯,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是不是, 又被骗了?
房车上有空调,还没有保姆车那么危险, 高慧理所当然地帮邵年年选择了后者,将不情愿的邵年年往车上面推。
推到一半, 邵年年又赶忙伸手抓住高慧的手,想要从房车的台阶往下跳, “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不能去住个酒店,要不然我们现在去酒店订个房间睡吧, 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不行,我已经让司机把车开回公司了。”高慧用身躯挡住邵年年想要跳下去的动作, “等你明天早上拍完戏, 他才从公司过来接你回家。”
“那我睡房车的话,你睡哪里?公司的车也不在, 你总不能够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地睡在路边吧。”
高慧忙否定掉这个想法,“你想什么呢?我是这种虐待自己的人吗?我给自己订了酒店房间。”
“……”邵年年定定地看了眼高慧,直盯的人心虚,这才出声质问道:“你给自己订房间,也不给我订一个?正好,你肯定是一个人悄咪咪定了个大床房,那我回去跟你将就一晚也不是不行。”
“不可以。”高慧举起手机,“我准备骑青桔回去,从这里到酒店一共有十二公里,骑单车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你明天早上得六点钟起来。”
高慧趁机将邵年年往车里面推,把门带上,“好好睡一觉,补足精神。她是个病人,你还怕她?你不知道上去给她一拳,正好让她一觉晕到明天大清早。”
“别人不问,你不说,别人疑问,你惊恐。”
“多简单一件事情啊!推来推去做什么呢?”
邵年年扳动门锁,都没能够将这个门给打开,外面被人用力禁锢着,根本按不到底。
摆明外面有人故意卡着门锁,不给她出去。
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高慧做出这种事的幕后指导人是谁,邵年年一转身,就看到见江烟还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盯着她看,也不知道在她脸上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邵年年没好气道:“还不快睡,在这里看什么呢?”
“床没铺。”江烟抬手指指被安置在角落里的纸箱子。
“……”
邵年年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里面哪根神经没有搭对,才会现在在这里帮江烟组装沙发床,说明书虽然只有寥寥几步,可看得出来,已经用尽了工程师所有的制图语言天赋——写得跟草稿纸一样。
螺丝难拧地像是从垃圾桶里面捡回来的残次品,中间邵年年无数次想要抓住江烟的肩膀摇晃,怒吼道:“你把这家店的名字发出来,我要跟她们家的售后客服对线。”
垃圾工厂生产,这做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不行的玩意。
江烟有眼力见地在旁边扇风倒水。
等邵年年装好后,江烟连忙给予肯定,“跟产品说明书的封面一模一样,看得出来安装步骤完全正确,没有一点问题。”
邵年年:“你还真是敢说……”
邵年年看着螺丝拧进去一半就完全拧不进去的垃圾东西,痛苦面具落在脸上,揉揉酸疼的手,猛地灌下一杯温水后,邵年年已然不想去管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困了,晚安。”
她不在乎这张床稳不稳,不在乎江烟怎么将自己从轮椅上面挪到沙发床上。
这些都不是她应该关注的点。
无所谓。
“晚安。”
江烟对于邵年年的幼稚“报复”行为并没有说什么,电动轮椅在房车里面行动发出滋滋声,等房间的灯关掉后,就一切都陷入黑暗中。
原先躺在床上闭着眼的邵年年忽地睁开,眼睛盯着车壁的一角,没有动作,也猜不出来在想些什么,好像是在纯粹的发呆,但发闷的胸口和不自觉放缓呼吸去听轮椅金属板声音的行为,又让她的放空变得不堪一击。
轮椅生戛然而止,之后是江烟伸手压在车壁上,将自己挪到沙发躺椅发出的吱吱声。
金属床听上去一点都不靠谱,也不知道会不会从床上面摔下去。
好在耳畔的吱呀声停止,旁边的人也没出事后,邵年年才完全放松下来,劳累过后,反而睡得更香,几乎是眼皮刚耸拉到一起,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过去,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也不太清楚。
江烟睁开眼睛躺在沙发椅上,睡意全无,一直等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稳起来,她才缓缓地侧躺着,让自己面对着邵年年。
这样就好了。
看上去比先前的关系近了许多。
哪怕只是看上去。
……
邵年年的戏份不多,很快就收工回家。但是说好的司机却没有从公司出发过来接她,反而让江烟从中找到机会。
一边是敞开车门的房车,但自己走上去,肯定是要跟江烟独处一室好几个小时;另一边是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收买,目前只会说“私密马赛”的赔笑经纪人。
邵年年想都没想,伸手勾住高慧的颈项,咬牙切齿道:“要不然我给你扫辆共享单车,你从郊区给我骑回市区。那么热爱运动,总不能够让你失望。”
“共享单车不给上高速。”
高慧委婉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我也没有多高,但是耐不住屋檐是自适应,她想要我高度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我也是没办法。”
“你最好是没办法,而不是故意这么对我。”邵年年呵呵轻笑,“要不然我也会罢工。”
“怎么会?你又不是恋爱脑。”
“……”邵年年沉默片刻。
高慧想了下,这话不对,但是换个说法,好像更加不对。
一时之间,高慧把自己给搞成了哑巴。
“嗯,反正我的意思,你也懂。”
“我不懂。”邵年年瞥了眼高慧,“最近要是还有什么不错的工作,就一起接下来吧。”
“行。”
邵年年心里面有好些个不愿意,最后还是回到房车上面,如坐针毡,尤其是江烟好像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做,在房车上面唯一能够打发时间的事情就是盯着她看。
各个角度地看。
看得邵年年心烦。
“你能把视线挪开吗?”
“为什么?”江烟拒绝,“我又没有妨碍你。”
“我不喜欢不太熟悉的人这样盯着我看,很不舒服。”邵年年眼眸轻敛,说话时,紧攥在手中的手机一直停留在一个界面没有滑动,哪怕后来视线收回,重新落在手机上。
依旧是同一个界面。
江烟将自己的视线收回,紧抿嘴唇没有说话,心里面却无比难受。
她知道很多时候,邵年年对她的行为没有多少正面上的抱怨,不过是不想要争吵,想要逃避,最好是能够一直装傻过下去。
江烟步步紧逼,想要赖在她身边,想要从邵年年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听的答案。
可目前来说,这条漫长的长征道路并不顺畅。邵年年不想发生争吵,但是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忍耐线。
越过忍耐线后,说的话就刺耳难听起来。
“对不起。”
房车陷入长久的沉默后,江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打破僵持的局面。
但并没有得到回答。
“……”
邵年年视线落在不断变化刷新的社交app界面,只字未看进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接江烟说的话。
显然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够将中间所有的沟壑一笔勾销。
邵年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不是一句道歉。
房车平稳地开到邵年年家,门口拴着的两只大狗在听到车子声音时,就已经从狗窝旁边站起来,两只耳朵直竖起来,警惕又兴奋地盯着停在家外面的陌生车辆。
门开了后,邵年年从上面跳下来,用指纹打开门锁后,也没有要请江烟进去坐坐的意思,她伸手摸摸蹲在门口乖巧的两只大狗,完全沉浸在狗狗们的热情之中。
没有注意在她下车后,江烟也被保镖从房车上给扶了下来,径直走向邵年年家旁边那栋屋子,用密码锁解开了旁边屋子的大门。
“欢迎回家。”的声音很快就将邵年年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
什么鬼?
一人两狗都惊奇地看向站在旁边花园里的几人,“你?嗯?这算是,私闯民宅吗?”
“如果房子落户在你的名下,那就是。”江烟轻笑道:“可惜,它现在在我名下。”
“不过你也可以考虑变更,然后以户主的名义把我赶出去。”
“这样子我哭诉因为爬床能力不行而被你抛弃,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邵年年:“……”
见鬼一样的说服力。